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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薄得像張廣告傳單。
我捏在手里,能感覺到里面只有一張紙。全場目光粘在我背上,火燒火燎的。主持人的聲音透著刻意的歡快:“特別獎,曹維昱!”
馮副總親自遞過來,嘴角有極淡的弧度。
我拆開。
一張支票。金額欄打印著:18.00。附言處手寫了一行小字:“寓意深遠,好自為之。”
哄笑聲像潮水拍過來。我耳朵嗡嗡響,血往頭上涌。攥緊支票,我推開椅子起身——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等一下。”
聲音不高,從主桌傳來。
董事長馬永健站了起來。滿場嘈雜像被刀切斷了。他走過來,拿過我手里的獎金條,低頭細看。手指在打印的經辦人簽章處停住,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先看向馮睿淵。
然后,目光落到我臉上。
很深地看了一眼。
“頒獎暫停。”他說,聲音沉得像壓實的雪,“曹維昱,你跟我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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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會前一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
技術部只剩我工位還亮著燈。
最后一份系統優化報告需要趕在財年結束前提交,組長下午把文件丟給我時拍了拍我的肩:“維昱,辛苦一下,明天年會好好放松。”
他沒提年終獎的事。
但走廊盡頭的吸煙區,隱約飄來議論聲。是銷售部的幾個同事,嗓門沒壓住。
“聽說今年業績好的部門,這個數。”有人比劃了一下。
“技術部呢?他們那個項目不是搞了大半年嗎?”
“誰知道……老黃牛部門唄。”
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繼續敲打。文檔最后一段需要補充測試數據,我從服務器調出日志,一行行核對。
窗外是城市冬夜。
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臉,三十二歲,眼角有細紋了。
頭發去年開始見白,主要集中在兩鬢。
妻子上個月還開玩笑,說像故意染的,有種“早熟的滄桑感”。
她笑完,輕聲說:“也別太拼了。”
我們是大學同學,結婚五年,女兒三歲。
房子是郊區老小區,貸款還有十七年。
每個月工資到賬,先劃走房貸、奶粉錢、父母的生活費,剩下的剛夠日常開銷。
年終獎對我們很重要。
去年我拿了三萬。不多,但給女兒換了張更好的兒童床,帶妻子吃了頓像樣的日料。她捏著菜單猶豫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
報告寫完已近十點。我收拾背包,關燈離開。
走廊空蕩蕩的,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節節亮起。經過行政副總辦公室時,門縫下透出光。馮睿淵還沒走。
這位馮副總來公司三年,升得很快。
三十八歲,做事雷厲風行,深得董事長馬永健器重。
技術部和他交集不多,只在跨部門會議上有過幾次接觸。
他說話總帶著審視意味,看人時目光像在評估什么。
有次我負責匯報項目進度,他聽完沒表態,只問了幾個非常細節的技術參數。我答上來了。他點點頭,說:“基礎工作還算扎實。”
就這一句。
電梯緩緩下降。我靠在轎廂壁上,疲憊感涌上來。手機震動,妻子發來消息:“加班完了嗎?鍋里熱著湯。”
我回:“馬上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年會,說不定有好消息。”
發完又覺得這話說得太滿,像在給自己立旗。但消息已撤回不了。
電梯到達一樓。大廳保安朝我點點頭。推開玻璃門,冷風灌進來,我裹緊羽絨服,走向地鐵站。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02
年會場地在公司租用的酒店宴會廳。
紅毯、氣球、巨幅背景板,行政部把氣氛烘得很足。技術部被安排在中間偏后的圓桌,離主桌隔了五六排距離。也好,清靜。
主持人開場,董事長馬永健致辭。
他六十五歲,頭發全白但梳得整齊,站在臺上不怒自威。
講話簡短,感謝員工一年付出,展望明年發展。
掌聲雷動。
然后進入頒獎環節。
先是年度優秀員工,銷售冠軍,創新項目獎。獲獎者依次上臺,從馬永健或馮睿淵手中接過獎杯和紅色信封。臺下歡呼、拍照,氣氛熱烈。
我們桌的老張湊過來低聲說:“看見沒,信封厚度。”
我盯著那些信封。有的鼓囊囊,有的適中。銷售部一個小伙子上臺時,信封邊緣露出粉色鈔票的一角,百元面值。
“至少這個數。”老張在桌下比了個“五”。
我喝了一口橙汁。甜得發膩。
妻子早上幫我熨了唯一的那套西裝。襯衫領子有點緊,我松了松。女兒在我出門前抱住我的腿:“爸爸要去拿大紅包嗎?”
我揉揉她的頭:“爸爸努力工作,應該會有的。”
現在想起這話,喉嚨發干。
獎項一個個頒下去。技術部始終沒人被叫到名字。隔壁桌是市場部,已經有三個人上臺了。我們這桌氣氛漸漸沉下來。
老張嘀咕:“不會吧,咱們那個項目……”
他沒說完。項目耗時八個月,解決了客戶系統的核心痛點,反饋很好。但項目獎金是單獨核算的,和年終獎不是一回事。
主持人念名單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在廳里回蕩。每次停頓,都讓人心跳漏一拍。
又一批人上臺。還是沒有我。
同桌的小李碰碰我胳膊:“曹哥,你去年不是還拿了優秀嗎?”
我搖搖頭。去年是去年。
臺上馮睿淵正在給一個部門經理頒獎。他穿著深灰色定制西裝,笑容得體,握手時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重視對方。那人也是他的嫡系,行政部的。
我移開目光。
主桌上,馬永健正側頭和財務總監說話。
他們面前擺著精致的涼菜,但似乎沒人動筷子。
馬永健偶爾抬眼掃視全場,目光經過我們這桌時,沒有停留。
“接下來,是年度特別貢獻獎。”主持人提高音量,營造懸念,“這個獎項,表彰那些在平凡崗位上做出不平凡堅持的同事——”
大屏幕滾動照片。有保潔阿姨深夜打掃的背影,有前臺姑娘整理快遞堆成山,有IT支持同事蹲在桌下理線。
最后一張,是我。
照片里,我坐在工位前,屏幕光映在臉上,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角度是從辦公室門口偷拍的,我完全沒察覺。
全桌人都看向我。
老張拍我肩膀:“可以啊維昱!”
我腦子有點懵。特別貢獻獎?去年是發給食堂師傅的,獎金五千元。雖然不多,但也是個肯定。
主持人喊出我的名字:“技術部,曹維昱!請上臺領獎!”
掌聲響起。我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悶響。走過好幾排桌子,能感覺到各種目光。羨慕的,好奇的,也有無所謂的。
上臺的臺階有三級。我走得不太穩。
馮睿淵站在頒獎位置,手里拿著一個白色信封。很薄。比之前所有信封都薄。
他微笑著遞給我。我接過時,他手指在信封上輕輕壓了一下。
“曹工,”他說,聲音只有我能聽見,“一年辛苦。”
這話聽起來正常,但他眼神里有點別的東西。像審視,又像……憐憫?
我來不及細想。主持人把話筒遞過來:“曹工說兩句?”
我接過話筒,手心出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主桌那邊,馬永健也正看著我。
“謝謝公司,”我干巴巴地說,“我會繼續努力。”
把話筒還回去,我捏著信封下臺。信封輕得異常。
回到座位,老張催我:“快打開看看!特別獎說不定有驚喜!”
同桌人都湊過來。
我撕開信封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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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里面只有一張紙。
不是現金,是打印的支票。公司抬頭的財務專用支票。
金額欄:18.00。
大寫:人民幣壹拾捌元整。
附言處有一行手寫小字,藍色圓珠筆:“寓意深遠,好自為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耳朵里先是靜了一瞬,然后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接著,老張的嘀咕鉆進耳朵:“……多少?”
他湊近看,眼睛瞪大了。
“十八塊?”
聲音沒壓住。鄰桌有人轉頭。竊竊私語像水波紋蕩開。
“十八?開玩笑吧?”
“是不是寫錯了?少打了個萬?”
“你看他那表情……不像錯了。”
我捏著支票,紙張邊緣割著指腹。臺上的主持人還在繼續下一個環節,但臺下已經有不少人在往我們這桌看。目光像針,密密麻麻扎過來。
老張壓低聲音:“維昱,這怎么回事?”
我搖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支票右下角有經辦人簽章。打印的字跡:馮睿淵。
是他親自經辦的。那個薄信封,他遞給我時手指的輕壓,那句“一年辛苦”——現在回想起來,全是諷刺。
十八元。
還不夠買一本像樣的技術書。不夠我從公司打車回家。甚至不夠女兒在游樂場坐一次旋轉木馬。
“寓意深遠”。什么寓意?十八層地獄?十八般武藝?還是單純在說:你這一年的工作,就值十八塊錢。
同桌人都沉默了。有人尷尬地移開視線,有人假裝喝水。小李小聲說:“曹哥,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得罪誰了?
我每天最早到辦公室,最晚離開。交給我的項目從不拖延,代碼干凈,文檔齊全。同事需要幫忙我從不推脫。組長交代的雜活我也認真完成。
上周馮睿淵讓我整理一份三年前的技術檔案,說董事長要看。
我熬了兩個通宵,從舊服務器里一點點挖出數據,重新排版成清晰報告。
交給他時,他只“嗯”了一聲。
再往前,他助理有次急要一份系統權限清單,我午飯沒吃趕出來。助理說了聲謝謝,沒下文。
都是小事。我沒指望誰記著我的好。
但也不該換來這個。
臺上正在抽三等獎。歡呼聲一陣陣傳來,像在另一個世界。我們這桌成了孤島,沉默在蔓延。
老張嘆了口氣,拍拍我肩膀:“算了維昱,先吃飯。”
我盯著面前的盤子。冷掉的龍蝦球,油凝在表面。胃里一陣翻攪。
我把支票折起來,塞進西裝內袋。紙張很薄,幾乎感覺不到存在。
但它在燒。燙著我胸口。
主桌那邊傳來笑聲。馬永健正舉杯和幾位高管碰杯。馮睿淵坐在他右手邊第二個位置,側耳聽旁邊人說話,臉上帶著淡淡笑意。
他根本沒往這邊看。
好像剛才那場羞辱性的頒獎,只是年會上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我端起酒杯,里面是兌了水的紅酒。一飲而盡。酸澀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同桌人開始勉強找話題聊,試圖掩蓋尷尬。有人說今年的菜不如去年,有人說抽獎禮品太寒酸。沒人再提獎金的事。
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同情,變成一種微妙的疏遠。仿佛我身上突然沾了什么不祥的東西,靠太近會被傳染。
主持人宣布進入自由敬酒環節。人們紛紛起身,端著酒杯去主桌敬領導,或者找相熟的同事碰杯。我們桌的人也漸漸散了。
只剩我還坐著。
老張走前猶豫了一下:“維昱,不走動走動?”
我搖頭:“你們去吧。”
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走了。
圓桌空了七八個位置。我給自己又倒了杯酒。這次沒兌水,純的。一口下去,辣得眼睛發澀。
宴會廳里人聲鼎沸,碰杯聲、笑聲、恭維話混成一片暖烘烘的背景噪音。我坐在這片熱鬧的中心,卻像被一層玻璃罩子隔開了。
冷。
西裝不夠厚。襯衫領子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想起出門前女兒期待的眼睛。想起妻子熱在鍋里的湯。想起房貸賬單,下個月要交的幼兒園學費。
我摸出那張支票,又展開看。打印的字體工整冰冷。附言那行小字,筆跡我認得,是馮睿淵的。他寫字最后一筆喜歡微微上揚,有種不經意的傲慢。
我把支票揉成一團,握在掌心。
紙團很小,很輕。
然后我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04
起身的動靜不大,但附近幾桌還是有人看過來。
我攥著那個紙團,穿過圓桌之間的空隙往外走。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但我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厲害。
經過主桌時,我刻意沒往那邊看。
但余光還是掃見了。馬永健正在聽財務總監匯報什么,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馮睿淵端著酒杯,和行政部經理說笑,側臉線條放松。
他們沒注意我。
也好。
就這樣安靜地離開。
明天遞辭職信,工作交接,然后重新投簡歷。
三十二歲,有八年行業經驗,應該還能找到下家。
只是房貸要斷供幾個月,得跟親戚借點錢周轉……
腦子亂糟糟地盤算著,腳步沒停。
快到宴會廳大門時,身后傳來聲音。
不高,但穿透了滿場嘈雜。
是馬永健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背后所有談笑、碰杯聲瞬間低下去,像被按了靜音鍵。我能感覺到幾百道目光刺過來。
慢慢轉身。
馬永健已經從主桌站起來了。他手里還拿著酒杯,但酒液微微晃蕩,折射水晶燈的光。他看著我,眼神很深。
然后,他放下酒杯。
紅酒杯底碰觸玻璃轉盤,發出清脆的“叮”一聲。滿場死寂,那聲音被放大得驚人。
他繞過主桌,朝我走來。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穩。深灰色中山裝,白發梳得一絲不茍。經過的圓桌,所有人像被定住了,端著酒杯的、夾著菜的,動作都停在半空。
馮睿淵也站起來了。他臉色有點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馬永健走到我面前。
他沒看我,先看向我手里。那個紙團已經被我攥得汗濕,邊緣破損。
“手里拿的什么?”他問。
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張開手心。皺巴巴的支票攤在掌心,像片枯葉。
馬永健伸手拿過去。他手指干燥,碰到我手心時很涼。他小心地把支票展開,撫平皺褶,低頭細看。
時間過得很慢。
我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撞著肋骨。能聽見宴會廳角落里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能聽見遠處某桌有人不小心碰倒筷子的輕響。
馬永健的目光停在金額欄。
18.00。
他看了好幾秒。然后移到附言那行小字。又移到右下角的經辦人簽章。
他的手指在“馮睿淵”三個打印字上停住了。
我看見他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
先看向馮睿淵。那一眼很長,像有實質的重量。馮睿淵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說話。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后,馬永健轉回來看我。
他打量我的臉,很仔細。從眼睛,到鼻子,到下巴。像在確認什么,又像在回憶什么。
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審視,還有一絲……痛楚?
不可能。是我看錯了。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但依舊控制得很好:“曹維昱。”
他記得我名字。我有些意外。公司上千號員工,我只是技術部一個普通工程師。
“是,馬董。”
“這張獎金條,”他舉起支票,“是你今晚領到的全部年終獎?”
“是。”
“十八元?”
他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支票,然后把它折好,放進自己中山裝的內袋。
“頒獎暫停。”他轉向全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行政部,通知所有高管,半小時后小會議室開會。”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馮副總也來。”
馮睿淵臉色更白了。
馬永健重新看向我:“曹維昱,你跟我來辦公室。”
他轉身往外走,沒等我回答。走了兩步,回頭看我還在原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現在。”
我機械地邁開步子。
經過馮睿淵身邊時,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沒了平時的從容,有種被逼到墻角的凌厲。
但只是一瞬,他就移開視線,低頭整理西裝袖口。
我跟上馬永健。
他走得不快,但我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宴會廳大門被服務員拉開,我們一前一后出去。
走廊鋪著深紅色地毯,壁燈柔和。宴會廳里的喧嘩被門隔開,瞬間沉入一片寂靜。
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
馬永健沒說話。我也沒問。
電梯口,他按了下行。電梯從一樓上來,數字跳動。鏡面電梯門映出我們的身影:他挺直背脊,我微微佝僂著肩。
“叮。”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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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事長辦公室在頂層。
電梯上升時無聲無息,只有樓層數字在跳。馬永健背對我站著,看著電梯門縫。我從鏡面里看見他的側臉,皺紋很深,嘴唇緊抿。
二十七層到了。
門開,外面是安靜的走廊。深色木地板,墻上掛著幾幅水墨畫,都是山水。盡頭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就是他的辦公室。
秘書區還亮著燈,但座位空著。年會,秘書應該也去參加了。
馬永健推門進去,沒開大燈,只按亮了辦公桌旁的落地燈。暖黃光暈鋪開,照亮紅木辦公桌和后面一整墻的書柜。
“坐。”他指了指會客區的沙發。
我坐下。沙發很軟,但我不敢靠實。
馬永健沒坐。他走到辦公桌后,從內袋拿出那張支票,攤在桌面上。又從抽屜里取出老花鏡戴上,彎腰仔細看。
看了很久。
辦公室里只有落地鐘的滴答聲。聲音很輕,但在寂靜里格外清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燈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曹維昱,”他終于開口,沒抬頭,“來公司幾年了?”
“五年半,馬董。”
“哪個學校畢業的?”
“理工大學,計算機專業。”
“老家哪里?”
“臨州。”
他頓了頓,抬眼從鏡片上方看我:“臨州……具體哪個區?”
“鼓樓區。”
他又低下頭,手指在支票上輕輕敲了敲。像在思考什么。
“父母都還好?”
“父親退休了,母親身體不太好,有風濕。”
“兄弟姐妹呢?”
“有個姐姐,嫁到外地了。”
他點點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但沒點,只是在手里轉著。
“今晚的事,”他說,“你怎么想?”
我遲疑了一下:“我不明白為什么。”
“十八元,附言‘寓意深遠’。”他重復那四個字,語氣里帶著一絲譏誚,“你覺得是什么寓意?”
我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我看著夜景。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白襯衫,背影顯得比平時單薄。
“馮睿淵,”他說,“你平時和他接觸多嗎?”
“不多。偶爾有工作交集。”
“他交代你辦過事嗎?”
“有過幾次。要技術檔案,系統權限清單之類的。”
“你都按時完成了?”
“他評價過你的工作嗎?”
我想起那句“基礎工作還算扎實”。“算是有過肯定。”
馬永健轉過身,靠在窗臺上。光影從他背后照過來,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結婚了吧?”他忽然問。
“孩子呢?”
“女兒,三歲。”
他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曹維昱,”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沉,“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你聽完,不要外傳。這是公司內部事務,也涉及……我的家事。”
我坐直了身體。
他從窗邊走回來,重新坐下,這次坐我對面的單人沙發。我們之間隔著一張茶幾,玻璃面映出倒影。
“馮睿淵,”他緩緩開口,“是我兒子。”
我愣住了。
“不是婚生的。”他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隨母姓。他母親……是我年輕時犯的錯。那時候我還沒創業,在國企上班,有家室了。她是我下屬。”
他停住,目光落在茶幾上的一盆綠植上。葉片油亮,在燈光下泛著光。
“后來她懷孕,堅持要生下來。我勸過,沒用。她辭職回了老家,一個人把孩子帶大。我按月寄生活費,但沒去看過。直到睿淵大學畢業,他母親聯系我,說孩子想進我公司。”
他拿起那支沒點的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放下。
“我答應了。給他安排了崗位,從基層做起。他能力強,三年升到副總,憑的是真本事。公司里沒人知道我們的關系。我要求他保密,他也同意了。”
他看向我:“但他心里有怨。”
“怨我當年沒認他們母子,怨我給不了他名分,怨他母親前年病逝時我沒去送最后一程。”他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深處挖出來的,“這些怨,他平時藏得很好。工作歸工作,我們配合得不錯。”
“直到今晚。”他指了指桌上的支票。
“十八元。他選這個數字,是因為他母親去世那天,是十八號。”馬永健的聲音有點啞,“附言‘寓意深遠’,是在提醒我,也是在發泄。”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父子?私生子?多年的怨氣?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但為什么是我?”我聽見自己問,“我只是個普通員工。”
馬永健看著我,眼神很深。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說,“為什么是你?你和他沒有直接沖突,工作也算盡責。他選你當靶子,不是偶然。”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懷疑,他是做給我看的。用這種侮辱性的方式,懲罰一個‘無辜’的員工,來測試我的反應。看我是不是會為了維護‘公平’而追究他,還是會因為他是……我兒子,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頓了頓。
“也可能,他是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試圖把公司交給‘外人’。”他加重了“外人”兩個字。
我后背發涼。
“馬董,我不明白……”
“最近技術部在籌備一個新項目,涉及核心數據架構升級。”馬永健說,“我提過,想讓你參與核心設計。你組長應該還沒跟你談。”
我完全不知道這事。
“馮睿淵可能聽到了風聲。他認為我在培養‘自己人’——不是血緣上的,而是能力上的。他感到了威脅。”馬永健靠回沙發背,疲憊地閉了閉眼,“所以他用這種方式敲打你,也敲打我。”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落地鐘敲了十下。晚上十點了。
馬永健睜開眼,站起身:“今晚你先回去。這事我會處理。你的年終獎,明天財務會重新核算發放。”
他走到辦公桌后,拿起內線電話,按了個短號:“讓馮副總現在過來。”
掛了電話,他看向我:“你從側門電梯下去,別碰見其他人。”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馬永健站在桌后,手里捏著那張支票,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下垂。
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我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我聽見另一部電梯“叮”的一聲。腳步聲往辦公室這邊來。
我閃身進了安全通道的門。
從樓梯間往下走了幾層,我才敢停下來喘口氣。腦子里還在嗡嗡響。
父子。私怨。權力試探。十八元背后的死亡紀念日。
而我,成了這場家庭戰爭里被隨手撿起的石頭。
我不知道該憤怒,還是該悲哀。
手機震動了。妻子發來消息:“年會結束了嗎?什么時候回來?”
我想了想,回:“結束了。現在回。”
又加了一句:“沒事,一切都好。”
發完,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真的好嗎?
06
第二天我沒去公司。
請了病假。妻子摸我額頭:“沒發燒啊,臉色怎么這么差?”
我說昨晚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她信了,去廚房熬粥。
女兒爬到床上,趴在我胸口:“爸爸今天不上班嗎?”
“嗯,陪寶寶。”
“那我們去公園吧!”
“爸爸累了,明天去好不好?”
她撅起嘴,但沒鬧,乖乖躺在我旁邊玩娃娃。
我盯著天花板。昨晚的畫面一幀幀回放:薄信封,十八元支票,哄笑聲,馬永健起身,辦公室里的對話。
馮睿淵是他兒子。
這個事實像塊石頭壓在胸口。難怪他升得那么快,難怪馬永健對他格外器重。公司里那些關于馮睿淵“背景硬”的傳言,原來是真的。
只是沒人猜到是這樣的背景。
手機響了。是技術部組長。
“維昱,好點沒?”
“好多了,謝謝組長。”
“那個……昨天年會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他語氣小心翼翼,“馬董后來叫你去辦公室,沒為難你吧?”
“沒有,就問了些情況。”
“哦……那就好。”他頓了頓,“另外,有個事提前跟你說下。明年開年,數據架構升級項目要啟動了,馬董點名讓你進核心組。你這幾天有空的話,可以先看看前期材料。”
果然。馬永健沒說謊。
“謝謝組長,我會準備的。”
掛了電話,我坐起來。女兒已經跑到客廳看電視去了。廚房傳來妻子切菜的聲音。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公司郵箱。一堆未讀郵件,大部分是年會照片和祝福轉發。劃到下面,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財務部。
標題:關于年終獎重新核算的通知。
點開。
正文很簡短:“曹維昱同事,因系統錄入錯誤,您本年度的年終獎金額有誤。現重新核算并補發,差額部分將隨本月工資一并發放。對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財務部。”
沒有具體金額。
我關掉郵箱,打開銀行APP。工資卡余額還是昨晚看的那幾個數字。沒有新入賬。
所以,“補發”可能還要等幾天。
但至少,他們承認“錯誤”了。雖然誰都知道那不是系統錯誤。
午飯時妻子問:“你們年終獎發了嗎?”
“發了。”我說。
“多少?”
“和去年差不多。”我撒了謊。
她笑了:“那挺好。開春給妞妞報個舞蹈班,她老看隔壁小姑娘跳舞。”
“好。”
我低頭喝粥,米粒堵在喉嚨,咽得艱難。
下午我去了趟老城區。
沒告訴妻子。只說出去走走。
沈月英住在一個九十年代的老小區里。紅磚樓,樓道里堆著雜物,墻皮剝落。我按門鈴,好一會兒才有人應。
“誰啊?”
“沈奶奶,是我,曹維昱。”
門開了條縫。沈月英瞇眼看我,認出后打開門:“小曹啊,怎么來了?快進來。”
她八十五了,背很駝,但精神不錯。
屋里家具陳舊但干凈,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她是馬永健的母親,一個人住。
我之前因為公司敬老活動來過幾次,幫她修過電腦,裝過寬帶。
她記得我。
“喝茶。”她端來一杯熱茶,“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
“身體不舒服?”
“沒有,就是……有點事想問問您。”
她在我對面坐下,老花鏡掛在脖子上。茶幾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相冊。
“什么事啊?”
我猶豫了一下。直接問馮睿淵的事太唐突,得繞個彎。
“沈奶奶,您認識馮睿淵嗎?”
她愣了一下,臉色微變:“你問他做什么?”
“公司的事。他是我領導。”
她沉默,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小口。手有點抖。
“那孩子……”她放下杯子,“造孽啊。”
“您知道他?”
“能不知道嗎?”她嘆氣,“他娘叫馮秀珍,以前在水泵廠上班,跟永健一個車間。那時候永健已經結婚了,孩子都兩歲了。”
她打開相冊,翻到一頁。黑白照片,一群年輕人站在廠房前。她指著一個扎麻花辮的姑娘:“這就是秀珍。”
姑娘很清秀,笑得很靦腆。
“她喜歡永健,全車間都知道。永健那時候是技術骨干,人精神,又有前途。但他有家室了,一直躲著。后來秀珍調去當他的助手,天天在一塊兒……就出事了。”
沈月英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秀珍懷孕后,鬧開了。永健媳婦要離婚,廠里要給處分。秀珍堅持要生,說她這輩子就認準永健了。永健沒辦法,把她調去后勤科,眼不見為凈。但秀珍肚子大了,瞞不住,只好辭職回老家。”
“后來呢?”
“生了個兒子,隨她姓馮。她一個人帶大,沒再嫁。永健按月寄錢,但沒去看過。秀珍也不讓,說有骨氣,不靠男人。”沈月英搖頭,“那孩子從小沒爹,聽說在學校老被欺負。性格倔,跟他娘一樣。”
她翻到相冊后面,有一張彩色照片。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站在河邊,表情嚴肅,眼神里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這是他初中畢業時寄來的。秀珍寫信說,孩子成績好,但性格孤僻,不愛說話。永健看了照片,一晚上沒睡。”
“后來馮睿淵進公司,您知道嗎?”
“知道。秀珍前年癌癥走了,走前給永健打電話,說孩子想進他公司,讓他照顧。永健答應了。”沈月英看著我,“小曹,你問這些,是不是睿淵在公司惹事了?”
我遲疑了一下,點頭:“有點小矛盾。”
“那孩子心里有結。”她合上相冊,“他恨永健,恨這個家。但他又需要他爸的認可。矛盾得很。秀珍走了,他就更……偏激了。”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粗糙,但溫暖。
“小曹,你是個老實孩子。如果睿淵為難你,能避就避吧。他們父子之間的事,外人摻和進去,容易受傷。”
我點點頭。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沈月英送我到門口,忽然說:“對了,你等等。”
她回屋,拿了個小布袋出來:“這是秀珍以前托我保管的。說是等睿淵成家了,交給他媳婦。現在……你幫我帶給永健吧,讓他轉交。”
布袋很輕。我接過來,沒打開。
“里面是什么?”
“就一封信,還有枚銀戒指。秀珍當年的嫁妝,她娘給的。”沈月英眼睛有點紅,“她到死都戴著。說下輩子,要堂堂正正嫁給她愛的人。”
我捏著布袋,覺得沉甸甸的。
離開老小區,天陰了。要下雪的樣子。
手機震動,一條銀行短信:“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X月X日14:32轉入人民幣58,000.00元,余額……”
五萬八。
補發的年終獎到了。
我盯著那數字,站在路邊,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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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公司,氣氛很微妙。
前臺姑娘看到我,眼神躲閃了一下,才擠出笑:“曹工早。”
電梯里遇到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他們原本在聊天,見我進來,聲音低下去。有人對我點點頭,有人假裝看手機。
技術部辦公室,我工位附近異常安靜。平時早晨總有討論聲、鍵盤聲、泡茶水的動靜,今天都收斂了。
我坐下,開電腦。
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維昱,你沒事吧?”
“沒事。”
“那個……聽說馮副總昨天沒來上班。”
我“嗯”了一聲。
“馬董上午召集所有高管開會,開了兩個多小時。”老張聲音更低了,“有人看見馮副總從會議室出來時,臉是青的。”
我沒接話。打開郵箱,一堆未讀。有項目郵件,也有八卦打聽的。我一封沒回。
組長過來了:“維昱,來一下。”
我跟他進小會議室。他關上門,坐下,搓了搓手。
“兩件事。第一,數據架構項目,下周一啟動會,你是核心成員,準備一下發言。”
“第二,”他頓了頓,“馬董交代,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現在。”
我站起身。
“維昱,”組長叫住我,表情復雜,“不管發生什么,技術部這邊,我們挺你。”
我點點頭:“謝謝組長。”
董事長辦公室,秘書直接讓我進去。
馬永健在打電話,示意我先坐。他語氣嚴厲:“……董事會那邊我會解釋。停職期間,所有權限凍結。就這樣。”
掛了電話,他走過來坐下,看起來比前天更疲憊。
“曹維昱,兩件事跟你同步。”
他打開文件夾,推過來一份文件。是馮睿淵的停職通知,停職三個月,期間由其他人暫代行政副總職責。理由是“管理失當,造成不良影響”。
“這是他該受的處分。”馬永健說,“十八元獎金的事,他承認是他授意財務做的。財務經理丁玉華已經被調離崗位。”
我看著那份通知,沒說話。
“第二件事,”馬永健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很厚,“這是公司給你的補償。除了補足的年終獎,還有一筆精神損失補償。金額不多,但是公司的心意。”
我接過信封,沒打開。
“馬董,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馮副總為什么選我?”
馬永健沉默了幾秒。
“我查了。”他說,“你上個月提交的那份系統安全報告,指出行政部有幾個違規訪問記錄。其中一條,是馮睿淵的賬號在非工作時間,調閱了高管薪酬檔案。”
我想起來了。那份報告是常規安全檢查的一部分,我按流程上報了異常。當時沒多想。
“他看到了那份報告,認為你在針對他。”馬永健說,“雖然你只是履行職責,但他心里有鬼。他查你薪酬,發現你去年拿了優秀員工,今年項目評價也好。加上我提過讓你進核心組……種種因素疊加,他決定給你個教訓。”
原來如此。
一個無心的報告,觸動了敏感神經。
“他母親是十八號去世的,”馬永健繼續說,“所以他選了十八元。附言‘寓意深遠’,一半是沖我,一半是沖你。他想讓我明白,他在提醒我那天的罪過。也想讓你明白,別多管閑事。”
他揉了揉太陽穴。
“曹維昱,這事是公司對不起你。我作為董事長,也作為……他父親,向你道歉。”
他站起身,對我微微欠身。
我嚇了一跳,也趕緊站起來:“馬董,您別這樣。”
“應該的。”他重新坐下,擺擺手,“你先回去工作。停職期間,馮睿淵會搬出公司宿舍。你們應該碰不上了。”
我走到門口,想起沈月英給的布袋。
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沈奶奶讓我轉交您的。說是馮睿淵母親留下的。”
馬永健盯著布袋,手伸過去,又停住。手指微微顫抖。
“她……什么時候給你的?”
“昨天。”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