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劍文：全球危機陰影下的印尼：是時候擺脫依賴了

作者：賴劍文

作者簡介： 賴劍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總統大學國際關系副教授 。

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沖突，或許發生在距離印尼遙遠的中東地區，但其影響卻異常貼近，近到無法忽視。當霍爾木茲海峽受到沖擊，能源價格隨之上升；能源價格上升，運輸成本迅速增加；運輸成本增加，食品價格也隨之攀升。最終受到影響的，不僅是國家層面，更是一般民眾的日常生活。

這正是當今地緣政治的現實：發生在數千公里之外的沖突，能夠迅速傳導并影響一個國家的國內經濟穩定。印尼并未身處戰場，卻同樣承受著實質壓力。那么，一個如此資源豐富、體量龐大的國家，為何仍對外部危機如此脆弱？

答案在于一個關鍵詞：依賴。

印尼確實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包括能源儲備、戰略性礦產以及重要的地理位置。然而，這種資源優勢尚未完全轉化為真正的國家自主能力。印尼仍然依賴能源進口，容易受到全球供應鏈波動的影響，也尚未建立起足以抵御外部沖擊的經濟體系。

在此背景下，中東沖突不僅是一場區域性危機，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印尼的結構性弱點。一個在能源上無法自給的國家，終將成為全球價格波動的承受者；一個缺乏產業能力支撐的國家，往往只能被動應對外部變化；而一個無法有效管理自身資源的國家，則難以將潛力轉化為真正的國家實力。

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印尼的地位具有明顯的雙重性。一方面，印尼位于印度洋與太平洋的戰略交匯點，鄰近馬六甲海峽這一全球關鍵航運通道，具備成為重要國際行為體的潛力；另一方面，正因如此，其也更容易受到外部沖擊的影響。

換言之，若缺乏堅實的國家能力支撐，戰略位置反而可能轉化為結構性的脆弱。

在這樣的情勢下，印尼的外交政策正面臨新的考驗。“自由且積極”（bebas aktif）原則長期以來構成印尼外交的基礎。然而，在當前復雜的國際環境中，這一原則不應僅停留于保持距離或平衡關系，而應進一步發展為一種真正的戰略自主能力。

印尼既不能過度傾向美國，以免壓縮與中國及其他伙伴的合作空間；亦無法完全遠離美國，因為安全合作與區域穩定仍具有現實意義。同時，與中國的經濟聯系日益深化，也不可能輕易切割。

這意味著，印尼并不處于“選邊站”的位置，而是處于“管理依賴”的狀態。真正的挑戰不在于支持哪一方，而在于如何避免對任何單一力量形成過度依賴。

然而，印尼所面臨的最大挑戰，實際上來自其內部。

在外部壓力不斷上升的同時，印尼仍面臨長期存在的內部問題：中央與地方之間協調不足、地方治理能力參差不齊，以及整體治理水平仍有待提升。在現實中，中央制定的政策往往難以在地方有效落實，而地方政府則常感資源與支持不足。

更令人關注的是，政治精英之間出現相互指責的傾向。部長指責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反過來批評中央，而社會大眾卻難以看到具體且有效的解決方案。

在危機背景下，這種情況不僅無助于問題的解決，反而潛藏風險。

一個強大的國家，不僅取決于資源或地理優勢，更取決于其能否進行有效的協同治理。若缺乏穩定且高效的協調機制，即便政策設計再完善，也難以真正落地。印尼目前仍在努力彌補這一關鍵能力。

與此同時，腐敗問題依然不可忽視。腐敗不僅造成財政損失，更削弱國家治理能力，影響基礎設施建設、干擾政策執行，并侵蝕公眾對政府的信任。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腐敗已成為影響國家韌性的重要因素。

一個治理體系存在漏洞的國家，在面對外部沖擊時往往更加脆弱，因為戰略政策在執行過程中容易流失或變形。

因此，當前的全球危機應被視為印尼進行深刻反思與調整的重要契機。關鍵不僅在于如何應對中東沖突帶來的短期沖擊，更在于如何建立更具韌性的長期發展基礎。

首先，印尼應將能源安全上升為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而非僅視為經濟議題。推動能源多元化、加速產業下游化、強化本土工業能力，應成為國家戰略重點。

其次，外交政策需進一步拓展戰略空間。印尼應通過多元合作，建立更廣泛的國際伙伴網絡，以避免陷入單一權力結構的依賴。

此外，國內改革同樣關鍵。唯有在治理能力提升、中央與地方協調強化，以及反腐機制持續深化的前提下，國家戰略方能真正落實。

最終，這場危機傳遞出一個清晰信息：印尼已無法再依賴全球穩定作為其經濟發展的基礎。國際環境正在快速變化，且愈發難以預測。

若印尼無法從內部強化自身能力，那么類似的外部沖擊將反復出現。

印尼具備成為一個真正自主國家的所有條件：豐富的資源、關鍵的地理位置，以及巨大的發展潛力。然而，若缺乏有力的領導、有效的協調機制與清晰的治理體系，這些優勢終將難以轉化為現實力量。

這場危機不僅是對印尼經濟的考驗，更是對其國家治理能力與戰略定力的全面檢驗。

而這一次，答案已經不能再被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