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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廠長千金下嫁,新婚夜醉喊別人名字,三十年后我才知自己多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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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70年,我是廠里成分最差的鉗工,見到干部都得繞著走。

      可廠長千金顧念,放著一堆干部子弟不要,鐵了心要嫁給我。

      沒人看得懂,我自己也像在做夢。

      新婚那晚,她把自己灌得爛醉,抱著我,嘴里反復念叨著一個我陌生的名字。

      那一刻,我才隱約覺得,我的人生,可能要被推進一個我完全看不懂的深淵里。

      01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我剛從車間下了夜班,揣著兩個冰涼的饅頭往宿舍走,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是二車間的王麻子。

      “江河!江河!你小子可以啊!”他一把拉住我,滿嘴的酒氣混著熱風噴在我臉上,“快說,給廠長灌了什么迷魂湯了?”

      我被他問得一懵。

      “什么廠長?”

      “還裝!”王麻子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震得我鎖骨生疼,“顧廠長的千金,顧念!人家剛在宣傳欄那兒跟她那幫小姐妹說,這輩子非你不嫁!現在全廠都傳遍了!”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像被燒紅的鐵錘砸中。

      顧念?

      那個穿著藍色工裝也像仙女下凡的廠長千金?那個每次從我們車間門口路過,都能讓所有機床聲都小下去的姑娘?

      她要嫁給我?

      我第一反應是王麻子喝多了,在拿我尋開心。

      我是誰?我叫江河。一個鉗工,二十四歲,沒爹。我媽在鄉下,病歪歪的。最要命的是,我爺爺那輩是地主。在這個年代,“地主崽子”這四個字,就像烙在額頭上的印,洗不掉,擦不干凈。在廠里,我連跟人說話都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

      而顧念,她是天上的云彩。她爸是紅星機械廠的一把手,她自己是廠里廣播站的播音員,聲音跟百靈鳥似的。追她的干部子弟,從廠部能排到家屬院大門口。

      她嫁給我?除非天塌下來。

      “王哥,你別拿我開涮了。”我掙開他的手,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

      “誰拿你開涮!你自己去宣傳欄看看!”王麻子指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方向,“那兒還圍著一堆人呢!你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我沒再理他,低著頭,快步朝宿舍走。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我把手揣進兜里,那兩個饅頭已經凍得像石頭。

      我不敢去看。我怕是真的,又怕是假的。

      回到那間八個人一間的宿舍,屋里空無一人,他們估計都去看熱鬧了。我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床板冰涼。我看著墻上用粉筆畫的“提高警惕,保衛祖國”,忽然覺得那八個字扭曲起來,像在嘲笑我。

      這事不可能。

      肯定是哪里搞錯了。

      我在床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宿舍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我的室友,也是我師父,劉根生,走了進來。他五十多歲,是個八級鉗工,廠里的大拿。

      “江河,你回來了。”他看到我,表情有些復雜。

      “師父。”我站起來。

      他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外頭……傳的都是真的?”他問。

      我的心沉了下去。連師父都這么問,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我……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干得像砂紙。

      劉根生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個油紙包,遞給我:“食堂的肉包子,還熱乎,吃了。”

      我沒接。

      “孩子,”他把包子塞到我手里,“不管這事是真是假,你都得給自個兒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拿什么娶,又拿什么過日子。”他看著我,“咱爺們,頂天立地,不能讓人家戳脊梁骨。”

      我握著那個溫熱的油紙包,指甲掐進了掌心。

      是啊,我拿什么去?我一個月的工資三十六塊五,一半要寄回老家給我媽買藥。我住集體宿舍,唯一的家當就是床底下那個破木箱子。

      就算顧念真瞎了眼,她爹顧廠長能同意嗎?全廠的人能同意嗎?

      這事不是福,是禍。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車間,就感覺氣氛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看笑話的眼神。

      車間主任把我叫到一邊,清了清嗓子:“江河啊,手上的活兒先停一下。廠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該來的,還是來了。

      02

      廠長辦公室在廠部大樓的三樓。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這棟樓。走廊的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墻上掛著各種錦旗和獎狀,空氣里有股墨水和煙草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廠長辦公室門口,手心全是汗,敲了三下門。

      “進來。”

      是顧廠長的聲音,威嚴,中氣十足。

      我推門進去,低著頭。

      “廠長,您找我。”

      顧長山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個紫砂茶杯,慢慢地吹著熱氣。他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合體的中山裝,沒看我。

      “小江啊,”他喝了口茶,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在廠里幾年了?”

      “六年。”

      “嗯,六年了,還是個一級工。”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技術上,要多跟劉根生學學。”

      “是。”我攥著衣角。我知道,他這是在敲打我。

      屋里安靜下來。他不再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喝茶。那茶杯和桌面碰撞的輕微聲響,一下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我感覺自己像個站在法官面前的犯人,等著宣判。

      “念念那孩子,”他終于開口了,打破了沉默,“從小被我慣壞了,做事沒深沒淺,由著性子來。”

      我沒吭聲,只是站著。

      “她昨天跟我說,”他頓了頓,放下茶杯,“說看上你了,要嫁給你。”

      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

      “我不同意。”他接下來說得斬釘截鐵。

      我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好像落了地,但又好像被什么東西更緊地揪住了。

      “小江,你是個聰明人。”顧長山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個子不高,但常年當領導,身上有股壓人的氣勢。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這里是五百塊錢。”

      我瞳孔一縮。

      五百塊。那是我一年多的工資。

      “你去找念念,跟她說清楚,你配不上她,這事是你昏了頭。”他盯著我的眼睛,“然后,你去跟車間申請,調到南邊的分廠去。那邊正好缺人,我給你提個三級工。”

      “錢你拿著,就當是廠里給你的安家費。這事,就這么了了。”

      他話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耳光,扇在我臉上。

      用錢買我走,用一個三級工打發我。

      在他眼里,我這個人,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就值五百塊錢,一個三級工的待遇。

      我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頭。

      “廠長,”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我沒找過顧念。是她……”

      “我知道。”他打斷我,“是她不懂事。但你是男人,你應該懂事。”

      “你自己的成分,你自己清楚。你和念念,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這事要是成了,對你,對她,對我,對整個廠,都不是好事。閑話,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江河,你是個好工人,別因為這事,把自己的前途給毀了。”

      這話是關心,也是威脅。

      我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我窮,我成分不好,但這不代表我沒有骨氣。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個信封推了回去。

      “廠長,”我的聲音有點抖,但很清晰,“錢我不能要。分廠,我也不去。”

      顧長山猛地轉過身,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憤怒。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沒有。”我說,“我沒招惹顧念,我也不想高攀。她要嫁給我,我不知道為什么。您不同意,我沒意見。但這個錢,我不能拿。”

      “我江河是窮,但我不是賣自尊的人。”

      說完,我對著他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后傳來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的腿有點軟,但我挺直了腰桿。

      走出廠部大樓,外面的太陽刺得我眼睛疼。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可我沒想到,這才是開始。

      03

      我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沒回車間,直接去了廠區后面的小河邊。

      河水結了薄冰,灰蒙蒙的。我找了塊石頭坐下,從兜里掏出那個已經冷掉的肉包子,一口一口地啃。

      包子又冷又硬,硌得牙疼。我心里堵得慌。

      顧長山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我和顧念,云泥之別。我們之間,隔著一條跨不過去的河。

      可那句“你配不上她”,還是讓我難受。

      我正胡思亂想,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江河。”

      是顧念的聲音。清脆,干凈,跟廣播里一模一樣。

      我猛地站起來,轉過身,差點把手里的半個包子掉在地上。

      她就站在我身后不遠處,穿著一件紅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沒戴帽子,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臉凍得有點紅,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星星。

      “你怎么在這兒?”我有些局促,下意識地把手里的包子往身后藏。

      “我找你。”她走近幾步,看著我,“我爸跟你說了?”

      我點點頭。

      “他沒為難你吧?”她問,眼睛里有一絲擔憂。

      我搖搖頭:“沒。”

      她好像松了口氣,隨即又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江河,”她直視著我,“外頭傳的話,是真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就是要嫁給你。”

      我看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我實在想不通。

      “為什么?”我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你……為什么是我?”

      她看著河面,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為什么。”她說,“我就是覺得……你好。”

      “我好?”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的?我就是個臭鉗工,成分還不好。你嫁給我,圖什么?圖我住集體宿舍,圖我一個月三十多塊錢工資?”

      “我不在乎這些。”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錢,我家有。房子,我爸會解決。我嫁人,不圖這些。”

      “那你圖什么?”我追問。

      她轉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睛很干凈,像山里的泉水。

      “我圖你……老實。”她說。

      我愣住了。老實?這算什么理由?

      “江'河,我知道你不信。”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你覺得我是在胡鬧,覺得我爸不會同意。”

      “可我告訴你,我決定的事,沒人能改。我爸也不行。”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執拗。

      “你……你別沖動。”我結結巴巴地說,“這事不是兒戲。你得為你自己想想,也得為你爸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她說,“我今天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

      “什么話?”

      “江河,你敢不敢娶我?”

      她的目光像兩把鉤子,牢牢地鉤住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一看,自己那點好不容易筑起來的防線,就塌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鞋。

      “我……我配不上你。”我最后還是說了這句話。

      “我沒問你配不配得上。”她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問你,敢不敢。”

      我沒說話。

      宿舍的哨子聲遠遠傳來,是催著上工的。

      “我該回車間了。”我轉身要走。

      “江河!”她在我身后喊了一聲。

      我腳步一頓。

      “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躲。”她的聲音里帶了一絲哭腔,“三天后,還是這兒,我等你答復。”

      我沒回頭,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車間,機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我拿起銼刀,對著一塊鐵料,一下一下地銼。

      我只想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跟這些鐵屑一起,銼掉。

      04

      接下來的三天,我過得魂不守舍。

      廠里關于我和顧念的流言,愈演愈烈。說什么的都有。

      有人說我給顧念下了什么蠱,讓她鬼迷了心竅。

      有人說顧念是在跟她爸賭氣,拿我當槍使。

      還有更難聽的,說顧念在外面搞大了肚子,找我這個老實人接盤。

      這些話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在我耳邊繞。我在食堂吃飯,都能感覺到背后指指點點的目光。

      和我同宿舍的小王,平時跟我關系還行,這幾天見了我也陰陽怪氣的。

      “江河,行啊你,不聲不響的,要當廠長的乘龍快婿了。”他一邊刷牙,一邊斜著眼看我,“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哥們。”

      我沒理他,他更來勁了。

      “不過我說,你小子也得掂量掂量。那顧念是什么人?金枝玉葉。你呢?泥腿子一個。這日子能過到一塊兒去?”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水濺了他一褲腿。

      “你他媽有完沒完?”我紅著眼瞪他。

      他被我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著:“說兩句還不樂意了,什么東西……”

      那天晚上,我和他打了一架。

      兩個人都在臉上掛了彩。宿舍長把我們拉開,一人說了一頓。

      我躺在床上,臉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

      我江河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跟人動手。就因為這件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這要是真成了,往后的日子還怎么過?

      我翻了個身,摸到了枕頭底下的一封信。

      是前兩天我媽從老家寄來的。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黃草紙,揉得皺巴巴的。

      信里說,她最近咳嗽得厲害,天一冷就喘不上氣。村里的赤腳醫生說得去縣醫院看看,拍個片子。可她舍不得錢。

      信的最后,她問我,在廠里好不好,吃得飽不飽,有沒有人欺負我。

      我看著那封信,眼淚就下來了。

      我媽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我爸死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就因為家里那幾畝地,這些年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罪。

      我拼了命進廠當工人,就是想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呢?我連讓她去縣醫院看個病的錢,都得掰著指頭算。

      我這樣的條件,憑什么娶顧念?

      就算我點了頭,她爸不點頭,這事也成不了。到時候,她還是廠長千金,而我,只會成為全廠更大的笑話。

      我不能再這么糊涂下去了。

      我必須跟她說清楚。

      05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跟車間請了假,又去了那條小河邊。

      我到的時候,顧念已經在了。

      她今天換了件藍色的棉襖,圍了條白色的圍巾,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柳樹下,像一幅畫。

      看到我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來了。”

      “我來了。”我走到她面前,不敢看她的臉,“顧念,我想清楚了。”

      “你說。”

      “我們……不合適。”我鼓足了勇氣,把話說出了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配不上你。這事,就這么算了吧。”

      她臉上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就為這個?”她問,“就因為你覺得配不上?”

      “不光是這個。”我說,“我媽身體不好,我得給她寄錢。我沒房子,沒存款。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我自己會爭取。不用你給。”

      “那廠長呢?他也不會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是我的事。”顧念的犟脾氣又上來了,“江河,我問你,這些都是實話嗎?還是你……嫌棄我?”

      我愣住了:“我嫌棄你?”

      “我聽說……有人說我……說我……”她咬著嘴唇,眼圈紅了,“說我生活作風有問題,才找你……”

      “誰說的!”我猛地抬頭,一股火沖上腦門,“誰他媽胡說八道!”

      “你別管誰說的。”她看著我,“我就問你,你信不信這些話?”

      “我不信!”我吼了出來,“顧念,你是我見過的最干凈的姑娘。”

      她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哭出聲,就是那么站著,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一下子慌了手腳。

      “你……你別哭啊。”我手足無措,想給她擦眼淚,又不敢。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

      “江河,”她哽咽著說,“你信我,就夠了。”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讓我爸同意。”

      我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那句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又過了兩天,廠里突然出了件大事。

      顧廠長在一次全廠干部大會上,做報告的時候,忽然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救護車呼嘯著把他拉去了市醫院,診斷結果是急性心肌梗死。

      廠里一下就亂了。

      顧念也慌了神,整天守在醫院里。

      我心里也跟著七上八下的。我去醫院看過一次,隔著病房的玻璃,看到顧念守在她爸床邊,人瘦了一圈。

      我想進去,又覺得身份尷尬,在走廊站了半天,最后還是走了。

      半個月后,顧長山出院了。

      他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了他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廠長家。兩室一廳的樓房,刷著白墻,地上是水泥地,但很干凈。家具都是廠里木工房打的,刷著紅漆。

      顧長山穿著睡衣,靠在沙發上,臉色還很蒼白。顧念坐在旁邊,給我倒了杯水。

      “江河來了,坐。”顧長山的語氣,比上次緩和了不少。

      我拘謹地在小板凳上坐下。

      “我這次,算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他嘆了口氣,“躺在病床上,也想通了很多事。”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顧念,眼神里滿是疼愛。

      “念念這孩子,脾氣犟,隨我。”他說,“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要是心里不痛快,我這病,也好不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

      “你們的事,”他頓了頓,看著我,“我同意了。”

      我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有幾個條件。”

      “第一,你們結婚,不能大辦。領個證,兩家人一起吃頓飯就行了。我丟不起那個人。”

      “第二,結婚后,你搬到我家來住。家里還有個小房間,給你們騰出來。”

      “第三,”他盯著我,一字一頓,“你要對念念好。你要是敢讓她受半點委屈,我讓你在紅星廠待不下去。”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顧念先急了:“爸!你怎么能這么說!”

      “你閉嘴!”顧長山瞪了她一眼,“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他又轉向我:“江河,我的話,你聽明白了?”

      我站起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廠長,您放心。”我說,“只要我江河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顧念受委屈。”

      06

      我和顧念的婚事,就這么定了下來。

      像一場龍卷風,刮過了整個紅星廠。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但廠長親自點了頭,誰也不敢再明著說什么。

      只是那些背地里的眼神,更復雜了。

      結婚的日子定在元旦。

      領證那天,下了點小雪。我穿著師父送我的一件新棉襖,顧念穿著她那件紅色的確良襯衫,我們倆并排走進民政局。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倆,又看了看我檔案袋上那個刺眼的“地主”成分,眼神里全是古怪。但他沒說什么,蓋了章。

      拿到那兩個紅本本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像在做夢。

      我江河,一個地主崽子,真的娶了廠長的千金。

      沒有酒席,沒有鞭炮,甚至沒有通知鄉下的母親。

      就像顧長山說的,一切從簡。

      晚上,就在廠長家,擺了一桌飯。吃飯的就我們四個人,我,顧念,顧長山,還有顧念的媽媽,王阿姨。

      王阿姨是個很文靜的女人,話不多,吃飯的時候一直給我夾菜,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

      顧長山板著臉,喝了兩杯酒,話多了起來。

      他跟我講紅星廠的歷史,講他當年是怎么帶著工人一點點把廠子建起來的。他沒再提我們倆的事,但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提醒我,這個家,他是主人。

      我沒怎么說話,就是埋頭吃飯。

      顧念倒是很反常。她一句話不說,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酒量很淺,幾杯“竹葉青”下肚,臉就紅得像桃花。

      “念念,別喝了。”王阿姨想攔她。

      “媽,我高興。”顧念搶過酒瓶,又給自己滿上,“我今天結婚,我得喝。”

      她端起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我。

      “江河,”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敬你一杯。”

      我趕緊站起來:“我……我不會喝酒。”

      “你得喝。”她把酒杯塞到我手里,“今天,你必須喝。”

      我看著她,她眼神里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我咬咬牙,仰頭把那杯辣得燒喉嚨的白酒灌了下去。

      一頓飯吃完,顧念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把她扶回房間。那時家里那間朝北的小屋,不到十個平方,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滿了。

      床上鋪著嶄新的大紅被褥,是王阿姨準備的。

      我把顧念放在床上,想給她蓋上被子。

      她忽然睜開眼,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力氣很大,整個人都貼了上來,身上帶著酒氣和一股好聞的香皂味。

      “文杰……”她在我耳邊,含糊不清地呢喃。

      我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文杰?

      誰是文杰?

      “文杰,我好冷……”她把臉埋在我的頸窩里,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

      她的眼淚濕了我的衣領,滾燙滾燙的。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屋里那盞昏黃的燈泡,照著墻上那個大紅的“囍”字。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我感覺自己從里到外,都涼透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還帶著一點余溫。

      我坐起身,宿醉的頭疼得像要裂開。昨晚后來發生了什么,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顧念一直在哭,一直在喊那個名字。

      我給她蓋好被子,自己在桌子邊趴了一夜。

      我走出房間,看到顧念正坐在飯桌邊喝粥。她換了身衣服,頭發也梳好了,臉色有點白,但看不出什么異樣。

      “醒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很平淡,好像昨晚什么都沒發生。

      “嗯。”我應了一聲,在她對面坐下。

      王阿姨端了碗粥給我:“江河,快喝點粥,暖暖胃。”

      “謝謝阿姨。”

      飯桌上很安靜。顧長山去看報紙了,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喝著粥,偷偷地看對面的顧念。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真的不記得了嗎?還是在裝?

      “我今天去廣播站請了幾天假。”她忽然開口。

      “嗯。”

      “這幾天……就在家待著吧。別出去了。”她說。

      “好。”

      吃完飯,王阿姨去洗碗。顧念站起來,對我說了句“你跟我來”,就走進了我們的房間。

      我跟著她進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關上門,靠在門上,看著我。

      “江河,”她開口,聲音很冷靜,“有些話,我想我們得說清楚。”

      “你說。”



      “我們結婚了,從今天起,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她說,“在外面,在任何人面前,我們都是夫妻。”

      我點點頭。

      “但是,”她頓了頓,目光移向窗外,“只是‘夫妻’。”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轉回頭,看著我,“我會盡一個妻子的本分。給你洗衣,做飯。在爸媽面前,扮演好兒媳的角色。你的家人,我也會照顧。”

      “你呢?”我問。

      “我……”她沉默了一下,“江河,我們……暫時還是分開睡吧。”

      “這間屋子小,我睡床,你……你先在地上打個地鋪。”

      我看著她,她眼神里沒有絲毫歉意,只有一種冷漠的平靜。

      “為什么?”我還是問了。

      “沒有為什么。”她說,“我還沒準備好。給我點時間。”

      “那……昨晚那個人,是誰?”我終于把那個問題問出了口。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顧念,”我上前一步,“你嫁給我,到底是為了什么?”

      “你別問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神里是慌亂,“江河,算我求你,你別問了。”

      “你只要記著,你是我丈夫。這就夠了。”

      說完,她拉開門,跑了出去。

      我站在屋里,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和床上那個刺眼的“囍”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傻子。

      我娶了一個妻子。

      一個睡在我身邊,心卻在別人那里的妻子。

      08

      婚后的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就像顧念說的,她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妻子。

      她每天去廣播站上班,下班回來就洗衣做飯。她對我客客氣氣,甚至可以說是體貼。天冷了,她會提醒我多穿件衣服。我夜班回來,她會給我留一碗熱湯。

      在顧長山和王阿姨面前,她更是無可挑剔。她會給我夾菜,會笑著跟我說話,那樣子,任誰看了都覺得我們是一對恩愛夫妻。

      廠里那些流言蜚語,也漸漸平息了。

      所有人都覺得,我江河是走了大運,娶了個仙女回家。連我師父劉根生都說:“江河,好好過日子,顧念是個好姑娘。”

      是啊,好姑娘。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日子是怎么回事。

      我們住在同一間屋檐下,睡在同一間房里。她睡床,我睡地鋪。中間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我們每天說話,但說的都是“飯好了”、“該上班了”、“今天天冷”。

      她從沒再提過那個叫“文杰”的男人,我也沒再問。

      我們就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搭伙過日子。

      我白天在車間拼命干活,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那些鐵疙瘩上。只有銼刀和機床的聲音,才能讓我暫時忘了心里的煩悶。

      我升了三級工。

      不是因為顧長山,是我自己考下來的。我加班加點地學理論,練技術。劉根生手把手地教我。

      半年后的技術評級,我成了全廠最年輕的三級鉗工。

      拿到新工資條那天,我心里沒有半點高興。

      我把多出來的那十幾塊錢,連同之前攢下的一點,湊了一百塊,給鄉下的我媽寄了回去。

      我在信里說,我結婚了,娶了個好媳婦,讓她別擔心。

      我沒敢說,我娶的是廠長的女兒。我怕嚇著她。

      轉眼到了夏天。

      一天晚上,我從車間回來,看到顧念坐在桌前寫著什么。

      我走過去,她趕緊把本子合上了。

      “寫什么呢?”我問。

      “沒什么,隨便寫寫。”她把本子收進了抽屜。

      我看到那個抽屜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鎖。

      那是她的抽屜,我從沒碰過。我知道,那里鎖著的,是她的秘密。

      又過了幾個月,廠里組織家屬院大掃除。

      我們那間小屋,也要徹底清掃一遍。我搬動那張老式木床的時候,一個東西從床底下掉了出來。

      是個小小的、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我撿起來,打開手帕。

      里面是一張被撕掉了一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很清秀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靠在一棵樹上,笑得很燦爛。

      雖然只有半張臉,但我能感覺到,那是個和顧念一樣,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人。

      我拿著那半張照片,手在抖。

      這個人,會是“文杰”嗎?

      我正想把照片藏起來,房間的門開了。

      顧念走了進來。

      她看到我手里的照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幾步沖過來,一把搶過照片,死死地攥在手里。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她沖我低吼,眼睛里全是憤怒。

      這是我們結婚以來,她第一次對我發火。

      “它自己掉出來的。”我說。

      “掉出來你也不能看!”她把照片塞進口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是誰?”我看著她,還是問了。

      “不關你的事!”

      “我是你丈夫,怎么不關我的事?”我一步步逼近她,“顧念,你到底要瞞我到什么時候?你心里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別逼我!”她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墻。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

      有人在大聲喊:“快來人啊!出事了!勞改農場那邊,跑出來一個!”

      我和顧念都是一愣。

      我們廠附近,確實有個勞改農場,關的都是些犯了錯誤的干部和“有問題”的知識分子。

      顧念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紙還白。她扶著墻,身子軟了下去。

      我趕緊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沒說話,只是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了我的肉里。

      樓下的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在喊:“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叫……叫沈文杰!”

      聽到這個名字,顧念渾身一顫,猛地推開我,沖向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鑰匙,想打開鎖,可鑰匙怎么也插不進鎖孔。

      “啪嗒”一聲,鑰匙掉在了地上。

      我彎腰撿起鑰匙,遞給她。

      她沒有接,只是抬起頭,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眼神看著我。

      “江河,”她哭了,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求求你,幫幫他……”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打著手電筒、四處搜捕的人影,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讓我幫他?幫那個叫沈文杰的男人?

      我為什么要幫他?他又是誰?

      我正要開口,我們家的門,被“咚咚咚”地敲響了。

      一個威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開門!廠保衛科,例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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