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許明，是個心理醫(yī)生，在監(jiān)獄系統(tǒng)干了快十年。主要工作是給那些判了重刑的犯人做心理疏導(dǎo)，特別是死刑犯。別人都說這工作晦氣，天天跟要死的人打交道。可我總覺得，人走到最后一步，總得有個能說說話的人。
那天是星期二，早上七點半，我像往常一樣開車去市郊的看守所。路上堵了會兒車，收音機里放著老歌。我看了眼副駕駛座上那個磨得有些發(fā)白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裝著我今天的“工作對象”的資料——周大志，四十七歲，故意殺人罪，死刑，復(fù)核已經(jīng)下來了，今天下午執(zhí)行。
案卷我看了好幾遍。很普通，普通得讓人心里發(fā)沉。周大志是個貨車司機，殺了他老婆。原因也俗套，他跑長途回家，撞見他老婆跟別的男人在床上。沖突中，他抄起廚房的剁骨刀，把兩人都給捅了。男的當(dāng)場死亡，他老婆送醫(yī)院沒救過來。現(xiàn)場血跡、指紋、兇器，證據(jù)鏈完整得像是教科書案例。他自己對犯罪事實也供認不諱。
這樣的案子，這樣的犯人，我見過太多。憤怒、絕望、悔恨，或者麻木。我的任務(wù)，就是在最后這幾個小時里，盡量讓他們平靜一點，別在最后一刻鬧出什么亂子，也算是對生命最后一點體面。
看守所的鐵門在身后“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那種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味撲面而來。走廊很長，光線昏暗，兩側(cè)是緊閉的監(jiān)室鐵門，只有高處小小的窗戶透進一點慘白的天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帶著回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管教老劉在前面帶路，他是個老獄警，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悶頭走路。走到最里頭那間特監(jiān)室門口，他停下來，掏出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老許，就這個。”老劉壓低聲音，回頭看了我一眼，“折騰一早上，早飯沒吃，水也不喝。就坐那兒，一句話不說。”
我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鐵門打開，里面比走廊更暗。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坐在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鐵凳子上。他穿著橙色的囚服，背有些佝僂，頭發(fā)剃得很短，能看到青白的頭皮。房間很小，不到五平米，除了那張凳子，就墻角一個蹲便器，再沒別的。
聽到開門聲，他沒回頭。
我走進去，老劉沒跟進來，只是把門虛掩上，留了條縫。這是規(guī)定，也是安全考慮。
我把手里的折疊小馬扎打開，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同樣焊死在地上的小鐵桌。桌上空空蕩蕩。
“周大志。”我叫他的名字，聲音盡量放平緩，“我是這里的心理醫(yī)生，我姓許。今天由我來……”
“許醫(yī)生。”他忽然開口，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嘶啞，但出乎意料的平穩(wěn)。他慢慢轉(zhuǎn)過身。
我見過太多死囚臨刑前的臉。有的一臉?biāo)阑遥凵駵o散；有的涕淚橫流，渾身發(fā)抖；也有的強作鎮(zhèn)定，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可周大志不一樣。
他臉上甚至帶著一點笑。不是那種絕望的瘋笑，也不是嘲弄，就是一種很平靜的，甚至有點……得意的笑。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反常，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知道你。”他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們都叫你許醫(yī)生，專門送人上路的，是吧？”
這話有點刺人，但我沒接茬。干這行，更難聽的話也聽過。我打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和筆，例行公事地問：“最后這點時間，你有什么想說的嗎？或者，有什么需要我?guī)湍戕D(zhuǎn)達的？給你的家人，孩子？”
“孩子……”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眼神更亮了，像燒著的炭，“我閨女，十六了，在老家跟著我姐。兒子……”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案卷里提過，他有一兒一女。女兒上高中，兒子小，才八歲。出事前，兒子好像生病了，具體什么病沒細寫。
“兒子怎么了？”我順著他的話問，這是個常見的突破口，談?wù)劶胰耍袝r候能打開他們封閉的情緒。
周大志沒回答兒子的事，他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鐵桌子上，手腕上的鐐銬“嘩啦”一響。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里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古怪的興奮：
“許醫(yī)生，咱倆嘮點別的。你信不信……”他停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yīng)，“給我倆小時，就倆小時，這案子，就能翻過來。”
我拿著筆的手停住了。
翻案？死刑復(fù)核都下來了，下午就要執(zhí)行，他說翻案？
我心里第一個反應(yīng)是，這是臨死前常見的妄想，或者是一種極端的心理防御機制，拒絕接受現(xiàn)實。我見過有死囚在最后時刻突然翻供，說自己冤枉的，說得有鼻子有眼，但證據(jù)就擺在那兒。更多的是一種精神崩潰前的胡言亂語。
“周大志，”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帶著專業(yè)人士那種疏離的安撫，“你的案子，證據(jù)很充分，你自己也認罪了。法律程序已經(jīng)走完了。現(xiàn)在，我們能談?wù)劦模悄阕约海愕男睦铩?/p>
“我沒瘋。”他打斷我，臉上的笑意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認真。他敲了敲鐵桌子，手指關(guān)節(jié)凸起，皮膚粗糙，“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下午就得吃槍子兒。但我說的也是真的。”
他往后一靠，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那盞慘白的節(jié)能燈，光線落在他臉上，明暗分明。
“許醫(yī)生，你干這行，見過不少要死的人吧？他們最后，是不是都哭爹喊娘，后悔得不行？”他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說下去，“我不后悔。我殺那對狗男女，一點不后悔。他們該死。”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是那種壓抑到極致后爆發(fā)出來的恨意。這倒符合案情，也符合一個殺人犯臨死前可能的心態(tài)。
“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又垂下來，落在我臉上，那目光沉甸甸的，“這案子，判錯了。至少，有一點，他們?nèi)沐e了。”
我合上了筆記本，筆擱在封面上。看守所里很靜，能聽到門外很遠處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還有我們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空氣好像變得更粘稠了，帶著鐵銹和霉味，往肺里鉆。
“哪一點錯了？”我聽見自己問。職業(yè)習(xí)慣讓我追問，盡管我心里已經(jīng)給他貼上了“臨終妄想”的標(biāo)簽。
周大志又笑了，這次笑得有點狡猾，像個藏著秘密的孩子。他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就沒意思了。這是個……這是個只有我知道的鑰匙。鑰匙對了，鎖就開了，整個案子，就得倒過來看。”
他開始用戴著手銬的手，在鐵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發(fā)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我就想著，就這么死了，憋屈。有些事，就爛在我肚子里了。可昨天晚上，我睡不著，我想，憑啥啊？憑啥我?guī)е@個秘密進棺材？總得有個人知道，這事兒不對，透著一股邪乎勁兒。”他抬眼瞅我，“許醫(yī)生，我看你人還行，跟他們不太一樣。你眼睛里，還有點人氣兒。”
這話說得我心里有點發(fā)毛。什么叫“還有點人氣兒”？難道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不是人？
“你到底想說什么？”我的語氣不自覺硬了一點。面對這種故弄玄虛，尤其是來自一個將死之人，讓人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被冒犯。我的工作是疏導(dǎo)，不是來聽他打啞謎的。
“我不想說什么。”周大志聳聳肩，鐐銬又響了一下，“我就是告訴你，有這么個事兒。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反正……”他看了看墻上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鐘表位置，“反正我也沒幾個小時了。這秘密，跟著我走，也挺好。就是不知道，我走了以后，有些人，晚上睡不睡得著。”
他這話里有話，指向不明，但那股陰冷的意思，卻清晰地透了出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老劉。他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老許，時間差不多了。那邊催了，還得做準備。”
我看了一眼周大志。他又恢復(fù)了那種有點得意，又有點超然的表情，好像剛才說那些話的人不是他。他甚至對我擠了擠眼睛。
我收起馬扎，站起來。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那里，背對著我，望著墻壁，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老劉跟我并肩往外走，低聲說：“這人是不是有點魔怔了？早上就開始不對勁，問啥都不說，就自己在那兒嘀嘀咕咕，一會兒笑一會兒咬牙的。”
我沒接話。腦子里全是周大志那個亮得反常的眼神，還有那句“給我倆小時，這案子就能翻過來”。
走到走廊盡頭，陽光從高高的窗戶射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光斑。外面的世界車來車往，人聲嘈雜。可看守所里面的那種寂靜和冰冷，好像還貼在我的皮膚上。
坐進車里，我沒馬上發(fā)動。點了一支煙，看著煙霧在方向盤前繚繞。
翻案？鑰匙？秘密？
我用力吸了口煙，想把那點不舒服的感覺壓下去。一個殺人犯臨死前的胡話，我見得多了。沒必要在意。
可當(dāng)我發(fā)動車子，開出看守所大院時，眼睛瞥到副駕駛座上那份攤開的案卷。周大志那張一寸照，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說“這案子判錯了，至少有一點搞錯了”。是哪一點？證據(jù)那么扎實，能是哪一點？
兇手是他，兇器上有他的指紋，現(xiàn)場有他的血跡和腳印，他也認罪了。動機充分，過程清晰。
除非……
除非人不是他殺的。
這個念頭跳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覺得荒謬。怎么可能？證據(jù)鏈閉合得嚴絲合縫。
可如果他不是真兇，他為什么要認罪？還認了兩次，偵查階段一次，庭審一次。誰會替別人頂下死罪？除非……
煙燒到了手指，燙得我一哆嗦。我趕緊掐滅，甩了甩手。
心里那點不舒服的感覺，非但沒壓下去，反而像滴進水里的墨汁，慢慢氤氳開了。周大志最后那個眼神，那個狡猾又帶著點瘋狂的眼神，在我眼前晃。
他說“總得有個人知道”。
他知道什么？
我看了看車上的時間，上午九點二十。離下午執(zhí)行，還有不到六個小時。
第二章
回到市區(qū)，我沒直接回家，也沒去辦公室，鬼使神差地把車開到了市局附近。我在路邊找了個車位停下，搖下車窗，看著那棟莊嚴的灰色大樓。
我是監(jiān)獄系統(tǒng)的心理醫(yī)生，跟辦案的刑警不是一條線，但平時也有些工作往來，認識幾個人。我在想，要不要進去找個相熟的刑警，隨便聊聊周大志的案子？就說是臨刑前犯人情緒不穩(wěn)定，有些疑點想了解一下？
可怎么說呢？說犯人自稱能翻案？這理由太不專業(yè)了，像個外行。而且案子已經(jīng)終審判決，復(fù)核也過了，板上釘釘。我一個心理醫(yī)生，跑去質(zhì)疑已經(jīng)生效的死刑判決？這不合規(guī)矩，也顯得我多事。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是我老婆打來的。
“喂？老許，在哪兒呢？上午還順利嗎？”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鍋鏟碰撞的背景音，應(yīng)該在準備午飯。
“嗯，剛結(jié)束。往回走呢。”我含糊地應(yīng)道。
“哦，那你快回來吧，飯快好了。對了，剛才媽又來電話了，說這周末想過來看看，順便說說小寶上學(xué)的事。”老婆提到兒子，語氣里多了點憂心，“我聽著她意思，還是想讓我們把小寶送到她那邊去上那個私立小學(xué)，說條件好……”
“再說吧，等我回去商量。”我有些心煩意亂地打斷她。家里的這些事，柴米油鹽，孩子上學(xué)，老人干預(yù)，平時就夠讓人頭大，此刻在周大志那些話的映襯下，更顯得瑣碎又遙遠。可這才是真實的生活，不是嗎？那些離奇的、血腥的、帶著陰謀氣息的“秘密”，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你怎么了？聲音不太對，是不是又遇到難纏的了？”老婆聽出我語氣不對，關(guān)切地問。
“沒事，有點累。掛了，馬上回。”
掛了電話，我看著市局門口進出的人流，最終還是發(fā)動了車子，開走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個死囚的瘋話而已。
下午，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周大志的事。我在家整理一些案例資料，可總有點集中不了精神。老婆在客廳里跟兒子玩，兒子咯咯的笑聲不時傳進來。陽光很好，曬得陽臺上的綠植發(fā)亮。一切都那么正常，安穩(wěn)。
可我心里那點墨漬，還在擴大。
我打開電腦，猶豫了一下，在內(nèi)部系統(tǒng)的查詢權(quán)限范圍內(nèi)，又調(diào)出了周大志案子的電子卷宗。其實沒什么新東西，我已經(jīng)看過很多遍。現(xiàn)場照片很血腥，臥室的地板、床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跡已經(jīng)發(fā)黑。法醫(yī)報告詳細列明了兩位死者的傷口位置、深度、兇器類型（與現(xiàn)場提取的剁骨刀吻合），死亡時間。周大志本人的供述筆錄，對作案過程描述得相當(dāng)具體，包括怎么撞見，怎么爭吵，怎么沖動之下沖進廚房拿刀，怎么捅刺……情緒從憤怒到失控再到茫然，邏輯基本自洽。
警方調(diào)查顯示，周大志和妻子關(guān)系長期不和，經(jīng)常吵架，妻子曾向閨蜜抱怨過想離婚。那個情夫是妻子的高中同學(xué)，單身，兩人秘密來往了大概半年。案發(fā)當(dāng)天，情夫的車就停在周大志家樓下不遠處，有監(jiān)控拍到。鄰居也證實，案發(fā)時間段聽到周大志家有激烈的爭吵和摔打聲。
一切都指向周大志。
我滑動著鼠標(biāo)，目光在字里行間逡巡。他說“有一點搞錯了”，到底是哪一點？
是兇器？可指紋是他的。
是動機？可奸情屬實。
是作案時間？可鄰居聽到了爭吵，監(jiān)控拍到了情夫的車，時間對得上。
難道……是死者？
我腦子里靈光一現(xiàn)。除非，死的不是他老婆？這個想法更荒謬了。尸體經(jīng)過家屬（周大志的姐姐）辨認，DNA也核對過，身份確鑿無疑。
那還能是什么？
我煩躁地關(guān)上電腦頁面。感覺自己被周大志臨死前那幾句話給魘住了，像個傻瓜一樣在這里鉆牛角尖。
下午三點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看守所的老劉發(fā)來一條簡短的信息：“走了。挺平靜。”
走了。就是執(zhí)行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鐘，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有點空落落的，又好像松了口氣。那個帶著古怪秘密的男人，已經(jīng)消失了。他說的那些話，也隨著他一起，變成了真正的、無人知曉的秘密。
這件事，該翻篇了。
我站起身，走到客廳。兒子坐在地毯上搭積木，老婆在旁邊削蘋果。陽光斜照進來，暖洋洋的。我挨著兒子坐下，摸了摸他的頭。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兒子舉起他的作品，一臉炫耀。
“真棒。”我笑了笑，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晚上吃飯的時候，新聞里在播一條本地快訊，大意是“我市嚴厲打擊嚴重刑事犯罪，一批罪犯被依法執(zhí)行死刑”，畫面是法院和公安局的標(biāo)徽，沒有具體內(nèi)容。老婆一邊給我盛湯，一邊隨口說：“現(xiàn)在這治安，是得嚴點。”
我“嗯”了一聲，低頭喝湯。熱湯下肚，身體暖和了一些，可心里某個角落，還是涼的。
夜里，我睡得不太踏實。迷迷糊糊中，好像又回到了那間特監(jiān)室。周大志背對著我坐著，然后突然轉(zhuǎn)過身，臉上不是那種得意的笑了，而是極度驚恐，他張著嘴想喊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我想走近，腳卻像釘在地上……
猛地驚醒，額頭上有點汗。旁邊老婆睡得正沉。我輕輕起身，走到客廳，倒了杯水。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遠處路燈的光暈。
我打開手機，無意識地又點開了內(nèi)部系統(tǒng)。周大志的檔案狀態(tài)已經(jīng)更新為“已執(zhí)行”。我下意識地翻看著，目光掃過家屬聯(lián)系信息一欄。他女兒，周曉雨，十六歲，聯(lián)系方式留的是他姐姐，也就是孩子姑姑周大梅的電話和地址。地址在鄰市，一個縣城。
還有他兒子，周曉峰，八歲。備注里有一行小字：“體弱，患病，具體情況見副卷。”
副卷？我皺了皺眉。主卷是案件核心材料，副卷一般是一些關(guān)聯(lián)性不強或者需要保密的補充材料。以我的權(quán)限，看不到副卷內(nèi)容。
患病？什么病？案卷里確實沒細說，只簡單提了一句“其子患病，需長期治療”。
我盯著那個名字和那行備注，看了很久。一個模糊的、不成形的念頭，在腦子里飄來飄去。周大志提到他兒子時，那種頓住的表情……
我搖搖頭，關(guān)掉手機。人都死了，還想這些有什么用。
接下來幾天，我試圖恢復(fù)正常生活。上班，處理其他犯人的心理評估，下班，接孩子，應(yīng)付老媽的電話轟炸（她堅持要我們把小寶送進那所昂貴的私立小學(xué)）。周大志的影子似乎漸漸淡了。
直到周五下午，我收到一個快遞。牛皮紙文件袋，寄件人信息是打印的，只有“內(nèi)詳”兩個字，寄出地址就是本市，但沒有具體街道。
我疑惑地拆開。里面只有一張折起來的、皺巴巴的香煙殼紙，就是最便宜的那種紅梅煙。紙的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用力很深，幾乎劃破紙面：
“許醫(yī)生：我兒子曉峰，在市二院兒科住院部三樓17床。他有白血病，要換骨髓。我沒配上。我老婆李紅（就是那賤人！）也配不上。她死之前，跟我說，曉峰不是我的種。鑰匙在她手機里，手機應(yīng)該還在你們那兒。看看她死前最后聯(lián)系的人。給我倆鐘頭，我真能翻案。我沒殺那男的，我只想殺她。那男的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信不信由你。周大志。”
紙的右下角，還有個暗紅色的印子，像是指紋，又像是……血跡。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煙紙，手有點抖。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可我后背卻一陣陣發(fā)冷。
這是周大志寫的！在我們見面之后，執(zhí)行之前！他通過什么途徑寄出來的？看守所里，犯人寄信都要經(jīng)過嚴格檢查，這種內(nèi)容，怎么可能寄得出來？除非……他有別的辦法？或者，這根本就是個惡作劇？是誰在搞鬼？
我立刻拿起手機，打給看守所的老劉。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背景音有點嘈雜。
“老劉，我許明。”
“喲，許醫(yī)生，啥事？”
“上周二，那個周大志，執(zhí)行前，有沒有寄過什么東西出去？或者，有沒有人探視過他？最后那幾天。”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周大志？我想想……沒有，肯定沒有。他家里沒什么人了，就一個姐姐，在鄰市，來辦過后事，把骨灰領(lǐng)走了。探視？最后那幾天不可能讓探視。寄東西？更不可能，他那情況，寫的每個字我們都得檢查。”老劉語氣很肯定，隨即有點疑惑，“怎么了老許？出啥事了？”
“哦，沒事，就是……隨便問問，寫個案例總結(jié)，想了解全面點。”我找了個借口。
“這樣啊。反正我記得是沒啥特別。哦對了，”老劉像是想起什么，“他關(guān)押期間，就申請過一次，想打個電話給他姐，說說他兒子治病的事兒，但沒批準。后來就沒再提了。”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里那張煙紙。
沒寄出來，沒探視，那這紙是怎么到我手里的？難道真是他自己寫的，然后通過什么不可思議的渠道，在死后寄給了我？這太離譜了。
可上面的內(nèi)容……
“鑰匙在她手機里”。
“我沒殺那男的，我只想殺她”。
“那男的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如果這不是惡作劇，如果周大志寫的是真的……
我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步。心跳得有點快。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周大志只承認殺了她妻子李紅，不承認殺了那個情夫。可現(xiàn)場兩個人都是被同一把刀捅死的，傷口特征一致。如果情夫不是周大志殺的，那是誰？李紅更不可能，她也是死者之一。
難道現(xiàn)場有第三個人？！
這個想法讓我頭皮發(fā)麻。如果現(xiàn)場有第三個人，殺了那個情夫，然后嫁禍給周大志？可周大志為什么認罪？還認了殺兩個人？僅僅因為憤怒和絕望？還是因為……“鑰匙”？
鑰匙在李紅的手機里。她死前最后聯(lián)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是一個心理醫(yī)生，不是刑警。我沒有調(diào)查權(quán)。這件事，已經(jīng)隨著周大志的死亡，在法律上徹底了結(jié)了。
可我看著那幾行字，看著那個暗紅色的印子，周大志那雙亮得反常的眼睛，又浮現(xiàn)在眼前。
“總得有個人知道。”
“你信不信給我倆小時，這案子就翻案了。”
他那么篤定，甚至有些得意。他是不是認為，這個秘密，或者說這個“鑰匙”，足以撼動整個判決？
我坐回椅子，拿起手機，找到市局刑偵支隊一個認識的朋友的電話。他叫王斌，以前因為一個犯人的心理評估問題打過幾次交道。
電話撥通了。
“喂，王隊，我，監(jiān)獄局的許明。”
“許醫(yī)生啊，你好你好，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王斌那邊聽起來有點忙。
“有點事想咨詢一下，方便嗎？關(guān)于一個已經(jīng)結(jié)案的案子，可能有點敏感……”我斟酌著用詞。
“結(jié)案的？你說，我看我知道不。”
“大概半年前，一個故意殺人案，兇手叫周大志，殺了他老婆和……”
“周大志？”王斌打斷我，聲音頓了一下，“哦，知道，貨車司機殺妻那個嘛，證據(jù)確鑿，已經(jīng)執(zhí)行了。怎么了？”
“那個……案子的物證，比如死者的手機，一般會保留多久？”我問。
“物證？看情況。重大案件，尤其是死刑案，物證通常會長期保存，至少到案犯執(zhí)行后一段時間，有的會永久存檔。你問這個干嘛？”王斌的語氣帶上了疑惑。
“沒什么，就是……嗯，最近在做個研究，關(guān)于死刑犯臨終心理的，想了解一下案件細節(jié)，豐富一下案例。”我編了個理由，自己都覺得牽強，“特別是死者李紅的社會關(guān)系，她死前通訊記錄這些，能查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許醫(yī)生，”王斌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嚴肅，“這不合規(guī)矩。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物證和偵查細節(jié)，非辦案人員不能隨便調(diào)閱。你有什么研究，需要走正規(guī)程序申請，還得看領(lǐng)導(dǎo)批不批。而且，人都死了，研究這個還有啥意義？”
“是，我明白，就是……隨口一問，不方便就算了。”我聽出了他話里的推拒和警覺。
“許醫(yī)生，”王斌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知道你們搞心理的，有時候想法比較多。但這個案子，鐵案，沒什么好研究的。我勸你，別瞎琢磨。沒什么事我掛了，這邊還忙著。”
“好，打擾了。”
電話掛斷，忙音傳來。
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汗。王斌的態(tài)度很明顯，不想沾，也不想我沾。他最后那句話，與其說是勸誡，不如說是警告。
“鐵案，沒什么好研究的。”
真的嗎？
如果真是鐵案，周大志臨死前那番話，和這張莫名其妙的煙紙，又算什么？他為什么要寫這些？就為了耍我？一個將死之人，有這必要嗎？
我的目光落在煙紙最后那句“信不信由你”上。
信，還是不信？
如果信，我可能會卷入麻煩，甚至危險。王斌的態(tài)度暗示了這一點。
如果不信，我可以把這張紙扔進碎紙機，當(dāng)一切沒發(fā)生過，繼續(xù)過我平靜的生活，為兒子的私立小學(xué)學(xué)費發(fā)愁，聽老媽的嘮叨。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辦公室里的光線變得昏黃。
我拿起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斤的煙紙，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開抽屜，把它小心地放進一個空的信封里，封好，鎖進了我辦公桌最底層帶鎖的抽屜。
我沒有選擇相信，也沒有選擇完全不信。
但我決定，至少，先去一個地方看看。
那個周大志用血（或許是）和最后一點機會，留給我的地址。
市二院，兒科住院部，三樓，17床。
第三章
周六上午，我找了個借口，說要去醫(yī)院看個朋友，從家里出來了。市二院是本市最大的綜合醫(yī)院之一，即便是周末，也人滿為患。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各種人聲、腳步聲、推床的輪子聲，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我穿過嘈雜的門診大廳，順著指示牌找到住院部，坐電梯上到三樓兒科。和下面的喧囂相比，兒科住院部相對安靜一些，但那種壓抑感更重。走廊里貼著卡通圖案，卻掩不住疾病帶來的沉重。偶爾有孩子的哭聲，或是大人壓低聲音的交談，都透著疲憊和焦慮。
我放慢腳步，沿著病房門上的號碼找過去。15床，16床……17床。
房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這是一間六人病房，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男孩。他頭發(fā)剃光了，戴著口罩，露出的臉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睛顯得特別大，正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手背上打著留置針，連著上方的輸液架。床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面容憔悴，眼袋很深，正低著頭，笨拙地削著一個蘋果，削得坑坑洼洼。
是周大志的姐姐，周大梅。我在案卷的家屬資料里見過她的照片。
男孩應(yīng)該就是周曉峰。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八歲要小，瘦得讓人心疼。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該怎么開口，一個護士推著治療車過來了，看了我一眼：“找誰？”
“哦，我……我路過，看看。”我含糊地說，讓開了門口。
護士沒多問，推車進了隔壁病房。
我又看了一眼病房里。周大梅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遞到男孩嘴邊，男孩輕輕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周大梅的手僵在半空，嘆了口氣，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抬手抹了抹眼角。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地方被戳了一下。周大志寫在煙紙上的那些話，忽然不再是抽象的符號。白血病，換骨髓，父母都配不上，母親臨死前還說孩子不是父親的……這些沉重的字眼，壓在這個瘦弱的孩子和這個疲憊的女人身上。
我轉(zhuǎn)身離開，走到樓梯間的窗邊，點了支煙，手有些抖。
如果周大志沒撒謊，如果李紅死前真的說過孩子不是周大志的，那對這個孩子，對這個家庭，意味著什么？周大志殺妻，是因為撞見奸情，還是也因為這句話的刺激？他說“鑰匙在她手機里”，是指李紅手機里有能證明孩子生父，或者別的什么秘密的信息？
那個情夫，如果不是周大志殺的，會是誰？誰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xiàn)在那個殺人現(xiàn)場？第三個人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
我掐滅煙，下樓。走到住院部門口的花壇邊，我停下腳步。周大梅提著個熱水瓶，從里面走出來，看樣子是去打水。她低著頭，腳步沉重。
“周大姐。”我叫了一聲。
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到我，臉上露出戒備和疑惑：“你是？”
“我姓許，是……周大志的朋友。”我臨時編了個身份，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以前一起跑過車。聽說他出事了，也聽說孩子在這兒住院，今天順路，過來看看。”我舉了舉手里剛才在醫(yī)院門口水果店買的一袋蘋果和香蕉。
周大梅眼中的戒備稍減，但悲傷和疲憊濃得化不開。她苦笑了一下：“朋友？他還有朋友肯來看他……看我們娘倆？進來坐吧，門口有椅子。”
我們在住院部門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我把水果遞給她，她接過去，道了聲謝，聲音很干澀。
“孩子怎么樣了？”我問。
“還能怎么樣……”周大梅眼圈紅了，看著手里的熱水瓶，“白血病，要換骨髓。他爸……唉，配不上。他媽也……”她哽咽了一下，沒再說下去，只是搖頭。
“治療費，挺貴的吧？”
“嗯。以前的積蓄，都花得差不多了。他爸出事以后……就更難了。”周大梅抹了把臉，“我也就是個普通工人，能幫的有限。醫(yī)院催過幾次費了。我現(xiàn)在是沒辦法了，想著能不能找找媒體，搞個捐款……”
“孩子媽媽那邊，沒什么親戚能幫襯嗎？”我試探著問。
周大梅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唇抿緊，眼里露出恨意：“別提那個賤人！要不是她，我弟弟能走到這一步？好好一個家，全讓她毀了！她家里？哼，早就不來往了，出了這種事，他們還有臉來？”
“我聽說……大志出事前，孩子媽媽好像說過一些話，關(guān)于孩子……”我斟酌著詞句。
周大梅猛地扭過頭，盯著我：“你聽誰說的？”
她的反應(yīng)有點激烈。我忙說：“我也是……聽別人傳的，不太清楚。就隨口一問。”
周大梅胸膛起伏了幾下，眼神復(fù)雜，有憤怒，有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她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說：“那賤人，臨死都不安生！她跟我弟弟吵的時候，是說了混賬話，說曉峰不是大志的種……那是她故意氣大志的！瞎說的！我弟弟就是聽了這話，才徹底瘋了，動了手……可再怎么，她也不該說這種話啊！曉峰多好的孩子，現(xiàn)在病成這樣，還背這么個名聲……”她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輕聲問。
“當(dāng)然是我弟弟的！”周大梅斬釘截鐵，但眼神卻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我的注視，“那賤人亂說的！她就是為了氣人！我弟弟老實，心眼實，就信了……不然，不然也不會……”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不停地抹眼淚。
我看著她。她在撒謊，或者說，她在逃避。她不確定，或者說，她害怕知道真相。周大志的懷疑，李紅死前的話，像一根刺，扎在這個已經(jīng)支離破碎的家庭里。
“周大姐，”我換了個方向，“大志出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么特別的事？或者，給過你什么東西？”
周大梅茫然地搖頭：“沒有。他出事那天早上，還給我打了個電話，就說要出趟車，讓我有空去看看曉峰。再后來，就接到警察電話了……”她又哭起來，“我苦命的弟弟啊……還有曉峰，以后可怎么辦啊……”
問不出更多了。周大梅沉浸在悲傷和對李紅的怨恨中，情緒很不穩(wěn)定。而且，她顯然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愿說，或者不敢說。
我又安慰了她幾句，留下一點錢（她起初不肯要，我硬塞下了），起身告辭。
走到醫(yī)院大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住院大樓。三樓某個窗戶后面，那個叫周曉峰的男孩，還在生死線上掙扎。而他的身世，成了一個可能永遠無法解開的謎，或者說，一個被刻意掩蓋的膿瘡。
周大志說“鑰匙在她手機里”。李紅的手機，作為物證，應(yīng)該還在公安局。
我又想起了王斌的警告。
接下來的幾天，那張煙紙和醫(yī)院里見到的一幕，像鬼影一樣纏著我。上班時走神，吃飯時沒胃口。老婆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可能有點累。
我知道，我平靜的生活，已經(jīng)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好奇心，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zé)任感，推著我往那個黑暗的漩渦靠近。
我必須看到李紅的手機。至少，要試試。
我沒有再去直接找王斌。我知道那沒用，反而會引起更多注意。我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檔案室。
我們監(jiān)獄系統(tǒng)和公安局在一些舊案歸檔、犯人交接材料時，會有往來。我以研究為名，申請調(diào)閱一些已執(zhí)行死刑犯的案卷（不涉及核心偵查內(nèi)容）是可行的，但通常只能看到法院的卷宗副本，看不到偵查階段的原始物證和詳細筆錄。
我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或者，一個能接觸到那些東西的人。
我想起了老張。老張是市局檔案室的老管理員，快退休了，喜歡下象棋。以前市局和我們單位搞聯(lián)誼比賽時，我跟他下過幾盤，還算有點交情。他是個老煙槍，話不多，但人不錯，就是有點懷舊，喜歡喝點小酒。
也許，這是個突破口。
我特意挑了個周五的下午，買了點好茶葉，去了市局。沒去刑偵支隊，直接繞到后面的辦公樓，找到了檔案室。
老張正戴著老花鏡，在整理一堆泛黃的卷宗。屋子里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張師傅，忙著呢？”我笑著打招呼。
老張?zhí)痤^，瞇著眼看了我一會兒，才認出我：“喲，小許啊？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了？來來，坐。”他指了指旁邊一張堆著材料的椅子。
我先把茶葉遞上：“朋友給的，明前龍井，我不太會品，想起您好這口，就拿來了。”
“哎喲，這怎么好意思。”老張推讓了一下，接過茶葉，聞了聞，臉上露出笑容，“好茶，好茶。坐坐。”
寒暄了幾句，聊了聊象棋，我慢慢把話題引過來。
“張師傅，最近我在搞個調(diào)研，關(guān)于重刑犯心理的，需要查點舊資料。有些案子的細節(jié)，想了解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什么案子？你說說看，我看檔案還在不在。”老張喝了口茶，問。
“就最近剛執(zhí)行的那個，周大志，殺妻那個。”我盡量說得隨意。
老張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東西。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周大志啊……知道。案子不小。你想看哪方面？”
“主要是想了解下死者，就是李紅，她的一些社會關(guān)系，背景什么的。這對分析犯罪動機有幫助。”我斟酌著說。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著。檔案室里很安靜，只有舊空調(diào)發(fā)出嗡嗡的響聲。
“小許啊，”老張開口，聲音壓低了點，“這個案子，我勸你，別碰。”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張師傅？”
“沒怎么。就是結(jié)了的案子，特別是這種……背后麻煩。”老張話說得有點含糊，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后關(guān)上了門，走回來坐下，“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透個底。這案子的原始物證，包括那女的手機，被封存得特別嚴。王隊那邊特意打過招呼，除了當(dāng)初的辦案人，誰都不能動。”
“為什么？”我問。
“誰知道呢。”老張搖搖頭，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可能就是規(guī)矩吧。反正，你別打聽了。你要做研究，換別的案子，我?guī)湍阏遥@個，真不行。”
他語氣很堅決，但眼神有點飄忽。
我知道，再問下去，不僅問不出什么，反而會讓老張起疑，徹底關(guān)上這道門。
“行，那張師傅，麻煩您了。那我再看看別的案子。”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又閑聊了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走出檔案室，我心里更沉了。王斌打過招呼，物證被封存得特別嚴。這不合常理。一個已經(jīng)結(jié)案執(zhí)行的案子，為什么還要對物證如此保密？除非……里面真有什么不能見光的東西？
周大志的話，像魔咒一樣又在我腦子里響起。
“鑰匙在她手機里。”
“給我倆小時，這案子就能翻過來。”
還有老張那諱莫如深的表情。
我站在市局大樓外的臺階上，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車流人流，喧囂不已。可我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站在一個巨大的、寂靜的秘密邊緣。
我該繼續(xù)嗎？前面可能是禁區(qū)，甚至可能是危險。
可那個躺在病床上，蒼白瘦弱的男孩的臉，和周大志姐姐那絕望又躲閃的眼神，交織在一起，讓我無法轉(zhuǎn)身離開。
我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號碼。那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畢業(yè)后干了律師，后來聽說主要做一些刑事辯護的案子，路子挺野，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點。我們關(guān)系不算特別近，但偶爾有聯(lián)系。
也許，他能有辦法？至少，能從法律角度，告訴我如果案子里真有疑點，現(xiàn)在還能怎么做。
我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喂，老同學(xué)，是我，許明。有點事……想咨詢你一下，方便嗎？”
第四章
電話那頭有點嘈雜，我那律師同學(xué)老譚似乎在外面。他聽出是我，有點意外，寒暄兩句后，我說想找他咨詢點法律上的事，關(guān)于一個已判決的案子。他沉吟一下，說晚上正好有空，約了個茶館見面。
晚上七點，我到了那家隱蔽在巷子深處的茶館。老譚已經(jīng)在了，要了個小包間。幾年不見，他發(fā)福了些，西裝革履，手指上戴著個不小的金戒指，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但眼神里那種精明和市儈勁兒沒變。
“稀客啊，老許。”他給我倒上茶，“你們那單位，可是清水衙門，怎么想起找我了？”
我沒繞太多彎子，把周大志的案子，簡單跟他說了說，隱去了煙紙的具體內(nèi)容和我去醫(yī)院的事，只說接觸犯人時，犯人臨刑前聲稱有重大隱情，案子有疑點，涉及死者手機里的信息。
老譚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等我說完，他喝了口茶，笑了：“老許，你這可是給我出難題啊。案子都執(zhí)行了，人死不能復(fù)生，法律程序也終結(jié)了。你現(xiàn)在跟我說有疑點？還是死刑犯臨死前的瘋話？這能當(dāng)證據(jù)嗎？”
“我知道這很難。”我說，“但如果有確鑿證據(jù)證明案子真有錯呢？比如，兇手可能不是他，或者不是他一個人？”
“證據(jù)呢？”老譚攤手，“你說的，只是懷疑。死無對證。就算那女手機里真有天大的秘密，誰能保證那秘密就跟案子有關(guān)？退一萬步，真有關(guān)，現(xiàn)在翻出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公檢法辦了個錯案，殺錯了人！這可能嗎？老許，這牽扯有多大，你想想。”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而且，你知道當(dāng)初這案子是誰主辦的嗎？”
我搖搖頭。
“劉振東，劉大隊。”老譚說，“市局刑偵支隊的悍將，破案率常年排前頭，立功受獎不少。周大志這案子，證據(jù)確鑿，辦得漂亮，是他的招牌案之一。你現(xiàn)在去翻這個案，等于打他的臉，打整個辦案隊伍的臉。誰會配合你？誰愿意承認自己辦錯了死刑案？”
我心里一沉。劉振東的名字我聽說過，確實是個厲害角色，作風(fēng)強硬。
“難道……就算真有冤情，也就這么算了？”我不甘心。
“冤情？”老譚笑了笑，有點諷刺，“老許，你不是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了。這世上，黑白分明的事有多少？很多案子，特別是這種已經(jīng)走到死刑的，背后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道程序把關(guān)。你說翻就翻？憑一個死囚的幾句話？太天真了。”
他頓了頓，看著我：“聽我一句勸，老許。你是學(xué)心理的，應(yīng)該比我更懂。那犯人就是臨死前不甘心，想找點存在感，或者干脆就是精神出問題了，胡言亂語。你別當(dāng)真。你這工作，接觸負面東西太多，容易移情，鉆牛角尖。好好過日子，別惹麻煩。”
他的話，和王斌、老張的警告如出一轍。他們都在暗示我，這件事水很深，碰不得。
“就沒有任何辦法，能查看一下那個手機嗎？哪怕只是確認一下？”我問。
老譚看了我?guī)酌耄眢w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地說：“辦法嘛……不是完全沒有。但這種已經(jīng)歸檔封存的物證，想不通過正規(guī)手續(xù)調(diào)看，很難。除非……你能找到當(dāng)初辦案的人，而且還得是信得過的，愿意為你冒風(fēng)險的人。”
他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或者，你知道那手機具體存放在哪個倉庫，哪個柜子，而且……還得有辦法‘進去’看看。但這可是違法的，老許，一旦被發(fā)現(xiàn)，就不是丟工作那么簡單了。”
他后面的話沒說，但意思很清楚。而且，他也在試探我到底知道多少，決心有多大。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說的有道理，理智告訴我應(yīng)該停下。可周大志最后那個眼神，煙紙上的字，醫(yī)院里男孩蒼白的臉，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轉(zhuǎn)。
“我再想想。”我最終說。
老譚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就對了。別想那么多。來，喝茶，這茶不錯。”
那晚回到家，老婆孩子已經(jīng)睡了。我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老譚的話在耳邊回響。劉振東，招牌案，打臉，麻煩，違法……
每一個詞都像一盆冷水。
可周大志寫下的“信不信由你”那幾個字，卻像火炭一樣燙著我的心。
他真的只是在胡說嗎？一個將死之人，費盡心機（如果煙紙真是他寄出來的）傳遞這樣一個信息，就只是為了耍我？還是說，這是他絕望之下，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把他無法說出口、或者說了也沒人信的“秘密”，交給一個他認為“還有點人氣兒”的陌生人？
我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開車去了市二院附近。我沒進去，就在馬路對面，看著住院部的大樓。
三樓，17床。那個孩子現(xiàn)在在干什么？治療順利嗎？錢還夠嗎？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藏著那么殘酷的秘密？知不知道，他父親在臨死前，還在試圖抓住一點渺茫的可能？
正當(dāng)我出神時，忽然看到周大梅從住院部走了出來，她一邊走，一邊在打電話，情緒似乎很激動，對著電話大聲說著什么，還不停地抹眼淚。她走到路邊，招手攔出租車。
我下意識地發(fā)動車子，跟了上去。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好像有種無形的力量推著我。
周大梅坐的出租車穿過大半個城市，最后在城西一個老舊的居民區(qū)停下了。她下了車，急匆匆走進一條巷子。我把車停在路邊，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墻壁，晾曬著各種衣服。她走到一棟灰撲撲的單元樓前，上了樓。我躲在拐角，看著她敲響了三樓的一戶房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普通的夾克，有點禿頂。周大梅一見到他，就激動地說著什么，那男人臉色一變，趕緊把她拉進屋里，關(guān)上了門。
我記下了門牌號，又在樓下等了一會兒。大約半小時后，周大梅出來了，眼睛紅腫，但情緒似乎穩(wěn)定了一些。那個男人送她到門口，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點點頭，下樓走了。
等周大梅走遠，我走到那棟樓前，看了看單元門口的郵箱和電表箱，上面貼著住戶的姓氏。三樓那戶，貼著“李”。
李？是巧合嗎？李紅也姓李。這男人是李紅的親戚？周大梅來找他干什么？借錢？還是……
我正想著，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我趕緊退到一邊，假裝路過。那個男人走了下來，手里提著個垃圾袋。他扔了垃圾，站在樓門口點了支煙，眉頭緊鎖，似乎在為什么事煩心。
我看清了他的臉。很普通的一張臉，沒什么特點。但他抽煙的姿勢，微微佝僂的背影，讓我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在記憶里快速搜索著。案卷！對，案卷里的照片！李紅的家庭關(guān)系調(diào)查里，有她父母和兄弟姐妹的信息和照片。她有個哥哥，叫李建軍！照片上的人，和眼前這個男人很像！
李紅的哥哥！周大梅來找李紅的哥哥？她們兩家不是鬧翻了嗎？周大梅對李紅恨之入骨，怎么會來找她哥哥？而且看剛才的樣子，兩人似乎并不是仇人相見，反而有點……熟絡(luò)？
疑團越來越大。
我悄悄離開，回到車上，心臟怦怦直跳。我感覺自己正在無意中，觸碰到這個案子水面之下的冰山一角。周大梅和李紅的哥哥有聯(lián)系，而且看起來并非簡單的仇恨關(guān)系。他們瞞著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我利用工作間隙，做了一件更冒險的事。我再次以研究為名，去了市局檔案室，但不是找老張，而是借口查閱其他已執(zhí)行犯人的社會關(guān)系材料（這是被允許的），在檔案室里“泡”了兩個下午。我趁著管理員不注意，或者去上廁所的間隙，悄悄在那些厚重的歸檔目錄和索引中，尋找著任何與周大志案、李紅、劉振東大隊長，甚至那個被殺的情夫（他叫趙建國，一個普通公司職員）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
我不敢直接調(diào)卷，只能看一些邊緣的、公開的索引信息。這種大海撈針，收獲甚微。但我并非全無發(fā)現(xiàn)。在一個存放舊年簡報和內(nèi)部通訊的柜子里，我翻到了一份大半年前的內(nèi)部工作簡報，上面有一則簡訊，表彰刑偵支隊某大隊（正是劉振東所在的大隊）快速破獲“周某故意殺人案”，稱贊其證據(jù)扎實，辦案神速，為社會消除重大隱患云云。這沒什么特別。但簡報的角落里，有一張很小的配圖，是破案后領(lǐng)導(dǎo)慰問辦案人員的合影。劉振東站在中間，旁邊是幾個民警。我的目光掃過那些人，忽然停在劉振東旁邊一個年輕民警的臉上。
這個人……我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