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真的想放棄。如果不治了呢?如果就讓他這樣呢?甚至如果他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呢?
配圖 | 《親愛的》劇照
凌晨三點半,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懷里的晨晨不再像條缺氧的魚一樣扭動,呼吸開始均勻沉重,他終于睡了一個長覺——整整5個小時,這是這幾個月來難得的、近乎奢侈的恩賜。
我盯著這張熟睡的小臉,晨晨長得真漂亮啊,睫毛長長的,皮膚白凈,如果不動、不抽搐,沒人看得出他是個“壞掉”的小孩。
我今年36歲,是晨晨的媽媽,曾經還是一名在哈爾濱出入寫字樓的互聯網產品經理,我已經習慣了在產品需求文檔里規避所有風險,盯著KPI,把控項目進度,在上線前解決所有的Bug。
我一直以為只要邏輯閉環、資源給夠,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實在不行就回到之前的版本,一切重來。但我怎么也沒想到,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產品——我的兒子,在2024年10月13日上線的那一刻,就帶著致命的、無法重來的漏洞。
那是2024年的深秋,哈爾濱的風已經開始往骨頭縫里鉆,我在開會,跟開發吵這一期的交互細節,面紅耳赤,肚子突然緊了一下。我心想這一定是假宮縮,畢竟才30周+3天。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完臉色一沉說:“宮口開2指了,保不住,得生。”
我腦子嗡的一下,護士開始往我身上扎促肺針,針頭扎進肉里生疼,醫生說:“這是為了促進胎兒肺泡表面活性物質的生成,不然生下來可能連自主呼吸都維持不了。”我抓著床單,聲音都在抖:“是因為我前天熬夜了嗎?還是剛才開會太激動了?醫生,我之前產檢都正常的啊。” 晨晨來得太急了,像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加急需求,直接把我原本規劃好的人生排期徹底打亂了。
醫生一邊推藥一邊搖頭:“說不清。可能是壓力,可能是宮頸機能,別想原因了,準備吧。”凌晨4點22分,他出生了,早產兒,體重1550克,大概就是三瓶礦泉水的重量。
孩子并沒有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發出嘹亮的啼哭,只是像小耗子一樣微弱地吱了兩聲。醫生動作飛快,把他清理了一下,用無菌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湊到我眼前晃了一下:“看一眼啊,是男孩。”
我勉強抬頭,心里猛地一抽。他不像個嬰兒,渾身紅彤彤的,皮肉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皮膚薄得能清晰地看見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網。還沒等我看清他的眉眼,醫生就抱著他一路小跑出去了,因為是新生兒呼吸窘迫綜合征,得馬上送NICU(新生兒重癥監護室)。
產房變得空蕩蕩的,安靜得可怕。我老公跟著醫生一路狂奔去NICU,在那個不允許家屬進入的緩沖走廊里,他趁著醫生推門的瞬間,手抖著拍了一張照片,黑乎乎一片,只能看見無菌毯里裹著小小的一團,但這成了那段時間,我們唯一的念想。
孩子來得太突然,家里連個奶瓶都沒有,老公在母嬰店的貨架前手足無措,導購問要多大的紙尿褲,老公比劃了半天說孩子特別小,只有三斤,最后買了一堆早產兒專用的NB號紙尿褲、隔尿墊,甚至連奶粉都沒來得及挑牌子,只敢拿最貴的早產兒專用款。
NICU門口有個監控和一部黑色的對講電話,根本不讓外人進,老公就站在那兒,對著電話聽醫生的指令,肺部感染、呼吸衰竭……簽了一沓又一沓的紙。
前26天,我看不到晨晨,摸不到他,也不能探視,是完全封閉的狀態。每天的生活就是等那一通醫生的電話。電話鈴一響,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醫生的話永遠簡短:“今天奶量加了2毫升”“今天黃疸指數偏高,需要照藍光”“有點感染跡象,換了抗生素”。
我拿出了做項目的勁頭,在Excel表格里記錄醫生電話里透露的每一個數據。奶量、體重、排便次數、血氧飽和度……每一個微小數據的上漲,都讓我覺得這個項目在一點點跑通。
醫生那邊一通知缺物,我們就馬不停蹄地準備:奶粉、紙尿褲、柔紙巾、濕巾、照黃疸要用的專用眼罩,還有醫院配不到的特殊藥物,一樣樣備齊,再匆匆趕到 NICU 門口。
我們按下那個呼叫器,“滴”的一聲,護士接通,我們報上孩子的名字,把東西放在門口的置物架上,貼上寫著晨晨名字的標簽。
第27天,是個轉折點。醫生說孩子各項指征轉好了,胃管拔了,可以嘗試經口喂養,通知我們可以轉到NICU里的陪護病房,就是孩子還在監護下,但允許兩個家屬進去陪護。我和婆婆激動得手都在抖,換上隔離服沖進去。
他還是躺在保溫箱里,身上插著監護儀的線。太小了,真的太小了。婆婆想給他換個紙尿褲,手伸進保溫箱的操作孔,僵在半空半天不敢動,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把他的小腿弄折了。喂奶更是個大工程,他吸吮力弱,吞咽也不協調,喂一口漏半口,急得我們滿頭大汗,孩子也憋得小臉通紅。
堅持了半天,我和婆婆不得不承認:這種高精度的護理項目,我們干不了。我們當機立斷,在醫院里找了一位專門護理NICU寶寶的特護月嫂。我還得坐月子,晨晨就這樣交給了我婆婆和這位專業的月嫂。
那時候我雖然焦慮,但滿懷希望。我想,早產怕什么?現在的醫學這么發達,只要我們精心養,只要我肯花錢、肯花精力,他一定能追上來的。我是個要強的人,我的孩子也一定是個要強的種子。
2024年12月1日,是晨晨出生后的第50天,哈爾濱的雪好像下得鋪天蓋地。
剛吃過早飯,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是NICU的號碼,我心跳都漏了半拍,接通后,那邊傳來的不是那一貫冷冰冰的繳費通知或者病情告知,而是一句如同天籟般的話:“家屬,孩子各項指標達標,今天可以辦出院了。”
那一瞬間,我只知道機械地點頭,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嚇得老公以為我又接到了什么壞消息。醫生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跟我們交底:“體重2250克(4斤半),雖然還是輕,但已經達到出院指征了。最重要的是,不用吸氧,血氧也能穩住,每次奶量能吃到30毫升,沒有感染跡象,生命體征平穩。”
緊接著,醫生遞給我一張密密麻麻的A4紙,上面列著長長的補劑清單:維生素D3、鐵劑、DHA、益生菌……醫生語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項嚴密的工程:“回家怎么吃,上面都寫了。還有,雖然母乳最好,但對他來說,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長肉。母乳強化劑或者早產兒出院后配方奶粉要跟上,熱量高,追肉快。”
我拼命記,恨不得把醫生說的每個標點符號都刻在腦子里。最后醫生特別嚴肅地囑咐:“早產兒肺部脆弱,免疫力極差。回家后溫度恒定在24到26度,濕度保持50%。千萬別讓他感冒,一旦感染,這就得二進宮。”
辦完手續,終于要去接晨晨了。婆婆把他抱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被裹得嚴嚴實實。那是我們早就準備好的厚包被,他戴著一頂淡黃色的小帽子,只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那一刻,沒有了保溫箱的玻璃阻隔,沒有了那些滴滴作響的監護儀,我就這樣真切地看著他。
他的睫毛比剛出生時好像長了一點點,呼吸很輕,很安靜。老公拎著兩大包東西,那是我們在醫院囤剩下的紙尿褲、奶粉,還有那本沉甸甸的出院小結。
走出住院部大樓,冷風撲面而來。老公趕緊撐開傘,婆婆護著我的左邊,我把晨晨死死護在懷里,把包被的一角拉起來擋住風。那一刻,我覺得懷里抱著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塊隨時可能碎掉的稀世珍寶。
晨晨的出院小結被我壓在枕頭底下,上面每一條注意事項都被我用紅筆圈了又圈。我們幾乎把家里布置成了一個無菌艙,平日里隨時地盯著家里的溫濕度計,只要濕度低于45%,我就會立刻往加濕器里加水,空調24小時定在25度,連開窗通風都要挑正午太陽最足的時候,開一條小縫,生怕一絲涼氣鉆進來凍著他。
為了最大程度減少他感染生病,我和老公、婆婆出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洗手、噴酒精,連頭發絲都要仔細捋一遍,喂奶的時候更是如履薄冰,因為他吞咽功能還沒發育好,每次喂完都要豎著抱半小時拍嗝,拍得我胳膊酸麻也不敢放下,就怕他吐奶嗆進氣管里。夜里我基本不敢睡熟,每隔兩小時就會驚醒一次,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探探他的鼻息,確認他還安穩地呼吸著,才能稍微松口氣。
除了去醫院復查,我們基本切斷了所有社交,不帶他出門,也不讓親戚來探視。那時候的我看著他在小床上安穩地睡著,天真地以為,最難的關卡已經過了。
日子在提心吊膽中滑到了2025年的夏天,他已經快9個月了,體重追上來了些,小臉也慢慢長開了,可還是比同齡的孩子軟很多,脖子還撐不住頭,只能靠在我懷里。
他偶爾會盯著我的臉看,看久了,嘴角會輕輕往上揚一下,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那笑容太淡了,像水面上的漣漪,轉瞬即逝,可每次都能讓我高興一整天。
我會趕緊拿起手機,對著他的小臉拍好幾張照片,存進專門的相冊,沒事就翻出來看,心里想著,等他再大一點,肯定會笑得更燦爛,會喊我媽媽,會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可這些小小的期待,在7月初的一個傍晚,被徹底打碎了。
他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好幾分鐘都不動一下,起初只是偶爾的愣神,后來,他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動作:突然點頭,雙手猛地往胸前合攏,像在給人作揖,又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一下接著一下,成串地發作。每次做完這個動作,他都會大哭,哭聲尖銳又恐懼,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掐住了脖子。
家里老人說這是驚跳反射,是被嚇到了,要找個懂行的人給他叫叫魂。可我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產品出身的人對異常的反饋太敏感了,正常的驚跳反射不會成串出現,更不會帶著那種恐懼的哭聲。
我和老公對視一眼,沒敢耽誤,連夜抱著晨晨往哈爾濱兒童醫院趕。路上老公開得飛快,我坐在后排,把晨晨緊緊抱在懷里,他的頭靠在我胸口,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每一次抽搐,心都跟著揪成一團。
到了醫院,我們直接掛了急診。值班醫生看到晨晨的動作,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說:“這不是普通的驚跳,大概率是神經系統的問題。”于是讓我們第二天去掛兒童神經內科的號,現在只能先開腦電圖的檢查單。
做腦電圖的時候,晨晨頭上被貼滿了電極片,像個小小的外星人。他本來就不舒服,被按在檢查床上更是哭鬧不止,我只能用安撫奶嘴哄著他,手心全是汗,折騰到凌晨兩點,結果終于出來了。
醫生拿著單子,指著屏幕上那亂成一團麻的波形圖,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出來:“高度失律,典型的West綜合征,也就是嬰兒痙攣癥。這是難治性癲癇里最兇的一種,被稱為癲癇之王。對智力和運動發育的影響是毀滅性的,如果控制不住,他可能……再也沒法像正常孩子一樣了。”
再也沒法像正常孩子一樣,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上。醫生抬頭跟我交了實底:“哈爾濱這邊現在是真的沒有ACTH,就算現在去藥房登記排隊,也沒人敢保證哪怕一兩個月內能等到貨。” ACTH是促腎上腺皮質激素,能通過調節體內的激素水平,抑制大腦的異常放電,從而控制痙攣發作,這是目前治療嬰兒痙攣癥的一線療法,可副作用也大得嚇人。
我當時手心里全是汗,這病根本拖不起,多耽誤一天對孩子腦子都是損傷。醫生看我那樣子估計也不忍心,把病歷本推給我時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跟我說:“要不你們別在這兒干耗著了,趕緊帶著孩子去外地大醫院碰碰運氣吧,哪怕是北京上海,只要能打上ACTH就行。”
出了診室門,我跟老公靠在走廊墻上,倆人都沒說話,連電梯都忘了按,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要去樓下。那幾個小時我手機屏幕都快被戳碎了。我掏出手機搜了三個新的病友群,申請剛發出去就被通過了。
群里的家長們都懂那種急,有人剛看到我發的求助,就直接私我,說別等了趕緊去北京,這病一天也拖不了。有人說北京301醫院的兒童神經內科有藥,床位還不擠,最近已經有好幾個外地家長帶著孩子去打上ACTH了,最快的當天就住上院。看到這消息的時候,我眼淚差點掉下來,總算是有救了。
我們訂了最早一班去北京的動車,屁股挨到動車座椅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腿都在抖。時間慢得像鈍刀子割肉,車廂冷氣很足,我手心里全是汗,把晨晨裹著的小毯子都攥濕了一塊。他睡得不踏實,小眉頭皺著,偶爾哼唧一聲我的心就跟著提一下。老公坐在旁邊,手一直抓著我的胳膊,指節都捏白了,但我倆誰也沒敢說話。
到北京時天剛黑,晚風裹著熱浪撲面而來。我們在301醫院附近隨便找了家小賓館,行李一扔,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抱著孩子就往夜間急診沖。急診大夫看完晨晨的情況,給開了住院單,特意囑咐了一句:“單子拿好,明天上午你們先去找主任看一眼,確認一下治療方案再辦手續。”
那一晚我們在賓館根本沒法睡,稍微有點動靜就驚醒。第二天一早,也就是7月10日,我們早早去排了主任的號,候診區的塑料椅子早坐滿了人,走廊里也擠著不少家屬,懷里都抱著或者牽著孩子。
主任看完孩子的腦電圖和核磁報告,還有發作時候的視頻,他說基本確診了。到了下午三點,我們辦好了入院。護士站貼的規定寫著只能留一名女家屬陪護,我抱著晨晨跟著護士走進了兒童神經內科的那扇大門。身后門禁咔嗒一聲關上,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我得獨自陪著他闖過這一關了。
經過一系列檢查和過敏性測試,入院第五天,晨晨終于開始接受ACTH治療。治療是靜脈輸液,每天一輸就是6個多小時,需要連續輸14天。晨晨的血管細得像發絲,護士扎針的時候,常常要在他手上、腳上試好幾次才能找到血管。
每次針頭扎進去,他都會哭得撕心裂肺,全身紫紺,小臉憋得通紅。我只能死死按住他的手腳,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臉上,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正在親手折磨自己的孩子。
激素的副作用很快就出現了,才過了一周,他原本清秀的小尖臉就腫成了滿月臉,像個發面饅頭,眼睛被肉擠成了一條縫,連吃奶都顯得費勁。他的脾氣變得極度暴躁,整夜整夜地哭鬧,怎么哄都不行,我抱著他,拍著他的背,手臂都拍酸了,他還是哭個不停。
最讓我絕望的是,隨著藥物的使用,他原本就不多的技能點,那些偶爾的追視、偶爾的微笑,全部消失了。他不再盯著我的臉看,不再露出那淺淺的笑,變成了一個只會哭、只會吃的肉團。
7月29日,19天的療程終于結束,我們再次做了腦電圖。醫生拿著報告單,指尖在紙面的波形圖上輕輕點了點,語氣冷靜地說:“你看這里,之前的腦電高度失律已經消失了,也沒有監測到癲癇發作,這是治療有效的表現。”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腦電圖上還是能看到持續的異常放電,嬰兒痙攣癥本身就是難治性癲癇,也就是咱們說的癲癇之王,還是存在復發的可能性。”
他把出院小結遞到我手里,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診斷結果:痙攣發作、嬰兒癲癇性痙攣綜合征、早產兒腦損傷后遺癥、發育遲滯……我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忍不住發抖。醫生看著我,聲音放軟了些:“回去嚴格按醫囑吃藥,定期復查腦電圖,密切觀察孩子的狀態,一個月以后進行復查。這種病需要長期管理,別放棄,但也別抱不切實際的希望。”
我以為19天的煎熬能換來一個明確的好結果,可現實卻給了我一個帶著希望的巴掌,發作暫時控制住了,可那些刻在他大腦里的Bug,依然存在,像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再次引爆。
從北京301醫院出來,我們帶著一堆沒吃完的藥和一張并不完美的出院小結,灰溜溜地回到了哈爾濱。好消息是,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點頭擁抱痙攣沒再明顯發作,ACTH暫時壓住了腦子里亂竄的電流。壞消息是,晨晨好像被這一場大病連帶著藥物副作用,徹底掏空了。
快一歲的孩子,躺在床上像一攤化了的面團。我試著幫他翻身,手剛松開,他又軟塌塌地倒回去,我拿那個紅色的撥浪鼓在他眼前晃,晃得我手腕都酸了,他的眼珠子還是定定的,根本不追著走。最讓我絕望的是他的手,大拇指死死地扣在手心里,怎么掰都掰不開,這是腦損傷的鐵證。
抬頭是根本不可能的,把他趴著放下,臉就直接埋進枕頭里,憋得臉通紫也抬不起來哪怕一厘米。那兩個月,我瘋了一樣在網上找救命稻草。某乎、小某書、各種病友群,我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一根草就不撒手。
轉機出現在一個下午,微信群里有個備注為“紅包爸爸”的人,發了兩段視頻。第一段,一個小男孩腰板挺得筆直,正跟老師練認知卡片,老師說金魚,他立馬就把金魚卡片遞過去。第二段是這孩子在學分類,把相同的物品歸到一起。他說:“剛去青島的時候,這孩子軟得像攤泥,現在大運動全追上來了,正在主攻認知。”
青島?我像被電擊了一下,手指立刻戳開他的頭像發私聊,他的孩子也是嬰兒痙攣癥。他把青島那家醫院推給了我,又讓我加了醫院的咨詢師,我們立刻約了院長的線上評估。
2025年9月12日下午四點,視頻接通。屏幕那頭的院長一開口,是一口帶著濃重魯北口音的山東話,樸實的腔調跟老家村口熱心腸的大叔一模一樣,我懸著的心先放下來一半。
他盯著晨晨的肌張力評估視頻,沒說半句虛頭巴腦的套話,直接點出皮層拇指、下肢肌張力過高的核心問題。緊接著,他對著鏡頭一步步示范了12個針對被動拉伸的動作,連手腕發力的角度、每組動作停頓幾秒都講得明明白白。
但我不敢輕信,干了這么多年的產品經理,職業病讓我習慣了做背調。咨詢師把我拉進了一個康復家長群,我沒在群里冒泡,而是像個潛伏的特務,隨機加了四五個家長私聊。其中一位媽媽的話,徹底戳中了我。
我問她:“姐,那家醫院真的有用嗎?”她回得很快:“有用。我家娃4個月確診,前后開了三次顱。剛到青島時,坐都坐不穩,一歪就倒,倒了自己爬不起來。我在這兒待了三年,也跑過不少地方,良心話,這兒性價比和效果都可以,反正我家進步很大。”
接著,她甩過來一個視頻:她的孩子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雖然動作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她說:“你家娃還小,康復越早越管用,這兒的肢體康復真的厲害,好多娃都在這兒慢慢好起來了。”
看著視頻里的孩子,我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抖,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屏幕上。我的孩子還有希望。我不需要他考清華北大,我只求他能自己吃飯,自己上廁所,能在這個沒有我保護的未來里,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那天晚上,我把老公拉到客廳,把手機里那些聊天記錄、視頻,一張張翻給他看。老公盯著手機屏幕,一言不發,煙灰缸里的煙頭堆得像小墳包。公公婆婆在旁邊抹眼淚,念叨著:“跑那么遠,兩眼一抹黑,萬一被騙了咋辦?咱們在哈爾濱工作都挺好的……”
我打斷了婆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我們現在的工作、房子、車子,確實挺好。但要是守著這些死物,眼睜睜看著晨晨癱一輩子,等以后我們老了、死了,他怎么辦?誰給他換尿布?誰給他喂飯?”
我指著臥室里熟睡的晨晨:“為了他能自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能讓他站起來,這一趟我們就值得去。工作沒了可以再找,錢沒了可以再賺,但孩子的黃金康復期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接下來的一周,是我這輩子最煎熬的一周——一邊打包行李,一邊辦離職。2025年9月22日,我們要跨越一千多公里,從松花江邊,去往陌生的黃海邊。剛到青島那幾天,我們沒敢直接租房,先在醫院旁邊的快捷酒店湊合了幾晚。
辦入院那天簡直像打仗,晨晨像一件精密儀器,被不同的科室主任審視,方案定得飛快,一張密密麻麻的課程表塞到了我手里:PT、OT、認知、按摩、口肌……每一項后面都跟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為了方便帶晨晨去醫院,我們咬牙租了個老舊小區的兩室一廳,房子很破,墻皮大塊大塊地脫落,一進門就能聞到股陳年的霉味。每天早上七點,手機鬧鈴一響,我就得像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來。
給晨晨喂藥、喂奶,然后開始做晨間的被動操。這是每天最難熬的時候,他的肌張力高得嚇人,兩條腿硬得像兩根生了銹的鐵棍,使勁掰都紋絲不動。老公在旁邊按著,我必須用盡全身力氣去掰開他的腿,給他做拉伸。
他哭著掙扎,小臉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抽噎聲。我只能狠下心,按住他的關節,嘴里機械地數著數:“一、二、三……晨晨乖,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拉開了就不疼了。”
八點,準時站在醫院樓下。這時候往停車場掃一眼,簡直就是個全國車牌展覽會。冀A的、津C的、蘇E的、浙B的、晉M的、蒙K的、陜A的、新F的……當然,最多的還是魯B的本地車。大家來自天南地北,操著不同的口音,但眼神都是一樣焦慮、疲憊。
進了康復大廳,就是上了戰場。每節課只有30分鐘,時間卡得死死的,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快快快,下一節是冬冬老師的PT,在三樓!”
這里的老師們和我想象得不一樣,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熱情得讓人心酸。“晨晨來啦!今天穿這件小衣服真帥呀!”“看這里!看老師手里的鴨子!嘎嘎嘎——”“真棒!手張開了一點點,晨晨太厲害了!”
她們用盡渾身解數,用那種極其夸張的語調,試圖喚醒晨晨沉睡的大腦。可她們越是積極,越是賣力地笑著逗弄,我就越覺得難受,因為晨晨就像個壞掉的布娃娃,對這些熱情的呼喚毫無反應。
晨晨的很多原始反射還沒有消失,醫生說這意味著他的大腦依然停留在新生兒階段。那些本該被高級神經中樞抑制的本能,依然牢牢控制著他的身體,比如哪怕稍微碰一下他的手心,他的拳頭就會死死攥住,拇指扣在里面,掰都掰不開,這就是典型的皮層拇指征。
做PT的時候,他在瑜伽球上被顛來顛去,嚇得大哭。我常常忍不住去看旁邊訓練的同齡孩子,有的已經能扶著墻搖搖晃晃地挪步,像只歪歪扭扭的小企鵝,有的抓著媽媽的衣角,含糊不清地喊著“抱抱”,還有的蹲在地上玩著小汽車,眼睛亮得像星星。
而我的晨晨,依然像個軟面團一樣癱在那里,沒有呼名反應。我蹲在他面前,湊得很近喊他,喊晨晨,喊寶寶,嗓子都喊啞了,他的眼神還是飄著,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仿佛我是空氣。
做完訓練,我們中午趕回家,為了省錢,通常就著早上剩的水煮青菜煮點掛面,撒點鹽。我們的世界里只有肌張力、腦電圖、異常放電。
來到青島后,我和老公都沒了收入,全家五口人,全指望吃老本。
早產那會兒直接送進NICU,保溫箱里躺了快五十天,十多萬砸進去,后來確診癲癇,光是檢查、試藥、住院,五六萬呼啦啦就沒了,平時的錢更是沒數,特殊氨基酸奶粉一罐三百多,四五天就空,尿不濕得挑最軟的,怕他紅屁股遭罪,衣服倒是撿了不少親戚家舊的。
帶孩子來這,房租、物業費、水電燃氣,再加上康復費、奶粉、尿不濕和日常吃喝開銷,一個月打底就要一萬出頭。醫生說康復至少要堅持三年,夜里醒來看見他的小臉,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常常不知道這筆開銷該怎么湊下去。
老公其實一直在偷偷投簡歷,也經常會有獵頭給他打電話,一聽是北京上海的機會,他想都不想就推了:只考慮青島,或者回黑龍江。掛了電話,他就去廚房忙活了。
他每天開車接送我們去機構做康復,抱著孩子上下樓,半夜披著衣服起來兌藥。他的頭發肉眼可見地白了許多,背也總是佝僂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更讓我焦慮的,是藥。晨晨現在吃的這個救命藥,叫氨己烯酸(喜保寧)。它是專門治嬰兒痙攣癥(West綜合征)的一線用藥,能控制腦部異常放電。這藥有國產也有進口,還有好幾個版本,價格從700到2000不等。國產的并不便宜,我們選的最便宜的土耳其版,只要700多。對于我們這種不知道要熬到哪年哪月的家庭,哪怕便宜兩三百,那也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命。
這些癲癇藥嬌氣得很,一旦吃上,牌子不能換,劑量不能動,甚至每天喂藥的時間都得掐著表,差半個鐘頭都怕引起復發,但最怕的是斷貨。
上個月,那個一直聯系的黃牛突然說土耳其版沒貨了。換國產的?不敢,醫生說過輕易換廠牌可能會導致血藥濃度波動,孩子受不了。最后我是求爺爺告奶奶,平價從另一個病友手里勻了一瓶,才算沒斷頓。
康復有了些效果,晨晨慢慢能抬頭了,就在我們以為情況通過康復稍微穩定一點的時候,命運又給了我們一記重錘。2025年11月,晨晨復查腦電圖,癲癇復發。
氨己烯酸已經加到了最大耐受量,但那些異常的腦電波形依然像幽靈一樣在屏幕上跳動。晨晨的眼神再次變得渙散,又開始頻繁地點頭、擁抱,魔鬼般的動作又回來了。
那一刻,我真的想放棄。如果不治了呢?如果就讓他這樣呢?甚至……如果他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呢?那天晚上,我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軟軟的身體,腦子里全是這些可怕的念頭。
他正在抽搐,小臉憋得青紫。我給他喂奶,想安撫他,他吃得很慢,嘴角漏出白色的奶漬。我給他擦嘴,手指碰到他的手心,突然,他的手動了一下。那一瞬間,我心里的防線全面崩塌。
我知道他認知落后,我知道他可能永遠考不上大學,甚至可能永遠無法清晰地叫我一聲媽媽,但我不能不管他。只要我兜里還有一塊錢,只要我還能動,我就得推著他往前走。哪怕只能走一步,哪怕只能讓他舒服一點點,哪怕只是讓他晚上能睡個好覺。
這次我們去了北京大學第一醫院,這基本是嬰兒痙攣癥國內最權威的醫院了,也是治嬰兒痙攣癥的“終點站”。重新做完腦電圖與顱腦核磁后,醫生結合檢查結果,冷靜細致地分析了晨晨的病情,給出了新的治療方案:調整用藥方案,新增托吡酯,同時逐步減量并停用氨己烯酸。
這是一個冒險的過程。藥物的副作用、孩子的不適應、未知的療效……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鋼絲。我們小心翼翼地切藥、磨粉、喂藥,觀察他的每一個反應。好在,這一次,上帝似乎終于肯哪怕稍微睜開一點點眼睛看看我們了。
藥物調整后,晨晨的睡眠開始好轉。從之前的兩小時一醒、整夜哭鬧,到現在晚上能睡5個小時左右。這多出來的3個小時睡眠,于我,是救命的氧氣。
現在是2026年的2月,晨晨依然不會翻身,坐不穩,手不抓,不追視。但我發現,他的頭控好像比上個月好了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
那天,我讓他趴在床上,拿了一個帶響聲的玩具逗他。他竟然努力地、顫顫巍巍地抬起了頭,堅持了大概五秒鐘。就為了這五秒鐘,我高興得像個傻子一樣,抱著他又哭又笑,把他舉高高,喊著:晨晨真棒!晨晨真棒!你會抬頭了!
前幾天,以前的同事發微信問我:姐,什么時候回來上班?有個新項目挺適合你。對方給出的年包數字很誘人,足以緩解我們要命的經濟壓力。我看著手機屏幕,許久沒有回復。
回去嗎?把孩子扔給老人,或者找個機構寄養?理智告訴我,那是經濟上最優的解法,但我做不到,在這個階段,沒有任何人能替代媽媽。他的世界只有這么大,我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回復了同事:暫時回不去了,家里有事。你們加油。關上手機,我抱著晨晨走到陽臺。青島的天亮了,康復訓練也依然日復一日。
我不知道晨晨能不能好起來,能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樣上學、結婚、生子,大概率是不能的。醫生說:“能生活自理就是奇跡。”只要今天比昨天好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我們就贏了。
編輯丨小滿 實習丨趙陽
木非
為兒落筆,字字皆是余生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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