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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監把我發配到無人問津的海外市場,八個月后,老板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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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李志明把那份文件推過來的時候,手指甚至沒碰到紙面。

      就像怕沾上什么臟東西似的。

      「卡尼亞市場,你去負責。」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二十六年。從外貿跟單做起,跟過的集裝箱能繞這棟樓三圈。二十六年,我看著李志明這樣的年輕人一個個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看著自己的工位從窗邊挪到角落,再從角落挪到走廊盡頭。

      但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當成一件退貨商品,打包發往公司最爛的一個倉庫。

      卡尼亞——連續虧損五年,換了三任負責人,全公司談之色變的地方。

      所有人都覺得,趙志遠這回是徹底完了。



      01

      周三下午三點二十,李志明讓秘書來叫我。

      不是打電話,是讓秘書走過來,站在我工位旁邊,用全開放辦公區都能聽見的聲音說:「趙經理,李總請您去一趟。」

      我注意到,老周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對面的小陳抬了抬眼皮。

      李志明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我敲了兩下,他頭也沒抬,正在筆記本電腦上劃拉什么。

      「坐。」

      我坐下了。椅子是硬的,訪客椅,他自己坐的那把帶頭枕的人體工學椅正對著我。

      他又劃拉了大概三十秒才抬頭,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推過來。指尖剛碰到紙邊就收回去了。

      「老趙,有個任務,得你去。」

      我翻開文件。第一頁,「卡尼亞市場重啟評估方案」,蓋著國際業務部的章。

      「卡尼亞?」

      他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像個面試官。

      「對。你經驗豐富,整個部門論海外實操沒人比得過你。」

      我盯著文件上那行數字——連續五年虧損總額。八百三十七萬。

      「李總,這個市場之前……」

      他一抬手,打斷我。那只手上戴著塊新表,上個月部門聚餐時還沒有。

      「我知道,難。但正因為難,才需要你這樣的老將。」他頓了頓,嘴角擠出一個笑,「老趙,這是機會。做好了,回來我給你請功。」

      機會。

      我在這家公司聽過太多次這個詞。每次有人說「機會」的時候,后面跟著的,要么是沒人想干的活,要么是一個已經挖好的坑。

      我看著李志明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穩,是練出來的那種穩,匯報會上對著老板也是這種眼神。但他左手無名指在輕輕敲桌面——這個小動作,我在二十六年的會議里見過無數次,人在撒謊或者心虛的時候才會這樣。

      「李總,我考慮一下。」

      他笑容不變。

      「行,給你兩天。不過老趙——」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么體己話,「這事我跟王總提過了。他點了頭的。」

      王總。集團副總裁。

      這話的意思是:你沒得選。

      02

      從李志明辦公室出來,我還沒走到工位,老周就從茶水間探出半個身子。

      「老趙!」

      他左右看了看,沖我招手,像地下工作者接頭。

      茶水間里,他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

      「老趙,我剛聽見了。卡尼亞?」

      消息傳得真快。秘書來叫我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

      我沒接話,拿起杯子接水。

      老周湊近一步,倒吸一口涼氣,那表情像是我被確診了什么絕癥。

      「你知道那地方多邪門嗎?五年虧了八百多萬。三任負責人——老張,干了八個月辭職了,回來整個人瘦了二十斤;劉勝,在那邊得了瘧疾,住了仨月院;最后那個誰來著,姓郭的,調回來第二天就遞了退休申請,五十歲不到,寧可不要返聘工資都要走。」

      我把水杯放下。

      「那怎么辦?不去?」

      老周嘆了口氣,搓了搓手。他的手總是很干燥,搓起來有沙沙的聲響。

      「去也難,不去也難。不去的話,李志明那人你知道的……」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明白。不去,就是抗命。李志明會把這事捅到王總那兒,給我穿的鞋夠我走完剩下的職業生涯。

      「老周,」我看著他,「你說實話,你覺得李志明為什么選我?」

      老周愣了一下,目光閃了閃,低下頭去翻攪杯子里的茶葉。

      「老趙,這個……你心里不清楚嗎?」

      我當然清楚。

      上季度競標非洲那個項目,我做的方案,李志明拿去匯報,PPT上寫的是他的名字。我找他理論,他說「團隊協作嘛」,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條聽話的老狗。

      我沒鬧。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會鬧。

      但李志明記住了。他記住了我找他理論這件事。

      「行了,」我沖老周擺擺手,「我心里有數。」

      老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氣很輕,像怕我碎了。

      「老趙,保重。」

      03

      晚上回到家,我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多磨蹭了半分鐘。

      老婆在廚房喊:「回來了?洗手吃飯。」

      飯桌上,她給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我沒動。她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我放下碗。

      「公司安排我去卡尼亞。」

      她愣住了。筷子上的肉掉回了盤子里。

      「卡尼亞?那個……你之前說的那個地方?不是在打仗嗎?」

      「沒打仗,就是窮。基礎設施差。」

      她把筷子慢慢擱下,兩只手壓在桌沿上,指節有點發白。

      「你去?」

      我點點頭。

      她看了我很長時間。那種目光里有很多東西——二十八年的婚姻,夠她只用一個眼神就說完所有的擔心、心疼、不甘和無奈。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老趙,你五十二了。折騰什么?」

      我伸過手去,握住她壓在桌沿上的手。那只手有點涼,指關節因為常年洗衣做飯變得有些粗糙。

      「不是折騰。」我說。

      她等著。

      「是不想被人當垃圾扔了,連響都不響一聲。」

      她沒有再說話。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慢慢收攏,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她默默給我收拾了兩個行李箱。我從臥室門口經過的時候,看見她把一整板腸胃藥塞進了箱子的側袋里。

      04

      一周后,首都機場T2航站樓。

      老婆沒來送,我不讓她來。早起的時候她假裝在睡,被子蒙著頭。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被子下面的肩膀在輕輕發抖。

      十二個小時,轉機兩次。

      第一段還好,國際航班,座位窄但至少平穩。第二段,從中轉國飛卡尼亞首都,是一架螺旋槳小飛機,三十來個座。

      起飛就開始顛。

      上下左右,像被一只巨手攥在手心里搖晃。我抓著扶手,胃里翻江倒海,臉上的血色大概已經全沒了。

      旁邊坐著一個當地人,黑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一直在看我。

      飛機又猛地一沉,我閉上眼,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那個人笑了,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遞過來。包裝紙皺巴巴的,看不清牌子。

      「第一次來?」他用英語問。

      我接過糖,點點頭。

      「含著,會好點。」

      糖是姜味的,辣得舌根發麻,但胃里確實好受了一些。

      我含著那顆糖,看著舷窗外的云層。下面的大地開始露出來——黃褐色的土地,稀稀拉拉的綠色,偶爾有一條紅色的土路像血管一樣蜿蜒。

      這就是卡尼亞。

      05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機場小得像個縣城汽車站,只有一條行李傳送帶,燈光昏黃,有幾盞還在閃。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悶熱潮濕的味道,混著柴油和某種不知名的香料氣息。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來,一條傳送帶上只有七八個包,我的那只黑色硬殼箱轉了三圈才出來。

      出口處站著一個年輕人,黑皮膚,舉著一塊紙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著「趙經理」。

      他看見我,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

      「趙經理?就您一個人?」

      我點點頭,把護照收進內袋。

      他快走兩步過來,一把提起我的大箱子,輕松得像拎一只空袋。

      「我叫約瑟夫,分公司的,在這干五年了。」他的中文帶著奇怪的聲調,但居然還算流利。「以前來的,都是三個人。一個經理,一個翻譯,一個助理。」

      我扯了一下嘴角。

      「我沒那個待遇。」

      約瑟夫愣了一下,似乎在判斷我這話是自嘲還是抱怨。最后他選擇笑了笑,沒接話,側著身子替我推開停車場的鐵門。

      車是一輛老舊的皮卡,車身上的公司Logo已經褪色了,只剩半個輪廓。

      我把行李扔上后斗,坐進副駕駛。車里悶熱如蒸籠,約瑟夫擰了兩次鑰匙才打著火,空調口吹出來的風是熱的。

      「空調壞了,」他不好意思地說,「報了三次了,總部沒批。」

      我搖下車窗。凌晨的風灌進來,帶著熱帶夜晚特有的躁動。

      「沒事。開吧。」

      06

      第二天上午,約瑟夫帶我去分公司。

      車子在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四十分鐘,最后停在郊區一棟兩層小樓前。

      墻皮脫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磚。門口的公司銘牌歪著,上面蒙了一層灰。

      我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辦公室在二樓,一共四張桌子,三張有人,一張空著。

      靠窗的是個當地姑娘,頭上包著彩色頭巾,正在噼里啪啦敲計算器——后來我知道她叫法蒂瑪,是會計。旁邊一個瘦高個當地小伙子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的是當地語——那是銷售員伊薩。角落里還有個當地女孩在整理文件——文員阿米娜。

      第四張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中國人。

      他大概三十出頭,皮膚黑了好幾個色號,鬢角有幾根白發,眼眶深陷。他看見我進門,慢慢抬起頭來。

      那種眼神我見過——在工廠流水線干了十幾年的老工人身上見過。不是疲憊,是磨平了。

      「新來的?」他聲音沙啞。

      我點點頭。

      「趙志遠。」

      他站起來,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心粗糙滾燙。

      「王磊。在這兩年了。」

      他扭過頭,指了指那張空桌子。桌上落了一層灰,一只壁虎趴在桌角,聽到動靜,嗖地竄走了。

      「那兒,您的。」

      我走過去,用手抹了一下桌面。灰塵沾了滿手。

      王磊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趙哥,我說句不該說的,您聽了別介意。」

      我看他。

      他嘴角扯了扯,不算笑。

      「來了就別抱希望,這地方就這樣。干完合同期,能全須全尾回去,就算贏。」

      07

      第一周,我什么都沒干。

      王磊以為我在適應時差。法蒂瑪以為我在等總部指示。約瑟夫什么也沒問,每天早上給我桌上放一杯當地的咖啡。那咖啡濃得像藥湯,苦出天際,但我喝了。

      我坐在那張擦干凈的桌子后面,看。

      看法蒂瑪怎么記賬——全是手寫,沒有系統,賬目混亂得像一團毛線。

      看伊薩怎么打電話——他的聲音永遠很大,但掛了電話之后總是搖頭,對著空氣嘆氣。

      看王磊怎么處理客戶投訴——一個當地客戶找上門來,拍著桌子說產品壞了,王磊面無表情地翻出一本售后手冊,指著上面的中文條款念了一遍。客戶一臉茫然。

      王磊念完了,抬頭看那個客戶,攤了攤手。

      「沒辦法,總部規定就是這樣。」

      客戶走了。摔了門。

      我坐在角落,把這一切看在眼里。

      第三天晚上,我在旅館的小本子上寫下了三行字:

      一、國內的思路在這里全是廢紙。二、當地人不缺誠意,缺的是被信任。三、產品太貴、太復雜,全不對路。

      08

      第四天早上,約瑟夫給我送咖啡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坐,聊聊。」

      他有些意外,搬了把椅子過來,坐得很直。

      「約瑟夫,你在這五年了。」

      「五年零三個月。」

      「換了幾個經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你覺得,為什么都沒做起來?」

      約瑟夫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趙經理,我說實話,您別生氣。」

      「不生氣,你說。」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我到這里以來第一次看到的東西——認真。不是敷衍的那種回答上級的認真,是真的想讓對方聽進去的那種認真。

      「以前來的經理,都有自己的一套。PPT做得很漂亮,計劃表排得很滿。但他們不聽我們的。他們覺得我們不懂,覺得我們是——」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覺得我們只是本地員工。」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出了分量。

      「那你覺得,客戶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像在試探——這個問題是真問,還是走個過場?

      我沒催他。端起桌上那杯苦得要命的咖啡喝了一口。

      約瑟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用筆在上面畫了個粗糙的圖。三個圈,三個詞。

      「便宜。耐用。好修。」

      他指著那三個圈說:「功能不用多,要少。這里的人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他們要的是干活的時候不掉鏈子,壞了自己能修,買的時候不心疼。」

      我把那張紙拿過來,看了很久。

      畫得很丑。但比總部所有的市場調研報告都清楚。

      09

      第二周,我讓約瑟夫帶我跑市場。

      王磊知道以后,看了我一眼。

      「趙哥,之前老郭也跑過,跑了兩次就不去了。路太爛,人太累。」

      我沒接話,拎起背包上了約瑟夫的皮卡。

      第一站,八個小時大巴。

      不是約瑟夫不想開車,是那條路只有大巴能走——皮卡底盤太低,會被石頭磕爛。

      大巴上沒有空調,窗戶全開著,紅土灰沿著窗縫往里灌。我的白襯衫兩個小時就變成了土黃色。

      約瑟夫看了我一眼,從包里摸出一條圍巾遞過來。

      「圍上,擋灰。」

      到了鎮上,只有一條街,兩邊全是低矮的鐵皮棚子。約瑟夫帶我進了一家五金店。

      老板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滿臉皺紋深得能夾住蒼蠅。看見約瑟夫,他整張臉皺在一起——后來我才知道這是他在笑。

      「約瑟夫!」

      他們聊了足足十分鐘,說的全是當地話,我一句聽不懂。但我看得懂老頭的手——他不斷地比劃著什么東西的大小、形狀,然后搖頭,擺手。

      出來后,我問約瑟夫。

      「他怎么不買咱們的東西?」

      約瑟夫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看街兩邊那些低矮的鐵皮棚,看了看路上跑過去的幾個光腳的孩子,然后轉過頭來。

      「趙經理,他攢三個月的錢,只夠買咱們一個零件。」

      10

      第三周,我們去了另一個地方。

      這次連大巴都沒有,坐的是當地的小巴——一輛改裝過的面包車,核載七個人,硬塞了十五個。我被擠在最后排的角落,左邊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右邊是兩筐活雞。

      雞在籠子里撲騰,雞毛飄得到處都是。有一根落在我嘴邊,我剛伸手去撥,車猛地一顛,我的頭撞上了車頂。

      約瑟夫坐在前排,回頭看我,想笑又忍住了。

      到了地方,是一個小工廠。與其說是工廠,不如說是個大鐵棚子,四面通風,地上滿是油污。

      廠長是個中年人,穿一件滿是破洞的工作服,手上的油污已經滲進了指紋縫隙里,大概永遠也洗不干凈了。

      他仔仔細細看了我們帶去的產品樣本,翻來覆去擺弄了十分鐘。

      然后他抬起頭,表情像個在菜市場看見標價的主婦。

      「太貴了。你們有沒有更便宜的?」

      我說沒有。

      他把樣本還給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約瑟夫,用當地話說了一句什么。

      約瑟夫臉色變了一下。

      上車后我問他:「他最后說什么了?」

      約瑟夫猶豫了一下。

      「他說……中國人的東西是好,但中國人不了解我們。」

      11

      第四周,第三趟出差。更遠。

      坐了整整一天的車,屁股已經沒有知覺了。

      晚上住在鎮上唯一一家旅館。房間很小,一張鐵架床,一個吊扇,吊扇轉起來吱呀吱呀響,像隨時要掉下來。

      墻角有壁虎。不是一只,是好幾只。

      我躺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最大的那只壁虎,它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偶爾眨一下眼。

      手機信號只有一格。我給老婆發了條微信:「今天到了,一切都好。」

      過了很久,她回了一個字:「嗯。」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別省錢,吃好點。」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

      窗外有蟲鳴,很大聲,像整片大地都在嘶叫。

      一個月了。我跑了三個城市,七個鎮子,見了幾十個客戶和當地人。坐過八小時的大巴、塞滿雞的小巴、沒有減震的摩托車。吃過路邊攤上叫不出名字的食物——有一次約瑟夫遞給我一個黑乎乎的團子,我咬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此刻我躺在一間有壁虎的旅館里,渾身酸痛,滿腦子都是這一個月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一切。

      那些畫面在腦子里慢慢拼合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12

      不是產品不好。

      是不對路。

      國內那套思維——高配置、全功能、漂亮包裝——在這里就是一個笑話。這里的客戶不需要二十個功能鍵,他們只需要一個:開關。他們不需要五年質保,他們需要的是壞了自己能拆開修。他們不需要看著高端,需要的是買了不心疼。

      我需要一款專門為這個市場做的產品。

      便宜。耐用。好修。

      約瑟夫那張紙上的三個圈。

      回到分公司以后,我花了三天寫報告。寫得很細——從客戶拜訪記錄到當地競品分析,從物價水平到消費習慣。二十三頁。

      發給總部。

      一周后,李志明的回復到了。

      一封郵件,三行字。

      「老趙,開發新產品成本太高,周期太長。你們先在現有產品里想想辦法。另外,下季度的預算報告記得按時交。——李志明」

      我坐在那臺老舊的電腦前,盯著屏幕。

      二十三頁的報告。三行字的回復。

      王磊從我身后經過,瞟了一眼我的屏幕,什么也沒說。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在說:看吧,我說什么來著。

      13

      第六周,一個傍晚。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那封郵件發呆。其他人都下班了。窗外暮色沉沉,遠處傳來清真寺的宣禮聲。

      約瑟夫推門進來,看我還在,愣了一下。

      「趙經理,還不走?」

      我搖搖頭。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手里攥著一瓶當地的汽水,瓶身上全是水珠。他遞了一瓶給我。

      「趙經理,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他搓了搓手。

      「總部不愿意開發新產品,對吧?」

      我沒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約瑟夫把汽水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咱們能不能——從中國進口配件,在這邊組裝?」

      我手里的汽水瓶停在了嘴邊。

      「組裝?」

      他越說越快,像是這個想法已經在他腦子里轉了很久,就等一個人來聽。

      「這邊人工便宜。我有個親戚在工業區有個小廠房,進口最基礎的配件,只保留核心功能,在本地組裝,成本能降一半——不,可能更多。」

      我放下汽水。

      「一半?」

      「甚至更多。趙經理,這邊的工人一天的工錢,還不到國內一個小時的。」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發亮。

      這個在分公司干了五年、換了三個上司、從來沒有人認真聽過他說話的當地員工,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組裝廠。配件進口。本地生產。

      這是一個全新的思路。

      但也是一個大冒險。

      總部不會批的——李志明連一款新產品都不愿意開發,怎么可能同意在卡尼亞搞組裝?供應商好不好找?質量能不能控制?出了事誰負責?

      壁虎又出現了。趴在天花板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躺在那張鐵架床上,腦子里反復翻轉著約瑟夫的話。

      凌晨五點,天蒙蒙亮。

      窗外有雞叫聲。遠處的城市開始蘇醒,空氣里彌漫著炊煙和泥土的氣息。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報了。

      不跟總部說。先干。用分公司現有的經費,小規模試一次。

      成了,再匯報。

      敗了——

      敗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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