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澳門的7天，我把老婆的微信從置頂移到了刪除。
回來那天，我以為等著我的是她的冷臉，或者她賭氣收拾好的行李箱。
但家里沒人。
冰箱上貼著一張紙條，用的是我兒子的熒光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你爸的藥我給續(xù)了一個月，不用還了。」
「離婚協(xié)議在抽屜里?！?/p>
我拉開抽屜，協(xié)議已經(jīng)簽好了，字跡工工整整。
最后一頁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翻手機，才看到她七天前發(fā)的最后一條消息：「方旭，爸又住院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01
孫薇摔文件夾的聲音，整層樓都聽得見。
方旭站在她辦公桌對面，領帶結被空調吹得微微歪了，他沒去扶正。孫薇坐在轉椅里，翹著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點著，指甲敲在實木上，像倒計時。
「青州那個項目，沒了。」孫薇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壓力，「三千萬的單子，方旭，你跟了四個月，跟丟了?！?/p>
方旭的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
「別解釋。」孫薇抬手打斷他，「解釋有用的話，客戶不會跑去找博瑞?！?/p>
方旭咽了口唾沫。他知道這時候任何一句話都是錯的。孫薇要的不是原因，是態(tài)度。
沉默持續(xù)了將近半分鐘。孫薇的目光從文件夾移到他臉上，打量的意味很明顯。
「方旭，你今年三十四了吧？」
「是。」
「在公司待了幾年？」
「六年?！?/p>
「六年?！箤O薇重復了一下這個數(shù)字，往椅背上靠了靠，「六年，從一個小銷售做到銷售經(jīng)理。你覺得是靠什么？」
方旭知道標準答案：「孫總栽培?！?/p>
孫薇笑了一下，那種滿意的、居高臨下的笑?！钢谰秃谩Ｏ胪献?，就別讓我失望?！?/p>
方旭點了點頭，心里那口氣壓在嗓子眼，吞下去了。
他從孫薇辦公室出來，關上門，靠著走廊的墻站了一會兒?？诖锏氖謾C震了。他摸出來一看，是妻子蘇晚。
第三個電話了。
他猶豫了兩秒，接了。
「方旭，爸的藥快沒了，這個月的復查——」
「知道了?！顾麎旱吐曇簦杷g走了幾步，「你先去藥房開?！?/p>
「上次醫(yī)生說要換藥，得本人去——」
「我最近走不開。你幫我跑一趟。」
蘇晚那邊沉默了一下。方旭聽到電話里有小孩子叫「媽媽」的聲音。
「那你什么時候有空？爸上周咳得特別厲害，我怕——」
「蘇晚，」方旭的聲調拔高了一點，又馬上壓下去，「我正忙。藥的事你先處理，錢我轉給你。」
「我不是說錢的事……」
「那就行了。掛了?！?/p>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屏幕按滅。轉身的時候，孫薇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茶水間門口，端著杯子，笑意很淺。
「方旭，你老婆又打電話來了？」
方旭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臺面上。「她不懂事?！?/p>
「是不懂事。」孫薇走過來接了杯水，靠著飲水機，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男人在外面拼事業(yè)，她幫不上忙就算了，還拖后腿。你一個銷售經(jīng)理，天天被老婆查崗，傳出去不好聽?！?/p>
方旭沒說話。但他心里覺得孫薇說得對。蘇晚就是這樣，大事小事都找他，好像離了他地球就不轉了。他不是不心疼她，只是——他現(xiàn)在自己都快喘不過氣了。
孫薇把杯子放下，像是不經(jīng)意地說了一句：「對了，澳門有個項目。」
方旭抬眼看她。
孫薇的表情很平常，但眼神里有一種試探的銳利?！覆┻h集團的采購總監(jiān)，老關系了。談成了，華東區(qū)總監(jiān)的位置就是你的?！?/p>
方旭的心跳快了一拍。華東區(qū)總監(jiān)，年薪翻倍，帶團隊，獨立管片區(qū)。他在這個位置下面蹲了三年了。
「要幾天？」
「七天。」
他沉吟了兩秒。
孫薇笑了，笑容里帶著點看透了的意味：「怎么，怕老婆不讓？」
方旭的下巴緊了一下?！覆粫Ｎ野才乓幌戮托小！?/p>
孫薇轉身往外走，經(jīng)過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同事之間久了半秒。
「方旭，機會不是天天有的。抓住了，你這輩子就不一樣?！?/p>
02
方旭是在當天晚上跟蘇晚說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蘇晚正在廚房刷碗，圍裙上沾了幾滴油。兒子的識字卡片散在飯桌上，電視里放著動畫片，聲音被調得很低。
「我后天去澳門出差，大概一周?！狗叫褡谏嘲l(fā)上，邊翻手機邊說。
蘇晚手里的碗頓了一下?！敢恢?？」
「嗯。談一個大項目，談成了可能升總監(jiān)。」
蘇晚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她沒坐下，站在飯桌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摞著兒子的卡片。
「方旭，爸下周要復查。」
「你帶他去就行了。」
「上次醫(yī)生說了，要調藥方，最好家屬陪——」
「蘇晚?！狗叫穹畔率謾C，抬起頭看她，「這個項目談成了，我能升總監(jiān)。年薪翻倍。爸的藥費、兒子的幼兒園、房貸，是不是都得靠錢？」
蘇晚的嘴唇抿了一下，沒反駁。
「你就不能支持我一次？每次有事你就拿家里的事壓我。你以為我不想陪爸去看??？我不想嗎？我是沒辦法。」
蘇晚低下頭，把最后一張卡片放好。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聲音。
「那你注意安全。爸的藥我去開?！?/p>
就這一句。
方旭本來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準備好了吵架。但蘇晚沒給他這個機會。她轉身回了廚房，繼續(xù)刷剩下的鍋。水聲嘩嘩響著，蓋住了其他所有聲音。
方旭坐在沙發(fā)上，說不上來是松了口氣還是堵了口氣。他打開微信，蘇晚的對話框置頂在最上面。最近的聊天記錄全是她單方面發(fā)的——「爸今天咳了好幾次」「幼兒園說要交保險費」「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他的回復，最長的一條是「知道了」。
出發(fā)那天早上，蘇晚起得比他早。廚房里熱著粥，桌上擺著他的洗漱包，里面塞了一盒腸胃藥——她知道他出差容易吃壞肚子。
方旭拎起行李箱，蘇晚抱著還沒睡醒的兒子站在門口。兒子揉著眼睛叫了一聲「爸爸」，方旭摸了摸兒子的頭，說「乖」。
蘇晚說：「到了給我發(fā)個消息?！?/p>
「嗯?！?/p>
他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蘇晚還站在那里，一只手摟著兒子，另一只手扶著門框。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已經(jīng)滅了，她站在暗處，只看得見一個輪廓。
到了機場，孫薇已經(jīng)在候機廳了。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妝畫得精致，手里拿著兩杯咖啡。
「來，提神?！?/p>
方旭接過咖啡。孫薇拿出手機，對著登機牌拍了張照，發(fā)了條朋友圈，配文：「澳門，開工?！?/p>
方旭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蘇晚發(fā)了條微信：「方旭，到機場了嗎？爸今天早上又不舒服，我下午帶他去醫(yī)院看看?！?/p>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然后他點開蘇晚的頭像，手指往下劃，找到那個紅色的按鈕。
「刪除聯(lián)系人?！?/p>
系統(tǒng)彈出確認框：「確定刪除該聯(lián)系人？刪除后將清空聊天記錄?！?/p>
他點了「確定」。
手指收回來的那一刻，他覺得輕松了。像甩掉了一個一直拽著他衣角的人。
孫薇在旁邊拿著咖啡笑：「走吧，登機了?！?/p>
方旭把手機塞進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蘇晚二十分鐘后又發(fā)了一條消息。那條消息沒有送達。
「方旭，爸又住院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03
方父是在方旭走后第二天倒下的。
那天下午蘇晚帶他去社區(qū)醫(yī)院開藥，排隊排到一半，方父突然開始劇烈咳嗽，咳到彎下腰，扶著椅子扶手，指甲發(fā)紫。蘇晚蹲下去扶他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jīng)開始發(fā)白了。
蘇晚當了五年護士，她認得出這是急性呼吸衰竭的前兆。
她沒有慌。她一只手掐著方父的虎口，一只手掏出手機撥了120。社區(qū)醫(yī)院的值班醫(yī)生跑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讓方父側臥在長椅上，解開了他的領口。
救護車來了。蘇晚抱著方父上了車，才想起來兒子還在幼兒園。她給閨蜜林姐打了個電話：「幫我接一下樂樂，我公公住院了。」
到了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搶救，推進ICU。
蘇晚一個人站在護士站前面簽了住院單、病危通知書。筆尖落在「家屬簽字」那一欄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給方旭打電話。
第一個，不在服務區(qū)。
第二個，不在服務區(qū)。
她換了微信。消息發(fā)出去，一個灰色的感嘆號——「對方已不是你的聯(lián)系人?！?/p>
蘇晚盯著那個感嘆號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微信，繼續(xù)打電話。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部無法接通。
ICU的門關著，里面?zhèn)鞒鰴C器「嘀嘀嘀」的聲音。走廊上的燈是慘白的，照得人臉色發(fā)青。蘇晚坐在ICU門口的鐵椅子上，膝蓋上放著手機，每隔十分鐘撥一次。
第一天，她打了23個電話。一個都沒通。
護士從ICU出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家屬？你老公呢？」
蘇晚說：「出差了?！?/p>
護士沒再問。
第二天，方父的情況穩(wěn)住了一些，但還沒脫離危險。醫(yī)生找蘇晚談話，說需要上無創(chuàng)呼吸機，費用大概兩萬。蘇晚點了點頭，去繳費窗口刷了卡?？ɡ锏腻X是她結婚時娘家給的嫁妝，存了三年多，一共四萬八。刷完兩萬，還剩兩萬八。
她又給方旭打了12個電話。
沒有一個接通。
第三天凌晨四點，蘇晚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睡著了。她是被腰疼疼醒的——腰椎間盤突出，老毛病了，在醫(yī)院當護士的時候就落下的。辭職之后沒好過，反而因為每天彎腰做家務、攙扶方父上下樓，越來越重。
她摁著腰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住，扶了一下墻，等了半分鐘才挪到洗手間。
洗手間的鏡子里，她看見自己的臉——眼窩凹進去了，嘴唇干裂，頭發(fā)亂得像稻草。三十二歲，看著像四十二。
她洗了把臉，回到ICU門口，又開始打電話。
這一天她打了8個。
第8個打完，她把手機放在椅子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天亮了。太陽光照進來，照在她鞋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鞋上有一點方父嘔吐物的痕跡，干了，變成灰色的斑點。
她沒擦。她站起來，去繳費處，把卡里最后的一萬二刷了。
余額不足。
她站在繳費窗口發(fā)了一會兒呆，然后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閨蜜林姐的號碼。
「林姐，能不能借我兩萬？我公公住院，ICU。」
林姐說：「嫂子你方旭呢？」
蘇晚說：「聯(lián)系不上?！?/p>
林姐沉默了三秒，說：「我馬上轉?！?/p>
第四天，方父脫離了危險，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醫(yī)生說：「這次算救回來了。但病人基礎病太多，慢阻肺加心衰，下次發(fā)作不好說。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蘇晚點頭?！钢x謝醫(yī)生。」
她走出醫(yī)生辦公室，靠在走廊墻上，打開手機。
她不知道為什么點開了朋友圈。可能是手指的慣性，也可能是心里還抱著什么念頭。
然后她看到了孫薇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個旋轉餐廳，落地窗外面是澳門塔的夜景。畫面里兩個人碰杯，一個是孫薇，笑得得體又親密。另一個人只露出了半個側臉和一只端著酒杯的手。
蘇晚認得那只手。那塊表是她兩年前送的生日禮物。
定位：澳門。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鎖屏，把手機放進口袋。
她走到護士站，聲音平靜：「能借我一張紙和一支筆嗎？」
04
方旭是第七天回來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他心情不錯。項目雖然還沒最終簽下來，但孫薇說了，「八成沒問題，等消息吧」。他在機場買了一盒澳門的杏仁餅，想著帶給兒子。
到了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
屋里黑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茶幾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電視遙控器歪在沙發(fā)縫里。廚房是干凈的——太干凈了，灶臺上連一滴油星都沒有，像是好幾天沒人做過飯。
「蘇晚？」
沒人應。
他走到冰箱前面，冰箱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粉色的便簽紙，上面的字是用兒子的熒光筆寫的，一筆一畫，歪歪扭扭。
他揭下來看。
「你爸的藥我給續(xù)了一個月，不用還了。」
「離婚協(xié)議在抽屜里?！?/p>
「衣服我寄到你公司了。」
方旭拿著紙條站在冰箱前面，站了有一分鐘。
他拉開電視柜的抽屜。
離婚協(xié)議整整齊齊地放在里面，A4紙，打印的。財產分割那一頁，蘇晚什么都沒要。房子歸他，車歸他，存款各半。兒子撫養(yǎng)權寫的是「協(xié)商」。
最后一頁，蘇晚的簽名工工整整，旁邊按了紅手印。
日期是三天前。
方旭把協(xié)議放回去，翻開手機。通話記錄里沒有蘇晚的電話——他把她拉黑了。他解除了黑名單，屏幕上跳出來一串未接來電的記錄。
43個。
他往下翻微信。蘇晚的對話框不在了——他刪了她。他重新搜索她的微信號，加了好友申請。
顯示「對方未通過驗證」。
他又撥了蘇晚的手機。響了六聲，接了。
「蘇晚，你在哪？」
那頭沉默了兩秒。「醫(yī)院?！?/p>
「什么醫(yī)院？誰住院了？」
「你爸?！?/p>
方旭的手攥緊了手機。「什么時候的事？」
「你走后第二天?！固K晚的聲音很平，像在復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急性呼吸衰竭，進了ICU。第四天轉出來的。現(xiàn)在在普通病房。」
方旭拎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到了醫(yī)院，方父半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匆姺叫襁M來，老爺子眼神先是一亮，然后迅速沉下去，變成了一種冰冷的審視。
「回來了？」方父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
「爸，我——」
「你什么你？」方父把床頭柜上的水杯推開，水灑了出來，「你老婆一個人簽的病危通知書，一個人掏的錢，一個人守了三天三夜。你呢？你在澳門喝酒！」
方旭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你大伯你二叔都來了，都問你人呢。你媳婦替你圓的，說你出差走不開。你大伯當時臉就黑了，指著我的病床說——'老方，你兒子出息了啊，親爹進ICU都不回來。'」
方父的眼眶紅了，但沒哭。他扭過頭，不看方旭。
「你走吧。你媳婦剛下樓買粥去了。你要是還有點臉，別在這兒跟她碰上?！?/p>
方旭退出病房，站在走廊上。他的手一直在抖。
手機響了，是孫薇的微信語音。
「方旭，聽說你急著回去了？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簡單說了。
孫薇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方旭，你清醒點。你老婆就是看你要升總監(jiān)了，怕你飛了。你爸住院，她不第一時間告訴你，等事情過去了再跟你算賬——這叫什么？這叫算計。」
方旭的心跳了一下。
「你想想，她要是真著急，打電話打不通不會找別人轉達嗎？不會打你公司座機嗎？她就是要攢一個大的，等你回來好拿捏你。你看，離婚協(xié)議都寫好了——她早就計劃好了?！?/p>
方旭靠著墻，手指捏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他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不對。但孫薇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他最脆弱的地方。他不想承認自己錯了。承認了，他這七天就全是笑話。
他低著頭，沒說話。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蘇晚拎著一個保溫袋，里面裝著剛買的白粥。她看到方旭的一瞬間停下了腳步，臉上的表情沒有驚訝，也沒有委屈，只是一種平靜的疲憊。
方旭一開口，連自己都覺得那些話是從別人嘴里說出來的：「爸住院，我怎么會知道！，你不就是想讓我欠你的嗎？你現(xiàn)在滿意了！」
蘇晚拎著保溫袋站在那里，看著他。
「你說?。 ?/p>
她看了他幾秒，開口了，聲音很輕：「方旭，紙條你看到了？」
「看到了?！?/p>
「那你簽字吧?！?/p>
她說完，側身繞過他，走進病房，把粥放在方父的床頭柜上。方旭聽到里面方父的聲音：「晚晚，別忙了，歇一會兒?！?/p>
蘇晚說：「沒事，爸。您趁熱喝。」
方旭站在病房門口，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孫薇發(fā)來的最新消息：「別心軟。你要是簽了，我?guī)湍憬榻B更好的?！?/p>
他劃掉了消息。
回到家，他把那張紙條拿起來，翻到背面。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比正面的猶豫，像是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方旭，我不怪你。但我累了。」
05
第二天下午，方旭又去了醫(yī)院。
蘇晚在病房里給方父削蘋果。刀法很穩(wěn)，一整條皮不斷——當護士時練出來的手藝。方父靠在床頭，精神比昨天好了些，看到方旭進來，哼了一聲，把臉轉向窗戶。
方旭在床尾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銀行卡放在床頭柜上。
「爸的住院費，我來出?！?/p>
蘇晚削蘋果的手沒停，也沒抬頭?！敢呀?jīng)結了?！?/p>
「多少？我轉給你?！?/p>
「八萬二?！?/p>
方旭愣了一下。他知道蘇晚卡里有多少錢——嫁妝加上平時省下的，攏共也就五萬不到。
「你哪來的八萬二？」
蘇晚把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扎了一塊遞給方父?！讣迠y用完了，跟林姐借了兩萬?！?/p>
方旭張了張嘴。蘇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全吞了回去。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方旭，坐下。我有些東西給你看?！?/p>
蘇晚擦了擦手，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相冊，把屏幕轉向他。
是一張微信群的截圖。公司的大群。
截圖里是一條被撤回消息的殘影——有人手快，在撤回之前截了圖。內容是另一張截圖，是方旭和孫薇的私聊記錄。
方旭的消息：「我老婆又打電話了，煩死了。」
孫薇的回復：「離了算了。拖你后腿的人不值得留?！?/p>
方旭的血從臉上退了下去。
「這是你走后第二天，孫薇自己發(fā)到公司群里的?！固K晚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有關的事，「她大概是想發(fā)給別人，手滑了。秒撤，但群里有人截到了。那個人把截圖發(fā)給了我?！?/p>
方旭死死盯著那張截圖。他認得出自己發(fā)消息的時間，就是他刪蘇晚微信那天的下午。
「還有一條?！固K晚又劃了一下屏幕。
是一段錄音的波形圖。蘇晚點了播放。
病房里安靜極了。方父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臉轉了過來，也在聽。
錄音里是孫薇的聲音，和另一個男人——方旭聽出來了，是公司的趙副總。
「方旭那邊怎么樣了？」趙副總問。
「好用?！箤O薇笑了一下，那種方旭從沒聽過的語氣，輕佻的、帶著點嘲弄的，「他老婆孩子不管，隨叫隨到。澳門那個項目，本來就是走個過場，讓他去就是表個態(tài)。」
「華東區(qū)的事定了沒？」
「早就內定了，是你的人。方旭？再熬兩年吧。」
錄音到這里就斷了。
方旭的耳朵里嗡嗡響。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個錄音是林姐老公給我的。他在你們公司采購部，無意中聽到的，錄了下來?！固K晚把手機收回去，放進包里。
她站起來，把離婚協(xié)議從包的側袋里抽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放在那張銀行卡旁邊。
「方旭，我不是不給你機會?！?/p>
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點波動，像平靜的水面被風吹出一道細紋。
「你爸住院那天，我打了43個電話?！?/p>
「第44個我沒打，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不需要我了?！?/p>
「你不需要我照顧你爸，不需要我管家里的事，不需要我打那些電話。你需要的是升職，是項目，是孫薇那種能幫你的女人。」
「那我也沒必要賴著了?！?/p>
她把筆放在協(xié)議上面。
「簽吧?！?/p>
方父躺在床上，一直沒說話。他的手攥著床單，指節(jié)凸起，青筋暴露。
方旭低著頭，盯著那份協(xié)議。他的手伸了出去，指尖碰到了筆。
蘇晚站在旁邊，沒催他，也沒看他。她在看窗戶外面。窗外是醫(yī)院的停車場，有救護車進進出出。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方旭注意到她的顴骨比記憶里突出了很多，眼窩深陷，嘴角兩側有兩道很深的紋路。
三十二歲?？粗袷抢狭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