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考學考到哈爾濱,小中專,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村子的大喇嘛喊,老趙家的誰誰誰,趕緊的,來取通知書。哈爾濱來的,快點兒!我爸爸是個木匠。當時,正在院子里給人家打棺材,聽了大喇叭之后,爸爸兩個手直哆嗦。我興奮的跳起來,爸,我考上中專了,我考上中專了。我爸放下鐵尺和鋸條,坐下來點煙,慌啥,穩當點兒。
爸爸當時,劃火柴劃了好幾次,最后,才哆哆嗦嗦的把煙點著。去取通知書吧,順便去給你大舅,給你二舅媽言語一聲……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我家的家族不大,但關系比較復雜。我媽去世得早。我大舅不是我親大舅,是我姥姥抱養的。姥姥和媽媽去世后,大舅和我家幾乎不怎么來往了。沒事也不來我家。我二舅媽和我二舅離婚多年,我二舅去外面打工,好多年不回村子了。也就是說,雖然我家,大舅家,二舅媽家都在一個村子。但,從血脈上,我們幾乎沒什么關系了。何況,我爸爸這個人,平時就不善來往,話不多。我不明白,為啥要我去。雖然,平時我基本不去大舅和二舅媽家,但我還是要硬著頭皮去了。畢竟爸爸吩咐了。到大舅家,大舅和舅媽正在院子里曬苞米。大舅媽和大舅是后到一起的。我大舅媽這個人很蠻。和我二舅媽有一拼。大舅媽曾經和二舅媽在村子里,因為買豆腐撕吧過,幾個男人都分不開。我說,大舅,我考上中專了。是嗎,大舅看了大舅媽一眼,然后摸了摸我的頭說,好小子,給咱家爭氣……趕緊曬你的苞米吧,又不是你兒子考學……大舅媽這種人,習慣熱火上澆涼水,我早就習慣了。我也不多說,轉身就走了,大舅,我爸說了,哪天吃飯……大舅趕緊追出來,沒問題,等你家辦事那天,你家少桌子,少碗過來取就是。咱家的桌子還不夠呢……大舅媽也跟了出來,直眨巴眼睛。大舅媽這個人就是看不得人好,我也習慣了。我去二舅媽家。去二舅媽家之前,我已經有了心理建設,應該和我大舅媽差不多。無所謂,我就是走個過場。進了二舅媽家院子,鎖門。二舅媽不在家,我松了一口氣。見到二舅媽,我也沒啥說的。當年,我媽媽活著的時候,我二舅和我二舅媽離婚,分家產,二舅媽要那臺挺貴的縫紉機。我媽沒同意。之后,二舅媽站在我家院子里,罵了一個小時。從那以后,二舅媽和我媽就結下了梁子。見到我媽也不說話。我媽媽的葬禮,我二舅媽也沒來。媽媽去世后,二舅媽看到我也不說話。我爸爸還是有比較有風度的。村里食雜店買咸鹽,碰到二舅媽打個招呼。二舅媽也不搭理我爸。我一出院子,剛好二舅媽進院子,你來啥啥。舅媽,我……我考上中專了。考上了又怎樣,考上不花錢嗎?哪有種地實在。我被舅媽懟得滿臉通紅。
你爸爸一個做家具的,也不種地,做家具一年也接不了幾個活,能供的起你?我氣得快成了青蛙,我紅著臉,轉身就跑了?;氐郊?,爸爸問我通知了。我說,通知了。
緊接著,連續兩三天,都是左鄰右舍來給我家送雞蛋,送鍋碗瓢盆啥的。因為,我家要辦酒席了。我爸爸說,不想辦了。村里人說,不辦怎么能行,村里幾年也出不了一個中專生。辦酒席那天早上,爸爸要我去大舅家和二舅媽家借幾個凳子。并喊他們來吃席。可是去了大舅家,舅媽說,大舅一會還要去地里干活。我只借了兩個凳子回來。我知道是大舅媽攔著,不讓。
去二舅媽家,二舅媽倒是爽快,說她一個人,一天不掙錢就得餓死。然后,她扛鋤頭就下地去了。酒席上,雖然我爸爸很高興。但,我還是能看得出來,大舅和二舅媽沒來,爸爸很失落。晚上,爸爸一個人端著一盆,提前騰出來的肘子和魚,給兩家送去了。
回來,我問爸爸,人家你進去門了嗎。爸爸沒吭聲。轉眼快開學了。爸爸愁眉不展,然后,晚上領著我說,去兩個舅舅家坐坐。我說,爸,是不是去借錢。爸爸沒說話。爸,這個錢咱不借了,大不了,我不念了,他們不一定……住嘴!你爸爸要是有能耐……看爸爸的眼淚快出來了,我也只好跟著去了。到了大舅家,大舅媽正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大舅給我爸爸拿了一把椅子。沒等我爸爸張口,大舅媽就直接把口子封死了。姐夫,我和你說實話吧。
你家孩子考學,咱全家都替孩子高興??赡阒?,俺家這個情況,這些年,俺家這位,身體一直不好,天天吃藥,我孩子現在也上初中呢。我倆就這點地……俺家都快吃不上了!大舅直接喊舅媽,住嘴!你怎么和姐夫說話呢!姐夫,喝水,喝水。爸爸知道大舅不當家,也不再為難了。說,我再去別人家想想辦法。大舅給我和我爸送出門,姐夫,我家去年的苞米還沒賣呢,我再想想辦法……沒事,沒事……
出來后,我拽著爸爸回家。爸爸似乎也感覺到了,到二舅媽家更沒有戲。你先回家先睡吧,我去試試。這句真的很扎心。
關鍵時刻,一分錢可以憋死英雄漢。我擔心二舅媽奚落我爸,我爸這個人本來就老實。我就跟我爸一起去了。
到了二舅媽家,二舅媽正在看射雕英雄傳。爸爸和我進屋,二舅媽眼皮都不抬。是不是去人家,讓人家給攆出來了。姐夫,人家有錢的都不借你,我能借給你嗎。我一個離婚女人,就靠這點錢吃利息呢。我要是生病了,死在醫院都沒人抬。我一個獨身女人,不攢點過河錢,怎么行。我爺倆還沒坐下,就被二舅媽劈頭蓋臉地暗諷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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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皺著眉,還是不放棄,秀芬啊,姐夫給你開個口,你想法子給我挪點兒,等孩子上學了,我再去別人那里抬點給你。我倒是能挪給你,你一個做家具的,也不種地,和村子人都不說話,你上哪里給我挪去?姐夫,和你說實話吧,他大舅那是真的沒錢,我倒是真有點錢,可我有錢都存銀行,吃利息呢,都存死期了……我爸爸低著頭,我看他拿著煙的手,直哆嗦。我一個離婚女人,沒有土地,平時給人家打零工, 就靠著那點利息活著呢。爸爸只好低著頭出來了。我被氣飛邊子了。
二舅媽分明就是記恨我媽媽當年……后來,爸爸去同學家抬的錢,準備給我念書。然后,有鄰居來我家串門,和我爸爸嘮嗑,說我大舅家把苞米賣了,在鎮子里下館子呢。孩子,你大舅沒給你拿錢嗎……我爸爸苦笑著,沒說話。鄰居念癢癢,都說,娘親舅大,可娘沒了,這回……你大舅也不親了,難怪……也理解,畢竟不是你親……那天晚上。
爸爸坐在門檻子上,直掉眼淚。出發那天早上,忽然下起了暴雨。本來進村子的大客車不來了。我爸給我買的下午的火車票,爸爸急夠嗆。這時候,我大舅開著四輪子來了。姐夫,大外甥,上車,我給你們送到縣城坐火車。這怎么好,這下雨泡天的,你家里還有活呢。姐夫,別磨嘰了,上車吧。我大外甥考學,我當大舅的不送,誰送。一路上,我和爸爸在后車斗上,披著大舅給我倆的雨布。我大舅在暴雨中開車。你大雨能行?行,姐夫,我是莊稼人,哪像你,天天做家具,風吹不到,雨淋不著。我習慣了,沒事。到了火車站,雨也停了。爸爸要請大舅吃飯。
大舅說,不吃了,著急回去,家里還有活。然后,大舅從兜里掏出了一沓錢,外甥,我家剛把苞米賣了。賣了一萬,給你拿5000。你也知道,你大舅不當家……你……拿著,這是大舅的一點心意。上了我火車,大舅和我爸揮手。大舅轉身的時候,我爸的眼淚剎那間就蹦出來了。中秋節,我爸忽然給我打電話說,二舅媽來哈爾濱看我。我懵逼了。我去學校門口,二舅媽站在校門口,拎著一個布兜子。我有點小激動,舅媽,你怎么來了。咋的,我就不能來了,你出息了,不認識你舅媽來了。你出息了,我就不能沾沾光!舅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