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孩子哭起來原來可以那樣尖。
像碎玻璃，直接往人腦仁里扎。
我聽見張桂蘭的叫聲時，手機(jī)屏幕還亮著，那條催命的工作微信剛回了一半。抬頭，黑子已經(jīng)壓在那孩子身上了。
不是玩耍。
我養(yǎng)了它四年，分得清。
亮亮的皮球滾到窨井蓋旁邊，停了。張桂蘭沖下樓的樣子像瘋了，拖鞋掉了一只。她沒去撿。
醫(yī)院走廊的燈慘白。
那孩子手臂上的口子翻著，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張桂蘭抱著他，整個人在抖，眼睛卻死盯著我，一眨不眨。
警察來牽黑子的時候，它不肯走，趴在地上嗚嗚地叫，回頭看我。
那根嶄新的牽引繩還在我抽屜里，塑料包裝都沒拆。
十八萬。
簽字時筆尖戳破了紙。
現(xiàn)在我每天還是那個時間下樓，手里空著。有時候在樓下站一會兒，風(fēng)吹過來，我總覺得還能聽見它喘氣的聲音。
遇見人，我就把視線垂下去。
看地磚裂縫里長出的草，看自己磨平了的鞋尖。
看什么都好。
01
黑子往前沖的時候，繩子其實在我手里攥著。
只是沒扣上項圈。
它喜歡這樣，我也習(xí)慣這樣。
一根繩子虛虛地拎在手上，像某種心照不宣的形式。
四年了，從它還是只小狗崽開始，我們就這么遛。
它跑不遠(yuǎn)，總是在我身前身后三五米打轉(zhuǎn)，喊一聲“黑子”，那金毛蓬松的大尾巴就搖起來，乖乖折回來蹭我的腿。
那天傍晚天陰著，空氣里有股雨前的土腥味。
亮亮在樓前空地上玩滑板車。六歲的孩子，穿一身藍(lán)條紋睡衣，腳上趿著塑料涼鞋，滑得歪歪扭扭。車輪碾過水泥地，發(fā)出咯噔咯噔的響聲。
黑子耳朵一豎。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它已經(jīng)竄出去了。
不是狂奔，是那種小步快跑的興奮勁，直沖著滑板車去。
它大概以為那是個新玩具，或者只是被輪子聲音吸引了。
金毛犬，天性愛追移動的東西。
亮亮“啊”了一聲，猛拐彎。
滑板車側(cè)翻，孩子摔在地上。其實摔得不重，膝蓋蹭破點皮。但孩子嚇著了，張開嘴就哭。
哭聲還沒揚(yáng)起來，樓洞里就沖出個人。
張桂蘭。
她手里還抓著塊抹布，頭發(fā)隨便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粘在汗?jié)竦念~頭上?？匆娏亮磷诘厣峡?，黑子正湊過去嗅孩子的手，她臉唰一下就白了。
“滾開！”
那一聲吼，嗓子都是劈的。
黑子被喝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兩步，困惑地看看她，又看看我。我趕緊上前，假裝拉了拉手里的空繩子：“黑子，回來?！?/p>
“徐海明！”張桂蘭把亮亮拽起來摟在懷里，眼睛瞪著我，“你又沒拴繩！”
“拴了拴了，”我把繩子頭提起來晃了晃，“你看，這不是牽著呢嗎？”
“你牽個屁！”她指著黑子脖子，“項圈呢？繩子扣哪兒了？??？”
我低頭看。繩子另一端空空蕩蕩，在我手里攥成皺巴巴一團(tuán)。黑子脖子上光溜溜的，棕色皮質(zhì)項圈上那個金屬扣環(huán)，確實沒連著任何東西。
“剛才還扣著的，”我訕笑，“可能松了……”
“可能？”張桂蘭聲音發(fā)顫，“我家亮亮要真被咬了怎么辦？這是第幾次了？??？我跟你說過沒有？小區(qū)里這么多孩子，你那狗再溫順也是畜生！畜生就有畜生的性子！”
黑子大概感受到敵意，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嚕聲。
張桂蘭立刻把亮亮護(hù)得更緊：“你看！它還兇！”
“它就是哼兩聲，”我有點煩了，“至于嗎？又沒真咬。黑子從來不咬人，全小區(qū)都知道。它就是想去跟孩子玩……”
“玩？”她打斷我，眼圈竟然紅了，“用牙玩？用爪子玩？徐海明，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你一個人過日子，狗是你的伴兒，你怎么寵我管不著?？晌矣泻⒆?！我就這一個孩子！”
亮亮還在抽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周圍有幾個散步的鄰居慢下腳步，往這邊看。二樓窗戶探出個花白的腦袋，是住三單元的袁德昌老爺子，正端著茶杯往下瞧。
我臉上掛不住，彎腰拍拍黑子腦袋：“走了，回家?！?/p>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不拴繩，”張桂蘭在我身后喊，“我肯定投訴！說到做到！”
我沒回頭，牽著根本不存在的繩子往單元門走。
黑子跟在我腳邊，時不時回頭望望。它大概不明白，為什么剛才還好好的一切，突然就變得劍拔弩張。
上樓時，我摸出鑰匙，聽見四樓自家門里傳來爪子撓門的聲音——那是黑子出門前留在家里的另一只狗，叫黃黃，是只串串。
兩只狗，一屋子狗毛，和滿陽臺的狗糧味。
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
進(jìn)屋，黑子跑去喝水。我站在玄關(guān)，看著手里那根柔軟的牽引繩。尼龍材質(zhì)，深藍(lán)色，用了一年多，邊緣已經(jīng)磨得起毛。
我確實沒想故意不拴。
只是每次都想著“就今天不拴吧”、“就這一小段路”、“它這么乖沒事的”。一次，兩次，三次。一年就過去了。
繩子成了擺設(shè)。
手機(jī)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工作群里@所有人，說明天項目匯報要提前。我皺眉，回了個“收到”，把手機(jī)扔沙發(fā)上。
窗外傳來亮亮的哭聲，漸漸遠(yuǎn)了。
張桂蘭在哄他：“不怕不怕，媽媽在。以后看見那只大狗我們就繞道走，好不好？”
我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樓下，張桂蘭蹲著，正用紙巾給亮亮擦膝蓋。孩子已經(jīng)不哭了，但肩膀還一抽一抽的。她擦得很輕，一邊擦一邊小聲說著什么。
暮色沉下來，把她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黑子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子蹭我手心。
我揉了揉它耳朵。
“沒事，”我說，“咱們又沒做錯什么。”
02
社區(qū)民警是第三天上午來的。
敲門聲響起時，我剛給兩只狗倒完糧。黑子和黃黃擠在食盆前，吃得呼嚕呼嚕響。我透過貓眼往外看，看見一片藏藍(lán)色制服。
開門。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民警，臉生，不是片區(qū)常來的老陳。他旁邊跟著穿紅馬甲的社區(qū)劉姐。
“徐海明先生是吧？”民警出示了一下證件，“姓李。接到鄰居投訴，說您遛狗不拴繩，還差點造成孩子受傷。來了解下情況?！?/p>
我側(cè)身讓他們進(jìn)來。
黑子聽見生人聲音，從陽臺跑過來，好奇地仰頭聞民警的褲腿。李民警下意識后退半步，劉姐忙說：“沒事沒事，這狗溫順，小區(qū)里都認(rèn)識?！?/p>
“再溫順也得拴繩，”李民警說，語氣還算平和，“《動物防疫法》有規(guī)定，出門必須束牽引帶。投訴的鄰居，張桂蘭女士，提供了照片?！?/p>
他從手機(jī)里調(diào)出幾張圖。
是我和黑子在小區(qū)里的背影。照片上，黑子跑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手里那根繩子垂著，確實沒連在狗身上。照片時間戳是最近一周的不同日子。
“拍得還挺清楚，”我扯扯嘴角。
“徐師傅，”劉姐打圓場，“咱們小區(qū)老人孩子多，狗不拴繩，人家害怕也是正常的。張桂蘭一個人帶個孩子，緊張孩子，您多理解?！?/p>
“我理解，”我說，“但黑子真不咬人。養(yǎng)了四年了，從小抱回來的，連叫都很少叫。那天它就是想去跟孩子玩，孩子自己嚇到了，摔了一跤。膝蓋破點皮，我后來不是買了碘伏和創(chuàng)可貼放她家門口了嗎？”
李民警記錄著什么：“放門口？您沒當(dāng)面道歉？”
“她那個態(tài)度，我怎么當(dāng)面道？”我聲音高了點，“好像我要害她孩子似的。再說了，狗又沒碰著孩子，是她家孩子自己摔的。”
“可起因是您的狗突然沖過去，”李民警抬頭看我，“如果您拴了繩，能控制住，孩子就不會受驚嚇?biāo)さ?。這個因果關(guān)系，您得認(rèn)?！?/p>
我沒吭聲。
黑子蹭到我腿邊，坐下來，歪著頭看兩位訪客。黃黃也湊過來，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撒嬌聲。屋里一股狗糧混著狗毛的味道。
李民警合上本子：“這樣，徐先生。今天來主要是提醒教育。下次務(wù)必拴繩，大型犬出門最好還要戴嘴套。如果再被投訴，可能就要罰款了。情節(jié)嚴(yán)重的話……”
他沒說完。
但意思我懂。
“行，”我點頭，“拴，以后一定拴。”
送他們到門口時，劉姐小聲跟我說：“徐師傅，張桂蘭也不容易。她老公前年車禍走的，一個人帶孩子，工資也不高，租的房子。您多擔(dān)待?！?/p>
我“嗯”了一聲。
關(guān)上門，屋里安靜下來。
兩只狗圍著我轉(zhuǎn)。
我走到沙發(fā)邊坐下，黑子跳上來，把腦袋擱在我腿上。
我摸它厚實的頸毛，手指碰到項圈上冰涼的金屬扣。
“你也覺得我錯了？”我問它。
黑子眨眨眼，舌頭伸出來舔了舔鼻子。
我點開手機(jī)，翻到相冊最底下。
有張一年多前的照片，是我和前妻抱著黑子的合影。
那時候黑子還是只半大狗崽，毛色淺金，笑得傻呵呵的。
前妻穿著碎花裙子，靠在我肩上，也笑。
照片背景是我們租的第一個家，陽臺上有她養(yǎng)的多肉。
后來多肉死了，她也走了。走的時候說：“徐海明，你這人太倔。什么都得按你的想法來，別人說啥都不聽。我累了。”
她沒要黑子。
說看到狗就想起我。
我把手機(jī)扣在沙發(fā)上。
黑子還在蹭我手心，熱烘烘的，沉甸甸的。
這四年，每天早上它叫我起床，每天晚上它趴在門口等我下班。
我喝酒時它趴在我腳邊，我熬夜加班時它困得打哈欠也陪著。
它比人強(qiáng)。
至少不會說走就走。
窗外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亮亮和幾個同齡小孩在空地上追著跑。
張桂蘭坐在花壇邊看著，手里在織什么東西，織幾針就抬頭看一眼孩子。
她臉色還是不好，眼圈有點腫。
我拉上窗簾。
回到客廳，我從抽屜里翻出那根嶄新的牽引繩。紅色，帶反光條，比現(xiàn)在用的那根寬。買的時候想著替換舊繩子，但一直沒拆封。
塑料包裝被我撕開。
我把繩子扣在黑子的項圈上，咔噠一聲。黑子不適應(yīng)地扭了扭脖子，用后腳撓耳朵。我牽著它在客廳走了兩圈，繩子繃直又放松。
“以后就用這個，”我對它說。
黑子抬頭看我，尾巴搖了兩下。
但我心里清楚。
明天早上出門時，我大概還是會覺得：就今天不拴吧。就這一小段路。它這么乖，沒事的。
人總是這樣。
不到黃河心不死。
03
我開始有意避開張桂蘭的活動時間。
早上她送亮亮去幼兒園，七點半出門。
我就七點十分遛狗，趕在他們下樓前回來。
傍晚她接孩子回家，五點到六點在樓下玩。
我就六點半以后，天擦黑了再出去。
小區(qū)不大，六棟樓圍成一個“口”字。
中間的空地兼作停車場和活動區(qū)，孩子們在那里玩滑板車、拍皮球，老太太們在邊角處跳廣場舞。
早晚是最熱鬧的時候。
避開高峰期后，果然清凈不少。
黑子又能撒開跑了。
我照例不拴繩，繩子卷起來塞在褲兜里，鼓鼓囊囊一團(tuán)。
它沿著綠化帶嗅來嗅去，在每棵樹下抬起后腿做標(biāo)記，遇到熟識的流浪貓就停下，搖著尾巴示好——貓從來不理它，弓起背哈氣，它也不惱，看一會兒就慢悠悠走開。
我跟著它，手里捏著手機(jī)，偶爾回工作消息。
公司里最近人事變動，我們部門可能要合并。
組長在群里暗示大家“多表現(xiàn)”，我看了心煩。
四十出頭，不上不下，技術(shù)說不上頂尖，管理崗又輪不到。
前妻走時說我“倔”，其實更多是無力。
很多東西不是你努力就能改變的，比如領(lǐng)導(dǎo)的喜好，比如市場的風(fēng)向，比如一條狗該不該拴繩。
“徐師傅，遛狗呢？”
我抬頭，看見袁德昌老爺子拎著個布袋子走過來。他住三單元二樓，退休前是中學(xué)物理老師，現(xiàn)在每天早起逛菜市場，雷打不動。
“袁老師早，”我點頭。
老爺子停下腳步，看看黑子，又看看我空著的手：“這狗，長得真精神。金毛吧？聽說金毛性格好，親人?！?/p>
“是，特別溫順，”我趕緊說，“從來不對人叫。”
“溫順好啊，”他笑，眼角皺紋堆起來，“不過啊，再溫順也是狗。狗有狗性，急了、驚了、興奮了，保不齊會做出啥。咱們小區(qū)，你看——”
他伸手指了指不遠(yuǎn)處。
晨光里，幾個老太太正在慢悠悠打太極拳。
領(lǐng)頭的是蘇淑燕，住五單元，腿腳不太好，走路拄拐棍。
她旁邊有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應(yīng)該是她孫女，蹲在地上撿石子玩。
“蘇老師那孫女，去年被只泰迪嚇過，”袁德昌聲音平緩，“那泰迪還沒你這狗一半大，沖過來叫，孩子摔了，后腦勺磕花壇沿上，縫了三針。狗主人也說‘我家狗不咬人，就是愛叫’。后來呢？后來狗被送走了，兩家人現(xiàn)在見面都不說話?！?/p>
我沒接話。
“繩子啊，”老爺子彎腰，像是要系鞋帶，其實鞋帶好好的，“繩子是個好東西。牽著，狗安全，人也安全。規(guī)矩立了，就是讓人守的。你說是不是？”
他直起身，拍拍布袋子：“得，買菜去了。今兒芹菜看著不錯?！?/p>
他慢悠悠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里，摸到那卷成一團(tuán)的牽引繩。黑子跑回來，嘴里叼了片梧桐樹葉，放在我腳邊，仰頭等我夸。
我摸摸它頭。
“走了，”我說。
那天傍晚我還是六點半出門的。
天已經(jīng)暗了，路燈還沒亮，小區(qū)里人不多。
黑子似乎憋了一天，格外興奮，繞著樓瘋跑了幾圈。
我跟在后面，有點喘。
快到七號樓時，拐角突然走出個人。
是蘇淑燕。
她拄著拐，走得慢，大概剛鍛煉完準(zhǔn)備回家。黑子跑得快，差點撞上她。蘇老太太“哎喲”一聲，往后踉蹌，拐棍沒拄穩(wěn)。
我心臟一緊，沖過去扶住她胳膊。
“蘇老師！沒事吧？”
黑子也剎住腳，意識到自己闖了禍，耳朵往后貼，趴在地上不敢動。
蘇淑燕站穩(wěn)，喘了幾口氣，擺擺手：“沒事沒事，沒撞著，就是嚇了一跳。”她低頭看看黑子，“小徐，你這狗……沒拴繩??？”
我臉上發(fā)燙：“正想拴呢，它跑太快?！?/p>
“得拴上，”她語氣還算溫和，但話里有話，“我這把老骨頭，可經(jīng)不起撞。去年我孫女那事兒，你也知道吧？”
“知道，”我低聲說，“對不起蘇老師，我以后一定注意。”
她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手電，按亮，照著路往前走。
走了幾步，回頭說：“小徐啊，咱們都是多年的鄰居。有些話不好聽，但得說。狗是好狗，但規(guī)矩不能壞。今天撞的是我，我老太婆不計較。萬一撞的是孩子呢？萬一孩子摔出個好歹呢？到時候，后悔就晚了?！?/p>
手電的光晃動著遠(yuǎn)去。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黑子蹭過來，舔我手背。我猛地甩開它：“老實點！”
它嚇得一哆嗦，趴下不動了。
我從褲兜里掏出繩子，動作很重地扣在它項圈上。黑子不太習(xí)慣，掙扎了一下。我拽緊繩子：“走！回家！”
那一路，我拽著它，它跟得踉踉蹌蹌。
上樓時，我在樓梯間窗口停下，往下看。小區(qū)空地上已經(jīng)沒人了，只有幾輛晚歸的車在找車位。遠(yuǎn)處，張桂蘭家的窗戶亮著燈，淡黃色的光。
我摸出煙，點了一支。
煙霧在昏暗的樓梯間里繚繞。
手機(jī)震了，組長私信我：“海明，明天匯報材料再細(xì)化一下，重點突出我們組的優(yōu)勢?！?/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了兩個字：“好的。”
煙抽完，我才牽著黑子上樓。開門，黃黃撲過來。兩只狗在玄關(guān)互相嗅，尾巴搖成螺旋槳。
我蹲下，解開黑子的牽引繩。
它立刻輕松了，跑去喝水。
我看著手里這根繩子。今天兩次，我差點因為它惹禍。但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有個聲音在說：是意外。黑子不是故意的。別人大驚小怪。
我把繩子扔回抽屜。
抽屜沒關(guān)嚴(yán)，露出一截紅色的反光條。
在黑暗里，微微發(fā)亮。
04
業(yè)主群是周末晚上炸的。
我正給兩只狗梳毛，手機(jī)在茶幾上嗡嗡震個不停。
拿起來看，99 條消息。
往上翻，起因是一張模糊的照片：昏黃路燈下，一只沒拴繩的大狗背影。
沒拍到我人，只拍到黑子和它拖在地上的影子。
發(fā)照片的是個空白頭像，昵稱就一個句號。
沒指名道姓，但文字寫著：“七號樓附近，大型犬不拴繩亂跑，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請狗主人自覺，也請物業(yè)管管?！?/p>
下面立刻有人跟：“是不是金毛？”
“看著像。七號樓養(yǎng)金毛的好像就一家?！?/p>
“前幾天不是差點撞到蘇阿姨嗎？還不長記性？”
“狗是好狗，主人不行。”
“支持曝光。小區(qū)孩子這么多，出事誰負(fù)責(zé)？”
我手指發(fā)冷，繼續(xù)往下翻。
物業(yè)小王出來打圓場：“大家冷靜，我們會提醒相關(guān)業(yè)主。也請養(yǎng)狗的鄰居們出門務(wù)必牽繩，文明養(yǎng)犬?！?/p>
那個句號又發(fā)了一條：“提醒有用的話，早就有用了。有些人就是自私，只顧自己方便，不顧別人安危。非要等真咬了人，才哭哭啼啼說后悔?！?/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第一反應(yīng)就是張桂蘭。空白頭像，句號昵稱，不敢實名，專門挑周末晚上大家都在的時候發(fā)——除了她，還有誰？
我點開那個頭像，想加好友對質(zhì)，發(fā)現(xiàn)對方設(shè)置了禁止添加。
火氣一下沖上來。
我噼里啪啦打字：“@句號有話當(dāng)面說，躲在后面匿名發(fā)照片算什么？你說的是誰？有證據(jù)嗎？我遛狗一直牽繩，別血口噴人?！?/p>
發(fā)送。
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句號回復(fù)了：“我說誰，誰心里清楚。是不是牽繩，自己看看照片。影子旁邊那截拖在地上的，是繩子嗎？”
我放大照片。
路燈角度問題，黑子的影子旁確實有一小段深色拖痕。說像繩子也行，說像樹枝影子也行，模糊得很。
但群里的風(fēng)向已經(jīng)變了。
“還真是，影子旁邊沒牽繩?！?/p>
“@徐海明老徐，真是你家黑子？”
“道個歉，以后注意就完了，沒必要硬剛。”
我看著屏幕，胸口發(fā)悶。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后打出一行字：“清者自清。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p>
發(fā)完，我把手機(jī)反扣在沙發(fā)上。
黑子湊過來，把腦袋擱在我膝蓋上。我一下下?lián)纤?，它舒服得瞇起眼。梳下來的毛在燈光里飛舞，像細(xì)小的金色灰塵。
“他們都針對我，”我對黑子說，“覺得我錯了。”
黑子舔舔我的手。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來想睡個懶覺，但生物鐘六點就醒了。兩只狗在床邊哼唧，要出去上廁所。我爬起來，機(jī)械地穿衣、換鞋。
走到門口，手碰到牽引繩時，頓了一下。
最后還是沒拿。
我就想看看，今天還有誰會盯著我。
清晨的小區(qū)很安靜。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落葉，沙沙的聲音。黑子照例在前面小跑，我慢悠悠跟著。走到七號樓前那片空地時，我故意停下，點了一支煙。
就是要讓他們看看。
我沒做錯什么。
煙抽到一半，樓洞里有腳步聲。我扭頭，看見張桂蘭拎著個垃圾袋走出來。她穿著居家服，頭發(fā)隨便扎著，臉色憔悴。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看見黑子，她臉沉下來。
“徐海明，”她聲音很冷，“昨天群里的照片，是你吧？”
我吐出一口煙：“什么照片？我沒看群。”
“裝什么裝？”她把垃圾袋扔進(jìn)桶里，“你那狗沒拴繩，被拍了。群里說得還不夠清楚？”
“哦，那個啊，”我彈彈煙灰，“有人故意找角度拍的。我牽繩了，只是影子沒拍出來而已?！?/p>
她盯著我，像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東西：“徐海明，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針對你？都覺得你錯了，就你一個人對？”
“我沒這么說?！?/p>
“你就是這么做的！”她聲音高起來，“一次又一次！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我投訴了多少次？有用嗎？你改了嗎？你連在業(yè)主群里被人點名了，還嘴硬！”
有早起的鄰居探頭看。
我臉上掛不住，把煙扔地上踩滅：“張桂蘭，你別太過分。你家孩子自己摔的，我沒找你算賬就不錯了。你倒好，沒完沒了是吧？”
“我過分？”她眼圈紅了，是氣的，“徐海明，我告訴你。我不是針對你的狗，我是怕我的孩子出事！我就亮亮一個孩子，他要是被咬了，傷了，殘了，我這輩子就完了！你懂不懂？”
“黑子不咬人！”
“你現(xiàn)在當(dāng)然這么說！”她往前一步，“等真咬了，你還會這么說嗎？你會負(fù)責(zé)嗎？你負(fù)得起責(zé)嗎？”
我們倆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五米。黑子感覺到氣氛不對，跑回我腳邊，警惕地看著張桂蘭。
晨光里，她眼眶里的淚光很明顯。
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徐海明，”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顫抖，“算我求你了。拴個繩，就那么難嗎？對你來說就是抬個手的事，對我來說，可能就是我孩子的命。你就當(dāng)積德行善，行嗎？”
我張了張嘴。
沒發(fā)出聲音。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憤怒，有絕望，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然后轉(zhuǎn)身，慢慢走回樓洞。
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著。
我站在原地，腳邊的煙頭還在冒最后一縷青煙。黑子用鼻子拱我手，我低頭看它。它眼睛濕漉漉的，滿是依賴和信任。
“走吧，”我說，聲音干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