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鐲子在絨布上亮得晃眼。
沈金娥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抬眼看蔡曉雪:“喜歡就這個了,阿姨送你。”她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遞給導購,下巴微微揚起,“刷卡?!?/p>
導購雙手接過,在機器上輕輕一劃。
“嘀”的一聲,不太對勁。
導購又試了一次,眉頭微蹙,抬起頭時笑容有些勉強。
沈金娥臉上的笑容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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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離婚證是暗紅色的,封皮有點掉漆。
周煜祺把它塞進外套內袋,拉鏈拉了一半停住,看向我:“你……這就走?”
我沒說話,把證放進隨身帶的帆布包里。包很舊了,邊角磨出了白色的線頭。三年前結婚時買的,當時覺得結實耐用。
“媽那邊……”他又開口。
“跟你媽說,工資卡我掛失了?!蔽掖驍嗨?,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現在就去?!?/p>
他愣住,嘴唇動了幾下,最后只是“哦”了一聲。
民政局門口的臺階很長,我一級一級往下走。他在后面站了一會兒,沒跟上來。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見街對面藍色招牌——中國工商銀行。
推開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
取號,等待。柜臺里的女孩很年輕,馬尾扎得高高的?!稗k理什么業務?”
“掛失銀行卡?!蔽野焉矸葑C遞過去,“卡號我不記得了,用身份證查。”
鍵盤敲擊聲清脆。女孩盯著屏幕,睫毛眨了眨:“許夢潔女士是嗎?名下確實有一張一類儲蓄卡,狀態正常。確認掛失嗎?”
“確認?!?/p>
“好的,掛失后原卡即時失效,新卡七個工作日后領取?!彼泄碌卣f著,忽然頓了一下,“嗯……這張卡預留的手機號,尾號7389,是您本人在使用嗎?”
7389。沈金娥的號碼。
“不是?!蔽艺f。
女孩看了我一眼,沒多問,繼續操作。
機器吐出業務回執單,我簽了字。
她遞過來一張打印紙:“這是近三年的交易流水,您核對一下。掛失后如需補辦,帶身份證來就行?!?/p>
我接過那疊紙。
紙張溫熱。
最上面一行是昨天的日期,余額:3742.15元。
我往下看,每月10號左右,有一筆固定入賬,是我的工資,數額隨著漲薪微調。
緊接著,通常在入賬后一兩天內,會有一筆轉出交易,收款方是“沈金娥”,金額不等,但多數時候接近當月工資的六七成。
一筆,一筆,又一筆。
像規律的割肉。
最后一條大額轉出是在上個月28號,轉走五千,備注欄空著。
那天是我爸去世后的“頭七”,我在陵園待了一下午,回家時天都黑了。
沈金娥煮了粥,說天熱沒胃口,喝點清淡的。
粥很稀,米粒都能數清。
我把流水單對折,再對折,塞進帆布包內層。拉鏈有點卡,我用力一拉,“刺啦”一聲,很響。
柜臺里的女孩抬頭看我。
“辦好了?”我問。
“好了。”她說。
我站起身,帆布包勒在肩上。玻璃門反射出我的樣子,頭發有點亂,襯衫領子皺巴巴的。我抬手理了理,推門走進九月依舊燥熱的陽光里。
包里那張紙,硌著肋骨。
02
三年前的夏天比現在更熱。
醫院走廊里充斥著消毒水和汗混雜的味道。
爸躺在病房里,瘦得脫了形,鎖骨高高凸起,像兩座小山。
癌癥晚期,醫生說,治療意義不大,主要是減輕痛苦。
錢像水一樣流走。
我的工資卡放在床頭柜抽屜里,密碼是結婚紀念日。
周煜祺知道的。
那天下午,沈金娥來送飯,排骨湯燉得發白,油花凝在表面。
她沒坐下,站在床邊,看著爸,嘆了口氣。
“老許這病,拖久了誰都受不了?!彼D向我,眼睛里有種渾濁的關切,“夢潔,你也別太硬撐。咱們現在是一家人。”
我點點頭,嗓子發緊。
“我聽煜祺說,你工資不低?!彼芭擦税氩剑曇魤旱土诵?,“但你年輕,不懂理財,錢放卡里就是死錢?,F在家里正是用錢的時候,你看這樣行不行——卡先放媽這兒,媽幫你看著,該用的時候絕不耽誤。咱們統一規劃,也好應付你爸這邊?!?/p>
她伸出手,放在我手背上。手很暖,也很厚實。
我看向爸。他閉著眼,呼吸微弱。
“媽也是為你們好?!敝莒响髡驹陂T口,手里拎著熱水瓶,插了一句,“你就給媽管吧,省心?!?/p>
抽屜拉開,卡躺在最上面。藍色的卡面,有些舊了。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沈金娥攤開的掌心里。她合攏手指,攥緊,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p>
那天晚上,爸精神好了點,讓我扶他坐起來。窗外是城市的燈火,一片連著一片。
“卡給出去了?”他問,聲音嘶啞。
“嗯?!蔽医o他喂水。
他喝了一小口,搖搖頭,不喝了?!敖o的容易,要回來就難了?!彼粗巴?,很久才說,“我這病,治不好了。別為我,把你自己搭進去?!?/p>
一個月后,爸走了。
喪事需要錢。我去找沈金娥,她正在客廳里給綠蘿澆水,噴壺嘶嘶作響。
“媽,爸那邊要用錢,我想從卡里取一些?!?/p>
她放下噴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眉頭擰起來:“現在???錢我都做了定期理財,提前取出來損失大得很。你爸這事兒,咱們先用家里的現金湊湊?!?/p>
她從臥室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捏了捏,不厚。打開數,兩千塊。
“就這些?”我問。
“家里現金也不多。”她坐回沙發,拿起遙控器,“你先用著,不夠再說。對了,物業費該交了,你記得去。”
我站在原地,信封邊角硌著手指。那個月我的工資,七千三。
電視里傳來綜藝節目的笑聲,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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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爸的墓碑立起來后,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某種軌道。
只是軌道變窄了。
每周一次的家庭會議固定在周日晚上。沈金娥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個筆記本。周煜祺玩手機,我坐在餐桌另一端。
“這個月水電燃氣一共四百六十八塊五?!鄙蚪鸲鸫魃侠匣ㄧR,念著數字,“菜錢我記了賬,平均每天八十左右,一個月就是兩千四。物業費半年一交,攤下來每月三百。夢潔,這些開銷,你的工資覆蓋起來緊巴巴的。”
她合上筆記本,看向我。
“媽知道你上班辛苦,但持家過日子,節流和開源一樣重要?!彼D了頓,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張海報,展開攤在桌上。
海報上是一張白色的嬰兒床,掛著星星月亮形狀的床鈴,看起來很柔軟。
“現在,咱們家最大的事,就是添丁進口。”沈金娥的手指點在嬰兒床上,“煜祺是獨子,你們結婚三年了,該要孩子了。夢潔,你年紀也不小了,再拖,對身體不好,對孩子也不好?!?/p>
周煜祺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海報,又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卡呢,還是媽幫你管著。”沈金娥的聲音變得柔和,卻不容置疑,“你安心備孕,調理身體,別的不用操心。家里以后都是你們的,媽還能貪了你們的錢不成?”
她看著我,等我的反應。
以前,我會點頭,說“好,聽媽的”。
這次,我看著那張海報。
白色的嬰兒床,像一個小小的、精致的籠子。
桌布是沈金娥挑的,紅格子,她說喜慶。
我面前的水杯,是結婚時買的套裝之一,杯沿有個小小的磕痕。
“媽?!蔽议_口,聲音有點干。
沈金娥身體微微前傾。
周煜祺也看了過來,眼神里有點疑惑。
“卡的事,”我說,“我想自己管?!?/p>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電視已經關了,只有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沈金娥臉上的柔和像潮水一樣退去。她慢慢靠回椅背,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自己管?”她重復了一遍,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冷,“你會管什么?你爸生病的時候,要不是家里統籌,你能應付得來?現在日子剛好過點,就想拆臺?”
周煜祺放下手機,碰了碰我的胳膊:“夢潔,媽說得對。你現在想這些干什么?好好備孕才是正經事?!?/p>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像爸病房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沒點頭。
沈金娥把老花鏡“啪”地合上,聲音不大,但在寂靜里很清晰。
“行,你翅膀硬了。”她站起身,把海報慢慢卷起來,卷得很用力,紙張發出脆響。
“等你真想明白這個家誰在操持,再來跟我說?!?/p>
她拿著卷好的海報走進臥室,門關上了。
周煜祺看了我一眼,搖搖頭,拿起手機回了房間。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個紅格子桌布。油漬滲進纖維里,洗不掉了,變成一塊暗色的斑。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04
我開始收集一些東西。
像秋天儲存過冬糧食的松鼠,小心翼翼,不敢發出太大動靜。
銀行的流水單是最直接的。
每次去銀行辦理業務,哪怕只是改個密碼,我都會要求打印一份最新的流水。
柜員有時會投來不解的目光,但我堅持。
流水單越積越厚,我用一個舊的牛皮紙檔案袋裝著,藏在衣柜最深處,夾在冬天厚重的大衣中間。
手機成了另一個工具。
沈金娥喜歡在家庭聚餐時高談闊論,關于理財,關于家庭規劃,關于“你們年輕人不懂”。
以前我只當背景噪音,現在,我會在餐桌下,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
手機平放在腿上,屏幕朝下。
“……錢放我這兒,是最穩妥的。你們以后買房、生孩子、孩子上學,哪樣不要錢?現在不多攢點,將來喝西北風?”
“……夢潔,媽不是要你的錢,是幫你守住這個家。你看對門老李家的媳婦,自己瞎投資,賠了多少?哭都找不著調!”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就是家里的,家里的將來也都是你們的。媽還能帶進棺材里?”
錄音文件按日期命名,存在手機一個隱藏文件夾里。
片段都不長,雜音很多,有碗筷碰撞聲,有電視聲,但沈金娥那把略帶沙啞的嗓音,總是最突出的。
還有聊天記錄。
沈金娥有個習慣,喜歡在家族微信群里發一些養生文章、理財忠告,偶爾也會@我和周煜祺,叮囑些瑣事。
以前我很少回復。
現在,我會挑那些她做出模糊承諾的時機,用平靜的語氣追問一句。
比如她發了一篇《好婆婆是家庭的定海神針》,末尾說“媽的一切付出都是為了你們小兩口”。
我回復:“謝謝媽,等爸的醫藥費報銷下來,家里的賬就更清楚了。”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報銷的事不急,媽先墊著。家里的事你別操心?!?/p>
對話停在那里。我沒再回。截圖,保存。
這些東西零碎,不成體系,但一點一點,像散落的拼圖片。
我約了大學同學林薇吃飯。她在律所工作,專打離婚和財產糾紛官司。我們約在一家嘈雜的川菜館,水煮魚的蒸汽氤氳在兩人之間。
我把大致情況說了,沒提錄音和截圖,只說了工資卡被掌管三年,每月被轉走大部分工資。
林薇夾起一塊魚片,在油碟里蘸了蘸,沒吃,看著我:“有證據證明是強迫的嗎?書面協議?脅迫錄音?”
我搖頭。
“有證據證明轉走的錢沒用于你們夫妻共同生活,而是被她個人侵占嗎?比如她用自己的名字買了房、買了理財?”
我又搖頭。
沈金娥很精明,錢轉走后的去向,是另一個賬戶,但戶名恐怕還是她。
至于用途,她可以說用于“家庭日常儲備”、“理財增值”,甚至“為你們將來考慮”。
林薇嘆了口氣,把魚片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難?!彼畔驴曜樱盎橐龃胬m期間,工資收入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婆婆如果是以‘幫助管理家庭財務’的名義,丈夫也知情甚至同意,這頂多算是家庭內部財務安排不當。民事上追索,你得證明她是‘非法占有’,舉證責任在你,而且這過程耗時耗力,即便贏了,錢能不能拿回來,能拿回多少,都是問題?!?/p>
辣椒的嗆味沖進鼻腔,我咳了兩聲。
“不過,”林薇抽了張紙巾擦嘴,“這些東西,雖然法律上未必能幫你把錢全要回來,但有時候,比法律更有用的是人心。放在合適的場合,能砸出不小的動靜?!?/p>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了然和同情。“你想離?”
我握緊手里的茶杯,陶瓷壁溫熱。“正在想。”
“想好了就做?!绷洲闭f,“收集東西的時候小心點。還有,保護自己。”
走出菜館,夜風涼了。我拿出手機,看到家族群里,沈金娥轉發了一條鏈接:《添丁進口,福運雙至——論早生貴子對家庭和諧的重要性》。
下面跟著她@我和周煜祺的話:“兒子,夢潔,周末我陪你們去看看中醫,調理一下?!?/p>
周煜祺回了個:“好。”
我沒回。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手心里一層薄汗。林薇的話在耳邊回響:“比法律更有用的是人心?!?/p>
人心是什么?
是沈金娥在爸病床前溫熱的手掌,也是她數出兩千塊現金時平靜的臉。
是周煜祺低頭玩手機的樣子,也是他說“媽也是為咱們好”時那點理所當然的煩躁。
街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后。
我踩著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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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和周煜祺的最后一次談話,發生在周五晚上。
沈金娥去跳廣場舞了,家里難得清靜。
電視開著,播一部吵吵鬧鬧的綜藝,沒人看。
周煜祺癱在沙發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滑動,大概是在打游戲。
我關上電視。
噪音戛然而止。他抬起頭,皺了皺眉:“干嘛?”
“我們談談?!蔽以谒麑γ娴囊巫由献?。
“談什么?”他手指沒停,游戲音效噼啪作響。
“工資卡。我想拿回來?!蔽艺f得直接,“還有,這三年媽轉走的錢,我想看看賬目,弄清楚到底怎么用的?!?/p>
他手指停了一下,游戲角色大概死了,屏幕暗下來。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抓了抓頭發,語氣開始不耐煩:“又來了。媽不是說了嗎?錢都在理財,現在取不出來。再說了,家里開銷不都是媽在管?你那點工資,夠干什么?”
“我的工資,每月七千多,三年是多少?”我看著他,“家里每月固定開銷,就算按媽說的,三千左右。剩下的錢呢?”
他噎了一下,眼神躲閃:“什么剩下的錢?理財不得有賺有虧?媽還能坑咱們?”
“爸生病的時候,媽說用家里的現金?!蔽衣f,“給了兩千。我那月工資七千三。”
周煜祺的臉繃緊了。
“那能一樣嗎?爸那是特殊情況!媽后來不是也說了,醫藥費報銷下來再算!”他聲音高起來,“許夢潔,你現在翻這些舊賬什么意思?爸都走了多久了,你還要拿這個說事?”
“我不是說事。”我說,“我是想問明白,我的錢,去哪兒了。”
“你的錢?你的錢不就是家里的錢!”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咱們是夫妻!媽是幫我倆管錢!你怎么就非得計較這個?非要搞得家里雞犬不寧你才滿意?”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忽然覺得很累。像走了很遠的路,鞋里灌滿了沙子,每一步都磨得生疼。
“周煜祺。”我叫他名字。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
“這三年,你每個月工資多少,交給家里多少,你自己清楚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別開臉:“我……我的卡在媽那兒,媽每月給我零花?!?/p>
“給多少?”
“問這個干嘛?”他有些惱羞成怒,“夠花就行了!媽還能餓著我?”
我點點頭,不再問了。
答案已經很清楚。
他不在乎錢去了哪里,因為他也被“養”著,用某種方式。
他習慣了這種安排,甚至依賴它。
任何改變,對他而言都是麻煩,都是“搞得家里雞犬不寧”。
“如果,”我吸了口氣,聲音很輕,“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呢?”
他猛地轉回頭,盯著我:“你想怎樣?”
“離婚。”我說出這兩個字,舌頭有點發僵,但心里那塊堵了三年的石頭,好像松動了些。
周煜祺像被燙到一樣,后退了半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你說什么?就因為錢?許夢潔,你瘋了吧?”
“不全是因為錢?!蔽艺f,“但錢是一部分。很大一部分?!?/p>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最后憋出一句:“離就離!你以為我怕?就你這脾氣,離了我看誰受得了!”
他說完,抓起手機,摔門進了臥室。門“砰”地一聲巨響,震得天花板掉下一點灰。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沙發靠墊歪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綿。
茶幾上擺著果盤,蘋果皮有些發皺。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我站起身,走到陽臺。
樓下廣場舞的音樂隱隱傳來,是《最炫民族風》,鼓點強勁。
我能想象沈金娥在人群里,動作有力,笑容滿面,跟老姐妹說著兒子媳婦有多聽話。
我拿出手機,找到沈金娥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了幾秒,按了下去。
短信內容是:“周姨,聽說‘周大福經典’店慶,部分金飾工費全免,折扣力度很大,特別是手鐲類。僅供參考?!吧柎a?!?/p>
發完,我刪除了發送記錄和這條草稿。
然后,我打開微信,找到蔡曉雪的頭像。
她是周煜祺公司新來的實習生,兩個月前家庭聚餐,周煜祺“順路”捎她回來,沈金娥熱情地留她吃飯。
女孩年輕,活潑,嘴巴甜,哄得沈金娥眉開眼笑。
之后沈金娥提起過幾次,說“曉雪這姑娘真不錯,家境也好”。
我給她發了條消息:“曉雪,逛街呢?最近好像看到煜祺媽媽在打聽金店,說是想給未來兒媳婦買個沉甸甸的見面禮。阿姨對自家人特別大方,當初我進門時就說要給我買最重的鐲子呢??上菚航饍r太高。你現在趕上了好時候?!?/p>
消息發送成功。幾乎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好一會兒,回復來了:“真的嗎?謝謝夢潔姐告訴我!阿姨人真好~[可愛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關了屏幕。
窗外,廣場舞的音樂換了,是一首舒緩的老歌。沈金娥應該快回來了。
我走回客廳,把歪掉的靠墊扶正,把果盤里發皺的蘋果拿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后我走進小臥室,關上門,反鎖。
打開衣柜,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抱在懷里。
袋子很輕,又很重。
我聽見外面大門響動,沈金娥哼著歌進來的聲音,拖鞋踢踢踏踏走過客廳。她去了廚房,打開冰箱,大概是拿水喝。
水流聲,玻璃杯輕碰的聲響。
一切如常。
我知道,她明天一定會去那家金店。
帶著那張藍色的、已經失效的卡,帶著她精心維持的“大方婆婆”的面具,也帶著我鋪墊好的、關于“最重金鐲”的期待。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衣柜門。
等著。
06
離婚手續比想象中簡單。
冷靜期過后,再次走進民政局,流程快得像流水線。簽字,按手印,鋼戳落下,兩本暗紅色的小冊子分別推過來。工作人員頭也不抬:“下一個?!?/p>
周煜祺臉色不好,眼圈發青,像是沒睡好。他拿起離婚證,看也沒看就塞進包里,轉身就走。我在門口叫住他。
“還有事?”他沒回頭。
“跟你媽說,”我重復了那天的話,“工資卡我掛失了?!?/p>
他肩膀僵了一下,沒應聲,快步走下臺階,消失在人群里。
我走向街對面的銀行。
掛失,打印流水,拿到回執。
流水單上最后一筆轉出記錄,停留在昨天——沈金娥試圖轉走卡里剩余的三千多塊錢,但交易失敗,備注“卡狀態異?!?。
她發現了。
或者說,她嘗試動用時,才發現卡不好用了。但她還不知道具體原因,也許以為是技術故障,也許在等周煜祺回家問清楚。
她暫時不會想到,卡已經作廢。
銀行的掛失即時生效,但舊卡的“失效”狀態在POS機上被識別出來,有時會有短暫的延遲,尤其是在非工作時段進行的操作。
我特意選在周五下午接近下班時掛失,就是為了爭取這個時間差。
24小時左右。足夠了。
我從銀行出來,沒有回那個臨時的出租屋,而是去了商業街。
“周大福經典”的店面很大,櫥窗里金光璀璨。我站在對面一家奶茶店的遮陽棚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慢慢喝著。眼睛看著金店門口。
下午三點,陽光斜射在玻璃門上,有些反光。
我看見沈金娥的身影出現在街角。
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針織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還戴了條珍珠項鏈。
旁邊是蔡曉雪,女孩穿著淺色連衣裙,長發披肩,挽著沈金娥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
沈金娥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帶著矜持與優越感的笑容。
她拍拍蔡曉雪的手,指了指金店招牌,說了句什么。
蔡曉雪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眼睛彎成月牙。
她們推門走了進去。
我喝光最后一口檸檬水,酸澀的味道留在舌尖。塑料杯捏在手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怎么樣?”
我回復:“魚進網了?!?/p>
“等著聽響?”她回了個挑眉的表情。
“嗯。”
我沒再發消息。
隔著一條街,金店里燈火通明,我看不清具體情形,但能想象沈金娥如何志得意滿地指點,導購如何殷勤地介紹,蔡曉雪如何滿懷期待地挑選。
那張藍色的卡,應該已經從沈金娥那個用了很多年的暗紅色錢包里抽出來了。
她會用兩根手指捏著卡,或許還會用略帶抱怨實則炫耀的語氣說:“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這些亮閃閃的東西。不過曉雪喜歡,阿姨就高興?!?/p>
導購會雙手接過卡,走向POS機。
沈金娥會微微揚起下巴,視線可能落在櫥窗外,落在街道上,落在她構筑的、穩固的世界里。
然后——
我捏緊了空杯子。
然后,就該聽到那聲不太一樣的“嘀”,看到導購略帶困惑和謹慎抬起的臉,看到沈金娥臉上笑容的凝滯,看到蔡曉雪從期待到疑惑的眼神轉變。
空氣里檸檬水的酸味還在彌漫。
商業街人來人往,喧鬧嘈雜。但我知道,此刻那間明亮的金店里,有一小片空間正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像冰面出現第一道裂縫。
我轉身離開,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
接下來的戲,不需要觀眾。只需要讓裂縫自己蔓延,讓冰面下的暗流,自己涌上來。
手機又震了。
是蔡曉雪發來的微信,一個“大哭”的表情,后面跟著一句話:“夢潔姐,出事了!阿姨的卡好像有問題,買不了鐲子,好尷尬?。≡趺崔k?”
我停下腳步,看著那句話。
陽光曬得我有些發暈。我慢慢打字回復:“別急,慢慢說。阿姨的卡怎么了?”
消息發送出去。
我抬起頭,看著城市上空灰藍色的天。幾片云,走得很慢。
接下來,該回家了。
回那個暫時屬于我一個人的、安靜的小窩,等著該來的人,來問那句她早就該問的話。
07
金店里的冷氣開得很足。
蔡曉雪的手指在玻璃柜臺上滑過,指尖冰涼。
柜子里鋪著黑色的絨布,金手鐲、金項鏈、金戒指躺在上面,被射燈照得流光溢彩,像一個個小而熾熱的太陽。
她的目光早就鎖定了最里面那一只。
古法工藝,實心,花紋繁復精致,柜臺下的價簽數字長得讓她心跳加速。
“阿姨,這個……是不是太貴重了?”她轉頭看向沈金娥,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和渴望。
沈金娥走近兩步,俯身看了看,手指隔空點了點那鐲子:“嗯,這款式大氣,襯你?!彼龑ε赃叺膶з徧Я颂掳?,“拿出來給我們曉雪試試?!?/p>
導購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笑容標準,動作利落地戴上白手套,用鑰匙打開柜鎖,小心翼翼地將那只鐲子捧出來。
“阿姨您眼光真好,這是我們店的鎮店款之一,古法金,工藝特別復雜,而且分量足,戴著有福氣?!?/p>
鐲子遞到蔡曉雪手中。
沉甸甸的,壓手。
她套進手腕,有些緊,涼意瞬間貼上皮膚。
她對著柜臺上的小鏡子照了照,金色的光澤映在年輕的臉龐上,貴氣逼人。
“好看?!鄙蚪鸲鸲嗽斨?,點點頭,語氣篤定,“就它了。刷卡?!?/p>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又擲地有聲。她從那個暗紅色的真皮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藍色的。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蔡曉雪的心跳更快了,臉頰有些發熱。
她慢慢褪下鐲子,指尖戀戀不舍地摩挲過光滑的金面。
導購接過鐲子,笑容更盛:“好的阿姨,我給您開票。請問是全額支付嗎?”
“嗯?!鄙蚪鸲鸢芽ㄟf過去。
導購雙手接住,走向收銀臺。蔡曉雪湊近沈金娥,小聲說:“阿姨,謝謝您,這太破費了……”
“破費什么。”沈金娥拍拍她的手背,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附近的幾個店員和顧客隱約聽見,“給你買,阿姨高興。咱們家的人,就得用最好的。”
蔡曉雪低下頭,抿嘴笑了。
她開始想象一會兒提著精致的禮品袋走出店門的樣子,想象晚上回去怎么跟閨蜜炫耀,想象周煜祺看到這個鐲子時會是什么表情。
他家境似乎不錯,母親又這么大方,以后……
“嘀。”
POS機響了一聲,很短促,跟平常聽到的清脆提示音不太一樣。
沈金娥和蔡曉雪都看向收銀臺。
導購看著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又按了幾下按鍵,重新刷卡。
“嘀——”
還是那種短促、略帶沉悶的聲響。
導購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什么東西固定住了,有些僵硬。
她看向沈金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