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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差回到家,卻發現老公一家拆遷款到賬背著我賣房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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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我拖著那只跟了我五年的行李箱,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像極了我此刻的心情——又累又乏,只想趕緊回家躺平。

      我叫周曉蕓,今年三十一歲,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銷售經理。這次去廣州出差半個月,談了三個客戶,喝到胃疼,總算是把合同都簽了下來。走出機場,熱浪撲面而來,六月的天氣悶得人喘不過氣。我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干干凈凈,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我那個老公劉志強,大概又在打游戲,或者陪他爸媽看電視。

      算了,習慣了。我打了輛車,報出我們小區的名字。

      司機是個話癆,一路從天氣聊到房價?!澳銈兡莻€小區啊,聽說要拆了是不是?這下可發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師傅,您聽誰說的?”

      “都在傳啊,就你們那片老家屬院,規劃要建商業區。你們家沒接到通知?”

      我搖搖頭,心里卻翻騰起來。我們住的那房子,是我和劉志強結婚時買的二手房,六十來平米,老舊是老舊,但地段不錯。要是真拆遷,確實能賠不少??蛇@么大的事,劉志強怎么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我付了錢,拖著箱子往里走。這是我們單位的家屬院,建于九十年代初,樓體灰撲撲的,墻皮斑駁脫落。院里那幾棵老槐樹倒是枝繁葉茂,在悶熱的空氣里投下一片蔭涼。

      走到我家那棟樓樓下,我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四樓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這么熱的天,拉什么窗簾?

      我拎著箱子上樓。老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堆著不少鄰居的雜物,自行車、破花盆、廢紙箱。走到四樓,我已經出了一身汗。放下箱子,我從包里翻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我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還是轉不動。怎么回事?鎖壞了?

      我抬手敲門:“志強?媽?爸?我回來了。”

      門內靜悄悄的。

      我又用力敲了幾下,鐵門發出沉悶的響聲?!皠⒅緩?!開門!”

      對門鄰居王阿姨家的門開了一條縫,她探出半個頭,看見是我,表情有點奇怪。

      “曉蕓回來了啊。”

      “王阿姨,您看見志強他們了嗎?我鑰匙打不開門,是不是鎖壞了?”

      王阿姨眼神躲閃了一下,支吾道:“那個……他們……曉蕓啊,你出差這些天,沒跟你家里聯系?”

      “聯系了啊,昨天還通過電話?!蔽倚念^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到底怎么了王阿姨?”

      王阿姨嘆了口氣,把門完全打開,走了出來。她是個熱心腸的老太太,在院里住了三十年,誰家什么事都清楚。此刻她看著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同情。

      “曉蕓,我說了你可別著急。就三天前,來了一輛大貨車,志強和他爸媽,還有他弟弟一家,把家里的東西都搬走了。我問志強媽這是要去哪兒,她支支吾吾說租了個大點的房子,先搬過去。我還納悶呢,這老房子不住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搬走了?搬哪兒去了?”

      “那我可不知道?!蓖醢⒁虊旱吐曇?,“不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就上周,拆遷辦的人來院里貼通知了,咱們這片真劃進拆遷范圍了。聽說補償方案都下來了,按面積一比一點五置換,或者拿錢,一平米能補一萬八呢!”

      一萬八一平。我家六十二平,那就是……一百多萬。

      我的手腳開始發涼。

      “還有啊,”王阿姨湊得更近了些,“就他們搬走那天下午,我看見志強和他爸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個文件袋,喜氣洋洋的。我多嘴問了句,志強爸沒憋住,說拆遷款到賬了,速度特別快,他們家是院里第一批簽協議的。”

      我靠在墻上,冰涼的瓷磚透過襯衫貼在后背。樓道里的聲控燈暗了下去,又因為我的動作太劇烈,猛地亮起來,刺得眼睛疼。

      “他們……拿了拆遷款……然后搬走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干澀得像是砂紙在磨。

      “看樣子是?!蓖醢⒁膛呐奈业氖直?,“曉蕓啊,你先別急,說不定是有什么誤會。你給志強打個電話問問?”

      對,打電話。

      我的手有點抖,在通訊錄里找到“老公”,撥了出去。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p>

      再打一遍,還是關機。

      打婆婆的電話,關機。

      打公公的電話,關機。

      甚至打小叔子的電話,也關機。

      一家人,整整齊齊地關機了。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突然抬起腳,狠狠踹了上去!

      “砰”的一聲巨響,在樓道里回蕩。對門王阿姨嚇得往后縮了縮。

      “曉蕓,你別這樣……”

      “鑰匙!”我猛地轉向王阿姨,“阿姨,您家有備用鑰匙嗎?以前我媽給過您一把,說怕我們弄丟。”

      王阿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有,你等著?!?/p>

      她轉身回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把銅鑰匙出來。“這還是你媽兩年前放我這兒的,說怕你們小年輕丟三落四。后來你們換過鎖嗎?”

      “沒有?!蔽乙话炎ミ^鑰匙。

      手還是在抖,試了兩次才對準鎖孔。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推開門。

      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灰塵的味道??蛷d里空蕩蕩的,沙發沒了,電視柜沒了,電視機沒了。地板上有幾道明顯的拖拽痕跡,還有家具腿留下的壓痕。我慢慢走進去,腳步聲在空屋子里回響。

      臥室的門開著。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床沒了,衣柜沒了,梳妝臺沒了。只有墻角堆著幾個破紙箱,是我以前放舊衣服的,現在箱子被打開,里面值錢的衣服都被拿走了,剩下幾件褪色的T恤和舊牛仔褲散落在地上。

      書房,空了。廚房,鍋碗瓢盆全沒了,連我上個月新買的電飯煲都不見了。衛生間,我的護膚品、化妝品全被清空,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牙刷杯,里面插著一把舊牙刷——那是劉志強用了兩年沒換的。

      我走回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這個我住了五年的家,現在只剩下一個空殼。墻壁上還留著掛婚紗照的釘子印,地上還有茶幾四腳的壓痕。陽臺的推拉門開著,風吹進來,卷起地上一小片廢紙。

      我走過去,撿起那張紙。是超市購物小票,日期是三天前,買了米、油、調味品。消費金額:278.5元。付款人:張玉芬——我婆婆的名字。

      三天前,他們還在正常購物。然后,搬空了家,消失了。

      我腿一軟,坐在了地上。瓷磚很涼,透過薄薄的褲子滲進來。我把臉埋進手里,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曉蕓啊,”王阿姨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了進來,站在我身邊,聲音里滿是心疼,“這……這叫什么事啊。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吵架?這半個月我出差,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晚上回到酒店跟他視頻,他都說挺好,爸媽也挺好。就在前天晚上,他還跟我說“老婆辛苦了,早點回來”,電話里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異常。

      不,有異常。

      我想起來了。前天視頻時,背景似乎特別干凈,墻上掛的那幅十字繡不見了。我當時累得頭暈,沒多想,還問他是不是收拾屋子了。他笑著說“是啊,媽閑著沒事大掃除”。

      那不是大掃除。那是在清空。

      “報警吧。”王阿姨說,“這得報警,一家人卷了錢跑了,這算什么事!”

      報警。對,報警。

      我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卻怎么也按不準那個“110”。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曉蕓?曉蕓你沒事吧?”王阿姨的聲音忽遠忽近。

      我看見她的嘴在動,卻聽不清她在說什么。視野的邊緣開始變暗,像墨水滴進水里,一點點蔓延開來。我想站起來,腿卻像灌了鉛。天花板在旋轉,那盞我親手挑選的吸頂燈,此刻看起來那么陌生。

      然后,我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再然后,是一片黑暗。

      第二章

      我是被一股清涼刺激醒的。

      睜開眼,先看到的是王阿姨擔憂的臉,她正用濕毛巾擦我的額頭。我躺在地上,后腦勺有點疼,大概是剛才暈倒時磕著了。

      “醒了醒了,”王阿姨松了口氣,“嚇死我了,你說你這孩子……來,慢慢起來?!?/p>

      她扶著我坐起身。我還是渾身發軟,但腦子清醒了一些??帐幨幍目蛷d再次映入眼簾,這一次,那股冰冷的絕望感更真實、更尖銳地刺進心里。

      “我沒事,阿姨。”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還沒事呢,臉白得跟紙似的。”王阿姨把我扶到墻邊靠著,“你坐著,我給你倒杯水。唉,這家里連個杯子都沒剩下……”

      她轉身去廚房,很快又出來,手里拿著個一次性紙杯——是她剛才從對門拿來的?!昂赛c水,溫的。”

      我接過紙杯,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稍微撫平了些許焦灼。

      “報警?!蔽曳畔卤?,看著王阿姨,“您說得對,得報警?!?/p>

      這次我的手不抖了。我撥通了110,清晰地說明了情況:我出差半個月回家,發現丈夫一家趁我不在,領了拆遷款,搬空家里所有值錢物品,失聯了。

      接警員記錄了信息,說會安排民警過來。掛斷電話,我靠在墻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印。那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的,當時劉志強還說等空了要找人來修,一直沒修。

      “曉蕓啊,”王阿姨在我身邊坐下,猶豫了一下,“有句話,阿姨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說?!?/p>

      “就他們搬走前一天,我聽見……聽見志強媽在樓道里打電話,聲音挺大的,說什么‘放心,錢到手了,咱們明天就搬,等她知道黃花菜都涼了’?!蓖醢⒁填D了頓,“我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們是要搬去臨時住處?,F在想來,這話……是故意說給你聽的啊?!?/p>

      我閉上眼睛。張玉芬,我那個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婆婆。每次我出差回來,她都會做一桌子菜,拉著我的手說“曉蕓辛苦了”。劉志強他爸劉大柱,總是悶頭抽煙,不太說話,但逢年過節會悄悄塞給我紅包,說“閨女,拿著買點好吃的”。

      五年了。結婚五年,我自問對這個家盡心盡力。劉志強工資不高,在事業單位混日子,一個月四千多。我跑銷售,好的時候月入兩萬,差的時候也有八九千。房貸每月三千五,一直是我在還。家里的開銷,大頭也是我出。他爸媽是前年從老家過來的,說在城里幫忙照顧我們,其實來了就沒再工作,生活費、看病買藥,都是我掏錢。

      我沒怨言。我覺得一家人,不分彼此。我爸媽也常跟我說,對公婆要孝順,對丈夫要體貼。

      體貼的結果,就是人財兩空。

      “還有啊,”王阿姨的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回來,“就前幾天,我看見志強弟弟和他媳婦來了,大包小包的,我還以為來串門?,F在想來,怕是來幫忙搬家的?!?/p>

      小叔子劉志剛,比劉志強小五歲,結婚三年,孩子兩歲。兩口子都沒正經工作,時不時來我們家蹭飯,臨走時婆婆總要大包小包地給他們帶東西,有時是我買的零食,有時是家里的日用品。我雖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沒說過什么。

      一家子,這是合起伙來把我踢出去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兩個穿著警服的民警走了進來。一個年紀大些,約莫五十歲,一個年輕些,三十出頭。

      “是你報的警?”年長的民警問。

      我站起身:“是我。我叫周曉蕓?!?/p>

      我把情況又說了一遍,更詳細些。年輕民警在筆記本上記錄,年長的民警在屋子里轉了轉,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

      “你說這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的房子?”

      “是,房產證上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p>

      “拆遷協議誰簽的?”

      “我不知道。我出差了,他們沒告訴我拆遷的事?!?/p>

      年長民警皺了皺眉:“這拆遷辦工作有問題啊,房產證上有兩個人,必須雙方都同意才能簽協議。你確定你丈夫沒拿你的身份證?”

      我愣了一下,沖到臥室。床頭柜的抽屜被拉出來扔在地上,我蹲下身翻找。平時放證件的鐵盒子不見了。我所有的重要證件——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房產證,全都放在那個盒子里。

      “不見了?!蔽艺f,“裝證件的盒子被拿走了?!?/p>

      “那你得先去掛失身份證,補辦?!蹦觊L民警說,“至于你丈夫一家……這屬于家庭糾紛,嚴格來說不算盜竊,因為是他拿的自家東西。拆遷款,如果房產證是夫妻共同財產,他一個人領走,你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追回。但前提是,得找到人?!?/p>

      “你們能幫我找人嗎?”

      “可以協助?!蹦贻p民警說,“但需要時間。你有他或者他家人朋友的聯系方式嗎?問問看他們可能去哪兒了?!?/p>

      我拿起手機,翻著通訊錄。劉志強的朋友我不太熟,他平時就愛在家打游戲。婆婆在城里好像有個遠房表妹,但我沒聯系方式。小叔子……對了,小叔子的岳父家!

      我找到劉志剛的微信——還好,沒刪我。我發消息:“志剛,你們搬哪兒去了?爸媽和你哥呢?”

      消息發出去,前面出現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p>

      他把我拉黑了。

      我又試著給劉志強和他爸媽的微信發消息,全都是紅色感嘆號。一家人,整整齊齊地把我拉黑了。

      “都聯系不上?!蔽野咽謾C遞給民警看。

      年輕民警搖搖頭:“這明顯是預謀好的。大姐,我建議你,第一,去掛失補辦身份證;第二,去拆遷辦問問情況,看錢到底被誰領走了,領了多少;第三,找個律師咨詢一下。這種事,我們警察能做的有限,主要還是得走法律程序?!?/p>

      他們做了記錄,留了回執,又安慰了我幾句,就走了。

      王阿姨陪我去最近的派出所掛失了身份證,又陪我回了一趟“家”。其實那已經不能算家了,只是一個空房子。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夕陽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覊m在光柱里飛舞。

      “曉蕓,今晚去阿姨家住吧?”王阿姨說。

      “不用了,阿姨?!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羝届o得出奇,“我回我爸媽那兒?!?/p>

      “那你……你怎么跟你爸媽說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沒笑出來?!皩嵲拰嵳f?!?/p>

      拖著行李箱下樓時,在二樓碰到了樓下的李嬸。她看見我,眼神躲閃,匆匆點了下頭就快步上樓了。我想起上個月,李嬸還拉著我的手說“曉蕓真是好媳婦,志強娶了你是福氣”。

      人心啊。

      打車去我爸媽家的路上,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道。這座城市我生活了三十年,熟悉每一處街景。可現在,一切都顯得陌生而冰冷。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蕓蕓,出差回來了嗎?晚上回家吃飯不?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p>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我趕緊仰起頭,拼命眨眼,把眼淚逼回去。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我不能讓我爸媽擔心。

      到了爸媽家樓下,我調整好呼吸,拍了拍臉,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我提著箱子上到三樓。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電視聲和炒菜聲。

      我推開門。

      “爸,媽,我回來了?!?/p>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回來啦!正好,魚馬上好。你爸下樓買啤酒去了,說你要回來,得喝點?!彼χ劢堑陌櫦y堆起來。

      我爸也正好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一袋啤酒,看見我,咧嘴笑了:“閨女回來啦!瘦了,出差累壞了吧?”

      看著他們毫無防備的笑臉,我那些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么了蕓蕓?”我媽放下鍋鏟,走過來,仔細看我的臉,“臉色這么差,是不是病了?”

      “沒事,就是有點累?!蔽覕D出一個笑。

      “累了趕緊洗手吃飯,吃完早點休息?!蔽野职哑【品旁谧郎?,“志強呢?沒跟你一塊回來?”

      “他……他有點事?!蔽艺f。

      飯桌上,爸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問東問西,出差順不順利,吃得怎么樣,住得好不好。我機械地回答著,味同嚼蠟。那條紅燒魚,是我最愛吃的,可今天吃在嘴里,卻發苦。

      “對了媽,”我放下筷子,“咱們家……戶口本在哪兒?”

      “戶口本?在你爸那兒收著呢。怎么了?”

      “我身份證丟了,補辦得要戶口本?!蔽胰隽酥e。

      “喲,怎么這么不小心。”我爸起身去臥室,“我給你拿?!?/p>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碗筷。我媽攔著我:“你去歇著,坐一天飛機多累啊。”

      “沒事,媽,我刷碗,活動活動。”

      站在廚房水槽前,聽著嘩嘩的水聲,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砸進洗碗池里。我趕緊用手背抹掉,深吸幾口氣。

      不能哭,周曉蕓,你不能倒。

      刷完碗,我說累了,想早點睡?;氐轿页黾耷暗姆块g,一切還保留著原樣。書架上擺著我中學時的課本,床頭放著毛絨玩具。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掏出手機,我打開微信,盯著劉志強的頭像。那是我去年給他拍的,他在陽臺抽煙,夕陽照在他側臉上。當時他還說“拍這么丑”,我說“丑也是我老公”。

      我點開朋友圈。劉志強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把我屏蔽了。但我記得他弟弟劉志剛的微信,我搜索找到,點進去——非對方好友只能看最近十條。

      最新一條是四個小時前發的。

      九宮格圖片。第一張,是一桌子豐盛的菜。第二張,是一套看起來很新的沙發和電視。第三張,是一個小孩在鋪著地毯的客廳里玩玩具。第四張,是一只金毛犬。第五張,是婆婆張玉芬抱著孫子笑。第六張,是劉志強和他弟弟在陽臺上抽煙。第七張,是客廳全景,看起來房子很大,裝修不錯。第八張,是小區外景,一棟挺新的高層住宅樓。第九張,是一把車鑰匙,標志是四個圈。

      配文:“感謝我哥!新家,新車,新生活!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定位顯示:“金悅府”

      金悅府。我知道那個小區,在東邊新開發區,去年才交房,均價兩萬五一平。

      我放大那張小區外景圖,仔細看樓棟號。又放大那張客廳全景,看窗外的景色。然后,我打開了手機地圖,搜索“金悅府”,切換到衛星視圖,一棟樓一棟樓地比對。

      最后,我的目光鎖定在第三張圖,那個小孩玩玩具的角落。地毯邊上,露出半個快遞箱,上面的面單模糊,但收貨地址那一欄,隱約能看見幾個字:“金悅府7棟……”

      7棟。

      我截了圖,把能看清的部分放到最大。

      然后,我退出來,打開購房APP,搜索金悅府7棟的出租信息。很快,我找到了幾條。其中一條的房源照片,那客廳的格局、陽臺的推拉門、甚至天花板燈的樣式,都和劉志剛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租房信息上寫著:“金悅府7棟2103,三室兩廳,精裝修,月租6800。”

      我算了一下。拆遷款一百多萬,付個首付綽綽有余,甚至可以全款買套小點的。但他們選擇了租,租一個月六千八的房子。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沒想長期待在那里,或者,錢有別的用途?

      我繼續翻劉志剛的朋友圈。再往前一條,是兩天前,拍了一摞現金,大約十幾捆,配文:“跟著我哥有肉吃!”

      再往前,是一周前,轉發了一條本地新聞:《XX區老家屬院拆遷啟動,首批住戶喜領補償款》。他評論:“時來運轉!”

      我的手指冰涼,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緊。我關掉手機屏幕,房間里一片黑暗。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隱隱約約,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只是渾身控制不住地發著抖,像寒夜里赤腳站在冰面上。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動起來。是我媽。

      “蕓蕓,睡了嗎?媽切了水果,給你拿進來?”

      “不用了媽,我睡了。”我的聲音悶悶的。

      “那好,早點睡。對了,你爸說,下周末他高中同學聚會,你去不去?他老同學的兒子剛從國外回來,聽說挺優秀的,你爸想……”

      “媽,”我打斷她,聲音很輕,“我累了,明天再說吧?!?/p>

      “好,好,你睡?!?/p>

      電話掛了。

      我抬起頭,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臉上干干的,一滴眼淚都沒有。好像所有的水分,都在剛才流干了,或者凍結在了心里某個地方。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路燈昏黃,幾個晚歸的人匆匆走過。對面樓的窗戶大多亮著燈,溫暖的,屬于別人的家的燈光。

      金悅府7棟2103。

      我記住了。

      劉志強,張玉芬,劉大柱,劉志剛。

      你們其樂融融,你們喬遷新居,你們開啟“新生活”。

      你們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我?

      我拿起手機,打開相機前置鏡頭,看著屏幕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頭發凌亂。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棄婦。

      不。

      我關掉相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李律師。以前公司有個合同糾紛,找過他,專業,靠譜。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李律師,您好,我是周曉蕓。我有急事,想委托您處理一個案子?!?/p>

      “明天早上九點,您事務所見,可以嗎?”

      “好,謝謝。具體情況,見面詳談?!?/p>

      掛掉電話,我走進衛生間,打開燈。鏡子里的人依然狼狽,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聚攏,沉淀。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我更加清醒。

      然后,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濕漉漉的自己,慢慢地說:

      “周曉蕓,游戲開始了?!?/p>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媽說公司有急事,要早點去。我媽塞給我兩個包子:“路上吃,別餓著?!?/p>

      我拿著包子出門,在樓下攔了輛出租車。

      “去正大律師事務所?!?/p>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姑娘,臉色不太好啊,沒事吧?”

      “沒事,沒睡好?!蔽铱吭谧紊?,看著窗外。早晨的城市車水馬龍,人們行色匆匆,開始新一天的打拼。而我,正要去打一場戰爭,一場我毫無準備,卻被強行拖入的戰爭。

      李律師的辦公室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二十五層。我到達時剛好九點。前臺把我領進會客室,李律師很快就來了,還是記憶里那副精明干練的樣子,西裝筆挺,戴著金絲邊眼鏡。

      “周小姐,好久不見?!彼椅樟宋帐?,示意我坐,“電話里聽你聲音很急,出什么事了?”

      我坐下來,從包里拿出昨晚打印好的材料——房產證復印件(幸好我電腦里有備份)、結婚證復印件、我的身份證復印件,還有我從劉志剛朋友圈截屏打印出來的那些圖片,一張張鋪在茶幾上。

      然后,我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把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李律師聽著,表情逐漸嚴肅。他拿起那些截圖,仔細地看著,特別是那張帶定位和地址信息的。

      “也就是說,你出差期間,你丈夫在未告知你、更未征得你同意的情況下,用你倆共同名下的房產,簽署了拆遷補償協議,領取了全部補償款,然后轉移了家中所有貴重物品,并拉黑了你所有聯系方式,舉家搬遷,目前可能租住在金悅府7棟2103。”

      “是的?!蔽衣牭阶约郝曇衾锏念澏叮合氯ァ?/p>

      李律師放下照片,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周小姐,首先,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作為律師,我必須告訴你,這件事在法律上,對你既有利,也有弊?!?/p>

      “您說。”

      “利在于,房產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拆遷補償款屬于該房產的變形物,自然也是夫妻共同財產。你丈夫單方面處置,侵犯了你的合法權益。你可以起訴,要求分割這筆補償款,你的份額通常是一半。同時,家中物品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他擅自轉移,你也可以主張權利?!?/p>

      我點點頭,心里燃起一絲希望。

      “但是,”李律師話鋒一轉,“弊在于,第一,你需要找到他,以及那筆錢。如果他把錢轉移、隱匿,或者已經揮霍,即便法院判決你勝訴,執行起來也會非常困難。第二,拆遷補償協議是他簽的,拆遷辦在手續上很可能有瑕疵,但錢已經支付,追討起來是你們和拆遷辦、以及你丈夫之間的三角關系,很麻煩。第三,時間。這類官司打下來,少則半年,多則一兩年。這期間,你的精神壓力、經濟壓力都會很大?!?/p>

      希望的火苗搖曳了一下?!澳囊馑际恰茈y?”

      “不是沒有勝算,但過程會非常煎熬?!崩盥蓭熆粗遥岸?,我需要知道你的訴求是什么。只是要回你應得的錢,還是……”

      “我要離婚?!蔽仪逦卣f,“而且,我要他付出代價。”

      李律師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明白了。那么,我們分幾步走。第一,立即申請財產保全。你需要提供你丈夫可能轉移財產的線索,比如這個金悅府的地址,我們向法院申請,查封或凍結他名下的資產,防止他繼續轉移。第二,起訴離婚,同時主張分割夫妻共同財產,包括拆遷款。第三,報警,雖然警察可能以家庭糾紛不受理,但立案回執可以作為法庭上的證據,證明他惡意轉移財產。第四,去拆遷辦,調取協議,固定證據?!?/p>

      “好,我聽您的?!蔽艺f。

      “這些程序都需要時間,也需要費用。”李律師頓了頓,“我的律師費,這個案子,先收取五萬。如果后續需要更多工作,再另行協商??梢詥??”

      五萬。我銀行卡里還有八萬多,是準備下半年提前還一部分房貸的。現在,房貸不用還了,家也沒了。

      “可以。”我沒有任何猶豫。

      簽了委托合同,交了前期費用,李律師讓我回去等消息,他會盡快準備材料。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是中午。陽光刺眼,我站在高樓林立的街道上,有些恍惚。

      手機響了,是我媽。

      “蕓蕓,還在公司嗎?中午回家吃飯不?”

      “媽,我……我晚上回去,中午約了客戶?!蔽矣忠淮稳鲋e了。

      “哦,那行,忙完了早點回來。對了,你爸早上買菜,碰到志強他媽以前的一個老街坊,聽說他們家好像搬走了?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媽,這事……等我晚上回去跟你說?!?/p>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媽的聲音緊張起來。

      “沒事,媽,真沒事。晚上說。”我匆忙掛了電話。

      不能現在說。在我理清頭緒,在我有哪怕一點點把握之前,我不能讓他們擔心。我爸高血壓,我媽心臟不好。

      我在路邊快餐店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后坐車去了老家屬院所屬的拆遷辦公室。那是一排臨時搭建的板房,門口擠滿了人,都是來咨詢或者簽協議的住戶??諝饫飶浡鵁熚?、汗味和激動的議論聲。

      我擠到窗口:“您好,我想查一下XX小區X棟X單元XXX的拆遷協議?!?/p>

      窗口里坐著個中年女人,頭也不抬:“戶主姓名?”

      “劉志強,或者周曉蕓?!?/p>

      女人在電腦上敲了敲:“劉志強。協議簽了,補償款已經撥付了?!?/p>

      “我能看一下協議嗎?我是共有人,我叫周曉蕓,我不知情?!?/p>

      女人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冷漠:“協議當事人是劉志強,我們只對他負責。你想看,得讓他本人來,或者有法律文件。”

      “可是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那你去法院起訴,拿判決書或者調查令來,我們配合?!迸苏f完,就低頭繼續處理手上的文件,不再理我。

      我站在嘈雜的人群里,感到一陣無力。周圍的人都在興奮地討論能拿多少錢,換多大的房子,只有我,像個局外人,像個被遺棄的傻瓜。

      走出拆遷辦,烈日當空,我卻覺得渾身發冷。我拿出手機,找到劉志強那個已經關機的號碼,再一次撥了過去。

      依然是關機。

      我打開微信,給他發了一條消息,雖然我知道他看不到,或者看到也不會回。

      “劉志強,拆遷款,家里東西,我都知道了。金悅府7棟2103,住得還習慣嗎?我們法院見?!?/p>

      發出去,意料之中的紅色感嘆號。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接下來幾天,我像上了發條的機器。在李律師的指導下,跑派出所補充報案材料,去法院提交財產保全申請,整理所有能證明我和劉志強夫妻關系、財產關系的證據。晚上回到爸媽家,還要強顏歡笑,應付他們越來越擔心的盤問。我借口說劉志強家里有急事,一起回老家了,暫時聯系不上。這個謊言漏洞百出,但我爸媽似乎相信了,或者說,他們寧愿相信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也不愿去想那個可怕的可能性。

      直到第五天晚上,我加完班(我請了幾天假處理這些事,但工作不能全丟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發現氣氛不對。

      我爸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他已經戒煙好幾年了。我媽坐在旁邊,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茶幾上,扔著一份法院的受理通知書副本——是李律師寄到我爸媽這兒的,我忘了改地址。

      “爸,媽……”我站在門口,嗓子發干。

      我爸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心痛,還有無法置信的憤怒?!胺ㄔ旱膫髌倍技牡郊伊耍∧氵€想瞞我們到什么時候?!”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媽“哇”一聲哭出來,站起來抓住我的胳膊:“蕓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志強他……他們怎么能這么對你啊!是不是有什么誤會?你給媽說實話!”

      最后一道防線,崩潰了。

      我走過去,在爸媽中間坐下,握住媽媽的手,冰涼。我看著爸爸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臉,深吸一口氣,把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沒有隱瞞,沒有美化。

      我說完了,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媽壓抑的抽泣聲。

      我爸手里的煙,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反應過來,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他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盯著我:“一百多萬,全拿走了?家里東西,全搬空了?人,找不到了?”

      我點點頭。

      “王八蛋!”我爸猛地一拍茶幾,玻璃臺面都震了震。他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暴怒的獅子?!靶笊∫患易有笊?!我……我找他去!我打死這個混賬東西!”

      “老周!你冷靜點!”我媽哭著拉住他。

      “冷靜?我怎么冷靜?!他們這是欺負我閨女!欺負我們老周家沒人!”我爸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我嚇壞了,趕緊過去扶住他:“爸!爸你別激動!你血壓高!藥呢?媽,爸的藥!”

      一陣手忙腳亂,我爸吃了降壓藥,靠在沙發上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胸口還在起伏。

      我媽摟著我,眼淚不停地流:“我苦命的孩子……你怎么不早說啊……你這幾天是怎么過來的啊……”

      我靠在媽媽懷里,聞著她身上熟悉的肥皂香味,這么多天來強撐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眼淚洶涌而出,我哭得渾身發抖,像個受盡委屈終于找到家的孩子。

      哭了不知道多久,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我爸也緩過來了,他坐直身體,拍了拍我的手,聲音沙啞但堅定:“閨女,別怕。有爸在,有媽在。這官司,咱們打!多少錢,爸給你出!這口氣,咱們必須爭回來!”

      “對!”我媽抹著眼淚,“咱們家雖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但也不能讓人這么欺負!離!必須離!這種男人,這種人家,咱們不稀罕!”

      看著爸媽堅定又心疼的眼神,我心里那塊冰冷堅硬的地方,終于裂開了一道縫,有溫熱的暖流滲進來。

      “爸,媽,我自己有錢。律師我已經請了,法院也受理了。就是……就是這事太丟人,我怕你們……”

      “丟什么人?!”我爸打斷我,“丟人的是他們老劉家!是劉志強那個白眼狼!你放心,爸明天就去找我那些老哥們,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到這幫王八蛋躲哪兒去了!”

      那一晚,我們一家三口說到很晚。爸媽問了很多細節,我一一回答。他們的憤怒、心疼,化作了最堅實的后盾。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二天,我爸果然一早出門,去找他的關系。我媽則開始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嘴里不停念叨:“我閨女受苦了,得補補?!?/p>

      下午,我接到李律師電話。

      “周小姐,兩個消息。一,財產保全的申請,法院已經受理,但需要你提供更具體的財產線索,比如對方的銀行賬號,否則很難執行。二,我托人查到,金悅府7棟2103的租客,登記的就是劉志強,租期一年,押一付三。但房子里現在好像沒人,我讓人去看了,敲門沒反應?!?/p>

      “沒人?”

      “嗯。鄰居說,這家人是幾天前搬進來的,但白天很少見到人,好像就一個老太太偶爾出來買菜。我懷疑,他們可能只是用這個地址落腳,或者知道你會找,故意躲著。”

      “那怎么辦?”

      “繼續找。另外,離婚訴訟的傳票,法院會嘗試送達。如果找不到人,可能需要公告送達,時間會拉長。你要有心理準備。”

      掛了電話,我心里那股剛升起的暖意,又涼了下去。劉志強,你真是做得夠絕。

      晚上,我爸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爸,怎么樣?”

      我爸嘆了口氣:“我托街道的老王問了,他有個遠房親戚跟劉志強他爸以前是一個廠的。說老劉家前幾天是回了一趟老家,但沒待兩天就走了,跟親戚說在城里買了新房,要享福去了,具體在哪兒,嘴嚴得很,不說。倒是聽說,劉志強他弟,好像在城南那個新建的‘輝煌汽車城’里,盤了個鋪面,要做什么汽車裝潢生意?!?/p>

      汽車裝潢生意?啟動資金哪兒來的?不言而喻。

      “還有,”我爸壓低聲音,“老王那親戚說,老劉頭喝酒的時候吹過牛,說這次拆遷,他們家不止拿了一百多萬。”

      “什么意思?”

      “說是有個什么‘人口補償’、‘搬遷獎勵’,還有他們老家的戶口也算進去了,亂七八糟加一起,有小兩百萬。”

      兩百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們那破房子,值這么多?

      “而且,”我爸的臉色更加難看,“老王親戚說,老劉頭提過一嘴,說這錢,是給他小兒子的。大兒子(指劉志強)有房子,這錢就該貼補小兒子。還說……還說曉蕓你能掙錢,不差這點。”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不差這點?所以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偷走?就可以把我掃地出門?五年夫妻,在他們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個提款機?一個外人?

      “畜生!一家子畜生!”我爸氣得手直抖,“我當初怎么就瞎了眼,覺得劉志強那小子老實!老實個屁!蔫兒壞!”

      “爸,你別生氣,為這種人氣壞身子不值當?!蔽曳炊届o下來,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東西在心底成形?!袄盥蓭熣f了,只要這錢是我們婚內財產,就有我一半。他們躲不掉的。”

      “對!不能放過他們!”我媽紅著眼睛說。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兩百萬。金悅府。汽車裝潢店。他們拿著我的錢,我的血汗錢,去過好日子,去開新店,去“整整齊齊”。

      憑什么?

      我拿起手機,打開劉志剛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在飯店包廂的照片,一大桌子人,劉志強、張玉芬、劉大柱、劉志剛夫妻,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推杯換盞,笑容滿面。配文:“感謝家人支持,新店籌備順利!未來可期!”

      未來可期。

      我的未來呢?被你們偷走的未來呢?

      我盯著照片里劉志強的臉。他笑著,舉著杯,看起來那么愜意,那么心安理得。好像他從未做過任何虧心事,好像那個被他拋棄在空房子里、差點暈倒的妻子,從未存在過。

      恨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我心臟生疼。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了恨意。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讓他們得逞。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我要讓他們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我關掉手機,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劉志強,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你等著。

      第四章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和繁瑣的法律程序中,一天天過去。法院的傳票因為找不到劉志強本人,送達失敗,只能啟動公告程序,這意味著又要往后延六十天。財產保全也因為無法提供劉志強具體的銀行賬戶而進展緩慢。李律師那邊能查到的有限,劉志強似乎把補償款轉到了一張新卡上,而那張卡的開戶行和賬號,我們無從得知。

      我去“輝煌汽車城”轉了幾次,確實看到一家正在裝修的店面,掛著“志剛汽車美容裝飾”的招牌。但我沒看到劉志剛,只有幾個工人在里面忙碌。我不敢打草驚蛇,只能遠遠看著。

      金悅府那邊,李律師找的人蹲守了幾天,回話說那房子好像一直沒人常住,偶爾有個老太太(應該是張玉芬)出來丟垃圾,很快就回去,很少見到其他人。他們很警惕。

      我照常上班,拼命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只有在深夜回到爸媽家,看到他們擔憂的眼神,才感到一絲疲憊和脆弱。但我不能表現出來,我是他們的支柱,我不能先垮掉。

      爸媽開始背著我商量什么,有時候接到電話會躲到陽臺去說,神神秘秘的。我問起,他們就含糊其辭,說是一些老同事的瑣事。我以為他們是擔心我,在幫我托關系打聽,也沒多問。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周五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八點多,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爸媽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音量調得很小。兩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有點緊張,又有點壓抑不住的興奮,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媽,我回來了。你們吃飯了嗎?”我一邊換鞋一邊問。

      “吃了吃了,給你留了菜,在鍋里熱著?!蔽覌屨酒饋?,卻不過來,搓著手,看著我笑,那笑容有點過于燦爛了。

      我爸也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蕓蕓啊,先別急著吃飯,來,坐下,爸……媽有件事跟你說?!?/p>

      我心里一沉。難道劉志強那邊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還是法院有什么壞消息?

      我忐忑地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什么事啊爸?你們別嚇我?!?/p>

      我爸和我媽對視一眼,我媽從茶幾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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