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月十號,是我和老婆林夏發(fā)工資的日子。這一天,我們倆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就是給各自的父母轉(zhuǎn)賬。
其實一開始并沒有這么多,剛結(jié)婚那陣子,我們每個月只給家里兩千。后來工資漲了,轉(zhuǎn)賬的金額也就跟著漲。潛意識里,我們都把轉(zhuǎn)賬金額的增加,等同于孝心的增加。畢竟,成年人的世界里,最實在的掛念不就是真金白銀嗎。每次聽到電話那頭我媽或者岳母說“錢收到了,你們自己留著花,別老給我們打錢”,我們心里都會涌起一種隱秘的成就感。我們覺得自己是合格的兒女,沒有辜負父母當初供我們讀書的辛苦。
有一次我和林夏原本答應(yīng)了童童,那個周末哪兒都不去,帶她先去我爸媽家吃頓午飯,下午再去岳母家住一晚。幾個老人家知道后樂壞了,我媽周四晚上就打來電話,說買好了童童最愛吃的大海蝦,還有我愛吃的土雞。岳母那邊更是夸張,連童童睡覺的床單都提前拆洗了一遍,曬得滿是太陽的味道。
可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周五臨下班前,林夏負責的一個大項目出了紕漏,客戶在那邊大發(fā)雷霆,要求必須在周一早上看到全新的修改方案。由于事情過于緊急,林夏當晚拉著團隊在公司忙了一個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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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好到哪兒去。公司臨時決定那個周六要召開一個全體高管的戰(zhàn)略會,作為核心業(yè)務(wù)負責人,我不僅要出席,還得準備一份詳細的數(shù)據(jù)匯報。
周六早上,我頂著兩個黑眼圈,一邊刷牙一邊給林夏打電話商量對策。最后的結(jié)果顯而易見,回老家的計劃只能取消。
“你跟爸媽說一聲吧,這周末實在回不去了。”電話里,林夏的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對了,你順手給我媽微信上轉(zhuǎn)七千塊錢,讓他們自己買點好吃的,讓他們別心疼錢。你爸媽那邊你也轉(zhuǎn)點。”
我掛了電話后,站在洗手間里愣了一會兒。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也覺得這是最理智的解決辦法。我擦干手,拿起手機,先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菜市場。
“喂,兒子啊!我跟你爸正挑大螃蟹呢,童童不是愛吃嗎,這攤子上的螃蟹一個個都活蹦亂跳的……”我媽的聲音透著藏不住的興奮。
我深吸了一口氣,打斷了她:“媽,我跟林夏這周末公司都有急事,得加班,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菜市場的嘈雜聲仿佛都被隔絕在了一層玻璃外面。過了好幾秒,我媽才干巴巴地“哦”了一聲,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回啦……那這螃蟹……”
“你們留著自己吃吧。我待會兒往你微信里轉(zhuǎn)七千塊錢,你們以后想吃啥就買啥,別老在家里對付。等我們忙完這段時間,一定帶童童回去看你們。”我語速飛快地說完,生怕聽到她失望的嘆息。
緊接著,我又給岳母打了個電話,重復(fù)了一遍同樣的托詞,并且如法炮制地轉(zhuǎn)了七千塊錢。做完這一切,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錢轉(zhuǎn)出去了,我的負罪感也就跟著轉(zhuǎn)出去了。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做得很妥當了。
那時候的我并沒有注意到,八歲的女兒童童就站在洗手間門外,抱著她的小熊玩偶,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做完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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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高管會開得我頭昏腦漲。等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了。林夏比我先到家,正癱在沙發(fā)上敷面膜。童童趴在茶幾上寫作業(yè),家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墻上鐘表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脫下西裝,扯了扯領(lǐng)帶,走到茶幾旁倒了一杯水。
“作業(yè)寫完沒?”我隨口問童童,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童童停下筆,抬起頭看著我。
“爸爸,你今天又給爺爺奶奶和姥姥轉(zhuǎn)錢了嗎?”童童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喝水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是啊,爸爸媽媽今天太忙了,沒時間陪他們,就給他們轉(zhuǎn)點錢,讓他們自己買點好吃的。”我耐著性子解釋,試圖用一種成年人的邏輯去安撫一個孩子。
童童哦了一聲,低下頭,用手里的鉛筆戳著橡皮擦,過了一會兒,她小聲但極其清晰地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