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高校教授，被質疑頂刊論文造假

近日，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王某團隊發表于國際頂級期刊《自然》的論文陷入爭議。

受到質疑的論文為《人類HDAC6通過感知纈氨酸豐度調控DNA損傷》（以下簡稱《HDAC6研究》），于2024年11月20日在線發表于《自然》。王某為該論文唯一的通訊作者。自去年6月以來，《HDAC6研究》被陸續質疑存在圖片重復使用、數據異常等問題。

4月16日，同濟大學發布情況說明，針對該校教師王某發表的相關論文數據存疑問題，學校已成立調查組，并啟動調查程序，“對學術不端行為秉持‘零容忍’態度”。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官網顯示，王某是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近日，王某在海外學術評論網站PubPeer上作出回應，已啟動對原始數據和實驗記錄的重新審查，將在審查完成后第一時間通知期刊。

4月16日，同濟大學發布的情況說明。圖/截圖

《HDAC6研究》列出的資金來源中，包括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和科技部的多個項目。其中，經費最高的一項為科技部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前沿生物技術專項，項目名稱為“泛素密碼精準解析技術及腫瘤靶向干預策略”，資助金額2000萬元，執行時間為2022年11月至2027年10月，王某為項目負責人。《HDAC6研究》使用了該項目的部分經費。就相關情況，《中國新聞周刊》多次聯系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及王某本人，截至發稿，未獲回復。

“數據正常的概率極低”

PubPeer是一個鼓勵科研人員對已發表論文進行公開評論的平臺，評論者可以匿名。論文被評論后，作者會收到通知，并選擇是否回應，相關討論過程也會公開呈現。

2025年6月，《HDAC6研究》第一次在PubPeer上受到質疑。有用戶指出，論文中兩個不同實驗，出現了相同的圖片，懷疑存在錯放或重復使用。隨后，論文共同第一作者、同濟大學碩士生導師金某某在PubPeer回應稱，團隊已聯系編輯處理相關問題。2025年7月，《自然》發布勘誤，說明是因為圖表制作錯誤，導致圖像互換、錯誤選取。

與此同時，也有用戶指出，該論文部分數據呈現出異常的規律性，不符合一般實驗數據應有的隨機波動。例如，許多數據的小數點后第二位都是數字“5”，不同組數據之間則呈現出近乎固定的差值。比如，有兩列相鄰數據的差值都恰好為0.3。對此，金某某回應，相關數據使用了Gen5軟件的“數據簡化”功能處理，并補充公開了原始數據。

2025年6月，PubPeer網站有用戶指出，該論文中兩列相鄰數據的差值都恰好為0.3。圖/PubPeer網站

對于補充的原始數據，PubPeer上隨后又出現了更多質疑。今年3月起，多位用戶指出，論文原始數據中存在一些難以用統計學解釋的規律：有的兩列數據之間呈現固定差值；有些來自不同實驗的數據，對應的曲線卻高度相似。此外，在顯微鏡的細胞計數數據中，連續35個獨立樣本的差值都恰好是0.3%，這種情況自然發生的概率幾乎為0。基于這些異常，評論者懷疑相關數據并非來自真實實驗。

在美國一所高校從事生物研究的華人教授李小剛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近年來，生物學論文中的數據和圖片數量都在不斷增加。論文中出現數據和圖像問題，一種情況是非主觀失誤，比如在圖片上傳、數據處理等環節中出錯，這類問題往往更隨機，也更分散；另一種則屬于主觀造假，即作者通過修改數據或圖片，去支持自己想要得到的結論，這被視為科研不端。

2025年11月，《自然》出版方施普林格·自然集團科研誠信與解決方案負責人蒂姆·克塞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科研誠信團隊收到質疑后，如認為相關質疑具有合理性，會聯系期刊主編，由主編決定是否撤稿。正式撤稿前，期刊也會聯系作者，要求其作出回應或提供相關證據。蒂姆·克塞斯介紹，撤稿最常見的原因是數據和圖像問題，如果這些問題已影響到論文的結論和結果，論文就會被撤稿。

李小剛認為，《HDAC6研究》中呈現出的數據正常的概率極低，但僅憑這一點，還不能直接作為造假的鐵證。數據是否有問題、問題是不是主觀造成，仍需經過正式調查，回到實驗室當時的具體情境中去判斷。而且，部分數據存在問題，最終論文結論并不一定受到影響。

1月23日，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通報了多起科研不端案件。其中，有科研人員因偽造篡改圖片和數據，被撤銷項目、追回已撥經費，取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申請和參與申請資格3—5年，并被公開通報批評。

如何通過評審？

此次爭議的一個焦點在于：這些問題為何能通過層層同行評審，最終發表在頂級期刊上？

李小剛以他擔任學術期刊審稿人的經歷為例介紹，審稿人的主要工作，是判斷論文是否符合研究規范、是否具有學術價值，以及研究與結論之間是否相互匹配。一般來說，審稿人通常是在默認數據真實的前提下，對研究設計和結論進行判斷。

李小剛介紹，期刊審稿人大多是在業余時間、無償地提供審稿服務。一篇論文通常會有2—6位審稿人，期刊一般只給兩周左右審稿時間，一位審稿人真正花在一篇論文上的時間，很多時候也不過幾個小時。在生物領域，一篇論文往往可能長達上百頁，包含幾千行數據，審稿人幾乎不可能逐條核對每一份原始數據，更多只能作初步判斷，看是否存在明顯錯誤。

目前，PubPeer等學術打假平臺是在論文發表后發揮作用。李小剛認為，在論文發表之前，期刊本就應建立一套更完善的審核流程。相比之下，圖片篡改更容易被發現，而對于實驗數據的合理性，仍缺少足夠有效的檢測機制。

李小剛介紹，僅憑論文中呈現的數據結果，往往很難直接判斷是否存在問題。對此，審稿人通常會要求作者用圖片、動畫等不同形式展示實驗結果，并通過不同實驗驗證結論。在一些情況下，期刊還會要求作者提供原始數據進行核查，但并不是所有原始數據都能被有效證實。比如，實驗軟件直接導出的記錄，或整張膠片的掃描件相對更可靠；但如果原始數據是由實驗人員手動錄入表格，只有最初錄入數據的人，才真正清楚數據是否存在問題。從技術上說，數據完全可以被編得“天衣無縫”。

王某負責的腫瘤微環境研究組網站信息顯示，該課題組共有9位研究人員、4位博士后、9位博士生、5位碩士生和2位管理人員，其中多位成員參與了《HDAC6研究》。李小剛認為，學術造假與利益、壓力等多種因素有關，真正動手造假的人，未必就是最有意愿造假的人。

李小剛認為，如果要求每篇論文都提交全部原始數據進行全面審核，將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和時間成本。相較之下，更現實的辦法，一方面，是加強從碩士、博士到科研人員的學術誠信教育；另一方面，應建立足夠嚴厲的懲戒機制，只有懲罰足夠強，才能在源頭上減少學術造假。

（應受訪者要求，李小剛為化名）

圖/視覺中國

記者：孫厚銘

（sunhouming1@163.com）

實習生：林奇欣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