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韻聲光丨蔣春光：谷雨，我在大井村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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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莊稼的土地，妖嬈而歡欣。她是那么溫和、柔軟，滿身都是用來呼吸的氣孔。”

“村莊是安臥于鄉村大地的一個秘密。”

谷雨，我在大井村慢跑

作者/蔣春光 朗讀/舒之語

谷雨。重慶墊江，高峰鎮大井村。上午大雨轉中雨，中午雨歇，下午晴。

空氣被雨水洗過了。鄉村的空氣不洗也潔凈。洗過之后，潔凈得讓人快要醉氧。

想象那一陣急雨把空氣中的粗大顆粒帶向地面，然后中雨的綿密雨腳又把殘余的微塵裹走。空氣被雨水反復揉搓漂洗之后，變得異常的通透明亮。你當然看不見它，只能通過遠山清晰的輪廓感知它的存在。

你也可以想象它是無數張觸碰不到的網，輕輕降落在村莊的上空，降落在一望無際的莊稼地里，也降落在靜水深流的龍溪河河面上。

這種帶有絲絲甜味的空氣，混合著莊稼的氣味，橙花的氣味，樹木和青草的氣味，將在此長期駐留，滋養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以及在地里耕作的村民們。

在我看來，土地是分等級的。最高等級的土地，是生長莊稼的土地。

生長莊稼的土地，妖嬈而歡欣。她是那么溫和、柔軟，滿身都是用來呼吸的氣孔。她是一個健碩的母親，養育糧食和蔬菜，養育昆蟲和微生物，給世界帶來無限的豐富性，也讓人類得以延續至今。

我對毀地起樓有一種天然的反感——盡管有時是必需的。同樣，我看見土地長滿莊稼，也會產生天然的喜悅。基于這個原因，我喜歡大井村。在大井村，除了農舍，所有的土地，都長著莊稼（包括果樹）。這才是鄉村該有的樣子啊。

谷雨時節的土地上，大部分莊稼都是新的。苞谷剛勻過苗，嬌嫩青翠；南瓜秧才壘上窩，小小的幾片葉子；連片的水田里，新插上的秧苗，柔弱纖細，尚未固根返青。但要不了多久，陽光雨露之下，這些莊稼就會一日盛過一日，蓬蓬勃勃，蔥蘢而健壯。最后灌漿、坐果，回饋給人們滿倉的收成。

這就是土地的神奇之處：播下一粒種子，賜予百倍收獲。

我們走在大井村的田間小路上。這種叫做田坎的道路，是所有道路里最為豐饒的。它是一個趣味盎然的小小生態圈，同時也是一條蜿蜒曲折的記憶之鏈，鏈條上綴滿了許多人的童年往事。

在這樣的道路上，一個成年人需要蹲下身去，把自己降回兒時的高度；或者坐上路沿，把腳放進田溝，把自己當成生長在田坎上的一株植物。

這樣做了之后，你就和在此自由生長的小草，和急急行走的螞蟻，和色彩斑斕的野花與漿果成了伙伴。它們慷慨地接納你，用新鮮的野性氣息將你淹沒，讓你感到又熟悉又親切，一頭扎進童年的快樂場景中。

那時候，你總是在這樣的道路上閑蕩，一邊追逐螞蚱一類的小昆蟲，一邊摘取路邊的野莓和豆角。你還會和小伙伴們斗草嬉戲，一直玩到夕陽西下，樹影拖得老長老長。家長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你看見了自家屋頂冒出的炊煙，才發現肚子已經餓得咕咕響了。

現在，我們從城市車流洶涌的大馬路回到鄉村的田坎，雖然時間短暫，卻極富情緒價值，那種溫情和感動，將會長久存留于心靈深處。

雖然已經放晴，但天空仍然堆積著大大小小的青色和灰色云團。陽光在云團間穿行，讓一些云團透著明亮。一些沒有云的地方，露出了高遠的藍天。天空光影變幻，倒映在穿村而過的龍溪河上，讓河面變得妖媚起來。

清清的龍溪河是天空最光潔的鏡子。云朵和藍天，以及從云層里漏出的陽光，在河面上輕輕搖晃，像搖著一河的青玉和白玉，以及無數閃爍的碎金。有時天空陰沉下來，龍溪河轉成黛色，這時的河水就會變得沉靜蒼茫。

龍溪河河岸的緩坡，長滿了厚厚的葎草。葎草之上，是一棵接一棵的高大雄健的楓楊。楓楊樹冠寬闊，粗大的枝條上懸著沁綠色的花序，像一串串喜慶的燈盞。也有少量楝樹，同樣正值花期，淡紫色的碎花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有樹木護衛和青草擁抱的河流，是村莊最適合精神生活的部分。它不但安放天空和云彩，也安放人們的情思。當一個村民獨自坐在青蔥的河岸，向著遠去的河水發呆的時候，他（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就對外敞開了，這是他（她）不想為人所知的秘密：有時是對生活的反芻，有時是對未來的玄想。如果沒有這樣的河流，他（她）只能枯坐于自家的屋檐之下，其感受怎能與此同日而語？

難以想象的是，此前的一些年里，龍溪河竟然成了一條臭河。紙廠和養殖場廢水直排，污染了河水和河岸的植被。所以，我對所有讓龍溪河重獲新生的人——那些決策者，出資者，以及勞動者，全都充滿了敬意。

谷雨次日。早晨7時左右，我從大井村的一戶農家醒來，洗漱完畢，來到室外的村道上，開始慢跑。

村道平坦干凈，春風拂面，橙花飄香。布谷和斑鳩的鳴叫從樹叢和竹林深處傳來，讓我想起昨晚歡樂的蛙聲。這些小生命天真地歌唱，此起彼伏，遍布村莊，堪比世間最美的音樂。有這樣的音樂伴跑，還戴什么耳麥。

三三兩兩沿路而立、有著潔白墻壁的農舍，庭院整潔，靠邊停著小汽車。四周被野花點綴。在這樣的農舍間奔跑，就像奔跑在一幅水彩畫里。

跑過菜畦。這是一幅農家風俗畫。卷心菜闊大的外葉，護著中間卷好的圓球，翠白相間；四季豆的藤蔓，正沿竹枝攀援；蕹菜濃密茂盛；土豆已將地面隆起，等待收獲。有老人彎腰在卷心菜的葉片上捕蟲，慢悠悠，很有耐心的樣子，像在和蟲子捉迷藏。一只土狗跟在老人身后，一臉好奇地望著我。

這是當代中國村莊的真實圖景。

村莊是安臥于鄉村大地的一個秘密。春種秋收，土地一年365天變化無窮，這一切，都出自那些從村莊里走出來，有時默默無語、有時又說說笑笑的人。他們看上去平淡無奇，卻是最好的土地規劃師，種子助產士和莊稼收藏者。他們晚上在村莊里謀劃一些事，做一些夢，然后白天來到地里，迅速實現它們。他們還在村莊里悄悄孕育生命，讓村莊變得越來越龐大。

跑了半個多小時。天上云團開始聚集，預示著又是一個雨天。雨天好。谷雨谷雨，這雨是為稻谷下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