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冷氣開得很足。
薛思妤坐在我對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紙巾。她的新耳釘在燈光下晃眼,那是我沒見過的款式。
我把照片推過去。
她的臉瞬間褪了血色。
“你跟蹤我?”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普通朋友?”我喝了口涼掉的咖啡,“需要去希爾頓見面的普通朋友?”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鄰桌的人望過來。
“李俊熙,你下作!”
我看著她。這張臉我看了六年。四年在視頻里,兩年在現實中。現在卻陌生得像隔著毛玻璃。
“你媽也知道這位蘇總吧?”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手機在這時震動。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蘇總”。她慌亂地按掉。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慣有的、讓我心軟的顫音。
我突然覺得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
“思妤。”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你不是覺得我們不合適嗎?”
她怔住。
“那就去找配得上你的人。”我頓了頓,補上后半句,“那個資產過億的新冤大頭。”
她的表情凝固了。先是震驚,然后是憤怒,最后是一種被拆穿后的難堪。
窗外,六月的陽光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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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花是粉色的百合。
蛋糕選了八寸的巧克力口味,她最愛這個。我特意讓店員在奶油上寫了“畢業快樂”,字跡笨拙,但心意是滿的。
下午三點,我提前兩小時溜出家具廠。設計部的老趙沖我擠眼睛:“又去接小薛?”
我笑著點頭,沒解釋她答辯昨天就結束了。今天這趟是驚喜。四年碩士,她說過好幾次羨慕別人有畢業花束。我記得。
公交車搖搖晃晃。
我護著蛋糕盒子,另一只手攥著手機。
屏幕上是我們的合照,兩年前在她學校門口拍的。
她穿著白裙子,笑得很甜。
那時她說:“俊熙,等我畢業,我們就結婚。”
我信了。
所以這四年,我過得像個苦行僧。
設計師的工資不算低,但我租最便宜的單間,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同事聚餐很少去,衣服是淘寶換季清倉。
省下的每一分錢,分成兩份:一份寄回老家,一份打到她卡上。
每月一萬。雷打不動。
她偶爾會撒嬌:“俊熙,我室友換了新筆記本。”
“那款口紅顏色好好看。”
“導師組織的學術會議,食宿要自費呢。”
我都會說:“買吧。”
“喜歡就買。”
“該去的就去。”
然后默默加個班,多畫幾張圖紙。
公交到站。
我捧著花和蛋糕往她租的小區走。
六月的風黏糊糊的,吹在臉上發燙。
路上遇到賣西瓜的卡車,喇叭喊著:“一塊五一斤,不甜不要錢。”
我想起去年夏天,她視頻時說想吃西瓜,但嫌學校門口賣得貴。我轉了五百塊過去,說:“買好的,別省。”
她收了錢,發來一個親親的表情。
那晚我吃了三天前的剩菜。
小區是老式的,沒有電梯。她住在五樓,說采光好。我爬樓梯時腳步很輕,想突然出現在門口,看她驚喜的樣子。
樓道里堆著雜物。有輛兒童自行車銹得只剩骨架。我在她門前停下,調整呼吸,抬手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安靜。
我掏出手機撥號。鈴聲響到自動掛斷。再撥,直接轉入了忙音。第三次,關機提示音冰涼地傳來。
也許在圖書館?或者和同學慶祝?
我蹲在門口,把蛋糕放在地上。百合的香味在悶熱的樓道里有些膩。對門的老太太開門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等了半小時,汗濕透了襯衫。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思妤,我在你門口。帶了蛋糕和花。”
消息前出現紅色感嘆號。
您已被對方拉黑。
我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不知道該按哪里。樓道窗戶外傳來小孩的嬉鬧聲,很遠,又很近。
最后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蛋糕不能放,我送給了樓下收廢品的大爺。大爺推辭,我說:“畢業蛋糕,沾沾喜氣。”
他收下了,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
花我帶回了家。插在礦泉水瓶里,放在窗臺上。夕陽照進來,粉色的花瓣邊緣有些卷曲。
手機一直安靜。
晚上十一點,屏幕終于亮了。
是她的短信。很長。
02
“俊熙,我們談談吧。”
開頭是這句。我靠在床頭,臺燈的光暈黃,照著手機屏幕。手指往下滑。
“四年時間很長,足夠改變很多人和事。我認真想了很久,覺得我們還是不太合適。我的未來規劃、我的圈子、我想追求的生活,和你期待的已經不一樣了。”
“你是個好人,對我也很好。但感情不能只靠‘好’來維系。我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共鳴,是思想層次的同頻。而這些,我們之間似乎越來越缺乏。”
“我馬上要步入社會了,會有新的開始。你也該有你的人生。繼續綁在一起,對彼此都是消耗。”
“所以,我們分手吧。”
“希望你理解。也祝你幸福。”
短信到這里結束。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像一份正式的公函。
我讀了三遍。
第一遍時,腦子里嗡嗡響。第二遍,手指開始發涼。第三遍,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好像能從字縫里看出別的意思。
沒有。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里的城市還在呼吸,遠處寫字樓的燈光星星點點。樓下便利店還亮著,店員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四年。
每個月一萬。一年十二萬。四年四十八萬。
這還不包括她開學時交的學費,買電腦的錢,偶爾生病住院的費用,過年給她媽包的紅包。
我的銀行卡余額常年不超過五千。上次回家,我媽摸著我的手說:“俊熙,你瘦了。”我爸在陽臺抽煙,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們都以為我在存錢買房。
我也以為。
我回到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網銀需要驗證碼,手機震動了一下。我輸入密碼,界面跳轉。
賬戶流水一頁頁往下拉。
每個月五號,固定轉賬,10000.00元。收款人:薛思妤。備注欄有時是空的,有時她會讓我寫“生活費”或者“購書款”。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鼠標移到“定期轉賬管理”,找到那條設置了四年的自動轉賬。
“確定要刪除該定期轉賬計劃嗎?”
系統彈出提示。
我點了“確定”。
頁面刷新。那條記錄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關掉電腦,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當時我拍了照片發給她,她說:“趕緊找房東修呀,發給我有什么用。”
后來我自己買了桶防水涂料,周末爬上去涂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猛地抓起來看。是運營商的流量提醒。
夜更深了。窗臺上的百合徹底蔫了,花瓣掉了一片在桌上。我閉上眼,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大三暑假,我在培訓機構做兼職老師。她是來學手繪的學生。穿淺藍色連衣裙,馬尾辮扎得很高。畫不好透視急得臉紅,我走過去幫她改了兩筆。
她說:“老師你真厲害。”
聲音軟軟的。
后來她總來問我問題。結課那天,她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她電話號碼。
“我能……繼續問你問題嗎?”
她低著頭,耳根通紅。
那天傍晚有火燒云,天空紅得像要滴下顏色。我攥著紙條,手心全是汗。
“好。”我說。
回憶到這里就斷了。像卡住的磁帶,滋啦一聲,只剩空白。
我睜開眼,摸過手機。屏幕光刺得眼睛發酸。
微信對話框還停留在昨天下午。我發的最后一句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帶過去。”
她沒回。
當時我以為她在忙答辯。
現在我知道了。她只是不想回。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感覺那里空了一塊。不疼,就是空。風能直接穿過去,涼颼颼的。
后來我睡著了。
夢見還在她學校門口,她穿著畢業服跑過來,把手里的花束塞給我。
“俊熙,我們結婚吧!”
夢里的太陽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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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電話是上午九點打來的。
我請了假,在出租屋里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都是她的:落在衣柜里的圍巾,抽屜里的發圈,浴室里用了一半的洗發水。
我把它們裝進一個紙箱。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打包那瓶洗發水。鈴聲響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屏幕上跳動的是她的名字。
我盯著看了幾秒,按下接聽。
“李俊熙!”她的聲音劈開空氣扎過來,“你什么意思?”
我沒說話。
“我問你話呢!為什么錢沒到賬?”她的語氣尖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迫,“今天都六號了!我這邊等著用錢你不知道嗎?”
我走到窗邊。樓下早餐攤還沒收,老板娘在擦桌子。一個送外賣的小哥急匆匆跑過,差點撞到買菜回來的老太太。
“你說話啊!”她催問。
“說什么?”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說什么?當然是說錢!”她喘了口氣,似乎在壓抑情緒,“俊熙,別鬧了行嗎?我知道你生我氣,但這種事不能開玩笑。我馬上要畢業聚餐,還要買正裝面試,處處都要錢……”
“思妤。”我打斷她。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你昨天發的短信,我看了。”我看著窗外,陽光開始曬得地面發白,“分手,對吧?”
她頓了頓:“……對。所以我們更該把事情說清楚,好聚好……”
“既然分手了。”我又打斷她,“我為什么還要給你打錢?”
她噎住了。
我能聽見她加重的呼吸聲。一下,兩下。
“李俊熙,”她的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是在跟我算賬嗎?這四年,是,你是給了我錢。但那是你自愿的!現在拿這個來要挾我?”
“我沒要挾。”我說,“只是停止一項已經沒必要的支出。”
“沒必要?”她笑了一聲,很冷,“所以你之前覺得有必要?覺得用錢就能買感情?”
樓下,老太太和老板娘在聊天。笑聲隱約傳上來。那么遠,又那么真切。
“思妤。”我捏了捏眉心,“我們別這樣說話。你昨天短信里說得挺明白的,成長步伐不一,缺乏共同語言。我認可。”
她沒吭聲。
“既然你覺得我們不合適,我配不上你未來的圈子。”我頓了頓,“那就去找配得上你的人吧。”
“你……”
“找個思想層次跟你同頻的。”我繼續說,“找個能跟你精神共鳴的。”
電話里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她再開口時,聲音里有什么東西碎了:“李俊熙,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這么現實,這么……算計。”
“算計?”我重復這個詞,忽然覺得好笑。
但我沒笑出來。
“隨你怎么想。”我說,“錢不會再打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你會后悔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嗎?我告訴你,追我的人多了去了!比你條件好的有的是!”
“那挺好。”我說,“祝你成功。”
然后我掛了電話。
手有點抖。我撐著窗臺,看樓下的世界。賣煎餅果子的推車過去了,留下一條油膩的軌跡。幾個小孩追著跑,其中一個摔倒了,哇哇大哭。
手機又開始震動。
還是她。我按掉。
又響。再按掉。
第三次,我把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繼續收拾紙箱。
圍巾是羊絨的,去年冬天她說脖子冷,我托人從內蒙帶的。
發圈上有個小草莓,她總說幼稚,但又老是戴著。
洗發水是她喜歡的牌子,我以前嫌貴,她說這個味道好聞。
現在聞起來,只有香精的甜膩。
我把紙箱封好,推到墻角。然后坐在床邊,點開手機相冊。我們的合照不多,大部分是截圖。視頻聊天時她笑得燦爛,我截下來存著。
一張張刪。
刪到某一張時,我停住了。
那是去年她生日,我坐高鐵去她學校。
在食堂給她過生日,蛋糕很小,但她笑得很開心。
照片里她閉著眼許愿,燭光映在臉上。
當時我問她許了什么愿。
她說:“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照片消失的瞬間,胃里有什么東西翻涌上來。我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什么都沒吐出來,只是眼眶發酸。
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胡子拉碴。
像個傻子。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比哭還難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微信語音,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我猜是她的。沒接。
幾分鐘后,短信進來:“李俊熙,你狠。咱們走著瞧。”
我沒回。
走回房間,陽光已經爬到了紙箱上。灰塵在光柱里跳舞,慢悠悠的,不知愁。
我點了根煙。戒了兩年了,昨晚在樓下便利店買的。抽了一口,嗆得咳嗽。
煙灰掉在褲子上,燙了個小洞。
我沒拍。
04
她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敲門聲很重,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門板砸穿。我從貓眼看出去,她站在門外,臉漲得通紅。
開了門。
她直接沖進來,挎包甩在沙發上。
“李俊熙,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她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在抖,“斷供?你真做得出來!四年,我最好的四年青春都給了你,你現在跟我來這套?”
我沒說話,側身讓她進來。
她環顧房間,目光落在墻角的紙箱上。頓了一下,又轉回我臉上。
“你以為收拾東西就能一筆勾銷?”她冷笑,“我告訴你,沒門!這四年你給我的每一分錢,都是你自愿的!是,我是花了,但那是我應得的!我陪你耗了四年,你以為不值這個價?”
我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里面有個舊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我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她警惕地看著。
“賬本。”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你還真記賬?李俊熙,你夠可以的啊!是不是從給我第一筆錢就開始記了?等著今天跟我算總賬?”
我沒接話,翻開本子。
紙頁泛黃。第一頁日期是四年前九月,她研究生入學那天。
“9月5日,學費28000元,卡內余額312.5元。”
“9月12日,生活費10000元,加班三晚。”
“10月3日,她說要買電腦,6800元,借了同事3000。”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我往后翻。一頁一頁,密密麻麻。
“1月15日,她感冒住院,交押金5000,本月生活費未轉,備注:已解釋。”
“3月8日,她母親生日,轉賬2000,備注:阿姨高興。”
“6月22日,她說想學車,報名費4800,本月只給家里寄了1000。”
翻到去年夏天那頁。
“7月11日,她說想去海南參加學術會議,自費部分3200,余額不足,申請了信用卡分期。”
我停下,抬頭看她。
她站在那兒,臉上的憤怒慢慢褪去,變成一種復雜的表情。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還要繼續看嗎?”我問。
她沒回答。目光落在賬本上,像被燙到一樣移開,又移回來。
“你……記這些干什么?”她的聲音低了很多。
“怕自己忘了。”我說。
“忘什么?”
“忘了我是怎么過來的。”我合上本子,“忘了這四年,我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算這個月還差多少錢。忘了為了湊那一萬塊,我加了多少班,推了多少聚會,跟我爸媽說了多少謊。”
她咬住下唇。
“思妤。”我看著她,“你短信里說,我們是成長步伐不一。”
她別開臉。
“對,是不一樣。”我繼續說,“你在往前走,往高處走。我在原地,不,我在往下沉。每個月一萬塊,像塊石頭拴在我腳上。我沉得越深,你飛得越高。”
“現在你到地方了。”我說,“繩子該解開了。”
她猛地轉回頭,眼睛紅了:“所以你是在怪我?怪我花了你的錢?李俊熙,當初是誰說愿意供我的?是誰說讓我安心讀書,錢的事不用操心?現在覺得自己虧了?”
“我沒說虧。”我說,“我只是停了。”
“你這就是算計!”她聲音又尖起來,“四年感情,你最后跟我算錢?李俊熙,你的感情是能用錢衡量的嗎?”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我的。屏幕上顯示“爸”。
我看了她一眼,接起來。
“俊熙啊。”父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音里有電視的嘈雜,“在上班嗎?”
“沒,今天請假了。”
“哦。沒啥事,就是你媽讓我問問,這周末回不回來?她說包餃子。”
我看了一眼薛思妤。她正盯著地板,肩膀繃得很緊。
“可能……不回吧。”我說。
“怎么了?加班?”
“不是。”我頓了頓,“爸,我和思妤……有點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吵架了?”父親問,語氣如常。
“算是吧。”
“年輕人,吵吵鬧鬧正常。”他說,“周末帶她一起回來,吃頓飯就好了。你媽念叨好幾次了,說小薛快畢業了,該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我喉嚨發緊。
“爸……”
“就這樣定了啊。”他打斷我,“周六中午,早點到。你媽去買排骨。”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薛思妤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已經冷了。
“你爸還不知道?”她問。
“嗯。”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說?說你兒子供了四年的女朋友,最后嫌他窮,跑了?”
我沒回答。
她拎起挎包,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停。
“李俊熙。”她背對著我說,“錢的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這四年的賬,我們慢慢算。”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我坐回床邊,翻開賬本。最后一頁是上個月,轉賬記錄后面空白著。我拿起筆,在空白處寫:“6月7日,分手。轉賬終止。”
筆尖劃破紙頁。
樓下有小孩在哭,媽媽在哄:“乖,不哭了,媽媽給你買冰淇淋。”
聲音溫柔。
我把賬本合上,鎖回抽屜。
鑰匙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像某種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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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鐵窗外的風景飛快倒退。
稻田,村莊,電線桿,偶爾掠過的河流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我靠著車窗,眼睛發澀。
昨晚沒睡好。閉上眼就是她最后那個眼神,冷的,帶著恨意。
還有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三個小時車程,我盯著窗外,什么都沒想。腦子是空的,像被抽干了。
到站時是中午。小城的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司機。我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穿過人群。
“帥哥,去哪?打車不?”
我搖搖頭,走向公交站。
家在不遠的老城區。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二十分鐘,停在巷子口。我下車,走進熟悉的巷子。
鄰居王嬸正在門口擇菜,看見我,愣了一下。
“俊熙回來了?沒聽你媽說啊。”
“臨時決定的。”我笑笑。
“哦哦。”她打量我,“瘦了。工作累吧?”
“還行。”
寒暄兩句,我繼續往里走。身后傳來王嬸的嘀咕:“這孩子,臉色不太對……”
家門口貼著去年的春聯,邊角翹起來了。我敲了敲門。
“來了!”母親的聲音。
門開了。張秀琴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俊熙?你怎么……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她往我身后看,“小薛呢?沒一起?”
“沒。”我進門,把箱子放下。
父親李彬從里屋出來,手里拿著報紙。看見我,摘下老花鏡。
“不是說周六嗎?”
“有點事,提前回來了。”我說。
母親已經去廚房倒水了。我聽見水流聲,碗筷碰撞聲。家里的一切都熟悉,熟悉得讓人鼻子發酸。
“坐。”父親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沙發是舊的,彈簧有點塌,坐著陷下去一塊。
母親端水出來,放在我面前。玻璃杯外壁凝著水珠。
“吃飯了沒?媽給你下碗面?”
“吃過了。”我說,“在車上吃的。”
其實沒吃。但不想她忙活。
三個人坐著,一時無話。電視開著,在放午間新聞,聲音調得很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
“爸,媽。”我開口,聲音有點干,“我跟思妤分手了。”
話一出口,房間里更靜了。
母親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沒撿,只是看著我,嘴巴微微張著。
父親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幾上。動作很慢。
“什么時候的事?”他問。
“前天。”
“原因呢?”
我沉默了幾秒:“她覺得我們不合適。思想層次不一樣,未來的路不一樣。”
母親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別過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四年啊……”她喃喃道,“怎么說分就分呢……”
父親點了根煙。他戒煙很多年了,除非特別煩的時候。煙霧升起來,在陽光里盤旋。
“錢呢?”他問。
我抬起頭。
“你給她的錢,怎么說?”父親看著我,眼神很平靜,但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我停了。”我說,“從這月開始,不給了。”
母親轉過頭:“停了?那……那以前給的……”
“沒要回來。”我說,“也沒打算要。”
“憑什么不要!”母親聲音提高了,“四年!你省吃儉用供她讀書,她倒好,畢業了就把你踹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秀琴。”父親叫了一聲。
母親住了嘴,但胸口還在起伏。
父親抽完那根煙,把煙蒂摁在煙灰缸里,慢慢地,一下一下。
“俊熙。”他說,“你回來,是想讓我們幫你拿主意?”
我搖搖頭:“不是。就是……該告訴你們。”
“告訴完了,然后呢?”
我怔住。
然后呢?我不知道。回去上班,繼續畫圖,加班,攢錢?為了什么?買房?娶妻?生子?
這些原本清晰的圖景,突然都模糊了。
“你今年三十了。”父親說,“不是小孩子了。這事,你得自己處理干凈。”
“怎么處理?”我問,聲音里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有棵老槐樹,枝葉茂密。
“我不是讓你去恨。”他背對著我說,“恨沒用,傷的是自己。”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但賬得算清楚。”他說,“不是錢的事。是人。你得看清楚,這四年,你供的是個什么人。她是怎么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你得弄明白,不然你過不去這個坎。”
“怎么弄明白?”
父親走回來,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
“她跟你分手,總得有原因。”他說,“你說的那些,思想層次,未來規劃,是實話,但不是全部。”
我看著他。
“一個人變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父親緩緩說,“尤其是這種……攀高枝的變心。”
攀高枝。
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爸,你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父親打斷我,“我只是提醒你,別把她想得太簡單。也別把自己想得太傻。”
他頓了頓。
“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去查查。她這半年,一年,都跟什么人來往。在學校里,在社會上,都做了什么。”
“查?”我重復這個字,“怎么查?”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
“你有你的辦法。”他說,“你是大學生,比我們這輩人懂得多。”
母親這時開口,聲音還帶著哭腔:“查什么查!分了就分了,咱不要那種人了!俊熙,媽再托人給你介紹,好姑娘多的是……”
“秀琴。”父親又喊了一聲。
母親閉嘴了,但眼淚掉下來。
父親嘆了口氣。
“俊熙,爸不是教你壞。”他看著我說,“是教你保護自己。這四年,你付出了多少,我們都看在眼里。現在這個結果,你不能稀里糊涂就認了。你得知道為什么,怎么走到這一步的。知道了,你才能放下。”
我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繭,是常年握筆握鼠標磨出來的。
“我知道了。”我說。
父親點點頭,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再次升騰。陽光里,母親的眼淚亮晶晶的。
窗外有鳥叫,清脆,一聲接一聲。
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叫著。
06
回城的火車上,我打開筆記本電腦。
搜索框輸入:“私家偵探”。
頁面上跳出大量信息。有的網站做得很正規,像律師事務所。有的則粗糙,彈窗廣告閃爍不停。
我一個個點開看。
最后選中一家,簡介寫得很克制:“民事調查,信息核實,專業保密。”地址在本市,有固定辦公室。
我記下電話。
到出租屋時是晚上九點。樓下便利店還開著,我進去買了瓶水。老板娘在追劇,頭也不抬。
回到房間,我沒開大燈,只開了臺燈。光線昏黃,照著空蕩蕩的屋子。
紙箱還在墻角。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后拿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
“您好。”是個男聲,聽起來四十歲上下,平穩,沒有情緒。
“我想……咨詢個事。”我說。
“請講。”
“查一個人。過去一年的行蹤,社交關系,經濟往來。”
那頭沉默了幾秒。
“目標人物基本信息?”
“女,二十六歲,在讀研究生,剛畢業。”
“您和她的關系?”
“前男友。”
又是沉默。這次時間長一些。
“先生,這類調查涉及隱私,我們需要簽協議,費用也不低。”他說,“您確定需要嗎?”
我看著墻上的影子。臺燈把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
“確定。”我說。
“那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面談吧。”他報了個地址,“帶好您的身份證,還有目標人物的基本信息。”
掛了電話。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你得弄明白,不然你過不去這個坎。”
我真的想過這個坎嗎?
還是只是不甘心?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微信:“俊熙,到家了嗎?別想太多,早點睡。”
我回:“到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別擔心,我沒事。”
發送。
那邊正在輸入,停了一會兒,又輸入。最后只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城市的夜晚從來不真正黑暗。遠處高樓的霓虹閃爍,車燈匯成流動的光河。這個世界那么亮,卻照不清人心。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假。
偵探事務所在一棟老寫字樓里,電梯嘎吱作響。我按了七樓,電梯緩慢上升,像在猶豫。
走廊很安靜,地毯舊了,顏色褪成模糊的灰。找到門牌號,敲門。
“請進。”
我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但整潔。靠窗一張辦公桌,后面坐著個穿襯衫的男人,平頭,國字臉,看不出年紀。
“李先生?”他起身,伸手。
握手。他的手很有力,但很快松開。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從包里拿出文件夾。里面是薛思妤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學校,專業,身份證號,照片。還有我們曾經的合照——我打印了一張。
他接過去,仔細看。
“時間范圍?”
“過去一年。重點是最近半年。”
“具體需要什么信息?”
我舔了舔嘴唇:“她的人際關系。有沒有……特別親密的異性朋友。經濟來源,除了我給的,還有沒有別的。出入場所,消費記錄。”
他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費用分三個階段。”他抬頭看我,“第一階段,基礎信息收集,五千。第二階段,重點跟蹤,八千。第三階段,證據整理,五千。先付第一階段,后續根據進展決定是否繼續。”
我算了一下。一萬八。差不多是我兩個月的工資。
“可以。”我說。
“需要簽協議。”他推過來一份文件,“明確雙方權利義務。我們只負責信息收集,不參與任何后續行動。所有證據僅供您個人參考,不得用于非法用途。”
我掃了一遍,簽了字。
刷卡付了五千。機器吐出憑證,我簽字時手很穩。
“大概多久?”我問。
“第一階段,三到五天。”他說,“保持電話暢通,我們會聯系您。”
離開辦公室時,陽光正好照進走廊。灰塵在光里飛舞,慢悠悠的,無憂無慮。
接下來三天,我照常上班。
畫圖,改圖,開會,被甲方挑刺。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只是我話更少了。午飯時同事聊八卦,我埋頭吃飯,不參與。
老趙問我:“小李,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有點累。”我說。
“注意身體啊。”他拍拍我的肩,“年輕人,別太拼。”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改一個衣柜的設計圖,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李先生,我是周偵探。”是那個平穩的聲音,“第一階段資料收集完畢。您方便的話,可以來辦公室一趟。”
“現在?”
“可以。”
我請了假,打車過去。路上堵車,出租車走走停停。司機在聽廣播,主持人說著無聊的段子,自己先笑起來。
我盯著窗外,看行人匆匆。每個人都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故事。
到事務所時是四點半。
周偵探已經泡好了茶。他示意我坐下,然后打開一個文件夾。
“我們先看基礎信息。”他推過來幾張紙。
是薛思妤過去一年的消費記錄摘要。大部分是正常的:食堂,超市,網購。但有幾個地方很顯眼。
“這家西餐廳,人均消費五百以上,她去過三次。”周偵探用筆點著,“這家SPA會所,單次消費一千二。還有這家商場,她買過一個包,專柜價一萬三。”
我盯著那些數字。
“她有兼職?”我問。
“根據我們查到的,沒有正式兼職記錄。”周偵探說,“但有一筆定期轉賬,每月十五號,固定一萬二,來自一個個人賬戶。”
他翻到下一頁,是銀行流水截圖。收款人薛思妤,轉賬人姓名被遮擋,只顯示“蘇”。
“這個蘇先生,我們查了。”周偵探又推過來一張紙,“蘇忠,四十五歲,本地建材商。名下有三家公司,資產規模應該過億了。”
紙上有張照片。偷拍的,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是個中年男人,微胖,穿西裝,手腕上有塊表。
“他和薛思妤的關系?”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這是第二階段的內容了。”周偵探說,“如果您決定繼續,我們會重點跟蹤他們兩人的交往情況。”
我看著照片上的男人。四十五歲,過億資產。
原來如此。
思想層次不同。未來規劃不同。
不過是因為,有了更好的選擇。
“繼續。”我說。
周偵探點點頭,拿出第二份協議。我簽字,付款,動作機械。
“第二階段需要時間,大概一周。”他說,“有重要進展會及時通知您。”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李先生。”周偵探叫住我,“您還好嗎?”
我點點頭。
“這種事,看開點。”他說,“早點看清,是好事。”
我沒說話,推門出去。
走廊還是那么安靜。電梯還是嘎吱作響。我站在電梯里,看數字一個個往下跳。
7,6,5,4……
到一樓時,手機響了。
是薛思妤發來的短信。時隔一周,她又聯系我了。
“李俊熙,我們見一面吧。我有話跟你說。”
我看著屏幕,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模糊了。
電梯門開了,又關上。
我按了一樓,門再次打開。
走出去,走進六月的夕陽里。
陽光很暖,但照不進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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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咖啡館是她選的。
在學校附近,我們以前常來。她喜歡這里的卡布奇諾,說拉花漂亮。我總是點美式,便宜,提神。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一條我沒見過的連衣裙,米色,剪裁很好。頭發新燙了卷,散在肩上。桌上放著一杯飲料,不是卡布奇諾,是某種鮮榨果汁。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復雜。有戒備,有審視,還有一絲……憐憫?
“喝什么?”她問。
“不用。”我說。
她抿了抿嘴,手指摩挲著杯壁。
“你瘦了。”她說。
“你胖了點。”我說。
她臉色變了變,很快恢復平靜。
“俊熙,我找你,是想好好談談。”她開口,聲音放得很柔,像以前哄我時那樣,“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什么誤會?”
她深吸一口氣:“分手的事,我承認我處理得不好。太突然,傷了你。我道歉。”
“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要變成仇人。”她繼續,“畢竟四年感情,不是說沒就沒的。我們可以做朋友,以后……”
“以后?”我打斷她,“以后什么?你結婚時給我發請帖?生孩子了讓我當干爹?”
她的臉漲紅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著她,“思妤,別繞彎子了。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說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終于進入正題。
“關于錢的事。”她說,“你突然停了生活費,我這邊確實很被動。畢業季開銷大,租房,置裝,找工作應酬……處處都要錢。”
“所以?”
“所以……”她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你能不能……再幫我幾個月?就當是……過渡。等我找到工作,穩定下來,一定還你。”
我笑了。
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皺眉:“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我止住笑,“也笑你。思妤,你真把我當傻子了?”
“我沒……”
“你每個月十五號,準時收到一萬二。”我說,“從蘇忠的賬戶。”
她的表情瞬間凝固。
眼睛瞪大,嘴唇微張,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去。像被突然抽干了氣的氣球。
“你……你怎么……”她聲音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