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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在國企內每次升遷都被截胡,他剛辦退崗,主管就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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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男人周建華,在省里一家老牌國企干了整整二十年。

      說是國企,早些年風光,這些年就是個空架子。老周待的那個部門,叫“生產計劃協調處”,名頭挺大,其實就是個上傳下達的中間環節。他大學畢業就進去了,從辦事員干起,到現在還是個副科長,前面那個“副”字,掛了十年。

      老周這人,悶。話不多,干活實在。辦公室的飲水機沒水了,他一聲不吭下樓去扛;處里年底寫總結,那些年輕大學生抓耳撓腮憋不出兩行字,最后都是老周熬兩個通宵給整出來,功勞嘛,自然是帶頭那位趙主任的。趙主任比老周晚來五年,現在已經是正處,老周的頂頭上司。

      我們住的是單位九十年代建的老家屬院,六層樓,沒電梯。房子不大,七十來平米,墻皮有些地方潮得起了泡,像一塊塊難看的疤。女兒蕊蕊上初中后,一直念叨同學家都搬新樓房了,有自己獨立的房間。我和老周商量過,看看房價,再看看存折,話就咽回去了。

      老周今年四十八。國企里,四十五往上還沒混到正科,基本就看見職業生涯的頂了。可老周心里那點念想,像燒到最后一點的蠟燭頭,風一吹明明滅滅,就是不肯徹底熄了。為什么?因為趙主任前年私下跟他透過口風,說處里那個老科長明年到點,位置空出來,論資歷論能力,都該是他周建華的。老周那晚回來,多吃了半碗飯,還主動去洗了碗,破天荒地哼了幾句不成調的《走進新時代》。

      我在一家區圖書館做管理員,工作清閑,錢也少。家里主要靠老周那份工資。我知道他盼著這個正科,不只是為那多出來的幾百塊崗位工資和一點可能的權力,更是為了一口氣。二十年,驢拉磨也總該走前幾步吧?

      去年秋天,老科長果然退了。那段時間,老周格外忙,下班回來還在書房對著一堆材料寫寫畫畫。我給他端茶進去,看見他戴著老花鏡(去年才開始用的),眉頭皺著,嘴角卻有點上揚的弧度。他跟我說:“這回的方案,趙主任很重視,點名讓我牽頭。搞好了,是個亮點。” 我拍拍他肩膀,說:“你也別太拼,血壓最近又有點高。” 他“嗯”一聲,頭也沒抬。

      處里氣氛有點微妙。幾個年輕同事見了老周,比以前更熱絡幾分,“周科”“周科”叫得勤。對門辦公室的老王,跟老周差不多年歲,也是老資格,以前還常湊一起抽煙發牢騷,那陣子看見老周,笑容有點干,遞煙的手也遲了半拍。只有角落里的李大姐,有次在洗手間悄悄跟我說:“紅啊,這回可得盯緊點,老周這人太實誠。”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笑著:“嗨,都是工作,領導讓咋干就咋干唄。”

      臘月里,單位開始搞年終考評,接著就是人事調整的風聲。小道消息傳得飛快,今天說老周穩了,明天又說總公司那邊可能要空降。老周表面上鎮定,晚上睡覺翻身的次數明顯多了。有回半夜我醒來,看見他靠在床頭,一點紅光在黑暗里明滅,煙味很淡。我伸手過去,摸到他手背,冰涼。

      “睡不著?”

      “嗯。抽一根就睡。”

      “別想太多。”

      “沒想。”

      春節前一個星期,周五下午,文件下來了。我那天正好調休在家大掃除,手機放在沙發上。先是接到李大姐一條微信,沒頭沒尾:“看了嗎?” 我回個問號。她直接撥了電話過來,壓著聲音,又急又快:“處里任命公示貼出來了!科長不是老周!是剛調來不到兩年的小劉!劉洋!”

      我腦子里“嗡”一聲,抹布掉在水盆里,濺了一地水。“你看清楚了?”

      “白紙黑字!我能看錯?老周人呢?他沒給你電話?”

      “還沒……”

      “你快問問吧!這……這叫什么事兒啊!” 李大姐聲音里透著氣憤,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果然如此”的麻木。

      我打老周手機,通了,沒人接。再打,還是沒人接。我心里發慌,手上沾著洗滌精的泡沫,在客廳里轉了兩圈,踩到水漬,差點滑一跤。窗外是陰沉沉的天,預報說有小雪,一直沒下下來,干冷干冷的,像一塊鐵板壓在城市上空。

      快六點,天完全黑了,樓道里響起熟悉的、有點拖沓的腳步聲。鑰匙在鎖孔里轉動,聲音澀澀的,轉了三四下才打開。老周進來了,沒在門口換鞋,直接走進來,帶著一身寒氣。他臉色是一種疲憊的灰白,眼皮耷拉著,嘴唇緊緊抿著,手里捏著那個用了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指節捏得發白。

      “看到公示了?” 我接過他的包,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些什么。

      他走到沙發邊,沒坐,就那么站著,看著窗外黑黢黢的樓縫。“嗯。”

      “趙主任……怎么說?”

      “找我談了話。” 老周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說小劉年輕,學歷高,有闖勁,總公司領導很看好。說我……是老同志,經驗豐富,處里的定海神針,這個協調科任務重,怕我身體吃不消。讓我發揚風格,再帶帶年輕人。”

      “放他娘的屁!” 我脫口而出,氣得渾身發抖,“他當年怎么跟你說的?需要你扛雷寫材料的時候怎么不說你身體吃不消?定海神針?他就是把你當根樁子,死死摁在那里!”

      老周沒接我的話。他慢慢彎下腰,脫下皮鞋,動作有些僵硬。然后走到茶幾邊,拿起我白天給他晾的白開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水順著嘴角流下一點,他也懶得擦。

      “晚上吃什么?” 他問,聲音平平的。

      “吃……我去熱飯。” 我鼻子一酸,扭頭進了廚房。廚房窗戶對著后院,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猙獰地指著灰色的天空。我抹了把眼睛,開火,熱中午的剩菜。油鍋噼啪作響,掩蓋了外面隱約傳來的一聲嘆息,還是我的錯覺?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蕊蕊察覺氣氛不對,乖乖寫作業,沒像往常一樣吵著看電視。屋里只聽得見暖氣片咝咝的水流聲,和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風聲。

      睡覺前,老周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抽了三根煙。回來時一身煙味,眼睛有點紅。他躺下,背對著我,說了一句:“算了,再有四年,我也該內退了。”

      黑暗里,我沒說話,伸手過去,環住他的腰。他身體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來。我感覺到他胸腔里一聲沉悶的、悠長的呼吸,像一口淤積了太久的嘆息,終于緩緩吐了出來。

      第二章

      年關難過,尤其是心里堵著事的年關。

      春節那幾天,老周手機安靜得嚇人。往年,拜年短信、電話總能收到一些,處里同事的,業務上有來往的。今年,除了幾個關系特別近的親戚,手機就跟壞了似的。大年初二,家族聚會,老周一個堂哥,在另一家國企當個小頭目,喝了幾杯酒,拍著老周肩膀:“建華啊,不是哥說你,你這人,就是太老實!在咱們這系統里,光會干活頂屁用?你得會‘活動’!你看我……” 唾沫星子橫飛。老周只是笑笑,給他添酒:“是,哥說得對。”

      我看不下去,借故把老周叫到廚房幫忙剝蒜。他低頭剝著,蒜皮沾了一手。我說:“你別往心里去。” 他“嗯”了一聲,把剝好的雪白蒜瓣放進碗里,輕輕說:“沒事。”

      是真的沒事了嗎?過完年,老周照常上班,甚至去得更早,回來得也不晚。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他不再主動加班,下班準點走人。辦公室里那些需要“發揚風格”的雜事,他不再一聲不吭攬下來。趙主任有時叫他去辦公室交代工作,他聽著,點著頭,回來該怎么做還怎么做,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以前他寫的材料,趙主任能改個標題就署名,現在老周交上去的東西,就是干干凈凈的初稿,連格式都只做到基本規范。

      趙主任臉上有點掛不住,有次開會,不點名地說:“有些老同志,要注意態度,不要有情緒,要傳幫帶,給年輕人樹立榜樣。” 老周坐在下面,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手里那支用了很多年的英雄鋼筆,筆帽輕輕敲著桌面,篤,篤,篤,節奏平穩。

      處里氣氛更怪了。小劉科長新官上任,勁頭足,但很多具體事務摸不著門道,有時候不得不來問老周。老周有問必答,清晰明白,但絕不多說半句。小劉客氣里帶著防備,老周客氣里透著疏離。其他同事,看老周的眼神復雜,同情有之,惋惜有之,也有那么一絲“幸虧不是我”的輕松,以及一種微妙的、對“不合時宜者”的孤立。李大姐偷偷跟我說,中午食堂吃飯,老周常常一個人坐一張小桌子。

      這些,老周回家從不提。他只是越來越沉默。飯后散步取消了,說累。電視也看得少了,常常一個人坐在書房,也不開電腦,就對著書架上那排落了灰的專業書發呆。煙抽得多了,陽臺上的煙灰缸,我得一天倒兩次。有一次,我發現他早上刮胡子,下巴上拉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他對著鏡子看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扯了張紙巾按上去。

      三月里,女兒蕊蕊學校要開家長會,同時商量中考沖刺的事。蕊蕊成績中不溜,想考個好點的高中,得加把勁,可能還得考慮找老師課外輔導。那天晚上吃飯,蕊蕊小聲提了提家教費用的事兒。老周扒飯的筷子停了一下,說:“多少錢?”

      “一小時兩百,一周兩次,到中考的話……” 我算了一下,心里沉了沉。這還不算可能的各種資料、補習班費用。

      老周沒說話,繼續吃飯,咀嚼得很慢。那頓飯吃得特別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邊的輕響。吃完飯,老周收拾碗筷去洗,水開得很大,嘩嘩的,洗了很久。

      我知道他壓力大。他那份死工資,扣除房貸、生活費、人情往來,所剩無幾。我的收入也就剛夠補貼點日常。前兩年我母親生病,雖有大病醫保,自家也掏了不少。積蓄薄得像張紙。

      周末,老周大學同學聚會。他去參加了,回來時快十一點,身上酒氣不重,但眼神有點飄。我給他倒蜂蜜水,他接過來,沒喝,握在手里,暖氣片的微光映著他半張臉,溝壑似乎比年前又深了些。

      “王海,記得嗎?睡我上鋪那個。” 老周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記得,胖胖的那個,挺能說。”

      “他去年從市設計院跳槽去了一家民營設計公司,當副總。” 老周頓了頓,“年薪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萬。我心里一跳。

      “李峰,以前總抄我作業那個,自己搞了個建材店,不大,但今年換了輛奧迪。”

      “還有孫鵬,在南方,具體干什么沒說,但手上那塊表,我看值我兩年工資。”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蜂蜜水在他手里微微晃動。

      “他們都說我,守著個金飯碗——生銹的——要飯。” 他咧了咧嘴,想笑,沒笑出來,變成嘴角一個細微的抽搐。“勸我出來干,說我這技術、這經驗,到哪兒都不至于這樣。”

      “那你怎么想?” 我挨著他坐下。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窗外有夜歸的車駛過,車燈的光掠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我還能怎么想?” 他終于說,聲音里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像跋涉了太久的人,終于承認自己可能走錯了路,卻已經沒了回頭的力氣。“二十年了,除了這個,我還會干什么?制度、流程、人際關系,都焊死在這兒了。跳出去?” 他搖搖頭,把手里那杯已經涼透的蜂蜜水慢慢放在茶幾上,玻璃底磕碰出輕輕一聲脆響。“蕊蕊要中考了,爸的藥也不能停。這時候,折騰不起。”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臥室。“睡吧。明天還上班。”

      我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著,睡衣空蕩蕩的。那個曾經在籃球場上生龍活虎、立志要干一番事業的年輕人,好像被這二十年無聲的歲月,一點點磨掉了形狀,磨成了單位樓道里一塊不起眼、但挪開又會覺得哪里不對勁的磚。

      可我沒想到,這塊磚自己不想待在那個位置了。

      又過了兩個月,五一勞動節剛過。那天老周回來特別晚,快九點了。進門時,臉上卻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平靜的光彩,不是喜悅,而像是一種沉重的決定終于落地后的松弛,甚至有一絲破釜沉舟的輕松。

      “我交了內退申請。” 他說,一邊換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我買了點白菜”。

      我正從廚房端湯出來,手一抖,滾燙的湯潑出來一些,燙在手背上,也顧不上。“什么?內退?你離正式退休還有好幾年呢!”

      “等不及了。” 他在餐桌邊坐下,自己盛了碗飯,“處里最近又在搞優化,其實就是變相減員。有政策,工齡滿三十年,或距退休年齡五年以內,可以申請提前內退,待遇按一定比例算,比正式退休少點,但好歹有個基本保障。” 他夾了一筷子菜,嚼著,“我算了,我工齡正好二十年,但年齡離五十五歲內退線差四年。不過,趙主任今天找我,暗示我,如果我‘主動’提,他可以幫忙‘操作’,按特殊情形報批,應該能批下來。每月到手錢,少是少點,但也餓不死。”

      “他這是趕你走!” 我急了,拉開椅子坐下,“上次坑了你科長位置,這次又想把你掃地出門?憑什么?你就不走,他能把你怎么樣?”

      “不能怎么樣。” 老周放下碗,看著我,眼神很靜,靜得讓我心慌,“就是天天膈應,處處別扭。小劉指揮不動我,趙主任看我不順眼。重活累活雜活,還是我的,有好處,靠邊站。開會坐角落,評優沒你事。一天八小時,熬得難受。”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累了,紅。真的累了。天天去那個辦公室,坐到那個椅子上,我就覺得憋氣,心口疼。上次體檢,心電圖就不太好。我想,算了,眼瞅著奔五十了,給自己多留幾年清凈吧。錢少就少點,家里緊巴緊巴。蕊蕊的家教……” 他抹了把臉,“我再想別的法子。”

      “你能有什么法子?” 我嗓門高起來,又怕女兒聽見,強壓下去,“內退那點錢,房貸都不夠!我那份工資,撐死夠吃飯!蕊蕊以后上學怎么辦?爸媽那邊萬一再要用錢怎么辦?”

      老周不吭聲,只是埋頭吃飯,一口接一口,吃得很用力,喉結上下滾動。燈光下,我看見他頭頂的白發,什么時候這么多了?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那晚,我們又吵,又哭,最后是精疲力竭的沉默。我知道他委屈,知道他不甘,知道他心里窩著一團火,快把自己燒干了。可生活不是賭氣,是柴米油鹽,是真金白銀。內退?說得輕巧。往后幾十年怎么辦?

      可老周這次異常堅決。他說,他不是沖動,想了大半年了。他說,在單位多待一天,都是折壽。他說,出來哪怕擺個攤,送個外賣,心里痛快。

      申請交上去,流程走得飛快。快到讓我心寒,也讓我明白,有些人,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把他“請”走。趙主任甚至“好心”地提醒,既然要退,不如把手頭幾個長周期的項目資料交接清楚,免得以后新人接手抓瞎。老周沒說什么,花了兩個星期,把十幾年經手過的項目檔案、數據、關系方聯系表,分門別類,整理得清清楚楚,裝了整整三大紙箱。

      交接那天,我偷偷去了他們單位樓下。我沒進去,就在馬路對面的小超市門口站著。看見老周抱著一個紙箱出來,紙箱很大,擋住他半邊臉。后面跟著兩個年輕同事,也各自抱著箱子。他們把箱子搬上一輛早就等在那里的破舊面包車——那是后勤處的車。老周和司機說了幾句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走到大樓門口,他停了一下,仰起頭,看了看那棟他進了二十年的、灰撲撲的辦公樓。春天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他瞇著眼,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推門走了進去。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知道,他這不是留戀,是告別。跟過去的二十年,跟那個曾經充滿期待、后來只剩下忍耐的自己,做個了斷。

      手續辦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天上班,老周說沒什么東西,就一個茶杯,幾本私人的書。他讓我別等他吃飯。那天下午,天陰得厲害,悶雷在云層里滾來滾去,要下大雨的樣子。我心里也憋悶得慌,索性早點下班,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又買了點老周愛吃的鹵菜。不管怎么說,今天也算個日子,哪怕是個黯淡收場的日子,也得吃點好的。

      飯做好,擺上桌,等到快七點,老周還沒回來。打他電話,關機。我心里開始發毛。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兒?

      快八點,敲門聲響起。我沖過去打開門,老周站在門外,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褲腿往下滴,在門口積了一小攤。他沒打傘,懷里卻緊緊抱著一個蒙著塑料布的東西,方方正正的。

      “你……你怎么淋成這樣?電話也打不通!” 我趕緊拉他進來。

      “手機沒電了。” 他聲音有點啞,帶著雨水的寒氣。他把懷里那東西小心翼翼放在玄關柜上,揭開塑料布。是一個實木相框,里面鑲著一張有點發黃的集體照,一群年輕人站在單位老廠房門口,意氣風發。老周站在后排邊上,很年輕,頭發濃密,笑出一口白牙。

      “這……這不是你剛進廠時那張合影嗎?你還留著?” 我驚訝。

      “嗯。在我更衣柜最里頭翻出來的。” 老周脫下滴水的西裝外套,我接過來,沉甸甸的。“本來想扔了,想想,還是拿回來吧。” 他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著照片,扯了扯嘴角,“也就這點東西了。”

      “快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我推他去浴室。

      他洗澡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窗戶上噼啪作響。我看著玄關柜上那張照片,玻璃面上還沾著水珠,里面那些年輕的面孔模糊在氤氳的水汽里。老周在里面洗了很久,水聲嘩嘩,掩蓋了一切聲音。

      夜里,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尾聲。我們并排躺在床上,都沒睡著。老周忽然說:“明天開始,就不用早起了。”

      我說:“嗯。”

      “早上能睡個懶覺。”

      “嗯。”

      “然后……去看看人才市場?或者,找個開店的問問,要不要幫工?”

      “嗯,不急,你先歇兩天。”

      黑暗中,我們都沒再說話。窗外的雨聲停了,世界陷入一種潮濕的、沉重的寂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床頭柜上,老周那個正在開機的舊手機,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起,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四點零七分。

      來電人:趙主任。

      第三章

      凌晨四點零七分。

      手機屏幕的藍光,在漆黑一片的臥室里,像一小簇幽幽的鬼火,兀自跳動著。刺耳的鈴聲是那種最老式的和弦音,一遍又一遍,鍥而不舍,撕裂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靜。

      我先是懵了一下,以為自己還在夢里。身邊的老周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倏地坐了起來,動作大得床墊都跟著晃。他急促地喘息了兩聲,在微光里,我看見他側臉的輪廓繃得死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閃爍的屏幕。

      “誰?” 我聲音發干,也跟著撐起身。

      老周沒回答,只是盯著屏幕,仿佛那上面不是一串名字和數字,而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獸。鈴聲還在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他終于伸出手,手指在碰到冰涼的手機外殼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盯著“趙主任”那三個字,又看了兩三秒,才像是下定決心,用拇指重重劃向接聽鍵。

      他沒開免提,但屋里太靜,我能清楚地聽到聽筒里漏出來的聲音,尖利,急促,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顫音,完全不是趙主任平時那種拿腔拿調的沉穩。

      “周建華!你手機怎么回事?怎么才接?!” 吼聲幾乎要炸開聽筒。

      老周把手機拿得離耳朵稍遠了些,眉頭緊鎖,聲音是剛醒來的沙啞,但極力維持著平靜:“趙主任?什么事?”

      “什么事?!你問我什么事?!” 趙主任的聲音又拔高一度,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有不少人在嚷嚷,還有金屬碰撞的刺耳響聲,“你現在在哪兒?!立刻!馬上!給我滾到廠里來!”

      老周的臉色在手機微光映照下,越來越沉。“趙主任,我已經辦完退崗手續了。今天開始,我不再是……”

      “我不管你辦沒辦手續!” 趙主任粗暴地打斷他,聲音里甚至帶上了點氣急敗壞的哭腔,“出大事了!生產線停了!全線停了!原料堵在進料口,成品卡在輸送帶,整個三號車間亂成一鍋粥!停產一小時你知道損失多少嗎?!啊?!”

      老周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但他語調依然沒什么起伏:“三號車間?那是劉洋科長負責的片區,設備調試和流程協調應該找他,或者找當班的李工……”

      “找他們有個屁用!” 趙主任幾乎是咆哮了,“那臺德國進口的‘海勒’聯動機組,控制系統鎖死了!密碼!授權密碼!只有你知道!劉洋他懂個屁!李工把維護手冊翻爛了也沒用!德國那邊現在是半夜,技術支持電話打不通!你現在,立刻,把密碼告訴我!立刻!”

      老周沉默了兩秒鐘。這兩秒鐘,電話那頭只剩下趙主任粗重的喘息和背景里混亂的喧囂。然后,老周慢慢地說,一字一頓,清晰無比:“趙主任,關于‘海勒’機組的所有技術資料、操作密碼、應急流程,我在工作交接清單里列得清清楚楚,并且在上周三,已經全部移交給劉洋科長指定的接收人,技術科的小張。交接單上,劉科長和小張都簽了字。需要我提醒您,那份交接清單的復印件,此刻應該就在您辦公桌左手邊第二個文件夾里嗎?”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只有電流細微的嗞嗞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是某人慌亂跑動的腳步聲。

      過了大概有五秒,也許更長,趙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干又澀,氣勢全無,甚至帶上了一點難以置信的惶惑:“交……交接了?全交了?那密碼……密碼小張不知道?”

      “密碼是三級加密,主密碼在我這里,兩個副密碼,一個在技術檔案室封存,另一個,按照三年前總工辦下發的《關鍵設備密碼分級管理規定》,應由直接分管領導,也就是您,親自保管并定期更新。” 老周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操作規程,“我的主密碼,已經隨資料移交。如果小張無法操作,可能是副密碼授權未能同步激活。這需要您核實您保管的副密碼,或者聯系總工辦解鎖權限。”

      “我……我保管?” 趙主任的聲音聽起來像要暈過去,“那種東西……我……我哪記得!都是你們技術環節的事……”

      “規定如此。” 老周簡短地回答。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然后,趙主任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不再是命令,甚至不是商量,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混亂的語無倫次:“老周……周工!周大哥!算我求你了!現在不是說規定的時候!生產線停一分鐘就是幾十萬的損失!總經理、董事長都被驚動了,全在往這邊趕!要是天亮前不能恢復,這責任……這責任誰也擔不起啊!你就當行行好,幫老哥哥一把,告訴我怎么弄,或者……或者你親自來一趟!車就在你家樓下!我讓司機去接你了!馬上就到!”

      老周抬起眼,看向臥室窗戶。厚重的窗簾拉著,但下方縫隙透進來兩道晃動的白光,是汽車大燈,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由遠及近,然后停在了我們這棟樓下。刺耳的剎車聲在凌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我心臟怦怦直跳,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子。樓下真的來車了?這個趙主任,他竟然直接派車到樓下來了!

      老周的臉色在手機光和窗外透入的車燈微光交錯中,變幻不定。他腮幫子的肌肉微微鼓動了一下,那是他咬牙時的習慣動作。他沒立刻回答趙主任,而是轉過頭,看向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在微光里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東西——有一絲嘲弄,有一縷冰涼的快意,有長久壓抑后終于見到裂縫的震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憊,以及某種正在艱難凝聚的決絕。

      電話那頭,趙主任還在不停地催,聲音已經帶上了哭音:“老周!周建華!你說話啊!你們兩口子……你們這到底是想鬧哪樣啊?!非要看著我死是不是?!”

      “我們兩口子?” 老周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浸透了夜露的石頭,又冷又硬,“趙主任,我從昨天起,已經不是處里的人了。我妻子,更和單位沒有任何關系。我們想鬧哪樣?”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緩慢,“我們只想好好睡個覺,趙主任。從明天開始,按時吃飯,按時睡覺。這個要求,過分嗎?”

      “你——” 趙主任似乎被噎住了,隨即是更劇烈的喘息和嘈雜,好像有人在他旁邊急促地說著什么。

      老周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密碼和權限問題,請按流程規定解決。如果我的交接有遺漏,明天上班時間,我可以去單位補充說明。現在,” 他看了一眼床頭夜光時鐘顯示的“4:15”,“是私人休息時間。抱歉,趙主任。”

      說完,他沒等對方任何反應,拇指果斷地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刺耳的通話聲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寂靜。不,不是完全的寂靜。樓下,汽車引擎依然在怠速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更遠處,似乎傳來早班環衛工人掃地的沙沙聲。臥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周交錯的、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新被黑暗吞沒。但剛才那通電話帶來的沖擊波,卻像實質般在狹小的空間里震蕩、回響。

      老周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坐在床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石像。窗外透進來的車燈光,在他沉默的側影上投下一道硬朗的、微微顫動的明暗分界線。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腦子里亂哄哄的,全是趙主任氣急敗壞的吼叫,“生產線停了”、“全線停了”、“損失幾十萬”、“總經理董事長都驚動了”……還有最后那句又急又怒又慌的——“你們兩口子到底想鬧哪樣?!”

      我們想鬧哪樣?

      我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覺得鼻腔酸澀得厲害。我們想鬧哪樣?我們只想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只想讓我男人不再每天憋著悶氣、心口發疼地出門,只想女兒能安心備考,只想這個家能喘口氣!這算鬧嗎?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卑微到塵土里的愿望嗎?

      可為什么,只是想“好好睡個覺”,在有些人眼里,就成了“鬧”,就成了不可理喻、需要半夜三更打電話來質問、甚至派車堵門的罪過?

      黑暗里,老周忽然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然后,他轉過身,在昏暗中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覺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他伸出手,在被子下摸索到我的手,握住。他的手心一片冰涼,還帶著濕漉漉的冷汗,手指卻收得很緊,緊得有些發疼。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我們就這么靜靜地坐在凌晨四點多鐘的黑暗里,手緊緊握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心跳,聽著樓下那輛不曾離去的汽車發出的低沉嗡鳴,聽著這個我們生活了幾十年、既熟悉又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的世界,在窗外漸漸蘇醒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樓下的汽車引擎聲,終于響了一下,然后是不情愿般緩緩駛離的聲音,輪胎壓過潮濕的路面,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黎明的寂靜里。

      天,快要亮了。

      一絲極其微弱的、蟹青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頑強地滲了進來。

      第四章

      那一絲天光,像把鈍刀子,慢慢割開了濃稠的黑暗。

      樓下汽車開走了,但那份被驚醒后的心悸和渾身的緊繃感,卻遲遲沒有消散。我和老周就那么并排坐著,誰也沒動,也沒再躺下。手還握在一起,他的手漸漸有了點溫度,但依舊很用力,仿佛一松開,就會被無形的浪潮卷走。

      屋子里靜得能聽到暖氣水管里細微的流水聲,和我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

      “他……真走了?” 我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廢話。

      “嗯。” 老周應了一聲,松開我的手,抹了把臉,手指插進頭發里,用力捋了兩下。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異常疲憊,也異常清醒。“會再打來的。” 他補充道,聲音里沒有任何僥幸。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安靜了不到十分鐘的手機,再次亮起,再次嘶鳴。還是趙主任。

      老周看都沒看屏幕,直接伸手,掛斷。

      手機安靜了五秒,再次響起。

      再掛斷。

      又響。

      老周這次拿起手機,沒有掛斷,而是長按側鍵,屏幕閃爍兩下,徹底黑了——他關了機。然后,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床頭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世界終于清靜了。一種帶著硝煙余味的、詭異的清靜。

      “你再睡會兒。” 老周對我說,自己卻掀開被子下了床。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嘩啦一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大片清冷的天光涌了進來,房間里霎時充滿了那種黎明時分特有的、灰藍色的朦朧。遠處的樓宇只剩下漆黑的剪影,近處的街道空曠無人,路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暈,地上濕漉漉的,反射著微光。雨不知什么時候徹底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雨水混雜的清新氣味,卻又沉甸甸地壓著什么。

      老周就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肩膀的線條在微光里顯得有些嶙峋。他點了一支煙,沒開窗,青白的煙霧裊裊升起,在他頭頂盤旋,然后慢慢散在透進來的晨光里。

      我躺不下去了,也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他身邊。樓下我們單元門口,那灘被車輪碾過的水漬還在,在昏暗的路燈下閃著光。遠處,早班的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過,車燈劃破街道的寂靜。

      “現在怎么辦?” 我問,聲音很輕,怕打破這脆弱的平靜。

      老周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遠處天際那一線越來越亮的魚肚白。“等。”

      “等什么?”

      “等他們找上門。” 他彈了彈煙灰,煙灰飄落在窗臺上,他也沒去管。“生產線不可能一直停。損失,他們扛不住。”

      “可你不是說,密碼都交接清楚了嗎?”

      “是交接清楚了。” 老周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活’的關節,不在紙上,在這兒。”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海勒’機組是定制進口的,控制系統和咱們廠里其他設備不兼容,當年調試,是我跟著德國工程師三個多月,一點一點啃下來的。里面的門道,應急處理的后門,哪些參數能動,哪些雷區不能碰,手冊上只寫了一半。另一半,” 他又點了點太陽穴,“在這兒,還有,”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在這兒。靠時間磨出來的手感。”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窗框,看著我,煙霧讓他的臉有些模糊。“交接清單再詳細,也是個死物。小張是研究生,理論一套套的,但沒真正上手處理過突發故障。趙主任?” 他嗤笑一聲,極輕,卻滿是諷刺,“他腦子里只有報表、會議和向上匯報的材料。密碼?規定?他連機器有幾個主要閥門都未必說得清。”

      我心里一陣發涼。“那……他們最后還得來找你?”

      “除非他們能在天亮前,從德國那邊拿到最高權限,或者找到當初參與調試、現在還在這行、并且肯立刻飛來救急的原廠工程師。” 老周把煙頭在窗臺一個舊飲料瓶蓋里按滅,“你覺得,可能嗎?”

      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是德國的深夜,就算聯系上,等對方反應,安排,再飛過來,生產線怕是要停到明天、后天了。那個損失,確實沒人擔得起。

      “可你……你已經不是那里的人了。” 我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

      “是啊,我不是了。” 老周喃喃重復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藍色開始褪去,染上淡淡的金邊。街上開始有三兩行人,騎自行車的,步行趕早班的,城市的脈搏重新開始跳動。“可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捅破了天,最后追究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那份簽了字的、完美無缺的交接清單,恐怕也脫不了‘交接不清’的干系。至少,一個‘未能充分預見風險、做好銜接’的帽子,是扣得上的。內退待遇會不會受影響?難說。他們有一萬種辦法,在制度框架內,讓你難受。”

      我懂了。這就是一個局。老周以為自己交了申請,簽了字,抱回一箱私人物品,就算徹底離開了。可那條看不見的線,還拴在他腳脖子上。線頭,攥在別人手里。平時松松地垂著,一旦需要,就可以猛地一拽,把你拖回泥潭。

      “那怎么辦?回去?” 我問,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屈辱。憑什么?熬了二十年,被人像用抹布一樣,用完了,隨手丟開。等抹布不在,發現桌子臟了,又想撿回來,甚至還要怪抹布為什么自己跑了?

      老周沒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著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送奶的三輪車叮叮當當地駛過,早餐鋪子升起了白色的蒸汽,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背著書包匆匆走過。多么平常的、忙碌的、充滿生計氣息的早晨。可我們的這個早晨,卻被一個凌晨的電話,拖進了另一個泥濘的、充滿算計和逼迫的時空。

      “回去?” 老周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像是冰層下終于開始流動的河水,“怎么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求著他們,讓我這個‘前副科長’,去‘協助處理’?然后呢?問題解決了,我是不是該‘功成身退’,再次抱著我的茶杯滾蛋?或者,他們‘大發慈悲’,‘考慮到實際情況’,把我的內退申請‘暫時擱置’,讓我‘戴罪立功’,回去繼續當我的老黃牛,直到他們找到下一個能頂替的、或者我徹底累趴下?”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晨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臉,一夜未睡,他眼眶深陷,里面布滿了紅血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沒有迷茫,沒有退縮,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燒后的灰燼般的清晰。

      “紅,”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平穩得可怕,“這二十年,我忍了很多事。加班最多,拿錢最少,我忍了;功勞被搶,黑鍋我背,我忍了;盼了十年的位置,被人一句話撬走,我也……忍了。我覺得,為了這個家,為了每個月按時到賬的那點工資,忍一忍,就算了。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煙味。“可我發現,我退一步,他們就進一步。我退到墻角,無路可退了,他們還想把我嵌進墻里去,當一塊磚,哪里需要往哪里搬,連聲招呼都不用打。現在,我不想當那塊磚了,我想走出來,喘口氣。他們不樂意了。他們覺得,這塊磚怎么能自己動呢?這不合規矩。所以,他們要敲打我,提醒我,我身上還沾著他們的灰,還欠著他們的‘債’。”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放了下來。“這次,我不退了。”

      “可生產線……”

      “生產線很重要。但不是我的命。” 老周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我的命,我后半輩子的清凈,蕊蕊的前程,這個家的安穩,比那條生產線重要。他們搞出來的爛攤子,憑什么要我用我的‘退讓’去填?”

      “但他們要是……”

      “他們會有辦法的。” 老周走到床邊,拿起那個關機的手機,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銳利,“趙主任能爬到這個位置,他背后有人。廠長,甚至總公司領導,現在肯定都被驚動了。為了盡快恢復生產,減少損失,他們會動用一切能用的資源,施加一切能施加的壓力。也會有人,比趙主任更‘懂行’,更清楚關鍵在哪里。”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最里面摸出一個很舊的、邊角磨損的牛皮筆記本,翻了翻,從里面抽出一張同樣陳舊的名片,上面印著德文和中文,抬頭是“海勒集團 亞太區技術支持總監”。

      “這是當年帶隊的德國老工程師,漢斯先生的名片。他前幾年退休了,但人還在中國,住在蘇州,被一家私立技術學院返聘當顧問。” 老周把名片遞給我看,“他是個真正的技術人,很軸,但也最講規矩和契約精神。如果廠里足夠聰明,或者被逼到絕路,他們會想辦法找到他,或者找到他帶過的、現在還在相關崗位的中國徒弟。只要他們肯付出足夠的‘代價’——不是給我,是給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生產線就能恢復,可能比我處理得還好。”

      我接過那張泛黃的名片,上面是一個手寫的中國電話號碼,墨水都有些褪色了。“你……你早就留著這個?”

      “習慣。” 老周簡單地說,把名片小心地夾回筆記本,“干技術的,總得留點后手。以前留著,是為了萬一出事,能應急,不耽誤生產。現在……”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那我們現在……”

      “等。” 老周重復了這個字,走到客廳,打開那臺老舊的電視機。早間新聞已經開始,女主播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國家大事。他又拿起座機話筒,聽了聽,有撥號音,然后放回去。“手機會被打爆,家里的座機,也可能響。蕊蕊今天考試,別影響她。我們該干什么干什么。”

      他走進廚房,開始燒水,準備煮粥。動作不緊不慢,和以往的每個早晨一樣。只是背影挺得比往常直。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窗外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天空,看著這個熟悉又突然變得陌生的家。手里的那張舊名片,邊緣有些扎手。

      我知道,風暴并沒有過去,它只是暫時被關在了門外。而那扇門,正在被更用力地敲響。

      果然,早上七點半,蕊蕊吃完早飯剛背起書包準備出門,家里的座機,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

      第五章

      蕊蕾被突如其來的刺耳鈴聲嚇得一哆嗦,疑惑地回頭看向客廳茶幾上那臺紅色的老式座機。這電話除了偶爾我爸媽打來,平時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老周從廚房探出身,手里還拿著擦碗布,平靜地說:“蕊蕊,快去上學,別遲到了。”

      蕊蕊看看電話,又看看我們,女孩敏感的天性讓她察覺出空氣里的異樣,但她沒多問,乖巧地“哦”了一聲,拉開門走了。樓道里傳來她輕快的、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鈴聲還在響,固執地,一聲接著一聲,仿佛不接就永不罷休。

      我看著老周。他擦干手,不慌不忙地走到茶幾邊,沒有立刻接,而是等它響到第六聲,才伸手拿起聽筒,放到耳邊。

      “喂?”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我沒有靠近,但客廳不大,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隱約可聞。不是趙主任,是一個更沉穩、更厚重,但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男聲,語速很快。

      “……周建華同志嗎?我是總廠辦公室的王主任。情況非常緊急,趙主任應該跟你溝通了。現在集團領導都在關注三車間的停產事故,影響極其惡劣!希望你以大局為重,立刻趕到廠里協助處理!車已經派到你家樓下了,還是那輛,司機小陳,你認識的!”

      老周安靜地聽著,等對方說完,才開口,語氣禮貌而疏離:“王主任,早上好。我的工作關系已經終止,離職手續基本辦結。三車間設備的具體技術問題,請直接聯系現任負責人劉洋科長,或者技術部門。相關交接材料齊全,我個人不再適宜介入具體生產事務。”

      “周建華!” 王主任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這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這是命令!是生產事故!你要講條件,也等處理完事故再說!我現在代表總廠領導班子跟你談話,你必須立刻、馬上到位!”

      “王主任,” 老周的聲音依然沒什么起伏,甚至比剛才更冷靜了一些,“我已經不是貴廠員工,不存在‘命令’和‘必須’。如果是咨詢歷史技術問題,我可以根據記憶提供參考,但這需要正式函件,并且,我有權拒絕。抱歉,我現在有私事要處理。”

      “你——!” 王主任似乎被噎得說不出話,聽筒里傳來他粗重的喘息,還有旁邊隱約有人低聲勸說的雜音。過了幾秒,他的語氣強行緩和下來,但依舊帶著高壓:“老周啊,咱們都是老同志了,說話不要這么沖嘛。廠里培養你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廠子遇到難處了,正是需要你這樣的老技術骨干挺身而出的時候!你有什么困難,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咱們都好商量!當務之急,是恢復生產!你知道停產一小時,給國家造成多大損失嗎?這個責任,誰都擔不起啊!”

      “王主任言重了。” 老周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被“大局”或“國家損失”打動的痕跡,“我的困難和要求,在提交內退申請時已經寫得很清楚。至于責任,根據工作交接記錄,我已經履行了全部離職交接義務。如果廠方認為我在交接過程中存在過失,可以依據相關規定提出,我愿意配合調查。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掛了。”

      “周建華你敢!” 王主任終于破功,厲聲喝道,但老周那邊已經傳來了“咔噠”一聲輕響——電話掛斷了。

      老周慢慢把聽筒放回座機上,動作甚至有些輕描淡寫。他轉過身,看到我緊繃的臉色,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溫熱干燥,穩穩的。

      “是總廠辦公室的王大年,趙主任的姐夫。” 他低聲說,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誚,“唱紅臉白臉的,都齊了。”

      座機沉寂了不到五分鐘,再次響起。這次,老周沒接,由著它響。鈴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一遍,兩遍,三遍……直到自動停止。緊接著,又響起來。如此反復,足足響了七八輪,對方才終于放棄。

      但安靜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這一次,是我的手機在臥室里尖叫起來。

      我跑進去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市的。我看向跟進來的老周,他對我點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接聽,按下免提。

      “喂,是楚紅女士嗎?” 一個完全陌生的、非常客氣甚至帶著點殷勤的男聲傳來,“您好您好!冒昧打擾了!我是咱們市國資委企改辦的李干事啊!受領導委托,跟您溝通一下您愛人周建華同志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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