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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風沒想到,只是一句偏心的話,就永遠失去了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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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顧廷風,今年三十二歲,是個普通的項目經理。如果非要說我的人生有什么不普通的地方,大概就是遇見了葉知秋,又親手弄丟了她。

      第一次見到知秋是在公司的年終聚餐上。那會兒我剛從上一個項目熬過來,整個人灰頭土臉的,坐在角落悶頭吃菜。她跟著市場部的人進來,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不是年輕姑娘那種光滑的笑,是經歷過些什么之后,還愿意對生活露出的那種笑。

      朋友用胳膊肘捅我:“看,新來的,葉知秋,從上海調過來的。”

      我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睛。她朝我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就這么簡單。

      后來熟起來,是因為公司樓下那家總是排長隊的米粉店。我們都愛去,常常在隊伍里碰見。她會很自然地問我:“顧經理,今天點什么碼子?”我會說:“老樣子,牛肉米粉加個煎蛋。”她就會笑:“巧了,我也一樣。”

      有一次下大雨,我倆都沒帶傘,擠在店門口窄窄的屋檐下等雨停。雨水順著塑料棚子嘩嘩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她抱著打包好的米粉,忽然說:“顧廷風,你這人挺有意思的。”

      “哪兒有意思了?”

      “看著挺嚴肅的,每次吃米粉卻要加兩個煎蛋。”她側過頭看我,眼睛里有雨水的反光,“像個小孩子似的,有執念。”

      我那時候心里動了一下,很輕,但確實動了。

      我們開始約會。很普通的約會,吃飯看電影散步。知秋比我大兩歲,離過一次婚,沒孩子。她不說為什么離婚,我也不問。我覺得成年人的過去就像舊傷疤,人家不主動掀開,你最好別看。

      但我媽不這么想。

      第一次帶知秋回家是周六中午。我媽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忙活,做了滿桌子菜。知秋拎著水果和保健品進門,叫了聲“阿姨”。我媽上下看了她三遍,才擠出個笑:“來了啊,坐吧。”

      飯桌上,我媽給知秋夾了塊魚:“小葉啊,聽廷風說你在市場部?”

      “是的阿姨。”

      “做市場辛苦吧,經常要出差應酬?”

      “還行,我們部門比較規律。”

      我媽又夾了塊雞肉放她碗里:“今年多大了?”

      我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知秋放下筷子,很平靜地說:“三十四了。”

      我媽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自己吃了那塊雞肉。餐桌上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稠,稠得讓人咽東西都費勁。

      “三十四了啊……”我媽重復了一遍,像在確認。

      “媽,”我打斷她,“吃飯吧,菜涼了。”

      那頓飯的后半程,我媽沒再說話,只是不停地給我夾菜。知秋安安靜靜吃完了自己碗里的東西,吃完后還站起來要幫忙收拾。我媽按住她:“你是客人,坐著吧。”

      客人。這個詞像根刺,輕輕扎了我一下。

      送知秋下樓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走到樓下,她轉過身,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你媽不太喜歡我。”她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沒有的事,她就是……”

      “顧廷風,”她打斷我,聲音輕輕的,“我三十四歲了,離過婚,可能生不了孩子。這些你媽肯定在意,你也在意嗎?”

      我看著她,樓道的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臉上投出淺淺的陰影。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眼角的笑紋,那時候我就知道,這不是一張一帆風順的臉。

      “我不在意。”我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這次笑得不一樣,有點如釋重負的樣子。“那行,”她說,“我們再走走?”

      我們就真的在小區里又走了兩圈,誰也沒說話,但手很自然地牽在了一起。她的手有點涼,我握緊了,想捂熱些。

      我以為這就是最難的一關了。后來證明,我太天真了。

      我和知秋戀愛一年半的時候,決定結婚。不是一時沖動,是兩個三十多歲的人,仔細盤算過收支、房貸、未來規劃之后,覺得可以一起過日子了。

      我帶知秋去選戒指。她不要鉆戒,說戴著做事不方便,最后選了簡單的鉑金對戒。從珠寶店出來,她把手舉在陽光下看,那圈金屬在她無名指上閃著很淡的光。

      “顧廷風,”她忽然說,“結婚以后,要是你媽一直不喜歡我怎么辦?”

      “不會的,相處久了就好了。”

      “如果好不了呢?”

      我停下來,看著她。她沒看我,還在看手上的戒指,側臉在午后的光里顯得特別安靜,也特別堅持。

      “你是我要娶的人,”我說,“我們會有一個自己的家。”

      她終于轉過頭來,眼睛有點紅,但沒哭,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她說,“我們自己的家。”

      那時候我真信了。信我們能有一個自己的家,信時間能解決所有問題,信我對她的感情足夠堅固,能擋住所有風浪。

      婚禮定在三個月后。知秋想簡單辦,請些親近的朋友同事就行。我媽不同意,說顧家就我一個兒子,必須大辦。為這事,我和我媽吵了戀愛以來的第一架。

      “她一個二婚的,你好意思大辦?親戚朋友問起來,我說不說她離過婚?”我媽在電話那頭聲音尖利。

      “媽,現在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是要臉面的!顧廷風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大辦,我就敢在婚禮上掀桌子你信不信?”

      我氣得渾身發抖,想砸手機。知秋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切好的水果,應該是聽見了。她放下果盤,走過來拿走我的手機。

      “阿姨,”她對著話筒說,聲音很平靜,“婚禮不大辦,就請幾桌親戚朋友,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我媽硬邦邦的聲音:“隨便你們。”

      掛了電話,知秋把手機還給我。我說對不起,她搖搖頭,叉了塊蘋果遞給我:“吃水果,別氣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特別難受。憑什么啊,憑什么她這么好,卻要受這些委屈。

      “知秋,”我說,“等結了婚,我們搬出去住,離我媽遠點。”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都舒展開來。“好,”她說,“但別太遠,你媽年紀大了,總要有人照應。”

      你看,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明明受了委屈,還在替別人著想。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磕磕絆絆,但總能往前走。直到那個周六的下午,一切都變了。

      那天本來約了拍婚紗照。早上起床時,知秋說有點頭暈,我摸她額頭,有點燙。我說不去了,改期吧。她不肯,說約了很久才約到,化妝師攝影師的時間都定了。

      “吃點退燒藥,應該能撐住。”她說。

      我拗不過她,只好去了。拍照的地方在郊區一個攝影基地,開車要一個多小時。路上知秋一直在睡,臉色不太好。我幾次想說回去,看她睡得沉,沒忍心叫醒。

      拍內景的時候還好,她化了妝,燈光下看不出來病容。攝影師一直夸她表現力好,說很少見這么上鏡的新娘。知秋笑著道謝,只有我知道,她挽著我的手在發抖。

      拍到第三套衣服時,她悄悄跟我說:“廷風,我有點撐不住了。”

      我立刻跟攝影師說休息。扶她到旁邊沙發坐下,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重,額頭滾燙。我急了,要送她去醫院。她搖頭,說拍完吧,只剩一套外景了。

      “不行,”我態度強硬起來,“你現在必須去醫院。”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發燒燒的,還是別的什么。“對不起,”她說,“給你添麻煩了。”

      “說什么傻話。”我摟緊她,心里又急又氣,氣她逞強,更氣自己早上就該堅持不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我媽。

      “廷風啊,”我媽的聲音很急,“你快回來,你爸摔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什么?怎么摔的?嚴不嚴重?”

      “在衛生間滑倒了,頭磕在洗手臺上,流了好多血!我叫了救護車,你快點回來!”

      我掛了電話,整個人都懵了。知秋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我爸摔了,送醫院了。”我聲音都在抖。

      “那快走!”她立刻站起來,動作太急,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攝影師過來問情況,我說家里有急事,不拍了。他有點為難,說外景的定金不好退。我說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拉著知秋就往外走。

      去醫院的路上,我開得很快。知秋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手緊緊抓著安全帶。等紅燈的時候,我轉頭看她,她臉色白得像紙。

      “知秋,你怎么樣?”

      “我沒事,”她睜開眼,勉強笑了笑,“你快開,叔叔要緊。”

      到醫院時,我爸已經進了急診室。我媽在走廊上哭,看見我像看見救星:“廷風啊,你爸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媽,別急,醫生在看了。”我扶著她坐下,轉頭看知秋。她靠在墻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知秋,你去掛個號,讓醫生看看。”

      “不用,”她搖頭,“我等你這邊穩定了再說。”

      “聽話。”我聲音嚴厲起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還在哭的我媽,最后點了點頭,慢慢地往掛號處走。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著,又酸又疼。

      我爸的診斷結果出來了,腦震蕩,需要住院觀察。等把他安頓好,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我突然想起來,知秋呢?

      我給她打電話,沒人接。在急診科問了一圈,有個護士說:“是不是穿米色外套的那個女的?她下午來掛號,在輸液室打點滴呢,后來好像自己走了。”

      我沖到輸液室,已經沒人了。又打她手機,還是沒人接。我心里突然慌得厲害,開車往家趕。

      打開家門,里面一片漆黑。我開燈,看見知秋的鞋子在門口,整整齊齊擺著。臥室門關著,我推開門,她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知秋?”我輕聲叫。

      她沒動。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摸她額頭,還是燙。床頭柜上放著退燒藥,水杯是滿的,藥沒動。

      “怎么不吃藥?”我問。

      她還是不說話。我扳過她的肩,看見她睜著眼睛,臉上全是淚痕。

      “怎么了?”我心里一緊,“是不是很難受?我們再去醫院……”

      “顧廷風,”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今天你媽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在旁邊。”

      “我知道啊。”

      “她說你爸摔了,流了好多血,讓你快點回去。”知秋看著我,眼淚又涌出來,“然后你拉著我就走,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我愣住了。

      “到了醫院,你扶你媽坐下,讓她別擔心。你爸進急診室,你在外面等。我給你爸辦住院,樓上樓下跑。”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問了我一句,讓我去看病。我說不用,你堅持,我就去了。”

      “知秋,我……”

      “我掛號,排隊,等醫生。量體溫,三十九度二。醫生說必須打點滴,問我有沒有家屬陪。我說有,在樓上。”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還難看,“然后我坐在輸液室,打了三個小時點滴。期間給你發了三條信息,問你爸怎么樣了。你沒回。”

      我掏出手機,這才看見那三條未讀信息。從下午三點到六點,每隔一小時一條。

      “我打完點滴,自己拔了針,按著針眼上樓找你。在病房門口,看見你給你爸削蘋果,你媽在跟你說話,說幸好你來得快,說家里沒個男人真不行。”知秋的眼淚不停地流,但聲音還是很穩,“我站在門口看了五分鐘,你一直沒抬頭,沒看手機,沒發現我不見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廷風,”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我心上,“如果今天摔傷的是我爸,發燒的是你媽,你會先顧哪頭?”

      我僵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轉過身,重新背對著我。“我累了,”她說,“想睡會兒。”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什么。不是物理距離,是別的什么,很厚,很重,而且我好像剛剛親手把它砌得更厚了。

      那天晚上我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凌晨四點,我聽見臥室門開了,知秋走出來,去廚房倒水。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她穿著睡衣,背對著我,仰頭喝水。燈光下,她的脖子顯得特別細,特別脆弱。

      “知秋,”我說,“對不起。”

      她放下水杯,沒回頭,只是看著窗外。天還沒亮,玻璃上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

      “顧廷風,”她說,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我要的其實不多。就希望在你心里,我能排第一位。哪怕不是永遠第一,至少在需要選擇的時候,你能選我一次。”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又紅又腫。“但我今天知道了,在你心里,我永遠排在你爸媽后面,排在你的孝心后面,排在‘應該’和‘必須’后面。”

      “不是這樣的,”我急切地說,“今天情況特殊,我爸他……”

      “如果今天是我爸摔了呢?”她打斷我,“你會放下你爸媽,先陪我去看他嗎?”

      我語塞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地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疲憊。“你看,”她說,“你猶豫了。”

      “知秋,我……”

      “別說了,”她搖頭,“我頭疼,想再睡會兒。”

      她從我身邊走過,沒看我。我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那一夜特別長。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我要好好跟知秋談,跟我媽談,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葉知秋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但我沒想到,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再也補不上了。就像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而我那句致命的話,還在一個月后等著我。

      第二章

      我爸在醫院住了七天。那七天里,我公司醫院兩頭跑,知秋的病時好時壞,低燒反復。我們很少說話,不是冷戰,就是累,累得不想說話。

      周五晚上,我爸出院。我開車接他回家,我媽做了一大桌菜。飯桌上,我爸精神不錯,說起住院時的見聞,說隔壁床的老頭如何如何。我媽一直給他夾菜,說瘦了瘦了,要補回來。

      我沒什么胃口,扒拉著碗里的飯。手機震了一下,是知秋發來的:“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回:“在我爸媽這兒,吃完就回。”

      她回了個“嗯”,沒再多說。

      我媽給我盛了碗湯,狀似無意地問:“廷風,小葉這幾天怎么沒來看你爸?”

      “她自己也病了,發燒。”

      “病了?”我媽放下筷子,“什么病?嚴不嚴重?”

      “感冒引起的,打了幾天點滴,好多了。”

      我媽“哦”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魚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然后說:“廷風,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心里一緊,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你看,你這還沒結婚呢,就忙成這樣。以后真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哪還顧得上我們老兩口?”她說著,眼睛就紅了,“你爸這一摔,我是真怕了。當時家里就我一個人,扶都扶不動,要不是你來得快……”

      “媽,別說了。”我爸打斷她,“孩子有孩子的生活。”

      “我知道,我知道。”我媽抹了把眼睛,“我就是怕。廷風,媽不是要你不管我們,就是……就是你以后成家了,能不能住得近點?有什么事,叫一聲就能到。”

      我沒說話,碗里的飯已經涼透了,黏成一團。

      “還有小葉,”我媽接著說,聲音小心翼翼,但每個字都像針,“她年紀不小了,以后生孩子肯定辛苦。要是她爸媽能來幫忙還好,可她爸媽在外地,來不了。到時候又要帶孩子,又要顧工作,你們小兩口肯定忙不過來。要是住得近,我還能搭把手,你說是不是?”

      我抬起頭,看著我媽。她眼里有淚,有期待,有算計,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緒。我突然覺得很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媽,”我說,“這事以后再說吧,先吃飯。”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知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我換鞋進屋,她沒回頭,只是問了句:“吃過了?”

      “嗯。”我脫下外套,在她旁邊坐下。

      電視里在播一個家庭倫理劇,婆媳吵架,雞飛狗跳。我們默默看了會兒,知秋忽然說:“顧廷風,我們要不要談談?”

      我關掉電視,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工作的嗡嗡聲。

      “談什么?”我問。

      “談以后。”她轉過身,面對著我,腿上蓋著毯子,手里抱著抱枕,“你爸出院了,我們是不是該說說婚禮的事了?”

      “嗯,你說。”

      “婚紗照還沒拍完,得重新約時間。酒店我看了幾家,發你郵箱了,你有空看看。婚慶公司給了我幾個方案,我覺得第二個不錯,性價比高。”她說著,語氣很平靜,像在匯報工作,“還有,關于住的問題。我上周去看了幾個樓盤,離你爸媽家不算太遠,開車二十分鐘。有個小兩居,首付我們倆的積蓄加上我爸媽支援點,應該夠。月供可能壓力大點,但還能承受。”

      我看著她,客廳的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看起來很冷靜,很理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我知道,這不是她想要的談話。

      “知秋,”我打斷她,“你直接說吧,你想談什么?”

      她沉默了幾秒,抱枕在她手里被捏得變了形。“你媽今天又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就說讓我們住近點,以后好照應。”

      “你答應了?”

      “我說以后再說。”

      她點點頭,目光垂下去,盯著毯子上的花紋。“顧廷風,我昨天算了筆賬。如果我們買你媽家附近的房子,首付要多出四十萬,月供多三千。如果我們把婚禮的預算減半,蜜月不去歐洲改國內,應該能擠出來。”

      “不行,”我脫口而出,“婚禮已經很簡單了,蜜月必須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錢從哪兒來?”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問你爸媽要?還是問我爸媽要?他們都退休了,攢點錢不容易。”

      “我們可以貸……”

      “然后呢?背上三十年的貸款,每個月還完房貸車貸,剩下的錢剛夠生活。不敢辭職,不敢生病,不敢要孩子。”她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聲音低下來,“顧廷風,我三十四歲了,不是二十四歲。我離過一次婚,知道錢有多重要,也知道貧賤夫妻百事哀是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難過。我愛的女人,坐在我面前,跟我算賬,算我們的未來能值多少錢,能壓縮到什么地步。而這一切,有一半是因為我。

      “對不起。”我說。

      她搖搖頭:“不用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現實是什么樣子。你媽想讓我們住得近,可以。但要多花四十萬,要多還三十年貸。你愿意,我愿意,但我們的日子就會變成我剛才說的那樣。你愿意嗎?”

      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有,”她接著說,聲音更低了,“如果住得近,你媽隨時可以來。今天送湯,明天送菜,后天來說誰家媳婦生了兒子。顧廷風,我不是討厭你媽,但我沒辦法跟她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連方圓五公里都不行。我會窒息。”

      她說完,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我挪過去,把她連人帶毯子摟進懷里。她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軟下來,靠在我肩上。

      “知秋,”我說,“我們不買那邊的房子。就按你之前看的,離得遠點,但交通方便,有什么事開車也能到。”

      “那你媽那邊……”

      “我去說。”

      “怎么說?”

      我沉默了。是啊,怎么說?說我媳婦不想跟你住太近?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

      “實話實說,”最后我說,“就說那邊房子太貴,我們買不起。”

      “她會說,她出首付。”

      “那我們也不要。”

      “她會覺得是我不想要,是我在中間挑撥。”

      “那就不告訴她,就說我們喜歡另一個小區。”

      “顧廷風,”知秋睜開眼,從下往上看我,眼睛很亮,“你媽不傻。她會知道,會猜出來,會記在我頭上。”

      我無話可說。她說的每句話都對,每個問題都無解。我突然覺得,結婚這件事,比我想象的難太多了。不是兩個人相愛就行,是兩個家庭,是兩種生活方式,是幾十年的習慣和觀念,要硬生生擰在一起。

      “給我點時間,”我說,“我會處理好。”

      知秋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嘆了口氣,又把眼睛閉上了。“顧廷風,你知道嗎,”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有時候我覺得,你就像站在河中間,一邊是我,一邊是你媽。水不深,但你不敢往任何一邊走,就站在那兒,等著水漲起來,淹過你的膝蓋,你的腰,你的胸口。”

      她頓了頓,然后說:“我怕等水淹到你脖子的時候,你都不會選邊站。你就站在那里,淹死為止。”

      我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摟住她。她的身體很涼,隔著睡衣都能感覺到。

      那天晚上我們相擁而眠,什么都沒做,只是緊緊抱著。半夜我醒來,發現知秋沒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怎么了?”我低聲問。

      “沒什么,”她說,“就是睡不著。”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在你和你爸媽之間選一個,我會選誰。”

      我心里一緊:“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

      “但愿吧。”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吧,明天還上班。”

      我看著她瘦削的背影,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像烏云一樣壓過來,沉甸甸的。

      之后的一周,我找了個時間回家,想跟我媽談談房子的事。去之前,我打了好幾遍腹稿,想怎么說得委婉,怎么讓她能接受。

      結果我剛坐下,還沒開口,我媽就端了盤水果過來,說:“廷風,媽想了想,你們結婚后,還是住家里吧。”

      我愣住了。

      “你看啊,”我媽在我旁邊坐下,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家里房子大,三室兩廳,夠住。你們那間房我重新裝修一下,就當婚房。第二,省了房貸,你們壓力小。第三,我還能照顧你們,做飯洗衣都不用你們操心。第四……”

      “媽,”我打斷她,“我和知秋想有自己的家。”

      “這就是你們的家啊!”我媽聲音提高了些,“怎么,娶了媳婦,這個家就不是你的家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說什么說!”我媽站起來,臉漲紅了,“顧廷風,我跟你爸就你一個兒子,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讀書,給你買房,現在你要結婚了,就要搬出去,把我和你爸扔在這空蕩蕩的房子里?你的良心呢?”

      “媽,我沒說不管你們,我們可以經常回來……”

      “經常回來?一周一次?兩周一次?”我媽眼淚掉下來,“你爸這次摔了,幸好我在家,幸好你離得近。要是你們住得遠呢?等我打電話叫你回來,你爸血都流干了!”

      “媽,你別咒我爸……”

      “我不是咒他,我說的是事實!”我媽哭出聲來,“顧廷風,你想想,從小到大,媽什么時候虧待過你?你要什么,媽沒給你?現在你要結婚了,就不要媽了是不是?那個葉知秋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連爸媽都不要了?”

      “這跟知秋沒關系!”我也火了,站起來,“是我自己想搬出去住!”

      “你?”我媽冷笑,“你從小到大,什么時候有過自己的主意?要不是那個葉知秋慫恿,你會想搬出去?她一個二婚的女人,能嫁給你是她的福氣,還挑三揀四,嫌這嫌那!我告訴你顧廷風,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我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媽還在哭,一邊哭一邊說:“我真是白養你了,白養你了……”

      我爸從房間里出來,皺著眉頭:“吵什么吵,大晚上的。”看見我媽在哭,又看我臉色鐵青,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嘆了口氣,對我媽說:“行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逼他干什么?”

      “我逼他?”我媽哭得更兇了,“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好!老顧,你說,我們年紀大了,身邊沒個人,哪天死在家里都沒人知道!”

      “胡說八道什么!”我爸呵斥道,然后轉向我,“廷風,你先回去吧。這事以后再說。”

      我看了我媽一眼,她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頭發亂了,幾縷白發露出來,刺眼得很。我突然覺得特別無力,特別累。

      “媽,”我說,聲音啞得厲害,“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說完,我轉身就走。走出家門,下樓,坐進車里,半天沒發動引擎。窗戶上漸漸起了一層霧,外面的路燈變得模糊糊的。

      手機響了,是知秋。我接起來,沒說話。

      “談得怎么樣?”她問。

      “不怎么樣。”我說,然后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知秋說:“你回來吧,路上開車小心。”

      回到家,知秋給我倒了杯熱水。我捧著杯子,暖氣從掌心傳來,但心里還是冷的。

      “要不,”我忽然說,“我們就住家里吧。就住一陣子,等以后有錢了,再搬出去。”

      知秋正在給我拿拖鞋,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把拖鞋放在我腳邊。

      “你覺得,住進去之后,還能搬出來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應該能吧,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是什么時候?一年?兩年?五年?”她直起身,看著我,“顧廷風,你媽今天能說出‘有她沒我’這種話,等我真的住進去,你覺得日子能好過嗎?”

      我沒說話。

      “我會盡量忍,”知秋接著說,“但你媽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會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一天兩天我能忍,一個月兩個月呢?一年兩年呢?顧廷風,我會瘋的。”

      “那你想怎么樣?”我突然煩躁起來,“一邊是我媽,一邊是你,我能怎么辦?你說,我能怎么辦?”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知秋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心慌。她看了我幾秒,然后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沒去追,坐在沙發上,把頭埋進手里。

      那晚我沒進臥室,在沙發上睡的。第二天早上,知秋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做了早餐,叫我吃飯。我們沉默地吃完,各自上班。

      之后幾天,我們之間像隔了一層玻璃,看得見對方,但摸不著,聲音也傳不過來。晚上回到家,她做她的,我做我的,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

      周五晚上,我正在加班,突然接到我媽電話,聲音很急:“廷風,你爸又摔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嚴不嚴重?”

      “在浴室又滑了一跤,這次站不起來了!你快回來!”

      “叫救護車了嗎?”

      “叫了,已經在路上了!你快過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沖。到公司樓下,才想起今天限行,車沒開。打車軟件顯示前面有五十多人在等。我急得團團轉,突然想起知秋今天開車了,她公司離這兒不遠。

      我給她打電話,響了七八聲她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知秋,我爸又摔了,你在哪兒?能過來接我嗎?我打不到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說:“我在見客戶,走不開。你叫個專車吧,貴點就貴點。”

      “我叫了,前面排了五十多人!知秋,我爸這次好像很嚴重,站不起來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知秋嘆了口氣,“地址發我,我二十分鐘后到。”

      “好,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在冷風里等了二十分鐘,知秋的車終于出現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她臉色不太好,但沒說什么,直接往醫院開。

      路上,我給我媽打電話,問情況。我媽在電話那頭哭,說救護車還沒到,我爸疼得直冒冷汗。我一邊安慰她,一邊催知秋開快點。

      “我在開了,”知秋說,聲音很冷,“再快就超速了。”

      到醫院急診科,我爸已經做上檢查了。我媽看見我,撲上來就哭:“廷風啊,你可來了,嚇死我了……”

      “媽,別急,醫生在看了。”我扶著她坐下,這才想起知秋。回頭一看,她站在急診科門口,沒進來,遠遠地看著。

      我想叫她進來,但看我媽哭成這樣,又怕她說什么難聽話。正猶豫著,知秋朝我擺了擺手,示意她就在外面等。

      檢查結果出來,腰椎壓縮性骨折,要住院治療。等把我爸安頓好,已經晚上十點多了。我媽非要守夜,我好說歹說,她才同意跟我回家休息,明早再來。

      走出病房,我才想起知秋。找了一圈,在急診科外面的長椅上看見她。她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燈光從頭頂照下來,顯得她特別瘦小。

      “知秋。”我叫她。

      她抬起頭,臉色很白,眼睛里都是血絲。

      “你怎么樣?”我問,“臉色這么差。”

      “沒事,”她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她。

      “怎么了?”

      “可能低血糖,有點暈。”她擺擺手,“走吧,回家。”

      車上,她一直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我問她吃沒吃飯,她搖搖頭。我說那先去吃點東西,她還是搖頭,說想回家。

      回到家,她徑直進了臥室,關上門。我熱了杯牛奶,敲門端進去。她躺在床上,背對著我。

      “喝點牛奶吧。”我說。

      “放那兒吧,謝謝。”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把牛奶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站了會兒,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句:“今天謝謝你。”

      她沒說話。

      我退出去,輕輕帶上門。那晚我又睡沙發,半夜醒來,看見臥室門縫里透出光。她在里面做什么,我不知道,也沒敢問。

      第二天一早,我去醫院換我媽。出門前,知秋的房門還關著。我留了張紙條,說我去醫院了,早餐在桌上。

      我爸的傷比想象中嚴重,要臥床至少一個月。我媽每天以淚洗面,說我爸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我公司醫院兩頭跑,忙得焦頭爛額。

      知秋沒再來醫院。我跟我媽說我爸摔了那天,是知秋開車送我去的,我媽“哦”了一聲,沒多說。

      第三天晚上,我從醫院回來,已經十一點多了。打開門,家里一片漆黑。我開燈,看見知秋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幾張紙。

      “怎么不開燈?”我問。

      “剛坐下。”她說,聲音很啞。

      我走過去,看見那些紙是購房合同,還有銀行貸款申請表。她已經填好了大部分,就差簽字。

      “你要買房?”我問。

      “嗯。”她沒抬頭,繼續看那些文件。

      “什么時候看的?怎么不告訴我?”

      “上周,你看房的時候。”她說,“我覺得這個樓盤不錯,就自己去看了。”

      我心里一沉:“知秋,我們現在的情況,可能不適合買房。我爸住院,后續治療要花錢,而且……”

      “而且你媽不會同意我們搬出去,對嗎?”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很紅,很腫,像是哭過。

      我沒說話。

      “顧廷風,”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這房子,是我自己要買。首付我自己付,貸款我自己還。你要愿意,就跟我一起住。你要不愿意,就繼續住你爸媽家。”

      “你什么意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意思就是,”她深吸一口氣,然后很平靜地說,“我們分手吧。”

      時間好像靜止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她看著我。餐桌上方的燈很亮,照得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說什么?”我又問了一遍,希望是我聽錯了。

      “我說,我們分手。”她重復道,聲音很穩,但手在發抖,“顧廷風,我試過了,真的。我以為我能忍,能等,能慢慢讓你媽接受我。但我錯了。有些事,不是靠忍就能解決的。有些鴻溝,不是靠時間就能填平的。”

      “就因為我媽?”

      “因為你。”她說,眼淚突然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合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因為你永遠不敢在你媽和我之間做選擇。因為你永遠覺得,時間能解決一切。因為你覺得,我可以等,可以忍,可以無限度地退讓。”

      “我沒有……”

      “你有。”她打斷我,眼淚流得更兇,但聲音還是很平靜,那種平靜比歇斯底里更讓人心碎,“我爸摔了那天,你拉著我就走,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在醫院,你給我爸跑上跑下,把我一個人扔在輸液室三個小時。我發著燒,自己拔了針頭,自己上樓找你,看見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我像個外人。顧廷風,那天晚上我就該走的,但我沒走,因為我愛你,因為我還抱有希望。”

      她抹了把眼淚,繼續說:“這幾天,你爸又摔了,你打電話讓我去接你,我去了。但我坐在急診科外面,不敢進去,因為我知道,你媽看見我,不會高興。我在那兒等了四個小時,你出來的時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你問我怎么樣,我說低血糖,其實是餓的。我從中午到晚上,一口飯沒吃,一滴水沒喝。但你沒想到,對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不用道歉,”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搖了搖頭,“顧廷風,我們不合適。你要的是既能讓你媽滿意,又能陪你過日子的女人。我要的是能把我放在第一位,能為我遮風擋雨的男人。我們都不是對方要找的人。”

      “可是我愛你……”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知道,”她點頭,眼淚還在流,“我也愛你。但愛不夠,顧廷風,光有愛不夠。生活是具體的,是瑣碎的,是你媽今天說一句,明天做一件,是我一天天積累起來的委屈和失望。我三十四歲了,離過一次婚,沒有勇氣再離第二次。所以,在結婚前分手,對我們都好。”

      她站起來,把合同收好,抱在胸前。“房子我會買,貸款我能還。婚禮取消吧,跟親戚朋友解釋一下,就說我們不合適。婚戒我放桌上了,你收好。我的東西這兩天會搬走,鑰匙我會留在桌上。”

      她說完,抱著合同往臥室走。我跟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知秋,別這樣,我們再談談……”

      “談什么?”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但也全是決絕,“談你媽?談房子?談以后生了孩子誰帶?顧廷風,這些我們都談過了,沒有結果。你給不了我承諾,你不敢跟你媽對抗,你甚至不敢告訴她,你想跟我結婚,想過我們自己的生活。”

      “我能!我現在就去說!”

      “晚了,”她搖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顧廷風,晚了。我已經不想要了。我不想要一個需要我爭、需要我搶、需要我委曲求全才能得到的男人。我要的是一個能堅定地選擇我,能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的男人。你不是那個人,至少現在不是。”

      她甩開我的手,走進臥室,關上了門。我站在門外,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很小聲,但每一聲都像針,扎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又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我要去找我媽,把話說清楚。我要告訴她,我要娶葉知秋,我們要有自己的家,我們要搬出去住。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搬出去,再也不回來。

      我要選知秋。我要讓她知道,我可以選她。

      早上六點,我開車去我爸媽家。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開口,怎么才能讓我媽接受。我想了無數種說法,但每一種都顯得蒼白無力。

      到了家門口,我掏出鑰匙,手卻在抖。插了幾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我媽正在廚房做早飯。看見我,她很驚訝:“這么早?吃飯了嗎?”

      “媽,我有話跟你說。”我說,聲音啞得厲害。

      我媽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臉色不對,關了火,擦了擦手,走到客廳坐下。

      “什么事,說吧。”

      我在她對面坐下,深吸一口氣,然后把我昨晚想了一夜的話,一股腦全說了。我說我愛知秋,我要跟她結婚。我說我們要搬出去住,離得不遠,會經常回來看他們。我說如果她不能接受,我也沒辦法,但我必須這么做。

      我一口氣說完,客廳里安靜得可怕。我媽坐在沙發上,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不解,到憤怒,最后變成一種我說不出的悲哀。

      “顧廷風,”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我養你三十年,就養出你這么個白眼狼?”

      “媽,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突然站起來,聲音尖利,“你要搬出去?要跟那個女人走?不管你爸,不管我?你爸現在還躺在醫院里,你就跟我說這個?!”

      “我爸的醫藥費我會出,我會請護工,我會……”

      “錢!錢!錢!”我媽抓起茶幾上的煙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玻璃四濺,“我要的是錢嗎?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是我兒子在我身邊!是你爸需要你的時候,你能馬上到!你現在要搬走,要跟那個女人去過你們的小日子,那我們呢?我們老兩口怎么辦?等死嗎?”

      “媽,你別這樣……”

      “我別怎樣?”我媽哭了,哭得渾身發抖,“顧廷風,你今天要是敢搬出去,我就敢從這樓上跳下去你信不信?我讓你結不成這個婚,我讓你后悔一輩子!”

      我僵住了。我看著我媽,她滿臉是淚,眼睛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我突然覺得她很陌生,陌生得讓我害怕。

      “媽,你別逼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逼你?是你在逼我!”她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進肉里,“顧廷風,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我就沒你這個兒子!你選吧,選那個女人,還是選你媽!”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生我養我三十年的女人,突然覺得渾身發冷。我想起知秋說的話:“我要的是一個能堅定地選擇我,能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的男人。你不是那個人,至少現在不是。”

      是啊,我不是。我到現在還在猶豫,還在害怕,還在想怎么能兩全其美。

      “說話啊!”我媽搖晃著我,“你選誰?!”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選知秋”,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媽,你別這樣,我們先去醫院看爸,其他的以后再說……”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好,好,顧廷風,你真是我的好兒子。”她松開我,往后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起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我知道,我又一次,在關鍵時刻,退縮了。

      從我媽家出來,我坐在車里,半天沒發動。手機響了,是知秋。我接起來,沒說話。

      “顧廷風,”她說,聲音很平靜,“我的東西搬走了,鑰匙放在桌上了。我們到此為止吧,別聯系了。”

      “知秋,你聽我說,我剛才……”

      “不用說了,”她打斷我,“不管你說什么,結果都不會變。顧廷風,我們就到這里吧,好聚好散。”

      然后她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

      我瘋了一樣開車回家,打開門,沖進去。客廳里空蕩蕩的,她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門口,但鞋柜里她的鞋都不見了。茶幾上放著婚戒,在晨光里閃著冷冰冰的光。我走進臥室,衣柜空了一半,梳妝臺上的化妝品全沒了,只剩下我用剩的半瓶發膠。

      她走了。真的走了。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腦子里一片空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光斑,里面灰塵飛舞。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知秋時,她眼角的笑紋。想起下雨天,我們在米粉店門口等雨停。想起她說:“顧廷風,你這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是啊,多有意思。我弄丟了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因為我沒勇氣選她。

      手機又響了,是我媽。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第一次,沒有接。

      電話響了很久,然后停了。過了一會兒,一條短信進來:“廷風,媽剛才話說重了,你別往心里去。你先去醫院看看你爸,其他的以后再說。”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你看,這就是我媽。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而我,永遠吃這一套。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靠著床,閉上了眼睛。知秋走了,婚禮沒了,家沒了,什么都沒了。而我,連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我媽說,如果我走,她就跳樓。

      因為我不敢賭。

      因為我是個懦夫。

      我就那樣坐在地上,從早上坐到中午,坐到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光斑從地板移到墻上,最后消失不見。天黑了,我沒開燈,坐在黑暗里,像個死人。

      直到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醫院打來的,說我爸情況不太好,讓我馬上過去。

      我抹了把臉,站起來,開車去醫院。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今天躺在醫院里的是知秋,我會不會也這樣,放下一切沖過去?

      答案是會。我一定會。

      但為什么,當是我爸的時候,我就必須放下知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到醫院時,我爸已經轉到ICU了。醫生說,摔倒導致脊椎受傷,壓迫神經,情況不樂觀。我媽坐在ICU外的長椅上,看見我,站起來,撲到我懷里哭。

      “廷風,你爸他……他要是走了,我可怎么辦啊……”

      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眼睛看著ICU緊閉的門。那扇門后面,是我爸。而另一扇門,在我今天早上離開家的時候,已經永遠關上了。

      我在醫院守了三天,我爸才脫離危險。這三天里,我給知秋發了無數條信息,打了無數個電話,全部石沉大海。我去她公司找她,同事說她請假了。我去她朋友那兒問,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

      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從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第四天早上,我爸從ICU轉到普通病房。我媽讓我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我開車回家,在樓下看見了知秋的車。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瘋了一樣沖上樓。打開門,她不在。但她的車鑰匙放在鞋柜上,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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