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要是再拿不出十萬塊,我就帶著兄弟去你家,先砍了你那個瞎子老公的手!”
聽著電話里的咆哮,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哭聲。
我回頭看向臥室,我那因為車禍雙目失明了整整三個月的丈夫李峰,正像個木偶一樣坐在床邊。
他是一個連上廁所都需要摸索半天的可憐廢人。
可我做夢都想不到,就在今天半夜,他一個人摸索著走進衛生間后,竟然“啪”的一聲,按亮了里面的燈。
01
這三個月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一切的轉折點,都發生在那場突如其來的連環車禍上。
那天李峰加完班開車回家,在十字路口被一輛失控的渣土車連環追尾。
人雖然搶救過來了,但破碎的擋風玻璃深深扎進了他的雙眼。
醫生拿著幾張冰冷的腦部CT片子,殘忍地給我下達了判決書。
“外傷性視神經嚴重受損,復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我感覺天塌了。
李峰才三十歲,正是事業上升期,是我們部門里最年輕的經理。
他驕傲、自信,有著大好的前途。
可現在,他卻成了一個只能被困在幾平米病房里的“廢人”。
李峰醒來后,得知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看不見時,徹底崩潰了。
那段時間,醫院的走廊里每天都能聽到他絕望的嘶吼聲。
他瘋狂地砸碎了病房里所有能碰到的東西。
他把輸液的針管狠狠拔出來,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床單。
他甚至在半夜摸索著想要從窗戶跳下去,如果不是我死死抱住他的腰,那個家早就散了。
“林薇你放開我,讓我去死!”
“我現在就是個瞎子,是個連自己擦屁股都做不到的廢物!”
“你還年輕,你跟我離婚吧,我求求你別管我了!”
他絕食、自殘,用盡一切極其惡劣的語言想要把我逼走。
我知道,他不是不愛我了,他是太愛我了,不想拖累我。
我哭著扇了他一巴掌,然后死死抱住他發抖的身體。
“李峰你聽好,只要我林薇還有一口氣,我就養你一輩子!”
“哪怕我去掃大街,去要飯,我也絕對不會拋棄你!”
出院后,我毫不猶豫地辭去了原本體面的外企工作。
我找了一份可以在家里接單的兼職翻譯,只為了能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他。
為了防止他受傷,我買來最厚的防撞海綿,把家里所有的桌角、門框都包得嚴嚴實實。
我在客廳到衛生間、臥室到廚房的線路上,貼滿了凸起的盲道貼。
為了體會他的感覺,我甚至會在半夜戴上眼罩,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練習走路。
我以為,只要我們夫妻倆心在一起,多大的難關都能挺過去。
可是,生活不是童話,現實的重壓遠比我想象的要殘酷百倍。
李峰住院期間的手術費、重癥監護室的費用,早就掏空了我們所有的積蓄。
肇事司機是個一窮二白的絕癥患者,根本賠不出一分錢。
為了給李峰用最好的進口神經修復藥,為了留住那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復明希望,我背著他做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我借了高利貸。
起初我只借了十萬,以為等肇事司機的車險理賠下來就能還上。
但我太天真了,高利貸的利息就像是個無底洞。
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利滾利,那筆錢已經變成了一個天文數字。
這成了我埋在心里的一個“定時炸彈”。
白天,我在李峰面前是溫柔堅強的妻子。
我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營養餐,耐心地教他怎么使用盲杖。
我會牽著他的手,一遍遍地告訴他不要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到了深夜,當李峰因為吃了安眠藥而沉沉睡去后,我卻只能躲在陽臺的角落里瑟瑟發抖。
我的手機里,密密麻麻全都是催收人員發來的恐嚇短信。
“林薇,明天再不還錢,我就把你光身子的照片貼滿你們小區!”
“我知道你家住哪棟樓,你那個瞎子老公經得起我們打嗎?”
每一條短信,都像是一把帶血的刀子,狠狠捅進我的心臟。
有好幾次,我看著深夜寂靜的街道,真的很想就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只要一回頭,看到躺在床上毫無防備能力的李峰,我就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
我不能倒下,如果我倒了,李峰就真的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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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在極度的撕裂中一天天過去。
慢慢地,李峰似乎也接受了自己失明的現實。
他不再砸東西,也不再歇斯底里地喊著要離婚。
他變得異常沉默,就像是一潭死水。
他開始試著自己摸索著穿衣服,試著靠墻壁的觸感走到衛生間。
有一次,我正在廚房切菜,突然聽到客廳里傳來盲杖敲擊地板的“篤篤”聲。
我探出頭,看到李峰正僵硬地揮舞著盲杖,一步一步地朝著沙發的方向挪動。
他的雙眼毫無焦距地大睜著,空洞地看著前方。
中間他不小心踢到了茶幾的腿,整個人狠狠摔在了地毯上。
我驚呼一聲,丟下菜刀跑過去想要扶他。
他卻一把推開我的手,咬著牙,像個笨拙的孩子一樣,硬是自己摸索著爬了起來。
看著他磕青的膝蓋,我的眼淚瞬間決堤。
但我的心里卻是欣慰的,因為他終于有了活下去的求生欲。
只要他肯好好活著,哪怕我這輩子都要背負著還不完的債務,我也認了。
可是,那些要命的催債鬼并沒有給我喘息的機會。
催收的手段開始越來越瘋狂,甚至查到了我們家所在的具體門牌號。
02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下午。
李峰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摸著收音機聽新聞。
我正在廚房里發愁明天的生活費。
突然,家里的大門被人極其暴力地砸響了。
“砰砰砰!”
那巨大的砸門聲在這安靜的房子里顯得格外恐怖,連門框都在跟著震動。
“開門!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裝死是吧!”
門外傳來了一個男人粗暴的吼叫聲。
我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都仿佛涼透了。
李峰在沙發上猛地驚了一下,手里的收音機掉在地毯上。
“小薇,是誰在外面?”
他空洞的眼睛看向門的方向,聲音里帶著盲人本能的驚恐和不安。
我拼命壓抑著顫抖的聲線,強裝鎮定地回答他。
“沒事的老公,可能是物業來催交水費的,你坐在那別動,千萬別亂走,我去看看。”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忙腳亂地跑到玄關,打開了一條門縫。
門外站著三個滿臂紋身的壯漢,為首的光頭正一臉戾氣地瞪著我。
我嚇得渾身發軟,為了不讓李峰聽到,我用盡全身力氣從門縫里擠出去,反手把防盜門死死關上。
我把他們帶到樓道的拐角處,毫不猶豫地“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龍哥,我求求你們寬限我幾天吧!”
“我老公是個瞎子,他受不了刺激,求求你們千萬別進去找他!”
我壓低著聲音,一邊磕頭一邊壓抑著絕望的哭腔。
光頭龍哥冷笑了一聲,一把揪住我的頭發,把我狠狠拽了起來。
“寬限?你他媽當我是做慈善的?”
他抬起手,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啪!”
極其清脆的響聲在樓道里回蕩。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瞬間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半邊臉火辣辣地腫了起來。
“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湊不出五萬塊錢利息,我就進去把你那瞎子老公的腿也打斷,讓他徹底變成個肉蟲!”
龍哥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帶著人揚長而去。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捂著腫脹的臉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樓道里足足蹲了二十分鐘,直到臉上的紅腫看起來沒那么明顯了,才敢用鑰匙開門回家。
一進門,我就看到李峰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沙發上,一動都沒動。
聽到開門聲,他的脖子僵硬地轉過來。
“老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物業說什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極其強烈的自責和無力感。
我強忍著嘴角的劇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我走過去,輕輕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涼的手。
“沒事,就是樓下漏水了,物業來問問情況。”
他反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力氣大得讓我有些生疼。
他那雙失去高光的眼睛里,緩緩流出了兩行渾濁的眼淚。
“小薇,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別人家出了事都有男人頂著,可我連門外站著的是誰都看不見。”
他突然摸索著抱住我的頭,聲音哽咽得像是在泣血。
“老婆你再等我一段時間。”
“等我徹底習慣了瞎子的生活,我就去天橋底下給人拉二胡,去給人算命。”
“我就是去要飯,也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這么辛苦了!”
聽著他這些絕望卻又真誠的話語,我在樓道里受盡的屈辱瞬間化作了滿腔的酸楚。
我埋在他的懷里,壓抑地痛哭失聲。
我當時在心里暗暗發誓,只要李峰還能對我說出這種話,就算明天那些高利貸要拿我的命去抵債,我也絕對不能讓他們動李峰一根手指頭。
可是,命運偏偏在這個時候,跟我開了一個極其驚悚的玩笑。
那是距離高利貸上門逼債后的第三個夜晚。
因為那五萬塊錢的利息還沒有湊齊,我整個人處于一種極度精神衰弱的狀態。
外面的天氣悶熱得可怕,一場雷暴雨正在醞釀,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全都是明天該怎么應付那群惡棍的絕望念頭。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身邊的床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我向來淺眠,立刻就被驚醒了。
我沒有出聲,只是微微瞇起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月光,看向身邊。
我看到李峰正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怕吵醒我,動作輕得幾乎像是一只貓。
他伸出雙手,像往常幾百個日夜那樣,在虛空中胡亂地摸索了幾下,然后憑借著記憶,一點點挪下了床。
看著他因為摸不到拖鞋而略顯笨拙的動作,我的心里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陣酸楚。
他一定是不想大半夜叫醒我,所以才想要自己摸索著去衛生間。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目光一直追隨著他佝僂的背影。
他光著腳,扶著臥室的門框,一步一探地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盡頭就是衛生間。
對于一個雙目失明的人來說,黑夜和白晝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在家里走路,全靠身體的肌肉記憶和觸覺感知。
我看著他推開了衛生間的門,邁步走了進去。
我原本以為,他會像前三個月里的每一天那樣,在黑暗中解決完生理需求,然后原路摸索著返回來。
然而,就在下一秒。
我躺在床上,心臟猛地一抽,連呼吸都瞬間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