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音樂圈和數碼圈打起來了。
近日,橘子海樂隊經紀公司官方微博ABY_Official發布聲明,稱華為在明知其權益歸屬的情況下(曾接洽合作但終止),仍在Pura90系列宣傳中將“橘子海”作為配色核心概念,使用“一起去看橘子海”等標語,涉嫌侵犯名稱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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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酵后,多數網友、數碼圈博主認為樂隊是蹭熱度或炒作;音樂圈也有不少博主站出來,為橘子海發聲鳴不平。
那么,“橘子海”到底是在合理維權,還是真如網友所說的矯情碰瓷?當小眾文化符號撞上巨頭商業傳播,法理、輿論與產業現實又該如何平衡?
商標霸凌,還是過度維權?
橘子海樂隊經紀公司ABY_Official發布的聲明,大概說了三件事情。
首先,明確了“橘子海”是樂隊自2012年創立并使用多年的專屬名稱,并非通用詞匯,經過長期發展已經形成了較高的市場知名度與品牌價值,屬于樂隊獨有的文化標識與知識產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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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指出了關鍵細節,此前雙方曾洽談過合作,后來華為終端單方終止合作,未經樂隊任何授權,擅自將“橘子海”作為Pura 90系列手機的配色名稱及核心宣傳概念,在全國范圍內進行大規模商業推廣,該行為已構成名稱權侵權與不正當競爭,侵害了樂隊的品牌權益與商業利益。
最后,向華為提出了明確要求,希望其立即停止所有相關商業推廣、公開致歉并完成合法授權流程,同時就侵權損失協商賠償。還表示,若在聲明發布后七個工作日內未收到華為的正式回應,將通過司法途徑維護樂隊的合法權益。
截至目前,華為方面尚未對該爭議作出任何回應,但大眾輿論卻呈現明顯的一邊倒態勢——多數網友傾向于華為,認為橘子海樂隊此舉是碰瓷、炒作、蹭華為熱度,再加上樂隊官方賬號略顯強硬的回復態度,也讓這場維權爭議更具話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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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獨立音樂圈內,不少從業者卻普遍對橘子海表示理解與支持。在他們看來,樂隊守護自身名稱是對多年積累的圈層IP與創作身份的正當捍衛。
拋開情緒輿論,從法律的角度來看,我國《商標法》實行“注冊+分類保護”原則,橘子海樂隊僅在教育娛樂、家具等類別注冊“橘子海”商標,未在華為使用的手機所屬第9類(電子產品)注冊。商標法保護的是注冊商標的專用權,未在對應類別注冊,就無法依據商標法主張華為侵權。
目前來看,《反不正當競爭法》應該是樂隊的核心主張,但需滿足兩個必備門檻。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及相關司法解釋,樂隊可主張華為擅自使用其“有一定影響的標識”構成混淆行為,且同時滿足“橘子海”在數碼手機群體中具有一定知名度、華為的使用足以讓公眾誤以為與樂隊存在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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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混淆行為的構成,可以參考此前的MR.MISS維權案。2023年,深圳市哈音科技有限公司銷售一款名為“TIPSYMR.MISS”的耳機,被MR.MISS以《反不正當競爭法》起訴,最終法院判定哈音公司的行為構成不正當競爭,酌情認定哈音公司應向劉戀、杜凱賠償經濟損失8萬元。
這里有一個關鍵點,就是被告是在耳機型號包裝、標簽、說明書、感謝卡上反復使用“MR.MISS”,這種用法已經很接近把它當成商品標識來用,足以讓消費者誤以為這款耳機和樂隊之間存在聯名、授權或其他商業聯系。法院最后認定的也正是這一點:MR.MISS作為藝名已經有一定影響力,并且這種使用已經造成相關公眾對商品來源的混淆或誤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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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橘子海”和華為的爭議核心差異在于使用場景,華為目前公開的使用場景更像是在說配色、意象和宣傳語,而不一定是在把“橘子海”當成識別手機來源的標識來用。
假設華為推出的不是手機配色,而是一款音樂類產品,比如智能音箱、音樂App、耳機,并以“橘子海”命名,那么法律評價或許將發生根本性變化。畢竟在音樂及相關產品領域,橘子海樂隊經過十余年的持續創作、專輯發行、全國巡演及媒體報道,已在圈層內建立了較為穩固的知名度,產生“該產品與樂隊存在關聯”的聯想的可能性或將顯著提升。
上海理振律師事務所律師李振武在采訪中提到,目前樂隊若想禁止華為在手機領域使用,最可行的法律路徑是證明“橘子海”已成為“馳名商標”。但這需要提供長期、廣泛使用,為相關公眾所熟知,并享有較高聲譽的證據。以樂隊目前的知名度,要達到馳名程度面臨巨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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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體來看,橘子海樂隊的維權主張在理論上有一定法律依據,但現實操作上難度較大。即便能借助曾經合作接洽證明華為主觀知情,在不正當競爭的判斷上仍面臨舉證挑戰,因此維權是否能最終成功尚不明朗。
樂隊名稱保衛戰
實際上,這不是橘子海第一次因為樂隊名稱起訴品牌方。
去年,橘子海樂隊所屬經紀公司看看月亮(上海)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就曾起訴一點點奶茶關聯的生根餐飲管理(上海)有限公司不正當競爭,案件已在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
公開信息顯示,此前一點點推出橘子系列新品時,曾使用“一口三重奏,如同置身橘子海”進行宣傳。也正因接連對品牌方發起維權爭議,所以很多人覺得樂隊過于矯情,各種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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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界的質疑,往往忽略了獨立音樂人自身的生存困境與權益訴求。
從獨立音樂人的視角去看,樂隊名字會不斷出現在演出票務頁面、音樂平臺條目、社交媒體話題、樂迷的口耳相傳里,也會沉淀在搜索結果、推薦算法和圈層認知里。某種意義上,名稱是獨立音樂人最耐久的品牌資產。
嚴謹地說,“橘子海”雖并不是一個在所有語境下都只指向樂隊的專有表達,但至少在獨立音樂及相關受眾語境里,提到“橘子海”,很多人的第一聯想的確是這支樂隊。可問題在于,詞義的穩定還高度依賴使用場景、傳播頻率和分發規模。法律上的歸屬,很多時候還在慢慢厘清;但傳播上的歸屬,往往會更快發生變化。
比如在橘子海樂隊發聲維權后,喜之郎、優樂美、綠聯、仰望汽車等多個品牌和地方文旅賬號也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密集使用“橘子海”這三個字,掛接到咖啡、零食、城市落日、海邊景觀這些更容易被消費和復制的場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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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大品牌以更高頻次、更大預算和更強渠道能力持續投放,同一個詞原本在圈層內部形成的明確指向,就很可能被迅速稀釋。它未必會立刻失去與樂隊的關聯,但在更廣泛的大眾傳播里,公眾對它的默認聯想,確實有可能被逐步改寫。
這是獨立音樂人面對大公司時最無力的一點。
法理上,雙方可以繼續論證,可在注意力市場里,體量差往往早就決定了誰更有能力覆蓋搜索結果、改寫平臺聯想、重置公眾記憶,也是把這件事完全定義成“侵權”,容易把討論帶偏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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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全球音樂產業看,這種名字沖突其實并不新鮮。真正決定結局的,通常也不只是誰更有理,而是誰更扛得住成本,更會選討巧的策略,又恰好踩在更有利的規則上。
比如,2023年英國的品牌孵化與授權公司easyGroup對英國樂隊Easy Life提起訴訟,指控該樂隊商標侵權,盡管樂隊辯稱其成立于2015年,早于easyGroup在2020年才提交申請的“easyLife”商標,但因難以承受漫長且昂貴的訴訟過程而讓步,最終樂隊被迫改名為Hard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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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倫敦政經學院的知識產權法專家Luke McDonagh指出,這種情況被稱為“商標霸凌”,即大公司利用資源優勢,迫使沒有足夠資源反擊的小公司屈服。
還有一類,則更符合國內獨立音樂人的現實處境。比如九連真人、薩滿樂隊的商標申請都曾被認定涉及宗教用語而遭駁回,新褲子樂隊商標也曾被搶注,霓虹甜心、島嶼心情都被注冊在南通原研紡織科技有限公司,即便這些名字早已在樂迷群體中形成清晰的身份認知,卻因商標注冊受阻、他人占用、近似標識沖突等問題,在制度層面缺乏穩定保障。
當然,也有雙方皆大歡喜,以各退一步、攜手合作的方式解決,這種情況往往離不開雙方對彼此權利與價值的互相尊重。比如美國獨立樂隊The Postal Service與United States Postal Service(USPS,美國郵政署)之間的商標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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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該樂隊因名稱與USPS名稱相同,早期曾收到USPS的停止侵權函。經過雙方協商,樂隊并未被迫放棄原名,反而達成了一項許可協議,樂隊繼續使用“The Postal Service”名稱,同時為USPS的活動演出并參與推廣;USPS則在官網上銷售樂隊專輯,甚至將樂隊音樂用于官方推廣。
這一合作還產生了一些有趣的后續。例如,在2020年,樂隊主唱Ben Gibbard在線上直播中將樂隊的經典歌曲《Such Great Heights》獻給了當時正面臨運營挑戰的USPS,為這個跨越近20年的故事增添了溫情的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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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說明,法律對抗不一定是唯一出路,當權利主張與商業價值之間存在對話空間時,通過談判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既避免了漫長的訴訟成本,也可能創造出新的商業合作機會。在實際操作中,往往比一方堅持到底更具建設性。
換句話說,獨立音樂人的名稱保衛戰,并非像大眾猜測的單純是為了碰瓷蹭熱度、發瘋式維權,對長期積累的文化資產的維護意識,是當下獨立樂隊商業化過程中必要的一課。名字承載了樂隊的身份、作品和受眾記憶,一旦被商業傳播系統隨意使用,其價值和指向可能被稀釋。
結語
回歸橘子海樂隊與華為的爭議本身,樂隊的維權初衷雖無可厚非,但相較于直接發布聲明、過于強硬的對峙,其實還有更靈活、討巧的處理方式,比如選擇更溫和、也更具建設性的公關路徑,為雙方留出價值協商的空間。
而對于大品牌方來說,在使用可能涉及他人知識產權的名稱或概念前,提前溝通、獲得授權或明確使用邊界,做好充分的風險規避工作,盡可能避免法律糾紛,也有助于維護品牌形象,體現對原創生態和創作者勞動的尊重。
樂隊名稱的保護不僅是法律問題,也是一種產業共識的體現,既要讓創作者的勞動和身份得到重視,也要讓商業行為有章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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