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許傷害”到“應當善待” 三明首次探索“伴侶動物”立法背后

在三明市探索立法之前，“伴侶動物”還未被正式寫入地方法律法規。 2026年4月7日，“文明三明”“聚焦三明”等官方公眾號發布《三明市城市伴侶動物保護與管理辦法（草案征求意見稿）》征求意見消息，將這份從3月27日開始的征求意見工作推進更廣的公眾視野，并引發熱議。

“為三明市喝彩”和“要旗幟鮮明地反對”兩種態度，截然相反。社交媒體上，對三明市此草案的爭議一時甚囂塵上。

山東大學動物保護研究中心主任郭鵬副教授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動物保護不是誰勝誰負，而是社會治理的完善，只有通過啟蒙與理性對話才有可能形成共識。

?三明首次探索“伴侶動物”立法

官方：正認真研究意見建議，以便進一步論證

▲《三明市城市伴侶動物保護與管理辦法（草案征求意見稿）》 圖據文明三明

“出于陪伴、精神慰藉等非經濟目的，在家庭住宅內常規飼養的犬、貓。”這是《三明市城市伴侶動物保護與管理辦法（草案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草案》）為“伴侶動物”給出的定義。

郭鵬對紅星新聞記者表示，這是國內第一次以“伴侶動物保護”來命名一部地方立法，把犬貓的情感價值、陪伴功能寫進法條，這是一個標志性進步。“同時，我也保持審慎態度，因為任何涉及動物的立法，一旦往前走一步，必然會觸動不同群體的利益，動搖舊的觀念，能不能落地，還有很多現實問題要面對。?”

郭鵬認為，這部《草案》有明顯的先進性，它跳出了過去只講“養犬管理、治安管控”的思路，真正把動物當成有情感聯結的伴侶角色來看待。其對三明《草案》的評價是：這是里程碑式的探索，希望它可以落地并成為帶動中國走向動物保護法進步的一個里程碑。?

值得注意的是，該《草案》不止提到了“禁止虐待、遺棄伴侶動物”這類防止傷害的內容，還涉政府職責、部門職責、公共空間設施等多個方面。

其中提到，“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可以在社區推行流浪貓‘捕捉—絕育—免疫—放歸’模式”“鼓勵商場、賓館酒店、民宿等經營場所，根據自身條件和客戶群體定位，決定允許伴侶動物進入”“交通運輸部門應當引導網約車平臺、出租車企業為攜帶伴侶動物的乘客提供預約服務”“鼓勵依法設立的專業機構提供伴侶動物殯葬服務，包括伴侶動物尸體接送、火化、骨灰處理等多元化服務”等。

4月7日，該《草案》征求意見一事進入公眾視野，隨即引發爭議。有觀點質疑該《草案》“缺乏上位法依據”“伴侶動物憑什么特殊”“成本誰來買單”。此后不久，有網民反映本應持續到4月27日的征求意見期提前結束，推測是該《草案》正式終結，不再需要意見征求。

近日，紅星新聞記者多次打開三明市人民政府官網上該意見征集的原鏈接，顯示“本次征集已經結束”。

不過，4月17日、20日，紅星新聞記者多次致電三明市司法局立法科詢問《三明市城市伴侶動物保護與管理辦法（草案征求意見稿）》征求意見的情況和進展時，接線工作人員均表示該草案的意見征求仍在進行中，“途徑一直是暢通的”。如果有想反映的意見，該工作人員會幫忙記錄。

工作人員表示，已經收集到一些意見，但由于意見期還未結束，沒有進行統計匯總，不方便就更多意見征集情況接受采訪。“我們現在在認真研究大家反映的意見建議，以進一步論證、咨詢。”

探索動物立法：

從“不許傷害”到“應當善待”

三明的探索，并非從零出發。

2020年，深圳率先出臺條例，將犬貓列入禁止食用動物名錄。郭鵬當時曾表示，這不是激進之舉，而是解決了“潛伏幾十年、早該解決的社會問題”。

《深圳經濟特區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動物條例》于深圳市六屆人大常委會第四十次會議表決通過，并于2020年5月1日起實施。

深圳市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負責人曾在答記者問時表示，貓狗作為寵物，與人類建立起比其他動物更為親近的關系，禁止食用貓狗等寵物是許多發達國家和中國香港地區、中國臺灣地區的通行做法，也是現代人類文明的要求和體現。

“深圳和三明，是一脈相承、層層遞進的。”郭鵬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深圳禁食貓狗解決的是底線問題。

“第一，劃清了貓狗和畜禽的界限，明確其不是食用動物；?第二，切斷偷盜、毒殺、非法販賣貓狗的黑色產業鏈，守住公共衛生和公共安全底線；?第三，在倫理上劃下紅線：伴侶動物不可食用。?”

郭鵬表示，簡單來說，深圳立法是“禁止型”，告訴社會什么不能做。?三明這次立法，解決的是體系問題。它不只是禁止傷害，更要構建一套從飼養、防疫、絕育、流浪動物救助，到反虐待、反遺棄的全鏈條管理制度，把“伴侶動物”身份合法化、把保護常態化。這是從“不許傷害”，走向“應當善待、科學管理、承擔責任”。?

在郭鵬看來，三明是“保護與治理型”，告訴社會什么應該做。?

▲人與動物友好相處圖據文明福建

?郭鵬說，深圳是“破”，破除陋習和黑色鏈條；三明是“立”，立起伴侶動物保護的制度框架。先守住底線，再提升福利，這是中國城市動物保護很清晰的遞進路徑。?

2025年，全國人大代表、安徽省農業科學院副院長趙皖平曾聯合31名人大代表，提出《制定伴侶動物保護和管理法》議案。該議案指出，我國現有法律對伴侶動物管理處于“碎片化”狀態，“虐待、遺棄、非法交易等問題頻發，建議通過立法明確飼養者責任、規范繁殖交易、建立流浪動物救助體系，并將虐待行為納入法律懲戒范圍”。

到今年，趙皖平已經為推動實施動物保護法案而奔走呼告近十年。關于“伴侶動物”立法，趙皖平也提到深圳禁食貓狗，他表示，深圳、三明都走在前面，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社會文明程度到這一步了，相關法律會陸續出臺。”“必然會有第2個三明，第3個三明走出這條路。其先驅、先導的意義也是極其重大的，我對此持樂觀態度。”

動物保護不是誰勝誰負

而是社會治理的完善

▲三明沙縣“南陽寵你”萌寵小鎮圖據文明福建

面對三明針對“伴侶動物”立法嘗試引發的兩派激烈爭論，郭鵬表示，動物議題最忌諱二元對立、道德審判、輿論暴力。一吵起來就貼標簽，標簽往往掩蓋了問題的實質。?

?郭鵬表示，政府立法是解決社會問題的緩沖器和定盤星，用制度和規則說話，把道德爭論，轉化為可執行、可監督的法律條款，用公平、透明、可落地的規則凝聚共識。?

“說到底，動物保護不是誰勝誰負，而是社會治理的完善，只有通過啟蒙與理性對話才有可能形成共識。?”郭鵬說道。

趙皖平則對三明此次的立法探索引發的爭議表示“不能苛求”。“讓剛剛出臺的法規做出非常清晰的界定，也不科學。法律還有很多修正案，允許有修正。應該給它一個時間過程，逐漸完善。”趙皖平這樣說。

趙皖平提到立法的更深遠意義——生命教育。2024年，趙皖平提出《關于將生命教育納入中小學教材的建議》。不久后，教育部就做出反饋，將“生命教育”的相關理念，納入中小學勞動課的內容。

趙皖平表示，孩子兒童時代關愛動物、關愛自然，以后就會更多地關愛社會、關愛自己的家庭成員、關愛周邊的人，這是一脈相承的。三明的實踐，以后可以納入教育范本。

三明的探索與這座城市此前對寵物友好的表態，一脈相承。

▲三明消防與功勛犬、搜救犬并肩作戰 圖據文明福建

2026年2月，文明福建發布文章《三明：讓“寵物友好”成為城市文明標識》，其中提到，三明市沙縣區正悄然變身“寵物友好城市”。沙縣模式證明，寵物友好不僅是“增設設施”，更是通過“空間重構-服務創新-生態閉環”的系統工程，將寵物經濟轉化為城市溫情生產力。

今年1月，《2026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消費報告）》顯示，2025年城鎮寵物（犬貓）消費市場規模達3126億元。其中，犬消費市場規模達1606億元，貓消費市場規模達1520億元。預計2028年城鎮寵物（犬貓）消費市場規模達4050億元。

趙皖平將三明《草案》中對于“伴侶動物”立法探索置于更宏觀的坐標系中審視，他表示，根據經濟社會發展以及一些發達國家走過的路，人們對精神需求、對伴侶動物需求會出現暴增。這不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是社會發展規律、經濟發展規律。如果沒有相關的法律，很多矛盾不好處理，就會處于比較被動的狀態。

紅星新聞記者 王辰元

編輯 楊珒 審核 高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