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工地,空氣里浮著燙人的鐵銹味。
幾輛锃亮的黑色轎車碾過坑洼路面,停在食堂外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皮鞋踩進黃泥里。
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朝正在擇菜的曾秀文彎了彎腰。
“曾阿姨。”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工地都靜了。
我蹲在鋼筋堆后面,手里攥著半截煙。
她背對著我,肩膀僵得像塊石頭。
十五年。
十五年來我第一次聽人這么叫她。
那些車黑得晃眼,玻璃窗上倒映著破敗的工棚,還有我這張被太陽烤焦的臉。
曾秀文慢慢站起身。
她的圍裙上沾著菜葉,手指還滴著洗菜水。
年輕人又說了句什么。
她搖頭,搖得很慢,但很堅決。
我喉嚨發干,想站起來,腿卻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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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沒亮透,鋼筋上的露水還沒干。
我蹲在腳手架下,鐵絲在手里繞圈、擰緊,再繞下一根。手指早就不怕銹了,繭子厚得跟樹皮似的。呂石頭從我身后晃過去,扔過來半截煙。
“老于,昨晚上又被媳婦兒踹下床了?”
幾個工友嘿嘿地笑。
我沒接話,把煙別在耳朵后面。
工地上的人都這么開玩笑。
我和曾秀文,是這方圓十幾個工地里,唯一一對正經搭伙過日子的。
說是搭伙,其實也就是兩張行軍床并在一個工棚里,她的碗筷挨著我的,晚上睡覺隔著道布簾子。
十五年了。
我來這個工地那年三十,她四十。
我在鋼筋組,她在食堂幫廚。
頭兩個月沒說過話,第三個月下雨,她收衣服時把我的工服也收進去了,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我床頭。
就那么開始了。
沒有誰提,沒有誰說。像兩棵挨得太近的樹,根不知不覺就纏一塊兒了。
“還兩年。”呂石頭蹲到我旁邊,“聽彭老板說,東區那片樓封頂,能結筆大的。攢夠了吧?”
我嗯了一聲。
攢夠了就回老家。
甘肅那邊山里,我家的老屋快塌了。
曾秀文說過兩次,想看看我老家的山。
她說這話時正在剝蒜,眼皮都沒抬,聲音輕得我要豎著耳朵聽。
中午哨子響,食堂門口排起長隊。
曾秀文系著灰圍裙,站在大鍋后面打菜。
輪到我了,她舀一勺白菜燉粉條,手腕輕輕一抖,兩三片肥肉落在菜上面。
這個動作她做了十五年,從來沒人發現過。
工友都說食堂老曾手穩,一勺子下去,每人碗里的肉片數都一樣。
我端著碗蹲到墻根。
她過二十分鐘才出來,端著兩個饅頭一碗菜湯,挨著我坐下。我們都不說話,就聽著四周工友的吵嚷、碗筷碰撞、遠處的攪拌機轟鳴。
“晚上吃面條。”她突然說。
我點點頭。
“多下點,呂石頭他們說要來喝點。”
她又點點頭。
風吹過來,她鬢角有根白頭發晃了晃。我想伸手幫她捋到耳后,手抬到一半,又縮回來。工地上眼睛多。
下午綁扎主梁的鋼筋籠。
太陽毒,汗流進眼睛里,辣得生疼。
我瞇著眼看遠處,食堂的煙囪在冒煙。
曾秀文應該在揉面了,她揉面的樣子我見過,腰微微彎著,手臂有節奏地推壓。
那塊面團在她手里,慢慢變得光滑柔順。
彭洋開著那輛破皮卡過來,喇叭按得震天響。
“老于!過來搭把手!”
我跳下腳手架。皮卡后斗堆著幾十袋水泥,要卸到庫房去。彭洋遞給我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他五十出頭,頭發白了一半,肚子挺得老高。
“這破路。”他罵罵咧咧,“市里來人檢查,非說咱們場區道路不合格。合格?錢呢?甲方拖工程款拖得老子褲衩都快當了。”
我悶頭搬水泥。
一袋五十斤,扛起來,走到庫房,扔下。
再回來扛下一袋。
重復到第三十幾袋時,腰開始發酸。
曾秀文說過幾次,讓我換個輕省點的活兒。
我沒聽。
鋼筋工錢多,一天能多二十塊。
二十塊,夠她買條新圍裙,夠我們晚上加個肉菜。
“對了。”彭洋忽然說,“你家那口子,最近沒哪兒不舒服吧?”
我停下腳步:“咋了?”
“沒啥,就問問。”他吐了口煙圈,“昨兒個我看她在食堂記賬,字寫得挺秀氣。不像咱這些大老粗。”
我沒吭聲。
水泥灰揚起來,在陽光里飄浮,像一層霧。
02
暴雨是半夜來的。
先是一陣妖風,把工棚的塑料布吹得嘩啦響。
接著雨點砸下來,開始還稀稀拉拉,轉眼就連成片,打得彩鋼板屋頂像在放鞭炮。
我睜開眼,布簾那邊有細微的動靜。
“秀文?”
“沒事,睡吧。”她的聲音很輕。
但我聽見她在翻身。這么多年,我知道她什么時候是真睡,什么時候是裝睡。雨越下越大,遠處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塌了。
天亮時,雨還沒停。
工棚挨著山坡的那一面,被沖下來的泥水泡了半截。
我和曾秀文的“家當”——兩個舊行李箱、幾床被褥、鍋碗瓢盆,全都泡在黃泥湯里。
她蹲在泥水里,一件件往外撈。
撈到第三個箱子時,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個老式鐵皮盒子,綠漆掉得斑斑駁駁,上頭掛著一把小鎖。
盒子不大,書本大小。
我見過幾次,一直放在她箱子最底層。
她從不打開,也從不說里面是什么。
有次我開玩笑問是不是藏了私房錢,她笑了笑,沒接話。
此刻,那盒子泡在泥水里,鎖孔里塞滿了泥。
曾秀文的手在抖。
她抓起盒子,用袖子使勁擦上面的泥。
擦得很用力,指關節都發白了。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流過臉頰,流進脖子里。
我想過去幫忙,她突然抬起頭。
那眼神我忘不了。
像是有人要搶她最寶貝的東西。
“我自己來。”她說,聲音啞得厲害。
她把盒子緊緊抱在懷里,轉身沖進雨里,跑回工棚。
我跟進去時,她已經用干布把盒子擦了好幾遍,正對著那把生銹的小鎖發呆。
鎖沒壞,只是臟了。
“里頭……濕了嗎?”我問。
她搖搖頭,把盒子塞到枕頭底下,用被子蓋好。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發顫。
不是冷,是別的什么。
我遞給她一條干毛巾,她接過去,捂住臉。
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毛巾。
“早飯我做不了了,”她說,“食堂那邊估計也淹了。”
“我去看看。”
我套上雨衣出門。
工地上亂成一團,臨時排水溝全堵了,低洼處積了半人深的水。
彭洋正跳著腳罵人,指揮幾個工友抽水。
食堂那邊地勢稍高,但門口也成了泥潭。
大灶淹了,米面袋子泡了水,幾筐蔬菜漂在泥湯上。
曾秀文來的時候,我已經和其他幫廚的把能救的東西都搬到了高處。
她挽起褲腿,踩進泥水里就開始收拾。
不說話,只是埋頭干活。
那把爛菜葉、那袋發脹的米、那些沾滿泥的碗碟,在她手里一樣樣被清理出來。
她的手還是抖,但動作很穩。
中午飯是做不成了。
彭洋讓人從外面買了二百個饅頭,每人分兩個,湊合一頓。
我和曾秀文蹲在還沒清理完的食堂里啃饅頭,就著白開水。
窗外雨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老家那邊,”她忽然開口,“下雨也這樣嗎?”
我愣了下:“比這旱。一年下不了幾場。”
“山呢?”
“光禿禿的,石頭多。”我努力回想老家的山,“但也有綠的時候,開春了,坡上會冒點草芽。不多,就一點點綠。”
她慢慢嚼著饅頭,眼睛看著窗外的雨。
“我想去看看。”她說。
這話她第二次說了。
第一次是五年前,我們剛攢夠第一筆整數——三萬塊。
那天晚上她炒了倆菜,還買了瓶白酒。
我們碰了一杯,她說,等錢攢夠了,回去把你家老屋翻新了,蓋磚房。
我說好。
她又說,我想看看你老家的山。
當時我以為她就是隨口一說。
現在她又說了一遍。
“有啥好看的,”我嘟囔,“窮山惡水。”
“就想看看。”她堅持。
雨徹底停了,云縫里漏出點陽光,照在泥濘的工地上,亮得刺眼。
曾秀文站起身,開始刷那些沾滿泥的大鍋。
我蹲在一旁幫她提水。
水倒進鍋里,她拿著鋼絲球使勁刷,刷得鍋底哐哐響。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食堂里回蕩。
像在敲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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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災后第三天,彭洋找我喝酒。
就在工地旁那個叫“老地方”的破棚子,老板是個瘸腿老漢,只賣散裝白酒和花生米。我們坐在油膩膩的小桌旁,頭頂的燈泡蒙著層灰,光線昏黃。
彭洋倒了滿滿兩杯。
“干了。”他說。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酒很辣,從喉嚨燒到胃里。彭洋又倒上,這回沒急著喝,捏了顆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很慢。
“老于,咱認識多少年了?”
“十六年。”我說,“我來這工地就是你帶的。”
“十六年。”他重復一遍,盯著酒杯,“時間真他媽快。我那會兒頭發還黑著呢,你也是個愣頭青。現在呢?我白了一半,你也成老幫菜了。”
我沒接話。
他又喝了一杯,眼睛有點紅。
“工程款的事,懸了。”他壓低聲音,“甲方那個姓孫的王八蛋,上個月進去了。貪污。現在項目被凍結,錢一分都劃不出來。我墊進去的那些……打水漂了。”
我手里的酒杯頓了頓。
“工人的工資……”
“我砸鍋賣鐵也得發。”彭洋苦笑,“但得拖一拖。老于,你那份我最后發,成不?你理解理解我。”
我點點頭。理解,怎么能不理解。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他又倒酒,這次灑了一半。
“你家那口子,”他忽然轉了話頭,“跟了你,委屈了。”
我皺皺眉:“啥意思?”
“沒啥意思,就是……嘖。”彭洋搓了把臉,“老于,我這人說話直。曾秀文,她不像咱這些人。你看她的手,雖然也糙了,但骨節細,指甲縫里從來不留黑泥。她認字,我見過她看報紙,不是瞎看,是真看。還有那次,我會計寫的單子有個數算錯了,她掃一眼就指出來了。”
我悶頭喝酒。
“我是說,”彭洋湊近些,酒氣噴在我臉上,“她以前,肯定不是干這個的。你問過沒?她老家哪兒?家里還有誰?”
“問那干啥。”我把酒杯擱桌上,“過日子就過日子,扯那些沒用的。”
“你啊,就是個實心眼。”彭洋往后一靠,椅子嘎吱響,“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這人哪,都有過去。過去要是太沉,背久了,早晚得壓垮。你們這十五年是不容易,可萬一……萬一她過去找上門來呢?”
我沒說話。
棚子外傳來狗叫,遠處工地的探照燈亮了,光柱劃破夜空。瘸腿老漢又端來一盤花生米,看了看我們,沒吭聲,一瘸一拐回去了。
“我就是瞎操心。”彭洋自嘲地笑笑,“來,喝酒。”
我們又喝了幾杯。
酒勁上來,腦袋有點暈。
彭洋開始絮叨他老婆孩子,說老婆在老家帶孩子上學,一年見不了兩面,孩子都快不認識他了。
說這行干夠了,等這筆債清了,就回老家開個小賣部。
我聽著,偶爾嗯一聲。
腦子里卻全是彭洋剛才的話。
曾秀文的手。
確實,雖然這些年洗菜切菜、揉面刷碗,手心磨出了繭子,但那雙手的骨架還是細的。
手指長,指甲總是剪得干干凈凈。
有次她睡著了,我借著月光看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像件精雕細琢的瓷器。
認字也是。
工地上的女人,識字的少。
曾秀文不光識字,還會寫。
我們那個記賬的小本子,都是她記的。
字跡清秀,一行行,一頁頁,記著每天的開銷、攢下的錢數。
還有那個鐵盒子。
雨那天她抱著盒子時的眼神。
我甩甩頭,又灌了一杯。
酒局散時已經半夜。彭洋醉得厲害,我扶他上皮卡,他嘴里還在嘟囔:“老于……提防著點……人心隔肚皮……”
我站在路邊,看著他歪歪扭扭把車開走。
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工棚里還亮著燈,曾秀文在等我。我慢慢往回走,腳步有些沉。走到工棚門口時,我停下來,從門縫往里看。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著針線,在補我的一件工服。
燈是那種最便宜的節能燈,光線慘白。
她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很仔細。
補丁是塊深藍色的布,和工服顏色接近,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補好了,她湊到嘴邊,用牙齒咬斷線頭。
然后她拿起那件補好的衣服,展開,看了看。
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我心里一緊。
我推門進去。她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回來了?喝多了吧,我給你倒了水。”
桌上果然有杯溫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燙不涼,剛好。
“彭老板說,工程款可能得拖。”我說。
“嗯。”她繼續低頭穿針,“沒事,咱不急著用錢。”
“老家蓋房的錢,還差不少。”
“慢慢攢。”她咬斷另一根線頭,“日子長著呢。”
我脫了鞋躺到床上,看著她忙活。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來,鬢角那根白頭發又露出來了。這次我沒猶豫,伸手過去,輕輕幫她捋到耳后。
她手一頓。
針扎到了手指頭。
血珠冒出來,很小的一滴。她把手指含進嘴里,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很復雜,我看不懂。就那么對視了幾秒鐘,她先移開視線,繼續補衣服。
“睡吧。”她說,“明兒還上工呢。”
燈滅了。
黑暗中,我聽見她躺下的聲音,布簾輕微的摩擦聲。然后是她均勻的呼吸。我睜著眼,看著頭頂黑漆漆的彩鋼板。
日子長著呢。
她總是這么說。
04
曾秀文生日在農歷六月十二。
具體哪天我不知道,她自己說的。
十五年來,她只提過這么一次。
那天我們剛算完賬,本子上終于突破了一個整數。
她合上本子,忽然說:“我生日快到了。”
我愣了下:“哪天?”
“六月十二。”她說,“農歷的。”
那天之后,我就記下了。
每年到日子,我會多買兩個菜,或者割斤肉。
她從來不說要什么禮物,我也不問。
工地上的日子,能吃飽穿暖就不錯了,講究那些虛的干啥。
但今年不一樣。
今年是我們搭伙的第十五年整。
我去了一趟縣城。
工地離縣城二十里,坐那種破中巴車要顛簸半個多小時。
縣城有條商業街,兩邊全是小店。
我逛了一下午,最后在一個賣圍巾帽子的小攤前停下。
老板娘熱情得很:“給媳婦兒買?”
“這條,羊絨的,暖和。”她抖開一條大紅圍巾。
我搖頭。太艷了,曾秀文從不穿紅戴綠。
“這條呢?絲巾,夏天戴著涼快。”
那是條淺藍色的絲巾,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料子很薄,對著光能看到紋理。我摸了摸,手感滑溜溜的。老板娘說這是仿真絲的,便宜,十五塊。
我掏出錢。
十五塊,夠我們吃三天食堂。
包好絲巾,我又去割了半斤豬頭肉,買了六個蘋果。
回工地的中巴車上,我抱著那個塑料袋,像抱著什么寶貝。
鄰座的大娘看了我好幾眼,大概覺得我這身沾滿水泥灰的工服,和懷里小心翼翼抱著的東西,有點不搭。
曾秀文在食堂揉面。
我走過去,把塑料袋放在案板邊上。她看了一眼,沒停手:“買的啥?”
“你生日。”
她手頓了頓,繼續揉。面團在她手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我把絲巾拿出來,抖開。淺藍的底色,白花,在食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
“戴上試試。”我說。
她洗了手,在圍裙上擦干。
接過絲巾,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會兒。
窗戶玻璃臟乎乎的,但絲巾還是亮的。
她繞到脖子后面,系了個結。
動作不太熟練,系了兩次才系好。
“有鏡子嗎?”她問。
食堂哪有鏡子。最后她對著不銹鋼的湯桶蓋照了照。桶蓋彎彎曲曲,映出的人影也是變形的。但她看了很久,左轉一下,右轉一下。
“好看嗎?”她問。
“好看。”我說。
她笑了笑,把絲巾解下來,仔細疊好,放回塑料袋里。
然后繼續揉面,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但我知道,她揉面的力道輕了些,嘴角還留著一點弧度。
晚飯我們在工棚里吃。
豬頭肉切薄片,拌了蒜泥和醋。蘋果洗了兩個,一人一個。我開了瓶啤酒,給她也倒了一杯。我們碰杯,沒說話,就碰了一下。
她喝了小半杯,臉就有點紅。
“老家蓋房,”她忽然說,“我想在屋后種棵樹。”
“種啥樹?”
“棗樹吧。或者柿子。”她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肉片,“秋天結果子,紅彤彤的,好看。”
“那得種兩棵。”我說,“一棵棗樹,一棵柿子。”
“嗯。”
我們又碰了一杯。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
我躺在布簾這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心里很踏實。
十五年,就像一眨眼。
剛搭伙那會兒,我們還年輕,她四十,風韻還在。
現在她五十五了,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深了。
我也四十五了,腰不行了,陰雨天就疼。
但日子就這么過來了。
半夜,我渴醒了。
起來喝水,卻發現布簾那邊有動靜。
很輕的,壓抑的抽泣聲。
我僵在原地,水杯舉在半空。
她在哭。
不是放聲大哭,是那種咬著嘴唇、把聲音悶在喉嚨里的哭法。
我站了一會兒,輕輕拉開布簾。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里,肩膀微微發顫。絲巾就放在枕頭邊上,疊得整整齊齊。
“秀文?”我低聲喊。
她沒應,哭得更厲害了。
“咋了?”我坐到她床邊,“哪兒不舒服?”
她還是不說話,只是哭。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十五年,我們最親密的接觸就是晚上睡覺隔著布簾,白天吃飯挨著坐。
我從來沒抱過她,她也沒靠過我。
“到底咋了?”我有點慌。
她終于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月光下,那張我看了十五年的臉,突然變得陌生。
不是長相變了,是表情。
那表情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脫。
“風迷了眼。”她啞著嗓子說。
“工棚里哪有風。”
“就是迷了眼。”她固執地重復,用袖子使勁擦臉,“睡吧,明天還上工呢。”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站了一會兒,默默退回布簾這邊。躺下,睜著眼到天亮。她的抽泣聲慢慢停了,變成了均勻的呼吸。但我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她剛才的表情。
風迷了眼。
這謊撒得太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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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豪車來的那天,是個星期五。
我記得清楚,因為周五食堂改善伙食,中午有紅燒肉。
曾秀文一早就開始準備,五花肉切成方塊,焯水,炒糖色。
香味飄出食堂,工友們經過都使勁吸鼻子。
我在東區綁扎頂層鋼筋。
十點多,太陽正毒。呂石頭蹲在我旁邊,擰著鐵絲抱怨:“這鬼天氣,肉還沒吃上,汗先流干了。”
我沒搭腔,眼睛看著工地大門。
大門那兒平時只有渣土車、材料車進出。
但今天,門口停了輛黑色轎車。
車很干凈,亮得反光,和工地的塵土飛揚格格不入。
門衛老李從崗亭里出來,彎腰和車里人說了幾句,然后抬桿放行。
車緩緩開進來。
不是一輛。后面又跟進來三輛,一樣的黑色,一樣的锃亮。四輛車排成一列,碾過坑洼的路面,底盤低,開得很慢。最后停在食堂外的空地上。
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兒。
攪拌機停了,塔吊不動了,連鋼筋碰撞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著那四輛車,看著車門打開。
第一輛車里下來個年輕人。
三十歲上下,穿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下車后沒立刻走,而是站在車邊,等后面車上的人下來。
后面三輛車里出來六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體面。
最后那輛車上,下來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頭發花白,但腰板挺直。
年輕人走向食堂。
食堂門開著,曾秀文背對著門口,正在大鍋前翻炒紅燒肉。
她系著那條我買了三年的舊圍裙,頭發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著,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脖子上。
年輕人停在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做什么重大決定。然后他開口,聲音清亮,穿過食堂嘈雜的油煙機聲:“曾阿姨。”
曾秀文手里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沒回頭,肩膀先僵了。
就那么僵了幾秒鐘,她慢慢轉過身。
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唇在抖。
她看著門口的年輕人,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個白發男人身上。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秀文。”他喊了一聲。
曾秀文往后退,撞到了灶臺。紅燒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快糊了。但她沒管,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人,像見了鬼。
我扔下手里的鋼筋,從腳手架上往下爬。
手腳并用,差點摔下來。落地時崴了腳,但我沒停,一瘸一拐往食堂跑。呂石頭在后面喊:“老于!你干啥去!”
我沒理。
跑到食堂門口時,那個年輕人正在說話:“曾阿姨,沈總讓我來接您回去。這些年……我們找您找得好苦。”
曾秀文搖頭。
搖得很慢,但很堅決。
“我不認識你們。”她說,聲音沙啞,“你們找錯人了。”
“秀文!”白發男人又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是你哥啊!曾琦!你不認得我了?”
曾秀文的臉刷地白了。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眼睛從曾琦臉上移到年輕人臉上,又移到我臉上。
我看到她的眼神,那里面有慌亂,有恐懼,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我走進食堂,站到她旁邊。
“怎么回事?”我問,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年輕人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轉向曾秀文,語氣恭敬但不容置疑:“曾阿姨,沈總在等您。車就在外面,您現在就可以跟我們走。”
“我不走。”曾秀文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哪兒也不去!這是我男人,這是我家的地方,你們滾!滾出去!”
她抓起灶臺上的抹布,朝年輕人扔過去。
抹布沾著油污,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年輕人腳邊。
他沒躲,只是皺了皺眉。
曾琦沖過來,想拉曾秀文的手:“秀文!你別這樣!沈昊然是來接你回家的!你看看你現在,你看看這地方,這是人過的日子嗎?”
“這就是人過的日子!”曾秀文尖叫,“我過了十五年!我樂意!”
工棚那邊的人全都圍過來了。
幾十個工友,穿著沾滿泥灰的工服,臉上糊著汗,圍在食堂門口。
他們看著那四輛豪車,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人,看著站在灶臺前渾身發抖的曾秀文。
彭洋也來了。
他擠進人群,看看我,看看曾秀文,又看看那些不速之客。
“幾位老板,”彭洋搓著手,努力擠出笑容,“這是工地食堂,您幾位是不是走錯了?”
年輕人——沈昊然,轉向彭洋,遞過去一張名片:“我叫沈昊然,是沈氏集團的。這位曾阿姨,是我們沈總的家人。我們今天來,是接她回家。”
“沈氏集團?”彭洋接過名片,手有點抖,“那個……搞房地產的沈氏?”
沈昊然點點頭。
彭洋的臉色變了。他看看曾秀文,眼神像第一次認識她。工友們也開始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大。曾秀文站在那兒,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點。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回家?”她重復著這個詞,“我哪兒有家?我的家十五年前就沒了。現在這兒就是我的家,他就是我的家人。”
她指著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沈昊然這才正眼看我。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沾滿水泥灰的工服、磨破的膠鞋、粗糙的手上停留了幾秒。
然后他微微頷首:“這位師傅,這些年來,感謝你照顧曾阿姨。我們沈家會補償你的。”
補償。
這兩個字像針,扎進我耳朵里。
我盯著沈昊然,盯著他一絲不亂的頭發,盯著他白襯衫領口纖塵不染的邊。十五年的日子,在他嘴里,就值一個“補償”。
曾秀文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冰涼,還在抖。
“德海,”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你讓他們走。讓他們走,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食堂里靜得可怕。紅燒肉糊了,焦味彌漫開來。窗外的太陽明晃晃的,照在那些豪車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光里,我看見了自己的臉。
一張工地老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