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三候話桑麻：從吳澄到鄭板橋，一個節氣的故事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谷雨，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脈動，今又雨其谷于水也。”

這話念著有點繞口，意思卻美得很。他說，那“雨水”節氣過后，地下的土啊，就像人的血脈一樣，開始松動，有了膏澤，有了生氣。到了這三月中，老天爺再把谷雨灑下來，澆灌給谷物。注意這個“雨”字，在這里是動詞，念第四聲，意思是“降落” ，就像《詩經》里那句“雨我公田”，是自上而下的恩澤 。你想，大地準備好了，種子也準備好了，這時節再來一場及時的雨，這不就是“雨生百谷”么？明代的老百姓在《群芳譜》里也說得直白：“谷雨，谷得雨而生也。” 名字就這么來的，樸實，又帶著對豐收的期盼。

不過，咱們今天習慣的“清明在前，谷雨在后”，也并非自古如此。西漢那會兒，次序曾有過顛倒，后來到了東漢，才又改回來，一直用到了今天 。所以你看，這看似鐵板釘釘的規矩，在漫長的歷史長河里，也像個小孩子似的，調皮地換過位置。

古人把這十五天又細分成三候，也就是三個五天，《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的作者吳澄先生都給我們記著呢。

一候萍始生

池水里，浮萍悄悄冒出頭來，一點點綠，像給水面繡上了花。這浮萍是陽物，靜悄悄地承接春日的暖陽，倒春寒這回是真的走了 。

二候鳴鳩拂其羽

你聽，那布谷鳥叫得正歡，一邊叫，一邊撲棱著翅膀，像是在拍打身上的塵土。古書《本草》里說，它飛著飛著，翅膀拍打身子，那是節氣到了，氣使之然 。它這一叫，鄉親們就知道，該加緊播種了，所以俗話又叫它“布谷” 。

三候戴勝降于桑

那頭頂長著一把像戴著華勝羽毛的戴勝鳥，也落到了桑樹上。桑樹綠了，蠶寶寶要生了，織造絲綢的日子也快開始了 。

這三候，從水里到天上，再到樹上，把一幅活生生的暮春農耕圖，給咱們描了出來。

說到這兒，就不能不提一個跟谷雨緊緊綁在一起的人——倉頡。傳說他造出了字，驚天動地，“天雨粟，鬼夜哭”。老天爺為了獎賞他，下了一場谷子雨，救了一方百姓 。所以在他老家陜西白水，直到今天，谷雨這天還要舉行隆重的廟會，祭祀這位文字的始祖。你看，一個節氣，把天上的雨、地下的谷，還有咱們的文化先祖，就這么詩意地連在了一起。

到了谷雨，花事也熱鬧。這時候的牡丹開得正盛，所以牡丹又有個雅號，叫“谷雨花”。唐人愛牡丹愛到了骨子里，白居易有詩云：“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劉禹錫更是留下千古名句：“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你想那洛陽城里，車馬如龍，人聲鼎沸，男女老少都跑去看那姚黃魏紫，該是何等盛景！即便到了宋代，歐陽修寫《洛陽牡丹記》，也少不了要記下這谷雨時分的傾城之歡。

除了看花，這節氣也是文人墨客的心頭好。鄭板橋也有一首七言詩寫盡了谷雨時節的閑適：

不風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節柯。

最愛晚涼佳客至，一壺新茗泡松蘿。

幾枝新葉蕭蕭竹，數筆橫皴淡淡山。

正好清明連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間。

你瞧，不刮風，不下雨，天氣晴和，正好有客來訪。泡上一壺新采的谷雨茶，對著窗外的竹影淡淡的山，這日子，神仙也不換。這谷雨茶，又叫“二春茶”，經過一冬的休養，又在春雨里浸潤，芽葉肥碩，色澤翠綠，喝在嘴里，那股清香能沁到骨子里。南宋詩人陸希聲也惦記著這一口：“二月山家谷雨天，半坡芳茗露華鮮。春醒酒病兼消渴，惜取新芽旋摘煎。” 酒后病中，最想的，還是那一杯帶著露珠鮮氣的谷雨新茶。

老百姓過日子，沒那么多詩詞歌賦，但也有自己的講究，叫“吃春”。這時候吃什么？香椿芽。老話講：“雨前椿芽嫩無比，雨后椿芽生木體。” 谷雨前的香椿，紫紅的嫩芽，葉厚芽壯，掐一把下來，香氣撲鼻。切碎了拌豆腐，或是炒雞蛋，那滋味，是把整個春天都吃進了嘴里。古人早就知道它的好，蘇頌在《本草圖經》里說它“可啖”，徐光啟在《農政全書》里把它當作救饑的寶貝，連那位會吃會玩的袁枚袁子才，也在《隨園食單》里記下了“香椿頭拌豆腐” 。

這香椿啊，不光好吃，還有個好口彩。莊子在《逍遙游》里說：“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所以這椿樹，就成了長壽的象征。后人便用“椿庭”指代父親，用“萱堂”指代母親，合起來就是“椿萱并茂”，祝福父母健康長壽。唐代牟融送別朋友時，就寫道：“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滿頭。” 家里老人白發蒼蒼，做兒女的遠行，心里頭那份牽掛，都在這“椿萱”二字里了。

話說回來，節氣不僅是文化和風景，更是咱身體的朋友。谷雨是春的最后一個節氣，眼看就要入夏了。這時候，雨水多了，空氣中的濕氣也重了。中醫講究天人相應，這時候濕氣容易困住脾胃。可見養生重在“健脾祛濕”四個字。

您如果覺得身上沉甸甸的，沒精神，吃飯也不香，那可能是濕氣有點重了。日常飲食，可以多吃點薏米、赤小豆、山藥、茯苓這些東西。《健康報》的專家給咱們推薦了幾道粥，您不妨試試。

比如薏苡仁絲瓜粥，用薏米配上絲瓜、薄荷、豆豉，能祛濕清熱 。如果覺得嘴里發苦，有些煩躁，那可能是熱重于濕，可以用薏米、赤小豆、冬瓜，加點金銀花，煮個銀花薏苡仁粥 。總之，這時候吃東西要清淡些，那些生冷油膩的，能少吃就少吃點 。

起居上，也別太貪懶。早晚趁著涼快，出去散散步，打打太極，讓身體出點微汗，正好可以把冬天的寒氣、春天的濕氣，借著汗液排出去 。晚上睡覺前，可以用熱水泡泡腳。若是怕冷怕風，水里加點艾葉、生姜；若是感覺濕熱重，加點黃柏、苦參，也都不錯 。平時坐著看電視，您也可以按按腿上的足三里、陰陵泉，幫助身體運化水濕 。

不過也要提醒一句，這時候天氣雖然暖了，但早晚溫差還在，風里還帶著濕寒。別急著把衣服減得太狠，尤其是膝蓋、肩膀這些關節地方，得護好了，別讓濕氣鉆了空子 。

說到底，咱們老祖宗留下的節氣，不是為了給日子做刻度，而是為了提醒咱們，什么時候該抬頭看天，什么時候該低頭看地，什么時候該關照一下自己。就像這谷雨，雨生百谷，也潤心田。

好了，窗外的雨好像也停了。這杯谷雨茶，咱們也喝得差不多了。愿您在這個暮春時節，心里頭清清爽爽，身上利利索索，舒舒服服地，去迎那個熱熱鬧鬧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