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生活本身

張啟敏

電視劇《家事法庭》海報。 片 方供圖

電視劇《家事法庭》熱播，不只是一部作品的階段性呈現，更像是一種創作理念在當下時代語境中的確認與回響。

《家事法庭》的創作起點有些特殊。項目緣起于最高人民法院對這一題材的系統籌備，立意從一開始便落在制度層面。要求并不繁復，卻字字有分量：真實落地，年輕化表達，市場化傳播。這要求乍聽簡單，細想卻是三道不同方向的力。它意味著創作必須在專業與大眾之間走出一條新路——在制度敘事的骨架之上，讓情感敘事長出真實的血肉。

為抵達這種“真實”，我們走進現場。在最高法的組織下，創作團隊深入一線家事法庭，對法官、書記員、法警等不同崗位展開長期跟蹤。我們記錄的不僅是案件本身，更是案件背后的人，他們如何迎接沖突，如何消化壓力，又如何在制度的剛性與情感的柔性之間守住那桿秤。我們幾乎以“駐場”的方式進入他們的日常：旁聽庭審，參與討論，甚至與下班后的他們繼續交流。與其說是調研，不如說是一種沉浸式的生活體驗。這種近距離的接觸，讓信息不再停留于會議桌上的抽象描述，而是慢慢落地，長出溫度，長出情緒，長出真正的“活人感”。也正是在這個過程里，許多法官漸漸卸下職業身份的外殼，向我們坦陳他們的疲憊與無奈，以及那份即便磨損也不肯放下的堅持。

這些真實的積累，讓故事從刻意的編排中松了綁，它們開始像生活一樣，在創作中自然流淌。比如，女法官群體普遍存在乳腺健康問題，并非戲劇化的渲染，而是長期高壓之下，身體給出的真實反應；再比如，法官在連續處理大量情感糾紛后，主動走進婚姻登記處“尋找溫暖”，也源于他們真實的心理調適方式。這些細節僅憑想象是很難觸及的。

我們在前期篩選出400多個真實案例，初稿中使用了近40個。隨著劇集體量的調整，又進行了大量刪減。取舍的標準，始終圍繞一個核心：是否具備社會共鳴性。我們關注的不是極端個案，而是潛藏在普通人生活褶皺里的結構性矛盾——代際裂痕、婚姻困境、親情的疏離與責任的模糊。這些問題不聲不響，卻深深揳入每一個家庭的內部。

與此同時，我們也始終警惕一種創作上的“捷徑”——用極端沖突堆砌戲劇張力。家事題材中，生活本身已足夠沉重，處理不當，容易滑向狗血劇情或情緒撕裂。因此我們反復提醒自己：不為放大焦慮而敘事，不為制造對立而設計劇情。這種克制，歸根結底是對生活本身的信任——生活原本的樣子，人性本真的流露，它們本身就是動人的故事。

這種克制，同樣反映在人物關系的處理中。男女主角的情感線是整個創作過程中爭議最大的部分。行業劇中的情感表達常被簡化為“撒糖”或功能性配置，讓不少觀眾產生抵觸情緒。圍繞這一問題，創作團隊與各方進行了多輪討論，甚至一度出現過“是否徹底取消情感線”的聲音。我們認為，觀眾排斥的并非“情感”本身，而是脫離人物成長與職業邏輯的情感設置。當愛情成為附加，而非生長于人物命運之中，它才會顯得輕飄與虛假。因此，在創作中，我們嘗試將情感線與人物的職業選擇、價值判斷乃至人生困境緊密交織，成為人物自我認知的一部分。

播出以來，我們一直在關注觀眾的反饋。很多觀眾的討論集中在具體情節與人物選擇上，而非簡單的立場對立。這說明作品并未激化情緒，而是留出了一個可以反思和對話的空間。

《家事法庭》試圖完成的是一種敘事態度的回歸：回到生活本身，回到人性的復雜與溫和之中。在煙火人間里，我們或許無法給出所有問題的答案，但可以嘗試呈現問題的真實形態，讓觀眾在觀看中獲得理解，在理解中生出共情。

(作者為電視劇《家事法庭》編劇)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1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