拉黑父親后，我成了家里的第四個“瘋女人” | 人間

那些被貼上標簽的人，或許只是在幻夢破碎之后，拒絕繼續(xù)入戲。

配圖 | 《心居》劇照

每當有人聽到父親有三段婚姻、五個孩子，第一反應往往是一句玩笑：“你爸一定很有錢吧？”

這句話總把我問住。

一面的他，帶著滿身名牌logo的女友四處組飯局，大談育兒心得。

另一面的他，因為欠前妻的錢被告上法庭，快六十歲還經(jīng)常向我爺爺“借”退休金去周轉(zhuǎn)。

而父親的三任前妻，在親戚的敘述里，無一例外都成了“瘋女人”。

一個產(chǎn)后精神分裂，一個拿菜刀砍人，一個整容成癮、報復心極強——這是我們家流傳多年的標準版本。直到我開始像偵探一樣，把碎片拼湊在一起，才發(fā)現(xiàn)真正的瘋狂或許來自另一個方向。

最近兩年，我在面對和父親有關的事情時也開始焦慮，甚至一度在看到他的來電時心慌耳鳴，陷入短暫失語。

如今，輪到我被劃進了“不孝女”的行列。

原來在父親的敘事里，每一個離開他的女人，都會變成另一種模樣。而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那些被貼上標簽的人，或許只是在幻夢破碎之后，拒絕繼續(xù)入戲。

父親的第一任妻子是我的生母。

他們都出生在中部省會，上的同一所中學，戀愛故事有些老套：調(diào)皮、愛闖禍的他喜歡上了文靜、學習好的她。

據(jù)說，母親一開始是看不上我父親的，但父親一直堅持不懈地追求，感動了她。

他們戀愛七年，在1991年的秋天結(jié)婚。

這段始于學生時代的戀情沒有修成正果。因為我母親在1992年生下我后，瘋掉了。

外公重男輕女，得知母親生的不是男孩后就拉著外婆離開了醫(yī)院。當母親坐完月子回娘家時，外公還對她冷嘲熱諷，最終把她給刺激瘋了。

這是小時候關于我為什么有一個“瘋”媽媽的最初解釋。

這讓我一度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外公感到憤慨。長大后，我意識到這段敘述中的問題：我的父親在其中隱身了。

在我的詢問下，爺爺奶奶時不時會回憶起一些被遺漏的細節(jié)。

比如，父親和母親剛開始婚后的同居生活，就因為各種原因頻繁吵架。父親總是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個性喜靜的母親對此多次表達不滿。

1992年初，父親索性跑到海南去跟一個工作項目，而留在家鄉(xiāng)工作的母親在同一時間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母親原本想過終止懷孕，后來在多方勸說下才決定留下孩子。

在她懷孕六個月時，爺爺奶奶在海南的熟人打來電話，委婉提到父親和一位女服務生“走得很近”。

爺爺當即打電話質(zhì)問父親是怎么回事，父親大喊冤枉，他說的確是有個女人糾纏自己，已經(jīng)被他給“堅決拒絕掉了”。

然而這事才過去幾周，父親口中那個“糾纏自己”的女人突然從海南來到我的家鄉(xiāng)，把外婆和奶奶約出來，哭著對她們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在那個女人的版本中，我父親是個發(fā)誓會“照顧她一輩子”的黃金單身漢。

這次會面是秘密進行的，但后來還是傳到了母親耳朵里。她挺著肚子和外婆去了女人住的旅社，卻被前臺告知那個女人已經(jīng)退房離開。

妻子對丈夫脾性的體會，總是旁人無法感同身受的。母親曾經(jīng)多次提出她想離婚，但是在那個年代的環(huán)境中，這句話很難落到紙面上。所有人都勸母親不要意氣用事，讓她平心靜氣，把孩子生下來，穩(wěn)住婚姻。

在各方勸說下，母親也只能把一切歸結(jié)于風氣使然，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了孕晚期，她愈發(fā)在意自己的外表，反復和別人確認她的肚子有沒有起皺，身材有沒有走形。

我出生后過了幾天，父親回到家鄉(xiāng)，看望妻女。

那時候還沒有產(chǎn)后抑郁癥的概念，母親只是嘴里念叨著說自己好像有病了，精神病。

于是父親帶她去醫(yī)院開了抗抑郁的藥，在家陪了她半個月，看她“沒問題”后就返回海南，繼續(xù)工作。

父親離開不久后，母親再次發(fā)病，等到父親回家陪她時又能清醒一段時間。

短短幾個月，在父親的兩頭跑和反復發(fā)病中，母親的精神狀況越來越不穩(wěn)定，她似乎再也沒辦法當一個合格的妻子和母親。

在母親出現(xiàn)明顯的精神分裂癥狀后，父親對爺爺奶奶說：“沒辦法，我盡力了，只能和她離婚。”

1993年初，我母親和我父親正式離婚，放棄了對六個月大的我的撫養(yǎng)權。

相比父親之后的兩次離婚，他們的離婚顯得格外和平，沒有任何糾紛。

至于我父親從此被同學聚會除名，那都是后話了。

1993年秋天，我父親和在海南認識的那位女人——下面姑且稱呼她“二媽”——正式領證結(jié)婚。

一開始，奶奶很討厭二媽，在她看來，二媽勾引已婚男人，有道德問題。她在說起二媽時總是搖頭感嘆：“你媽媽當初要是跟著你爸去海南就好了，就不會被鉆空子。”

二媽的早年經(jīng)歷，我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她和我母親看似循規(guī)蹈矩的成長軌跡完全不一樣。

二媽出生于一個小縣城，個性濃烈張揚，從小和男孩打架。她沒有文憑學歷，年紀輕輕的時候就離開家鄉(xiāng)，一路從中國東部闖到了最南邊的海島。

我的爺爺奶奶不認同這樣一個野蠻的女人成為兒媳，但他們的反對沒什么用——據(jù)說二媽當時已經(jīng)為父親流產(chǎn)過一次，又再次有了身孕，不能再打胎了。又據(jù)說，他們當時想辦法知道了胎兒的性別。

婚后，父親結(jié)束海南的工作，帶著二媽回到家鄉(xiāng)。父親繼續(xù)忙他的事業(yè)，有時帶著我出差，有時托朋友照顧我。二媽則開店做起生意，在爺爺奶奶面前積極地表現(xiàn)自己，也照顧過嬰兒期的我一陣子。奶奶心疼不到一歲的我被送來送去，辦完退休手續(xù)后就把我接到了她和爺爺那里。

1994年，我的第一個弟弟出生了。

爺爺奶奶覺得父親和二媽的感情還不穩(wěn)定，又擔心二媽對孩子偏心，所以很少把我?guī)ヒ娝麄儭：髞恚麄兏纱鄮е液凸脣屢患胰チ藦V東，讓我在那里上了兩年小學。

二媽極度缺乏安全感。她經(jīng)常跑去父親的飯局突擊檢查，質(zhì)問他：“你不是說談生意嗎？那坐在你旁邊的這個女人是誰？”

她和爺爺奶奶哭訴，說自己的丈夫總是說謊，在外面根本不是談生意。爺爺奶奶聽多了，覺得二媽其實也有點可憐。

父親也時不時向爺爺奶奶訴苦，說二媽總是無理取鬧，影響他參加應酬，把他的生意伙伴都嚇跑了。

爺爺奶奶冷哼：“那是你自作自受。 ”

1996年，二媽又生下了一個女兒——我記得四歲的我趴在嬰兒床邊上，看到里面粉嫩粉嫩的臉，知道自己又有了個妹妹。

妹妹的出生和我的出生一樣，沒能拯救父母岌岌可危的婚姻。父親和二媽的矛盾不斷升級，慢慢不再局限于口頭爭吵上。

某天我放學回家，爺爺唉聲嘆氣：“這兩口子又鬧離婚了。”

奶奶皺眉：“這次估計是真的要離婚了。”

我對于這些一無所知，忙問怎么了，奶奶告訴我，父親前一天很晚才回家，二媽便拿出菜刀追著父親砍，把我弟弟嚇得大哭。結(jié)果就是父親的額頭被砍傷，去醫(yī)院縫了針。

我聽到后的第一反應是：二媽好兇。

這讓我有點怕二媽，可我每次見到二媽，反倒是她在哭哭啼啼的，我很難把她和拿著菜刀發(fā)狂砍人的家暴形象聯(lián)系在一起。

2000年前后，我回到家鄉(xiāng)繼續(xù)上小學，從那時起我很少再看到父親和二媽并肩出現(xiàn)。他們在吵架——分居——短暫復合——再吵架的循環(huán)里，周而復始。

這種狀態(tài)對于孩子來說有些災難，于是我的弟弟妹妹也很快由兩邊的親家接走照顧。弟弟留在家鄉(xiāng)，和我在同一所寄宿制小學，妹妹則被她外公外婆接去了南方。

比起二媽，爺爺奶奶對二媽的娘家意見更大，他們始終覺得二媽并不想離婚，是二媽的父母催她離婚，好把財產(chǎn)和孩子分走。這樣的說法則是千人千面，看各方立場了。

二媽似乎是想挽回婚姻的。她的生意越做越大，每逢假期就來爺爺奶奶家拜訪，帶我和弟弟出去玩。她對我和弟弟很大方，看到我們喜歡什么就買什么，反復地強調(diào)：“我很愛你們！我特別想你們！”

偶爾，她又會在我們面前神經(jīng)質(zhì)地哭泣，控訴我父親辜負了她：“你們的爸爸是個大騙子，他騙了我一輩子。”她的語氣會讓我想起瓊瑤劇的女主角。

我那時叫二媽“媽媽”，但我已經(jīng)開始擔心以后該怎么稱呼她。

2002年左右，父親帶我認識了一個新的阿姨，那個阿姨身材嬌小，燙著洋氣的卷發(fā)，經(jīng)常踩著“恨天高”跑到學校給我送零食，和我的老師打招呼。

當時還在上小學的我再遲鈍也能猜到，那個阿姨會是我未來的“三媽”。

2003年秋，父親和二媽正式結(jié)束他們十年的婚姻，但這個雞飛狗跳的循環(huán)至今還沒有結(jié)束。

2004年夏，我進入初中，父親和三媽也低調(diào)辦了場婚禮。

三媽是本地人，學過護理，做服裝生意，發(fā)型和妝容都緊跟時尚潮流。她精明能干，會“來事兒”，很快就獲得了爺爺奶奶的好感。

父親將三媽形容為一個“喜歡自己多年、默默陪伴等待”的舊識，顯得兩人很有分寸，這加深了爺爺奶奶對三媽的好感。不過據(jù)二媽說，她懷妹妹時，就發(fā)現(xiàn)我父親和三媽的關系不對勁了。

我搬進了父親和三媽的新家，不過因為平日在校寄宿，我和他們相處的時間僅限于周末和假期。

一開始，我對于能和父母住在一起是期待的，可這份期待很快就在徹夜不休的麻將聲和揮之不散的二手煙中消失殆盡。我從學校回家，推開臥室門，就像開盲盒一樣，不知道會是哪個打完麻將的叔叔或阿姨睡眼朦朧地從里面走出來。

我去找父親和三媽理論，三媽板著臉要我別任性，父親則笑嘻嘻地勸我說這沒什么。

三媽是個信奉“讀書無用，人脈至上”的人，而我不擅長也不想“找關系”。我尤其不喜歡他們帶我去看病的時候公然插隊找熟人醫(yī)生，并告訴我這樣的“特權”不是誰都有的。我說這對別的病人不公平，三媽就在車里嗤笑，說我太天真。

青春期的我和三媽起過很多次口角，最后通常以她在客廳哭著和閨蜜抱怨，我回房間怒寫兩千字小作文結(jié)束。上高中后，我干脆連周末也留在宿舍，不想回去了。很多年后，我才發(fā)現(xiàn)三媽說我“性格死板”“不討人喜歡”的時候，都和她與我父親起沖突的時間重合。那段時間里，父親會在我和三媽大吵完后來我臥室，笑嘻嘻地勸我：“她就神經(jīng)兮兮的，你別跟她計較。”

父親對三媽這些有意無意的貶低有很多。

三媽身高一米五出頭，父親總拿這個開玩笑，說她“躺那里就只有那么點長”。

在全家去長途旅行的時候，三媽開車，父親坐副駕駛，兩人因為路線起了爭執(zhí)，父親大聲罵三媽“蠢”，三媽的聲音逐漸變成低聲啜泣。我和弟弟妹妹坐在后座圍觀全程，緊張得大氣不敢出，結(jié)果看他們一下車又笑吟吟的，在爺爺奶奶面前儼然一對恩愛有加的夫妻。

高中畢業(yè)后，我出國留學，寒暑假才回國，在家住的時間很少，和三媽產(chǎn)生沖突的機會大大減少。我自認為這對于我和三媽的關系、三媽和父親的婚姻都有緩解作用。

更何況，結(jié)婚的是父親和三媽，我喜不喜歡三媽不重要。他們的實際感情怎么樣，有多少表演成分，本就不是我該關心的事情。至少他們兩個生活習慣差不多，興趣上“臭味相投”，生意上還能互相幫助，這樣也行。可我沒想到，其實他們婚姻中的裂痕早在一開始就存在，并且還在持續(xù)不斷擴大中。

三媽一直對自己的外貌很在意。隨著年齡增長，她的容貌焦慮變得越來越嚴重。

2010年左右，我放假回國時，發(fā)現(xiàn)三媽找了個美容師住在我的臥室，負責每天給她刮痧理療。我在家里看到各種藥浴包，拔罐器，還有生鴨血……

那個美容師時不時帶些“專家”來家里給她針灸放血，說是能排毒養(yǎng)顏，費用也越來越高。持續(xù)了一年多以后，三媽意識到她似乎被騙了。

辭退美容師后，三媽成為私立醫(yī)美機構的忠實客戶，開始“上科技”。她去打激光，拉皮，還跑去日本做“換血抗衰老”的項目，哪怕患上了白癜風，這些“治療”仍然在繼續(xù)。

而且，一直堅持不孕不育、永葆青春的三媽突然就開始備孕了。她想要孩子，又不想身材走樣，所以找了家代孕中介。她每個月去那個地下小診所打針、促排、取卵，堅持一年又一年。

我有些擔心，可三媽并不把我說的話當回事，甚至在我提出頻繁取卵對身體不好的時候說我性格陰暗多疑。被她噎了幾回后，我也懶得管了。

這期間，我父親對三媽各種激進到病態(tài)的行為絲毫不關心，只是時不時讓我從國外帶女性用的禮品回國，偷偷拿給他。

我對此不解，詢問父親為什么要偷偷做這些事。父親顯得很無奈：“我就是拿去送女性朋友，那個XX姐，你見過的，我們哪能有什么啊！但是你三媽她動不動就吃醋，你曉得吧？”

他的語氣十分坦然，我覺得他不至于特意騙自己的女兒。

但事實證明，我真的不了解我父親。

他不光和這位“XX姐”有什么，還大大方方地把對方介紹給彼時還在國內(nèi)讀書的弟弟妹妹當教練，讓對方時不時帶弟弟妹妹出去玩。我姑且稱她為“小四姐”吧。

剛上高中的妹妹和 小四姐一度關系很不錯，哪怕她看到小四姐和父親用一樣的掛鏈，也相信了對方說的“只是碰巧，最近很多人用這個”。

我和小四姐沒那么熟悉，但我曾在放假回國時做過一個小手術， 小四姐被父親喊來醫(yī)院接我。那段時間，小四姐對我無微不至，把我送到家以后又連著幾天帶她媽媽熬的湯來看望我——當然，都是三媽不在家的時候。

事后回想，是孩子對父母天然的信任，讓我們下意識忽略了很多線索。

2014年，我和本科同學們回國找工作，父親突然問我想不想繼續(xù)留學。他笑著說女兒有碩士學位的話，他也有面子，要我別擔心前途問題，他可以養(yǎng)我一輩子。

于是，我真的就選了一個感興趣的冷門專業(yè)，并且如愿收到了心儀的學校offer。可直到交學費的期限快到了，父親都沒有回復我的消息，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在我急得不行、開始打聽我家情況時，父親終于給我回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他依舊語氣輕松：“你爸最近股票被套了，不過別擔心，我和你二媽說好了，她說她借錢給我。我把她的辦公室地址發(fā)給你，你直接去找她。”

我當時太迫切了，沒問我爸怎么會和離婚許久的二媽借錢，掛斷電話就去找多年未見的二媽。父親也曾在我妹妹交學費前突然“消失”過，信息不回，電話不接，她只能去找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的“二媽”）要。事后提起時，父親就笑著說是資金周轉(zhuǎn)出了點小問題，或者錢被三媽管著。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二媽從辦公椅跑過來抱了抱我，親熱地喊我名字，我有些恍惚。我想，父親和二媽一直保持聯(lián)系也正常，畢竟他們有兩個孩子。謝過二媽后，我順利交了學費，再次出國求學。

2015年，我在回國準備博士申請的期間，找了一份在廣東的工作，距家鄉(xiāng)高鐵幾個小時。

2016年秋天，父親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他正好到我所在的城市辦事情，約我吃飯，我欣然答應。他笑著說我的工資太少，住的隔板間寒酸，還不如“回家混”——他可以把我安排進任何大公司，以后什么都不用愁。

頓了頓，他突然說：“我和她（三媽）準備離婚了，我們性格不合。”

我愣了一下，但還是理解地點頭，安慰了他幾句。

兩周后，父親喊我回老家，和三媽做一份財產(chǎn)交接。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三媽見面。

三媽一如既往穿著顏色鮮艷的外套，踩著恨天高走過來，非常有氣勢。她上下掃視我一眼，扯了扯一邊嘴角，開口就說：“你穿得好土。”

我對她禮貌笑了笑，沒有反駁。

我對三媽的不滿早就消散了。和她相處的十幾年中，我?guī)缀鯖]見過她不穿高跟鞋的樣子。即便在家里，她都穿著松糕拖鞋。從20多歲到40多歲，她永遠在追求少女感。

三媽盛氣凌人，又好像被困在焦慮的漩渦里，無法接受自己不漂亮，無法接受自己變老。

我也知道，她的焦慮不是沒有來由的。我父親會嘲笑她臉上的皺紋，挑剔她的身材。

同樣地，父親也會笑著問我怎么不化妝出門，說我哪里“再整一下就更好看了”。我曾經(jīng)同樣焦慮于自己不像三媽那么精致漂亮。

因而，我當時覺得三媽和我父親各自生活也許不是壞事，至少他們的婚姻能有個體面的結(jié)局，可我還是太不了解我的父親。

2017年初，我去海南和爺爺奶奶過春節(jié)。

爺爺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你爸要離婚，你知道嗎？”

我說：“知道，他前兩個月和我說了，你們就尊重他們的意見……”

話還沒說完，奶奶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你爸真不是個東西！他在外面搞出個私生子，瞞著我們這么久！”

“啊？又有什么我不知道？”我被嚇了一跳。

在爺爺奶奶和其他長輩斷斷續(xù)續(xù)的敘述中，我才搞清楚，我父親在外面有了一個兒子，已經(jīng)在上幼兒園了。

前一段時間，父親這邊有個親戚帶自家小孩到處考察幼兒園，剛好撞見那位熟悉的“小四姐”牽著一個小男孩，走向我父親的車。

小男孩和我父親的臉重合度過高，給親戚看懵了，趕緊托熟人去調(diào)查。

三媽發(fā)現(xiàn)這件事的時間比親戚還早一些，畢竟她對小四姐懷疑已久。父親跑到廣東見我時，他和三媽正為此吵得天翻地覆，可父親只與我說要離婚的事，對最重要的離婚原因只字未提。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才明白，最后一次見到三媽時，她對我為何比以往態(tài)度更尖銳、話里帶刺。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父親也抵達海南，他依舊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笑著給爺爺奶奶拜年。 爺爺奶奶板著臉，要求父親盡力挽回婚姻，把那個“女性朋友”和小男孩遠遠地送到別的地方。

父親不屑道：“你們以為她（三媽）是什么好人，她以前出軌還被我抓到過。”

奶奶勸他：“就算這樣，你們程度也不一樣！你在外面搞出了兒子，她和你沒有孩子，本來就沒有安全感，你讓她怎么想！”

爺爺也勸道：“你做事老不落地，她（三媽）幫你落實了好多事情，你不能這么對她……”

父親突然暴怒，大聲吼道：“你們就知道說她才是做事的那個，她那種小家子氣的女的能有什么能力！你們真是糊涂了！”

過完這個不怎么太平的春節(jié)，我趕緊逃回廣東，而爺爺奶奶則回去找三媽，替自家的“混賬兒子”道歉。爺爺奶奶還抱著一絲希望。在他們看來，就算感情淡了，三媽和父親以及其他的家族親戚在生意的合作關系也沒法斷掉。既然是多重利益交織的婚姻，總還有回旋余地。直到2017年過半，有親戚托民政局的熟人查檔，我們才知道父親和三媽早在年后走完了離婚程序。

爺爺奶奶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居住的房屋悄悄易了主，成了“前兒媳”的財產(chǎn)，還發(fā)現(xiàn)數(shù)額驚人的夫妻共同債務，氣得對父親又是一陣怒罵。

父親被戳穿后仍然是滿不在乎的態(tài)度，拍著胸脯對二老保證道：“放心吧，我馬上就能再賺回來。”

在怒火之外，爺爺奶奶這邊的親戚對三媽也難免生出怨氣，諸如：她怎么能分走所有房產(chǎn)？她怎么不再遵守之前說好的合作分成，甚至故意拖欠打款？她為什么遷怒到同樣不知情的合作對象？

我父親便在聚會上訴苦，說三媽是個報復心極強、心機深沉的女人，他才是這段婚姻的受害者。

慢慢地，親戚們也不再同情三媽。

在三媽給一眾親戚帶來經(jīng)濟壓力后，二媽以拯救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陸續(xù)借錢給父親、叔叔、爺爺……一直在外地的我對此一無所知。

“借錢”這個詞，對雙方來說都很微妙，因為比起金錢往來，這更像是某種二媽被重新接納的示好，既能緩解父親當時的經(jīng)濟困境，又能維護他的自尊心。

二媽一直都沒有再婚，而父親又再次離婚，爺爺奶奶對他們密切起來的關系也不再發(fā)表異議。更何況二媽出手闊綽，幾乎成了一個不求回報的ATM。

爺爺奶奶原本堅決不承認父親和小四姐所生的兒子，可在我父親一次次軟磨硬泡下，他們的態(tài)度產(chǎn)生了松動。全家唯一態(tài)度堅決的是我妹妹。在發(fā)現(xiàn)和她一同旅游的小四姐居然是父親的情人后，妹妹就和父親斷絕來往了。而我，因為和爺爺奶奶始終關系親近，只能和他們一樣，被動地對這些一出接一出的狗血劇按下“翻篇”鍵。

我也嘗試過在單獨相處時質(zhì)問我爸為什么對我隱瞞，向來笑呵呵的他突然臉一陰，語氣嚴厲地問我有什么資格和他生氣，我剛聚起來的勇氣就消散了。我也懷疑起自己來。我問自己，我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我父親呢？也許，我在父親眼里，本該是心照不宣的“共犯”。

我懊惱于自己沒有早點發(fā)現(xiàn)那些明顯的線索。在矛盾和糾結(jié)中，我干脆選擇了逃避——出國讀博這件事，成了絕佳的逃避借口。我以年為單位回國，即便回國，也只在爺爺奶奶那里短暫停留幾天。家庭聚會陸續(xù)多出新身影，先是多了個年幼的弟弟，后來是年輕的小四姐。

家鄉(xiāng)的圈子不大，有關三媽的事情還是總在飯桌上被當作八卦講出來，比如她曾為了一個富二代吃安眠藥進醫(yī)院，比如她離婚后迅速和一個小白臉再婚，比如她的臉又動刀……它們都成了三媽是個瘋女人的佐證。

父親聲稱他學到了教訓，再也不踏入婚姻了。

父親的三任妻子都曾經(jīng)是我的“媽媽”，可在被講述、被污名與被沉默之間，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她們的真實想法。

我所能接近的，仍只是不同版本中的碎片。

小四姐在2023年又生下一個兒子——這是我在一年后回老家才知道的。

同時，我也得知在那段時間，二媽再次“發(fā)瘋”，把當時住在隔壁的我弟弟打進了醫(yī)院。

二媽跑到爺爺家，吵著鬧著要跳樓，后來又把我父親——連同所有向她借過錢的親戚——全部告上了法庭，要求他們歸還當年借的錢以及這些年產(chǎn)生的利息。

我再次見到父親，他一個字沒有提他和小四姐的小兒子，好像多一個弟弟是一件我沒必要知道的事情。我詢問起二媽起訴他的事，他突然就提起我弟弟對二媽徹底失望的事，說二媽的本性就是邪惡、瘋狂的。

“我們和二媽不一樣，我們本性都是好的。”他說，“這筆錢我借過來，最后不都是給你弟的嗎？”

我弟弟仍然住在二媽隔壁，經(jīng)營著二媽的公司，不過在我父親的描述中，我弟弟已經(jīng)“選邊”站了。

官司還沒有結(jié)束，但這場官司讓二媽從此成了比三媽還讓我家親戚聞風喪膽的存在。她前腳申請把親戚的賬戶凍結(jié)，后腳就參加親戚婚禮，語氣親熱地一個個打招呼。大家對她避之不及，只覺得這個女人反復無常，絕對“有病”。

有親戚抱怨道：“肯定是這個女友的小兒子打破了平衡，她（二媽）是因愛生恨了，你爸怎么總吸引到瘋女人！”

話里話外都是怪我爸這回沒有哄好二媽，要是能哄好就好辦了。

我反而不太明白什么是“平衡”，更不明白親戚對我父親的信心是從哪里來的，以至于法律糾紛都能被化作輕飄飄的“人沒哄好”。

至于我父親，他身處情感與經(jīng)濟問題交織的風暴中心，卻依然笑容滿面，仿佛沒有任何事能真正擊垮他。

他常把“你別擔心”“小問題，會解決的”掛在嘴邊，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安慰別人，而不是他自己。  

正因為所有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小問題”，所以他從未和任何人道歉。

2024年，我回國，和伴侶在廣東定居。

年底回家時，我注意到爺爺奶奶家那臺小電視發(fā)出刺耳的噪聲，他們說房子反正都不在自己名下了，舍不得換新的。

我在網(wǎng)上給爺爺奶奶買了一臺新電視，又問爺爺：“我爸沒錢，兩個兒子還小，他們將來的學費怎么辦？”

爺爺嘆了口氣。

“能怎么辦？你爸這幾年一直很努力地找機會，可就是沒賺到錢。我的退休金都拿去替兩個小的（孫子）交學費了。”  稍作停頓后，他又補充道，“我知道你對你爸有意見，這些年你們一個個畢業(yè)，正是最需要資源的時候，結(jié)果他做的混賬事把你們都影響了……但這是我兒子，是你爸呀，你不能否認親情的。不管怎么講，你爸身上都有值得肯定的優(yōu)勢，只要過了這最困難的幾年，我們家就會好起來。”

說著說著，爺爺?shù)难壑杏秩计鹣Ｍ務撈鹞腋赣H向他描繪的藍圖。

我無奈地笑了笑，不再爭論什么。

我知道父親與小四姐的家里擺著一百寸的大電視和滿屋玩具，經(jīng)常吃昂貴的日料，買名牌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們說那些花費都是必要的“生意應酬”，我不做生意，我不懂。

父親的確有他的優(yōu)勢：不論投資失敗幾次，負債數(shù)后有幾個零，他總能讓別人相信他。幾句對于未來收益的承諾就能讓別人一再投入，陷入以貸養(yǎng)貸的循環(huán)，在虧光資產(chǎn)和信譽后還期待著和他一起“翻身”。

有親戚終于意識到不對勁，問我：“你爸是不是那個，NPD（自戀型人格障礙）？”

在好幾個人陸續(xù)提到這個詞后，我找了幾本科普讀物，對照診療標準，把散落的碎片拼湊到一起。

我恍然意識到，我和父親的前妻們，以及被父親用“畫餅”吊著的親戚朋友并沒什么不同。  

從我小時候到現(xiàn)在，他用同樣篤定的語氣對我說過很多遍：

“你喜歡這個專業(yè)就放心讀，賺不到錢老爸養(yǎng)你一輩子。”

“你依賴你爹有什么問題嘛，別人這年紀都要退休了，我為了你們還能繼續(xù)賺錢。”

“你爸明年就要翻身了，到時候你想在哪個大城市買房定居都行。”

“別擔心，我肯定不會讓這些官司影響到你。”  

那些聽起來溫暖又慷慨的話，我一度為此真心感動，又一次次被現(xiàn)實打臉。

我不得不像個偵探一樣，比對各方說辭，搜尋文件證據(jù)，只為了在下一次不再輕易掉進他挖的坑里。

我逐漸意識到，父親那些過于美好的話只是他編織的幻覺的一部分——表面是甜蜜樂觀的糖衣，包裹著瘋狂的內(nèi)核。  他不斷用更宏大、更絢麗的希望去彌補那些一再落空的承諾，讓身邊的人相信他無所不能。

2025年初，父親突然給我打電話，要我和他一起投資一個他看好的項目。

他的語氣依然輕快，說我的科研工作“只有那么幾個錢”，叫我第二天別去工作了，去附近城市替他見項目創(chuàng)始人。

除了有一些存款付保證金的我，他還拉上了幾個早已負債累累的親戚朋友。

父親說：“這個項目肯定賺大錢，我找你是因為你是我女兒，錢當然讓最親的人賺。”

我習慣性地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那個所謂的虛擬貨幣平臺設在海外，風險極高，還有法律風險。

這個被他吹得天花亂墜的發(fā)財機會，實際上很可能讓我失去錢財、工作和未來的人身自由。

我把整理好的資料發(fā)到家族群里，詢問他是否了解這個項目的性質(zhì)和風險。

他對項目里的專業(yè)術語一知半解，但語氣篤定道：“那個創(chuàng)始人是我們老鄉(xiāng)，他靠譜。”

那一刻，我感到血液涌上大腦，耳朵嗡嗡作響，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疲憊感。我厭倦了反復的求證、失望和被迫“翻篇”。

我頭一次語氣堅決地回復他，說我絕對不參與，也希望家里人都別碰這個項目。

父親似乎很委屈，說他也清楚這個項目有風險，他本來想的是賺了錢大家分，出事他一個人扛。

他又說，我可以對他這個“失敗的老爹”有看法，但怎么能遷怒其他家人呢。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于是掛斷電話，退掉了所有家族群。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接過我父親的來電，我迎來了推遲十幾年的叛逆期。

也許我這個“不孝女”會成為父親口中新的“瘋女人”，可無論如何，我遠離了父親為全家編織的幻夢。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趙陽

小阿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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