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砸在地上的聲音,又脆又刺耳。
瓷片炸開,水漬濺上我的褲腳。
岳父趙貴的手指還戳在我鼻尖前,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臉上。“188萬!少一分,這婚就別想好好過!”
小舅子趙英耀斜靠在門框上,嘴角噙著笑,眼神里是一種篤定的貪婪。
我攥著筆,指尖發白。協議攤在茶幾上,像一張吞噬人的巨口。
客廳的燈慘白。
我張了張嘴,妥協的話已經到了喉嚨——
“離!”
一個嘶啞卻斬釘截鐵的聲音,從我身后炸開。
我猛地回頭。
妻子趙昕怡站在臥室門口,胸口劇烈起伏。她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睛卻亮得灼人,直直盯著她的父親。
“既然過不下去,”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這婚,必須離!”
她走過來,不看任何人,將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啪”地拍在那張“借款協議”上。
空氣驟然凍結。
趙貴的表情僵住,趙英耀站直了身體。
我低頭,看著那份新文件封面上幾個冰冷的黑體字。
渾身的血,好像瞬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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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銀行入賬短信。
個數有點多,我站在地鐵出站口的電梯上,瞇著眼仔細數了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位數,198后面跟著四個零。
創新獎,到賬了。
心臟猛地撞了兩下胸口,有點悶,又有點飄。
我下意識握緊手機,環顧四周。
下班人流匆匆,沒人注意我。
我深吸一口氣,混著地鐵站特有的、微腥的空氣,把這陣突如其來的眩暈壓下去。
該給昕怡打個電話。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又鎖了屏。
先回家吧。
路上經過菜市場,買了條鱸魚,一把蘆筍,還有她愛吃的草莓。
魚販手腳麻利地刮鱗去內臟,血水順著案板流進下水槽。
我盯著那抹迅速稀釋的暗紅,想起岳母張蔓腌魚時總愛說:“見點紅,日子才旺。”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兩圈,門開了。
屋里沒開燈,黃昏的光線從陽臺擠進來,給家具鍍上一層模糊的毛邊。
趙昕怡坐在沙發里,背對著門,身影有些蜷縮。
聽到聲音,她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沒回頭。
“回來了?”她的聲音有點干。
“嗯。”我換鞋,把菜拎進廚房,“今天早點下班?”
“調了節課。”她站起身,走過來接過草莓,拿到水池邊沖洗。水流嘩嘩,她洗得很慢,一顆一顆,手指被涼水浸得發紅。“媽下午來電話了。”
水聲里,她的話輕飄飄的。
我處理魚的手頓了頓。“哦?說什么了?”
“說爸知道你得獎的事了,很高興。周末……想一家人一起吃個飯,給你慶功。”
草莓被她放進玻璃碗,鮮紅欲滴。她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手,眼睛看著碗里的果子。“在老地方,悅來酒樓。周六晚上。”
“好。”我把魚放進盤子,撒上姜絲,“應該的。”
她沒再接話,端起草莓碗走向客廳。走了兩步,停住,背對著我。
“俊杰。”
“嗯?”
“爸他……”她停頓的時間有點長,“可能就是高興。老人家,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該回什么,只好“嗯”了一聲。
她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幾乎被廚房的抽油煙機響聲蓋過。然后,她走進了客廳昏暗的光線里。
晚飯時,我們聊了聊學校的趣事,我公司項目的新進展。
鱸魚很鮮,蘆筍清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除了她偶爾飄向遠處、沒有焦點的眼神,除了我口袋里那張仿佛隱隱發燙的銀行卡。
睡前,我刷著手機新聞。昕怡靠在床頭看書,許久不翻一頁。
“睡吧。”我放下手機。
她“嗯”了一聲,合上書,滑進被子,背對著我。我關了燈。黑暗中,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平直。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著時,隱約聽到客廳傳來極細微的動靜。像是什么東西被輕輕拿起,又放下。
接著,是幾乎無法察覺的、一聲極壓抑的吸氣。
我清醒了些,凝神去聽。
只有空調單調的低鳴,和窗外遙遠的、城市不肯停歇的嗡響。
02
悅來酒樓,永遠彌漫著油膩的飯菜香和過濃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包間叫“福滿堂”,紅底金字的匾額有些褪色。
我們到得不算晚,岳父岳母和趙英耀已經在了。
趙貴穿著一件嶄新的棗紅色Polo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見我,臉上堆起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俊杰來了!哎呀,我們家的功臣,大工程師!”他站起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坐快坐!”
張蔓也笑著,眼神卻有些閃爍,忙著倒茶。“昕怡也坐,路上堵吧?”
趙英耀靠在椅背上玩手機,抬頭瞥我一眼,扯扯嘴角:“姐夫,恭喜啊。這下真成款爺了。”他穿著緊身的印花T恤,手腕上戴著一串看不出材質的深色珠子。
“瞎說什么。”趙貴呵斥他一句,語氣里卻沒多少責怪,轉而對我笑道,“別聽他渾說。英耀就是替你高興!這小子,天天念叨要跟他姐夫學本事呢。”
趙英耀嗤笑一聲,低頭繼續劃拉手機。
菜陸續上齊,油光發亮。趙貴開了瓶白酒,非要給我滿上。“今天高興,必須喝點!”
我推辭不過,抿了一口。辣,從喉嚨燒到胃里。
酒過三巡,話頭漸漸被趙貴主導。
“俊杰啊,你是真有出息。這年頭,踏踏實實搞技術,還能搞出大名堂,不容易!”他抿了口酒,咂咂嘴,“不像英耀,心比天高,就是沒趕上好時候,也沒個靠譜的領路人。”
趙英耀夾了塊紅燒肉,含糊道:“爸,你又來了。”
“我說錯了嗎?”趙貴放下杯子,聲音抬高了些,“你看看你,今天搞這個,明天搞那個,哪個成了?缺什么?缺啟動資金,缺人脈!空有想法,有什么用?”
張蔓輕輕碰了碰趙貴的胳膊:“老趙,吃飯呢,說這些干嘛。”
“吃飯怎么了?一家人,還不能說點實在話?”趙貴擺擺手,又轉向我,臉上笑容依舊,眼神卻有些不同,“俊杰,你說是不是?這做事啊,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錢,有時候就是那‘地利’。對不對?”
我握著酒杯,只能點頭:“爸說的是。”
“姐夫現在可不就占著‘地利’嘛。”趙英耀插嘴,半開玩笑半當真,“手指頭縫里漏點,就夠我折騰個小項目了。”
趙昕怡一直沉默地吃著面前一小碟青菜,此刻抬起頭,看了她弟弟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空。
然后,她轉向我,嘴角努力想彎一下,卻只形成一個生硬的弧度。
“爸,英耀,”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桌上的嘈雜靜了一瞬,“俊杰這錢,也是沒日沒夜熬出來的。怎么用,他心里有數。咱們……先吃飯吧。”
趙貴看了女兒一眼,哈哈笑了兩聲:“對對,先吃飯。昕怡說得對,俊杰有數。”他舉起杯,“來,再喝一個,為我們家俊杰的成功!”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趙昕怡垂下眼,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慢慢地嚼。
我喝下那口酒,卻覺得比剛才更辣,更澀,一路堵到了心口。
飯局后半段,趙貴沒再提錢,只是不停夸我,順帶數落趙英耀不穩重。
趙英耀偶爾頂兩句,更多時候是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臉上不時掠過一絲隱秘的笑。
離開時,趙貴摟著我的肩膀,送到酒樓門口。夜風一吹,酒氣混雜著他身上的煙味撲面而來。
“俊杰,”他壓低聲音,熱氣噴在我耳朵邊,“爸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懂事。昕怡跟了你,是她的福氣。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后啊,得多幫襯幫襯英耀,他就缺個機會。你拉他一把,他記你一輩子好。”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我明白,爸。”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他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轉身走向張蔓和趙英耀。
趙昕怡站在幾步外等我,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回去的車上,我們都沒說話。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酒氣,卻吹不散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憋悶。
快到家時,她忽然輕聲說:“俊杰,如果……爸或者英耀,跟你提什么要求,你別急著答應。”
我側頭看她。她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流光,側臉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疲憊。
“嗯。”我應道。
“有些口子,”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像說給自己聽,“一旦開了,就合不上了。”
03
周末過后,生活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趙昕怡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底某個地方,不碰不痛,一碰就隱隱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獎金到賬一周后,我約了林康成吃飯。他是公司法務,也是我少數能說幾句真心話的朋友。地點選在公司附近一家安靜的日料店。
林康成聽完我大致的情況,夾起一片三文魚,蘸了芥末醬油,沒急著吃。
“188萬?口氣不小。”他推了推眼鏡,“俊杰,這錢,性質你得先搞清楚。公司獎勵給你的,基于你的職務發明,大概率屬于你個人財產。當然,婚后取得,昕怡那邊可能有點期待權,但跟你岳父家,那是八竿子打不著。”
我喝了口大麥茶:“我知道。就是……心里煩。昕怡她爸那人,你也知道點,比較傳統。”
“傳統?”林康成笑了笑,有點冷,“傳統可不包括把手伸進女婿口袋里硬掏。你打算怎么辦?真給?”
“我不知道。”我揉著額頭,“昕怡那天飯桌上幫我擋了一下,后來還讓我別急著答應。可她越是這么說,我越覺得……她為難。”
林康成放下筷子,看著我:“俊杰,有句話我得提醒你。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是這種性質的。錢的事,一開頭沒立好規矩,后患無窮。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你們最近,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吧?”
“不對勁?”
“我是說……”他斟酌著詞句,“昕怡娘家那邊,或者,昕怡自己。上次聽你說,她最近挺沉默的。”
我心里一緊:“是有點。可能學校工作累吧。”
“可能吧。”林康成沒再深究,轉而說,“對了,上次跟‘星輝’那邊競標,咱們贏了。但我聽說,他們之前好像探聽過咱們項目的技術細節,雖然沒得逞。你這核心算法,可得捂嚴實點,現在眼紅的人多。”
我點頭:“放心,資料都在公司加密服務器,家里電腦就一些不涉密的概述。”
“家里電腦?”林康成眉頭微皺,“你家里電腦,昕怡會用嗎?”
“偶爾用用,查個資料,打點東西。怎么了?”
“沒什么,隨口一問。”他重新拿起筷子,“總之,錢的事,你硬氣點。需要法律意見,隨時找我。”
那晚回家,趙昕怡在批改作業。臺燈的光暈籠罩著她,神情專注。我洗完澡出來,她剛好改完最后一本,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累了?”我走過去。
“還好。”她站起身,“我去洗澡。”
擦肩而過時,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感。
我坐到她剛才的位置,順手整理了一下攤開的作業本。
一本作文本攤開著,題目是《我的家》。
有個學生寫:“我的家有時候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爸爸看手機,媽媽看書,我寫作業。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紅色的批改筆跡在旁邊工整地寫著:“觀察細致,情感真摯。家庭的沉默有時也是一種聲音,試著去傾聽,去溝通。”
我盯著那行紅字看了很久。
浴室水聲停了。
我起身,走到書房,打開了家里的臺式電腦。
桌面很干凈,我的工作文件夾設了密碼。
最近打開文檔列表里,除了昕怡的教案和幾篇學生范文,沒什么異常。
也許是我多心了。
躺到床上時,趙昕怡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似乎睡著了。
我卻失眠了。林康成的話,岳父拍在我肩膀上的手,趙昕怡空茫的眼神,還有那本作文本上的紅字,交錯著在黑暗里浮現。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隱約感覺身邊的人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地,向床邊挪了挪。
在我們之間,留下了一道稍稍變寬的、冰冷的空隙。
04
該來的,還是來了。
周四晚上,門鈴響得突兀又急促。透過貓眼,我看到趙貴那張泛著油光的臉,旁邊是嚼著口香糖、一臉不耐煩的趙英耀。
開門,一股煙味先進來。
“爸,英耀,這么晚?”我側身讓他們進屋。
趙貴“嗯”了一聲,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四處打量了一下,目光在客廳那臺舊電視上停留片刻,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趙英耀跟在他爸后面,一屁股陷進單人沙發,掏出手機開始玩。
趙昕怡從臥室出來,看到他們,愣了一下。“爸,你們怎么……”
“怎么,不歡迎你老子?”趙貴點了根煙,也沒問能不能抽,“有點事,找俊杰商量。”
張蔓沒來。這讓我心里沉了沉。
趙昕怡去倒了水,放在他們面前,然后默默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俊杰啊,”趙貴吐出一口煙,開門見山,“上次吃飯,爸說的話,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手心有點冒汗:“爸,您指的是……”
“還能指什么?”趙貴彈了彈煙灰,“英耀那事兒。機會不等人,他看中一個項目,搞什么……跨境電商,對,靠譜!就是前期投入大點。首付、運營資金,加上打通關節,滿打滿算,一百八十八萬正好。你這獎金,簡直是及時雨!”
趙英耀抬起頭,接過話頭,語氣是故作輕松的熟稔:“姐夫,你放心,這項目我調研很久了,穩賺。算你入股,到時候分紅,絕對比存銀行強百倍。”
“爸,英耀,”我艱難地開口,“這錢……我其實有些打算。想給老家爸媽換套房子,他們年紀大了,住的老樓沒電梯。剩下的,也想看看能不能……”
“你爸媽?”趙貴打斷我,眉頭擰起來,“俊杰,不是我說你,你爸媽在老家,有房住,有飯吃,急什么?英耀這可是正事,是創業!關乎他一輩子的前途!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姐夫,你不會舍不得吧?”趙英耀斜睨著我,似笑非笑,“都是一家人,我好了,姐不也跟著沾光?再說了,爸都開口了……”
“英耀。”趙昕怡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
趙英耀瞥了她一眼,沒理,繼續看著我:“我這人,記恩。姐夫你拉我這一把,我記你一輩子。”
“俊杰,”趙貴的煙快燒到手指了,他按滅在煙灰缸里,身體前傾,盯著我,“今天爸把話撂這兒。這忙,你幫,咱們還是和和氣氣一家人。英耀出息了,忘不了你。”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銳利。
“你要是覺得為難……昕怡跟你這些年,也沒享什么大福。我們趙家,也不是非要高攀。”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話里的意思,赤裸得讓人心寒。我猛地看向趙昕怡。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沒看我,也沒看她父親。
“爸!”我聲音干澀,“您別這么說。我和昕怡……”
“你和昕怡怎么樣,我當爸的看得明白。”趙貴靠回沙發背,恢復了那種略帶疲憊的長輩口吻,“我就是不想我女兒為難。俊杰,你是個明白人。給句痛快話。”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我看著趙貴不容置疑的臉,看著趙英耀志在必得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身邊那個微微發抖的背影上。
一股巨大的疲乏感席卷而來。爭吵?講理?似乎都毫無意義。這像一場早已設定好結局的圍獵。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爸,這事,能不能讓我再想想?”我用盡力氣,擠出這句話。
趙貴看了我幾秒,忽然笑了,笑容卻沒什么溫度。“行,你想。一家人,爸不逼你。周末,周末給我準信兒。英耀,走了。”
他們起身離開。門關上,沉重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響。
很久,我和趙昕怡誰都沒動。
“昕怡……”我試著開口。
她猛地站起身,沒看我,快步走向臥室。“我累了,先睡了。”
房門輕輕關上,咔噠一聲落鎖。
我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煙灰缸里那個扭曲的煙蒂。窗外夜色濃稠,吞沒了所有光亮。
那筆曾經代表著肯定和希望的獎金,此刻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口袋里,也燙在我的婚姻上。
我不知道該怎么選擇。
或者說,我好像根本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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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代碼看半天看不進去一行,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像在嘲笑我的無能。
中午在食堂,林康成端著盤子坐我對面。
“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好?”
我扒拉著盤子里的米飯,沒什么胃口。“他們昨晚來了。”
林康成動作頓住:“來要錢?”
“嗯。188萬,給趙英耀‘創業’。”我苦笑,“話也說得很明白,不給,就讓昕怡跟我離婚。”
“操。”林康成低罵一句,“真說得出口。你答應了?”
“我說再想想。給了個最后期限,周末。”
“俊杰,”林康成放下筷子,神色嚴肅,“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蹬鼻子上臉。這次給了,下次呢?趙英耀那種人,創業?十有八九是打水漂,然后就會有下一個188萬等著你。你這是把自己填進一個無底洞。”
“我知道。”我煩躁地搓了把臉,“可昕怡她……她昨晚一句話也沒說。她爸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就低著頭。我心里……難受。”
林康成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沒有想過,昕怡為什么沉默?她可能比你更了解她爸和她弟弟。她的沉默,未必是默許,也許是……”
他停住了,沒往下說。
“是什么?”
“也許是絕望。”林康成緩緩道,“或者,是某種你還沒看清楚的東西。俊杰,聽我一句,拖到周末,別松口。看看情況。另外,”他壓低聲音,“你家里電腦,最近真的沒問題?我這邊聽到點風聲,‘星輝’那邊好像還沒死心,在到處鉆營。雖然我覺得他們從你這兒弄不到什么,但……小心點總沒錯。”
電腦?又提電腦。
下午我請了假,沒回家,去了市中心一家咖啡館。坐在角落,我需要一個人靜靜。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英耀發來的微信。
“姐夫,在忙?[笑臉]昨天爸說話直了點,你別往心里去。他也是為我著急。項目計劃書我發你郵箱了,你有空看看,絕對有前景!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附帶一個壓縮文件。
我盯著那個文件名:“跨境電商宏偉計劃書.zip”,沒有點開。
一種強烈的厭惡感涌上來。我關掉微信,打開郵箱。收件箱里果然有一封未讀,發件人趙英耀。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
計劃書做得花里胡哨,滿篇都是“藍海”
“痛點”
“顛覆性”,具體內容空洞無物,對資金的使用更是語焉不詳。但在其中一頁,關于“技術支撐與數據獲取”的部分,有幾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將借助先進的用戶行為分析算法,實現精準推送……前期需獲取相關領域用戶偏好基礎模型進行訓練……”
用語非常外行,但那個“用戶行為分析算法”和“基礎模型”,讓我后背莫名一涼。
這描述,怎么隱約指向了我獲獎項目里的某個非核心、但具有特征的子模塊思路?
雖然只是非常寬泛的概念性描述,絕不算泄密,可他是從哪里接觸到這些術語的?
公司內部資料?不可能。公開報道?報道里絕不會提這么細。
除非……有人跟他提過。
我猛地想起慶功宴上,趙英耀對我技術細節過分的“好奇”。想起趙昕怡反常的沉默和幫腔。
想起家里的電腦。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立刻給林康成發了條信息:“計劃書我看了,有點問題。晚上方便電話嗎?”
他很快回復:“好。八點。”
晚上,我故意在公司待到很晚。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趙昕怡。林康成的話,那封計劃書,還有她昨晚的沉默,像一團亂麻堵在我胸口。
八點,我和林康成通了電話。聽完我的描述,他沉吟片刻。
“計劃書本身沒什么法律問題,寫得很空,抓不住把柄。但他用的那幾個術語,確實有點蹊蹺。俊杰,你最近有沒有跟昕怡聊過你項目的具體技術?哪怕只是隨口一提?”
我努力回想:“沒有。她知道我項目獲獎,但具體技術細節,我從不在家談,這是紀律。”
“那家里電腦……”
“我會查。”我下定決心。
回到家,快十點了。屋里只亮著一盞小夜燈。趙昕怡已經睡了,臥室門關著。
我悄悄走進書房,打開臺式電腦。心跳得有些快。
我調出了近一個月的文件訪問記錄和瀏覽器歷史。大部分是教案、公開課視頻、購物網站。看不出什么異常。
然后,我點開了系統日志,篩選了關于“加密”
“訪問”
“失敗”等關鍵字的記錄。
一條記錄跳了出來,時間大概在三個月前,晚上十一點左右。
“嘗試訪問受保護文件夾‘Project_Notes’–失敗(密碼錯誤)。”
“Project_Notes”,那是我用來存放一些不涉密、但屬于工作靈感和草稿的文件夾,設了密碼,密碼是我和昕怡結婚紀念日。
嘗試訪問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那時我通常已經睡了。昕怡有時會熬夜備課。
我盯著那條日志,鼠標握得死緊。
一次失敗的訪問記錄,說明不了什么。可能是誤點,可能是好奇。
但結合趙英耀計劃書里那可疑的術語,結合昕怡近期的反常……
就在這時,臥室方向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翻身,又像是壓抑的咳嗽。
我迅速關掉日志,清空瀏覽記錄,關機。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有些蒼白的臉。
我坐在黑暗的書房里,一動不動。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臥室那邊任何一絲動靜。
沒有聲音。
但我知道,今晚,我和她之間,那層薄薄的、維持著平靜的紙,已經被那行冰冷的日志,戳開了一個洞。
06
周六上午,天色陰沉,云層壓得很低。
趙昕怡一早就起來了,在廚房準備早餐,動作比平時慢。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牛奶是溫的,煎蛋有點涼了。誰都沒先開口。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亮起,是趙貴。
我看了昕怡一眼,她低著頭,小口喝著牛奶,睫毛垂著,看不清情緒。
我吸了口氣,接通,按下免提。
“俊杰啊,”趙貴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刻意的溫和,“起了吧?沒打擾你們休息吧?”
“起了,爸。有什么事您說。”
“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一下,今天周末了。昨天英耀把計劃書發你了,看了吧?覺得怎么樣?是不是很有搞頭?”
我看著對面,趙昕怡握著杯子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爸,計劃書我看了。”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有些地方,我還需要時間消化。而且,這筆錢的用途,我和昕怡也得好好商量一下。”
“商量?跟昕怡商量?”趙貴的語氣沒變,但語速快了點,“她一個教書的,懂什么生意?俊杰,男人做事,不能太婆婆媽媽。機會不等人!這樣,下午,下午我帶著英耀過來,咱們當面把這事兒定下來,順便把協議簽了。我都擬好了,簡單,就是走個形式。”
協議?他都擬好了?
“爸,這太突然了……”
“突然什么?”趙貴的聲調陡然拔高,“俊杰,你是不是根本沒把爸的話,把英耀的前途放在心上?我上次怎么跟你說的?一家人,要互相幫襯!你就這么幫襯的?”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趙貴徹底失去了耐心,“下午三點,我和英耀過去。你把卡準備好。話我說前頭,俊杰,今天這事兒要是辦不成,你看我怎么……”
他后面的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味已經溢于言表。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作響。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
趙昕怡慢慢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她抬起頭,眼睛看著我,里面沒有淚,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近乎決絕的空洞。
“他下午要來?”她問,聲音很平。
“嗯。”
“帶著協議?”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起身開始收拾碗碟。水流聲嘩嘩響起,她洗得很用力,背脊挺直,卻顯得有些僵硬。
下午兩點多,門鈴響了。不是三點。
我打開門,趙貴和趙英耀站在外面。趙貴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趙英耀嚼著口香糖,眼神里透著興奮。
“爸,不是三點嗎?”
“早點來,早點辦完。”趙貴擠進來,熟門熟路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文件袋拍在茶幾上。
趙昕怡從臥室走出來,她已經換下了家居服,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和長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她沒坐,就站在客廳和餐廳交界的地方,靠著墻,雙手抱在胸前,像個局外人。
“昕怡也在了,正好。”趙貴從文件袋里抽出幾頁紙,“俊杰,你看看,簡單明了。借款協議,188萬,用于趙英耀跨境電商項目投資。利息就按銀行定期算,一家人不計較。還款期限……五年。來,筆。”
他把一支簽字筆塞到我手里,指著乙方簽名處。
紙張在我眼前晃動,黑色的條款像一條條鎖鏈。趙英耀湊過來,指著甲方處他自己的名字:“姐夫,簽這兒就行。放心,老弟我肯定不讓你虧。”
我握著筆,手指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趙昕怡。
她依舊靠著墻,臉微微側向窗外,仿佛在看天氣。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
“俊杰,還等什么?”趙貴催促,“簽了字,咱們還是一家人,和和氣氣。英耀,給你姐夫倒杯茶,愣著干什么!”
趙英耀“哎”了一聲,轉身去餐桌拿水壺。
我的視線掃過協議,掃過岳父志在必得的臉,掃過小舅子輕佻的背影,最后,落回妻子那仿佛與這一切隔絕的側影上。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緩緩收緊。
妥協吧。簽了字,至少表面的和平還能維持。昕怡不用為難,這個家……至少形式上還在。
我慢慢彎下腰,筆尖顫抖著,懸在那片空白的乙方簽名處上方。
趙貴身體前傾,眼神緊盯著我的筆尖。
趙英耀倒了杯水過來,放在我手邊,咧著嘴笑。
窗外的天空,終于落下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就在我的筆尖即將觸到紙面的剎那——
“爸。”
趙昕怡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滾油。
我們都看向她。
她轉回臉,目光平靜地掠過趙英耀,掠過趙貴,最后,落在我手中那支筆上。
“英耀那個項目,”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清晰異常,“需要用到‘用戶行為分析算法’和‘基礎模型’嗎?”
時間,仿佛靜止了。
趙英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里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趙貴皺起眉:“昕怡,你說什么胡話?什么算法?”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我猛地看向趙英耀:“什么算法?計劃書里那些詞,你從哪里聽來的?”
趙英耀眼神躲閃,強作鎮定:“什、什么詞?我就是網上看的,隨便寫的……”
“網上看的?”趙昕怡向前走了一步,離開了墻壁的支撐。她的背挺得筆直,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卻亮得駭人,直直刺向她的弟弟。
“三個月前,晚上十一點,你打電話給我,哭著說被人逼債,走投無路。你說,只要我能從俊杰電腦里,找到一點他項目的資料,哪怕只是個名詞,拿去‘鎮鎮場子’,人家就肯寬限你,還能拉你入伙投資。你說,你只是看一眼,絕不會害姐夫。你忘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血淋淋的真相一層層剝開。
趙貴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又看看女兒。
趙英耀的臉漲成豬肝色,惱羞成怒:“趙昕怡!你胡說八道什么!我什么時候……”
“你沒說過嗎?”趙昕怡打斷他,嘴角甚至扯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對著俊杰的電腦,輸了三次密碼。結婚紀念日,我的生日,他的生日……都錯了。最后,是系統提示錯誤次數太多,暫時鎖定了。”
她轉向我,眼睛里有水光一閃而過,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
“俊杰,對不起。我……試過。”
她試過。
那行冰冷的日志,那個失敗的訪問記錄。原來是這樣。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背叛的痛楚攫住了我,但比這更強烈的,是看到她那蒼白臉上深不見底的痛苦時,心臟驟然縮緊的疼。
趙貴終于反應過來,猛地一拍茶幾,震得水杯亂晃:“趙英耀!你他媽的混賬東西!你讓你姐偷你姐夫的技術?!”
“我沒有!她就是不想幫我,誣陷我!”趙英耀跳起來,指著趙昕怡的鼻子,“爸,你別信她的!她就是看不得我好!她自己找了個窩囊廢男人,現在有點錢了,就想獨吞!胳膊肘往外拐!”
“你閉嘴!”趙貴怒吼,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眼神深處,對兒子的偏袒并未消失。
他喘著粗氣,又看向我,試圖挽回局面,“俊杰,這事……這事是英耀不對,我回去收拾他!但一碼歸一碼,這錢……”
“錢?”趙昕怡忽然笑了,笑聲短促而凄涼。她向前走了幾步,走到茶幾前,目光掃過那份協議,掃過她的父親和弟弟。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協議,而是拿起了趙英耀剛才倒給我的那杯水。
清澈的水,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動。
她看也沒看,手腕一翻。
“啪——!”
水杯砸在大理石地磚上,四分五裂。碎片和清水炸開,濺濕了趙貴的褲腳,也濺上我的鞋面。
那聲音,尖銳得刺破了所有虛偽的喧囂。
趙貴和趙英耀都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