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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把800萬拆遷款都給小叔,我出國定居,年夜飯他讓我結10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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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包廂的水晶燈晃得人眼暈。

      十張大圓桌鋪著漿洗挺括的紅桌布,卻只稀稀拉拉坐了五桌人。

      爺爺穿著簇新的藏藍色唐裝,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光,把一張硬質紙卡推到我面前。

      “天佑,”他聲音洪亮,壓過了包廂里油膩的祝酒歌背景音,“賬單,你看看。”紙卡上,“總計:¥100,800”幾個燙金數字格外扎眼。

      周圍幾桌陌生的面孔都停下筷子,望過來。小叔低著頭,專注地轉動著手機。我的手按在冰涼的桌沿上,沒動。

      爺爺的手又往前送了送,指甲縫里還留著一點沒洗凈的墨綠色,那是老家院墻上青苔的顏色。

      你是長孫,”他盯著我,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這賬,得你結。



      01

      爺爺七十九歲壽宴,擺在老城區新開的“福滿樓”。包廂叫“榮華廳”,空氣里彌漫著廉價香水和油膩菜味的混合氣息。

      菜上到第八道,松鼠鱖魚澆著濃稠的橘紅色汁液。

      爺爺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破風箱拉動。

      滿桌霎時安靜下來,只有小嬸蔣玉嬌給她兒子肖英銳夾菜時,筷子碰到骨碟的輕響。

      “今天,”爺爺的目光掃過桌上的人,最后落在小叔肖建輝身上,“趁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有件事,得定下來。”

      父親肖宏偉夾著一片涼拌黃瓜,懸在半空。母親葉淑英垂著眼,用紙巾慢慢擦著手指,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沒放過。

      爺爺從唐裝內袋里摸出一個深紅色的存折本子,封皮有些磨損。他沒打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封皮。

      “咱們老宅那片,”他頓了頓,好像需要攢足力氣,“拆了。錢,下來了。”

      桌上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姑姑肖桂娟嫁得遠,這次沒回來,只在家族群里發了個紅包。

      桌上除了我們一家三口,就是小叔一家,還有兩個爺爺的老工友。

      “錢不多不少,”爺爺把存折遞給坐在他右手邊的肖英銳。十五歲的少年眼睛一亮,接過,下意識想翻開。

      “英銳,”爺爺按住他的手,聲音溫和了些,“你念,給大伙兒聽聽。”

      肖英銳挺直背,翻開存折,朗聲念出末尾那行數字:“余額:捌佰零叁萬柒仟貳佰元整。”

      數字在油膩的空氣里砸下。母親擦手的動作停了。父親把那片黃瓜放回了盤子。

      爺爺收回存折,重新揣進懷里,拍了拍。他的目光越過父親,直接落在我臉上,又很快移開,看向小叔。

      這錢,”他咳嗽兩聲,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瞇了瞇眼,“建輝家英銳,是咱們老肖家正根的獨苗孫。這錢,留著,給英銳將來娶媳婦,在城里買套像樣的房子,立門戶。”

      他話說得慢,卻一句趕著一句,不給人插嘴的空隙。

      “至于宏偉,”他終于看向父親,語氣淡了些,“你們一家,都有正經工作,天佑又在外國大公司,不差這點。桂娟是閨女,嫁出去了。”

      小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趕緊壓下,給爺爺舀了一碗雞湯。“爸,您喝湯,潤潤。”

      母親忽然伸手去轉桌上的玻璃轉盤,想夾一塊遠處的點心。她的指尖有些抖,白色的骨瓷勺子沒拿穩,“叮”一聲脆響,磕在碗沿上。

      那聲音不大,卻在突然沉寂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爺爺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小叔搓著手,臉上堆起笑:“哥,嫂子,爸這么安排也是為咱們肖家長遠考慮。天佑是出息,可英銳還小,以后用錢的地方多……”

      父親抬起頭,看了小叔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什么情緒也沒有。然后他拿起酒杯,把自己杯里那點白酒一口悶了,嗆得眼眶發紅。

      “爸決定就好。”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壽宴后半程,爺爺的話多了起來,不斷說起肖英銳小時候的聰明事,說起老肖家以前在廠里的風光。小叔應和著,笑聲很大。

      母親再沒動過筷子。她安靜地坐著,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幅庸俗的牡丹畫上,像在研究什么深奧的東西。

      我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加拿大那邊的同事,詢問一個技術參數。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英文,又看看眼前紅光滿面、規劃著八百萬巨款如何哺育“獨苗孫”的爺爺,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離席時,爺爺被小叔扶著走在前面。

      父親慢慢跟在后面,腳步有些沉。

      經過收銀臺旁邊的海鮮池時,他停了一下,看著里面氧氣泵冒出的單調水泡,看了好幾秒。

      母親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涼。

      “走吧,”她低聲說,眼睛看著前方明亮的出口,“回家。”

      02

      回的是父母的家,六十多平的老單元房,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夜里十一點多,樓道聲控燈壞了,黑暗中只能摸到熟悉的、被無數雙手磨得光滑的木質扶手。

      進了門,母親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沙發旁那盞舊臺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明亮。

      父親徑直走到陽臺,推開玻璃窗。

      初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夜市未散盡的油煙味。

      他摸出煙,點上。

      打火機“咔嚓”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橘紅色的火星在黑暗的陽臺邊緣明明滅滅,像一只疲倦的、不肯閉上的眼睛。

      母親換了拖鞋,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鐵皮餅干盒子出來,放在茶幾上。盒子表面印著褪色的牡丹,邊角有些銹跡。

      她打開盒子,里面沒有餅干,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紙片。她拿出一沓,就著臺燈光,慢慢翻看。

      “零九年,爸做闌尾炎手術,”她聲音很平,像在讀一份無關的清單,“陪床十七天,誤工費不算,單獨開小灶燉湯、買營養品,三千四百塊。”

      紙片是那種最便宜的收據本撕下來的,字跡有些潦草。

      “一三年,老宅屋頂漏雨,換瓦,請工人,材料費六千二,宏偉出了四千,建輝說他手頭緊,出了兩千,后來也沒還。”

      “一七年,爸心臟不舒服住院,建輝說生意忙,一共來了三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繳費、拿藥、晚上陪護,都是宏偉。爸出院時說,還是小兒子惦記他,天天打電話問。”

      她一張一張地翻,語速不快,每個數字都念得很清楚。陽臺上的煙味飄進來,混著鐵皮盒子里散出的舊紙張的霉味。

      父親一直沒回頭,煙頭的火光移動了一下,大概是在彈煙灰。

      “去年,”母親翻到最后幾張,“拆遷的消息剛出來,建輝就帶著英銳搬回老宅和爸一起住了。說方便照顧。爸現在逢人就說,建輝孝順。”

      她合上鐵皮盒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手指在銹跡斑斑的盒蓋上撫過,留下幾道淡淡的痕跡。

      “你爸這個人,”她終于轉向陽臺的方向,聲音低了下去,“一輩子,就活個‘本分’。他覺得,他是老大,吃虧是應該的。”

      陽臺上的父親,把煙頭摁滅在窗臺一個廢棄的花盆里。那花盆以前種過蒜苗,后來死了,只剩干裂的泥土。

      他走回客廳,沒看那個鐵皮盒子,也沒看母親。他走到我跟前,停下。臺燈的光從他側后方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很深的陰影。

      “天佑,”他叫我名字,停頓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你在那邊,真能站穩嗎?”

      他沒問具體怎么辦,沒抱怨,甚至沒提那八百萬一個字。他只是問我,能不能站穩。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拿到第一份海外錄用通知時,他也是這樣,在同樣的燈光下,問我:“去了,會不會很辛苦?”

      我點了點頭:“能。手續雖然復雜,但有希望。技術移民,我的條件夠。”

      父親也點了點頭,很慢,像在確認什么很重要的東西。然后他說:“那……那就好。”

      他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母親把鐵皮盒子收好,放回臥室。出來時,她手里拿著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里。

      這是我們倆這些年的積蓄,不多,”她聲音很輕,但很穩,“你辦手續,肯定要花錢。家里的事,你別太……”她似乎想找一個合適的詞,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心里有數就行。

      我握著那張還帶著她體溫的卡片,邊緣有些磨損。客廳里只剩下那盞舊臺燈嗡嗡的電流聲,和從父母臥室門縫底下透出的一線黑暗。

      我走回自己小時候住的房間,書桌書架都在,蒙著一層薄灰。

      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一小塊桌面。

      我點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一字一字地輸入:“加拿大聯邦技術移民最新評分標準”。

      窗外,遠處高樓還有零星的燈光,更遠處是沉睡的、即將被推土機驚醒的老城區。夜風從陽臺吹進來,帶來父親摁滅的那個煙頭最后一絲苦味。



      03

      移民申請遞交上去后,像把一塊石頭投進深潭,等待回響的過程漫長而沉寂。父母開始用一種謹慎的、近乎秘密的方式處理家里的東西。

      母親不再買容易壞的新鮮蔬菜,冰箱漸漸空了一半。

      她整理出許多舊衣物,好的打包打算捐掉,實在破舊的,剪成抹布。

      剪刀劃過布料的聲音,嗤啦,嗤啦,在安靜的午后顯得格外清晰。

      父親更沉默了。他有時會在我的舊書桌前坐下,拿起我以前用的橡皮,或者一枚生銹的曲別針,在手里捻很久。

      深秋一個周末,母親讓我回老宅一趟,把她結婚時外婆給的一對實木箱子搬過來。

      “雖說不是什么值錢東西,但跟著我一輩子了,舍不得扔。”她說這話時,眼睛沒看我,手里熨著父親的一件舊襯衫,熨斗來來回回,蒸汽氤氳。

      老宅已經搬空了,等著推土機。

      院門沒鎖,推開時,門軸發出干澀綿長的“吱呀”聲。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枝丫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空。

      青磚地面縫隙里,墨綠色的苔蘚干枯發黑。

      爺爺大概跟著小叔搬去臨時租住的房子了。

      堂屋里空蕩蕩,只剩下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和幾條長凳,墻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爛。

      空氣里有灰塵和潮濕木頭混合的味道。

      母親的箱子在西廂房,以前她和父親住的屋子。箱子很沉,蒙著厚厚的灰。我搬開第一個,底下壓著一個硬殼的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緣卷曲。

      我認得這個本子。爺爺以前是廠里的會計,退休后也習慣記賬,家里大小開支,甚至人情往來,都會記上一筆。后來他眼睛花了,才漸漸不記了。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本子,拍了拍灰。本子很舊,拿在手里有種脆弱的質感。我隨手翻開一頁。

      不是整齊的賬目,是些零散的日期和數字,字跡是爺爺的,早年還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

      “2005.11.3,建輝進貨,借5000。”

      “2008.7.15,建輝店周轉,借20000。”

      “2011.4.22,建輝還債,拿走30000。”

      一條條,一頁頁,時間跨度十幾年,幾乎全是“建輝借”。

      數額從小到大,頻率越來越高。

      最近的一條,停在拆遷消息傳出前兩個月:“2021.6.10,建輝急用,借80000。言明拆遷款下來還。”

      所有的“借”,后面都沒有“還”的記錄。只有這一條,用紅筆在末尾打了個小小的、模糊的勾,旁邊注著“待扣”。

      我手指有些發涼,繼續往后翻。

      本子最后幾頁是空白的,但中間似乎有紙張粘連的感覺。

      我小心地捻開,發現里面有一個用透明膠帶粘成的夾層,很隱蔽。

      夾層里是幾張紙的復印件。

      不是借條,是更正式些的文件,抬頭是“借款合同”。

      借款人是“肖建輝”,出借人名字不同,有個人,也有聽起來像小額貸款公司的名頭。

      金額觸目驚心:二十萬、三十萬、五十萬……最近一份日期是去年年底,借款五十萬,月息寫著一分五。

      復印件有些模糊,但紅色指印和簽名處肖建輝張牙舞爪的字跡,清晰可辨。

      合同最下方,擔保人簽名的地方,是另一個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跡——爺爺的。

      他的字比以前更抖,但“肖德旺”三個字,寫得用力,幾乎劃破紙背。

      堂屋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我猛地抬頭。

      爺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逆著光,身影有些佝僂。他穿著一件舊的灰色夾克,胳膊上戴著社區發的“拆遷監督”紅袖標,已經臟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舊賬本上,然后移到我臉上。屋里很暗,我看不清他具體的神情,只感覺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被撞破的、僵硬的審視。

      一陣穿堂風吹過,院子里老槐樹的枯枝敲打著屋檐,咔啦作響。

      爺爺一步跨進門,動作有些急。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一言不發,伸手就把賬本從我手里抽走了。

      他的手指粗糙,碰到我的手背,很涼,而且抖得厲害。

      他把賬本緊緊攥在手里,卷成筒狀,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幾張復印的借款合同從夾層里滑出一角,他看也沒看,粗暴地塞了回去,然后把整個本子死死按在胸前。

      他胸口起伏著,喘了幾口粗氣,才開口,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木頭:“誰讓你亂翻我東西的?”

      他沒問我為什么在這兒,沒問我看到什么,只是質問。目光像兩枚生銹的釘子,釘在我臉上。

      院子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堂屋里只剩下我們兩人,灰塵在從門口射入的光柱里無聲翻滾。

      爺爺盯著我,等一個回答。他按在賬本上的手,青筋暴起。

      04

      溫哥華的冬天,雨多,少見雪。天空總是灰蒙蒙的,云層低垂,壓在屋頂和樹梢上。父母住進我貸款買下的聯排屋里,房子不大,前后有個小院子。

      頭兩個月,新鮮感像一層薄薄的糖衣。

      母親忙著把從國內帶來的床單被套換上,抱怨這里的被子太蓬松。

      父親研究后院那塊不大的土地,翻土,測量,最后種下了從華人超市買來的蒜種。

      “土不行,”他蹲在地邊,捏起一撮深褐色的泥土,“太黏,肥力也差得遠。”但他還是仔細地把蒜瓣一顆顆按進土里,間距整齊。

      他們開始學英語,去社區中心上免費的課。

      教材是簡單的圖畫配單詞。

      母親學得認真,筆記本上記滿拼音標注。

      父親總是坐最后一排,常常看著窗外發呆,下雨時就看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生活被買菜、做飯、散步、學語言這些瑣碎填滿,規律得像鐘擺。

      沒人提老家,沒人提拆遷,也沒人提那八百萬。

      家族群早就靜默了,被各種公眾號推送和拼多多鏈接淹沒。

      偶爾,小嬸會發幾張肖英銳的照片,配文“兒子又長高了”或者“期中考試班級前十”。

      無人回應。

      母親似乎松弛了些,臉上那種時刻繃緊的線條柔和了。

      她學會了用這里的烤箱,嘗試烤小餅干,有時成功有時失敗。

      失敗的面團,她會切成小塊,喂給后院偶爾來訪的松鼠。

      父親的話更少了。

      他常常一整個下午待在后院,擺弄那些蒜苗。

      蒜苗長出來了,細細弱弱的,綠色很淡,和老家院里那片潑辣的濃綠完全不同。

      他有時就蹲在那里看,一看就是很久。

      圣誕前,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落地即化,路面濕漉漉的。

      社區有派對,我們去了。

      彩燈閃爍,音樂歡快,空氣里是肉桂和熱紅酒的甜膩氣味。

      鄰居是一對本地老夫妻,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遞過來小餅干。

      父親接過餅干,道了謝。

      老夫妻用簡單的英語加手勢,問我們從哪里來,喜歡這里嗎。

      父親微笑著,點頭,說“yes”,說“good”。

      老夫妻笑著走開后,父親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拿著那塊姜餅小人餅干,沒吃,只是看著上面用糖霜畫出的滑稽笑臉。

      母親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他回過神,把餅干放進紙盤里。

      那天晚上回家,父親沒再看電視。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對著落地窗。窗外是對面鄰居家溫暖的燈火,和漆黑一片的、我們剛剛開始熟悉的街道。

      母親在廚房收拾,水流聲嘩嘩作響。

      我倒了杯水,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屋里暖氣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父親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你爺爺……胃一直不好。天冷了,不知道他那件舊毛衣還找不找得到。”

      他沒再說下去。母親關了水龍頭,廚房里一下子靜了。只有暖氣出口嘶嘶的送風聲。

      過了很久,母親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走到父親身邊坐下。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蓋在父親放在膝蓋的手上。

      父親的手,動了動,然后翻過來,握住了母親的手。

      兩只手,都布滿了皺紋和斑點,緊緊握在一起,放在父親深藍色的家居褲上,像風暴過后緊緊靠在一起的兩塊礁石。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05

      除夕那天,溫哥華時間是下午。

      我們從上午就開始準備年夜飯。

      母親堅持要包餃子,白菜豬肉餡,說這是規矩。

      父親和面,我搟皮,母親包。

      廚房里蒸汽騰騰,面粉的香味和餡料的鮮味混在一起。

      窗外下著冷雨,天色昏暗。屋里燈火通明,電視開著,播放著國內春晚前的預熱節目,鑼鼓喧天,一片紅火。聲音調得不大,像個遙遠的熱鬧背景。

      餃子快包完的時候,母親的手機在客廳響了。

      她用圍裙擦擦手,走過去接。

      是她在國內的妹妹,我的小姨。

      兩人用家鄉話聊了幾句,聲音忽高忽低,夾雜著笑聲。

      父親把包好的餃子整齊地碼在撒了薄面的盤子里,一圈一圈,像盛開的白色花朵。他做得極認真,仿佛那是項重要工程。

      我的手機也震了,是工作郵件,一個緊急的技術支持請求。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處理。屏幕上跳動著代碼和日志,另一個世界的麻煩。

      再回到廚房時,父親正把第一盤餃子下進沸騰的水里。

      白胖的餃子在滾水中沉浮。

      母親已經講完電話,站在流理臺前,用一把小刀細細地切著臘腸,那是她特意從華人超市買的,味道并不太對。

      電視里的喧鬧聲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老式的電話鈴聲打斷。

      是父親那部從國內帶來的舊手機,平時幾乎不用,只放在臥室充電。

      鈴聲頑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穿透廚房的蒸汽和電視的喧嘩。

      父親拿著漏勺的手頓住了。母親切臘腸的動作也停了。我們對視一眼。那鈴聲聽起來陌生又刺耳,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迫切。

      父親放下漏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向臥室。他的腳步有些不穩。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手機回來了,臉色在廚房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把手機遞給我,嘴唇抿得很緊。

      “你爺爺。”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我接過手機,貼在耳邊。里面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葉都咳出來,中間夾雜著艱難的喘息。咳了足有半分鐘,才勉強平息。

      然后,是爺爺的聲音。沙啞,虛弱,斷斷續續,和壽宴上那個中氣十足的老人判若兩人。

      “天……天佑?”他叫我名字,氣若游絲。

      “爺爺,是我。您怎么了?”

      “我……我怕是不行了……今年,這個年,怕是熬不過去了……”他又開始咳,聲音渾濁,“我就想……就想最后看一眼,咱們一大家子人,整整齊齊……吃頓團圓飯……”

      我心里一沉:“您在哪兒?去醫院了嗎?”

      “不去醫院……沒用了……”他喘著氣,“飯……我訂好了……在‘君悅大酒店’……十桌……人都請了……咱們老肖家,不能讓人看笑話……”

      “十桌?”我皺緊眉頭,“爺爺,您身體這樣,先別管這些……”

      “你得回來!”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尖厲,隨即又被咳嗽壓下去,“你是長孫……肖家……不能沒有頂門立戶的人……席面,菜,都定好了……不能退……”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他沉重的呼吸。

      “賬單……賬單我讓他們打出來了……”他一字一頓,說得極其費力,“十萬……零八百……”

      這個數字像冰錐,扎進耳膜。

      “你回來……”他語氣軟了下去,近乎哀求,混著痰音,“回來把賬結了……讓爺爺……最后再看看你……看看這一大家子……”

      背景里,隱約傳來搓麻將的嘩啦聲,和幾句模糊的笑語,很近,又似乎很遠。

      父親和母親都看著我。母親的手攥緊了圍裙邊。父親盯著我手里的手機,眼神復雜,有擔憂,有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更深的東西。

      鍋里,餃子煮開了,白沫涌上來,撲出鍋沿,澆在藍色的火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焦糊的氣味。

      電話那頭,爺爺還在斷斷續續地說:“機票……買最快的……回來……直接到酒店……”

      電視里,春晚開場歌舞的歡快旋律震耳欲聾地響起,紅綢飛舞,笑臉如花。

      我握著那部發燙的舊手機,指尖冰涼。窗外的冷雨,敲打著玻璃,密密匝匝。

      06

      飛機降落時,是國內的除夕傍晚。

      這座我離開了三年的北方城市,正籠罩在節日前夕一種奇特的寂靜與騷動混合的氛圍里。

      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和中國結,但行人車輛稀少,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只有霓虹燈在漸濃的暮色里兀自閃爍。

      空氣干冷,吸進肺里像有小刀子刮。

      我拉著一個小行李箱,直接打車去了“君悅大酒店”。

      酒店門口立著巨大的充氣拱門,寫著“歡度春節”,幾個穿著紅色旗袍的迎賓員瑟縮在寒風中,臉上掛著標準而疲憊的微笑。

      爺爺說的包廂在五樓,“聚賢廳”。

      電梯門打開,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寂靜無聲,兩側包廂的門都緊閉著,里面隱約傳出杯盤交錯和勸酒的笑鬧聲。

      只有“聚賢廳”門口站著兩個服務員,見我走近,立刻推開了沉重的雙扇木門。

      一股熱浪混合著復雜的菜肴香氣撲面而來。

      包廂極大,掛著水晶吊燈,亮得刺眼。

      十張鋪著猩紅桌布的大圓桌確實擺在那里,但只坐了五桌人。

      人聲有些稀疏,遠談不上熱鬧。

      我一眼就看到了主桌上的爺爺。

      他穿著我從未見過的、簇新的藏藍色團花唐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甚至能看到發膠的反光。

      臉頰泛著一種亢奮的、不正常的紅光,手里端著一個小酒杯。

      坐在他旁邊的,是小叔肖建輝和小嬸蔣玉嬌,肖英銳也在,正低頭玩著手機。

      另外幾桌,面孔大多陌生,有幾位看著眼熟,好像是遠房親戚,還有些人氣質迥異,穿著皮夾克或西裝,大聲談笑,不像尋常家宴的客人。

      我的出現,讓門口附近幾桌人安靜了一瞬。

      爺爺轉過頭,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朝我招手,聲音洪亮得完全不像電話里那個瀕死的人:“天佑!過來,過來這邊坐!”

      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去,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摩擦聲。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好奇、打量,或許還有別的什么。

      “怎么才到?路上堵車了?”爺爺拍了拍他身邊空著的椅子,那椅子明顯是預留的。

      小叔抬起頭,對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眼神有些躲閃。

      小嬸則熱情地拿起一個空碗:“天佑還沒吃吧?快坐下,菜剛上熱乎的。”

      我沒坐。目光掃過桌面,龍蝦、鮑魚、海參、烤鴨……菜肴堆疊得奢華而浪費。背景音樂播放著聒噪的《恭喜發財》。

      “爺爺,”我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包廂里顯得有點干,“您身體怎么樣了?”

      “好了!看見你,什么都好了!”爺爺大手一揮,又咳嗽了兩聲,但很快止住,“今天難得,人都齊了!”他所謂的“人齊”,顯然不包括我父母。

      他轉身,從唐裝內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張對折的硬質紙卡,遞到我面前。是酒店打印的賬單,抬頭有金色的酒店徽標。

      “天佑,”他聲音依舊洪亮,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家長式的命令口吻,“賬單,你看看。”

      我接過來,打開。明細列了長長一串,酒水占了大頭。最下方,加粗的字體印著:“總計:¥100,800”。

      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著眼球。

      周圍幾桌的談話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那些陌生的、或熟悉的面孔,都或明或暗地看著這邊。

      小叔把頭垂得更低。

      肖英銳也放下了手機,偷偷瞥過來。

      爺爺的手伸著,等我遞回賬單或者有所表示。

      他的手背布滿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甲修剪過,但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里,嵌著一點沒洗凈的、墨綠色的污漬。

      那是老宅院墻上青苔的顏色,很難徹底洗掉。

      “你是長孫,”爺爺盯著我,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用力擠出來,砸在鋪著紅絨布的桌面上,“這賬,得你結。”

      他把“長孫”和“結賬”咬得極重。包廂里只剩下《恭喜發財》那空洞歡快的旋律在循環。

      我捏著那張硬質賬單,紙的邊緣有些割手。

      十萬零八百。

      電話里氣若游絲的老人。

      眼前紅光滿面、衣著光鮮的爺爺。

      五桌陌生或疏遠的賓客。

      指甲縫里的青苔。

      熱水瓶在服務員手中傾瀉,注入旁邊客人杯里,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我抬起眼,迎上爺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急切,有強撐的威嚴,深處似乎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緊張。

      “爺爺,”我把賬單輕輕放回他面前的桌面上,沒松手,指尖壓著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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