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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個走一步喘六步的病秧子,王爺未婚夫回京,撞見我一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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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六歲那年,我偷聽到父親要把我送進宮當棋子。

      第二天,我就開始咳血。

      太醫說先天不足,父親眼里的光滅了,我卻在被窩里笑出了聲。

      ——一個病秧子,皇帝不會要的。

      這一裝,就是十五年。

      “你走路左腳比右腳輕,因為你右腿更有力。”靖安王蕭衍第一次見面就拆穿了我,“你裝得很好,但呼吸頻率不對。”

      我渾身發涼:“王爺想怎樣?”

      他笑了:“我想帶你去看邊關的月亮。”

      后來我才知道,他等這個拆穿我的機會,等了整整十四年。



      01

      我坐在回廊上繡花,手一抖,針扎進指腹。

      血珠冒出來,我沒叫疼,倒是先咳了兩聲。旁邊的丫鬟春桃趕緊端茶過來,臉都白了:“小姐,您又咳了,奴婢去叫太醫吧?”

      我擺擺手,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不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春桃還是不放心,拿毯子把我裹了個嚴實。三月的天,別人穿夾襖,我得穿棉袍。鎮國公府的大小姐,全京城都知道——風一吹就倒,走一步喘六步,太醫說是先天不足,恐難長壽。

      我低頭繼續繡花,針腳細密,是一對鴛鴦。

      這時候前院傳來動靜。腳步聲、說話聲、管家扯著嗓子喊“快把正廳收拾出來”的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春桃跑去打聽,回來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是靖安王!靖安王打了勝仗,要回京了!”

      我的手一頓。

      靖安王蕭衍,十四歲上戰場,十二年立下赫赫戰功,殺敵無數。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關心這個。

      我關心的是——他是皇帝給我指的未婚夫。

      三年前皇帝下的旨,那時候我正在裝病裝得如火如荼,聽到消息差點沒咳出來。父親高興得差點放鞭炮,繼母臉上的笑假得能擰出水來。

      一個病秧子配一個常年打仗的莽夫,皇帝覺得這搭配挺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只是又咳了兩聲,虛弱地說:“那……王爺來了,我是不是得去前頭請安?”

      春桃說:“老爺說了,等王爺到了再叫您,您先歇著。”

      我點點頭,繼續繡花。針起針落,鴛鴦的眼睛繡好了,黑亮黑亮的。

      夜里,我關好門窗,把燈芯撥到最暗。

      確認外面沒人之后,我趴到床底下,從暗格里拿出一雙舊布鞋。

      鞋底磨得不成樣子,左腳的鞋底比右腳薄了一截——練功磨的。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十年前那個夜晚。

      六歲那年,我剛失去母親三個月。夜里睡不著,想去找父親,走到書房門口,聽見他和繼母在里面說話。

      父親說:“皇上想選妃,蘅芷年紀雖小,可以先養在宮里。”

      繼母笑著說:“那可攀上高枝了。”

      父親嘆氣:“就怕她身子骨太弱,撐不住。”

      我在門外聽得渾身發涼。那年我才六歲,剛死了娘,父親想的不是怎么照顧我,而是怎么用我換前程。

      第二天我就開始咳嗽。先是干咳,后來咳得喘不上氣。太醫來看,說這孩子先天不足,怕是娘胎里帶的病。

      父親臉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從那以后,他再看我時,眼睛里的光就滅了。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一個病秧子是送不進宮的。皇帝不會要一個隨時會死的妃子,朝臣也不會答應。

      我裝病裝得理直氣壯,一裝就是十五年。

      這時候窗外傳來三聲夜鳥叫——咕,咕咕。

      那是師父的信號。

      我迅速吹滅燈,推開后窗翻了出去。輕手輕腳落在后院假山上,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如果有人看見這一幕,絕對不敢相信這是那個走一步喘六步的沈家大小姐。

      我在城外破廟見到師父。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姓李,早年是宮里的暗衛統領,先帝駕崩后出宮養老。我十歲那年偶然撞見他練功,死纏爛打拜了師。

      他靠在破佛像旁邊喝酒,看見我來,把酒葫蘆扔給我。

      “丫頭,你那個未婚夫回京了。”

      我接住葫蘆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這回是真的咳。

      李師傅瞇著眼看我:“他在邊關十二年,殺敵無數,手里的人命比你見過的活人都多。你確定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繼續裝?”

      我擦了擦嘴,笑了笑:“裝了十五年,還能穿幫不成?”

      李師傅搖頭:“那個蕭衍,可不是一般人。他走的時候十四歲,十二年來能活著回來,靠的不光是武功。”

      我沒放在心上。

      練完功往回走的時候,路過東街橋頭,已經快三更了。街上沒什么人,只有橋頭一個賣餛飩的老頭還在收攤。

      我本想繞路,但看見幾個混混圍了上去。

      “老頭,這個月的例錢呢?”

      “幾位爺……小本生意,實在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領頭的一腳踹翻了餛飩攤,熱湯灑了一地。老頭被推倒在地,餛飩灑了,碗也碎了好幾個。

      我嘆了口氣。

      把外衣脫了塞進墻縫里,我走了過去。

      一炷香之后,五個混混躺在地上,有的抱著腿,有的捂著肚子,領頭那個牙都被打掉了兩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要走。

      橋那頭卻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

      我趕緊扶著欄桿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氣,裝出快斷氣的樣子。來人是個年輕公子,錦衣玉帶,手里拿著一把折扇。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遞過來一張帕子。

      “姑娘沒事吧?”

      我接過帕子,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沒事……老毛病……多謝公子……”

      他沒多問,點了點頭就走了。

      我松了口氣,靠著欄桿歇了一會兒,等呼吸平復了才走。

      卻沒注意到,那位公子的折扇上,刻著一個“蕭”字。

      第二天一早,父親派人來叫我去前廳。

      我裹著厚厚的披風,一步三喘地走過去。春桃扶著我,我故意把重心放低,走得搖搖晃晃,看起來隨時會倒。

      剛跨進門,我就愣住了。

      昨天橋頭那位公子坐在客座上,手里還拿著那把折扇。他換了身衣服,但那張臉我認得出——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挑,看起來在笑,但笑意沒到眼底。

      他看見我,微微一笑:“沈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父親滿臉堆笑:“蘅芷,還不快見過靖安王殿下。”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臉上卻紋絲不動,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女見過王爺,身子不適,來遲了,請王爺恕罪。”

      說完又咳了兩聲。

      蕭衍站起來,虛扶了一下:“沈小姐不必多禮,本王聽說你身子不好,特意帶了些邊關的補藥,聊表心意。”

      他指了指桌上堆著的盒子,大大小小七八個,包裝精美。

      我感激涕零:“王爺費心了,臣女這副身子,吃什么都浪費,王爺的好意,臣女心領了。”

      蕭衍笑了笑,沒接話。

      父親在旁邊賠著笑臉,一會兒夸王爺英武,一會兒夸蘅芷溫婉,把兩家聯姻說得天上有地下無。

      我坐在一旁,手里捧著手爐,每隔一會兒就咳兩聲。蕭衍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不多,但每一下都像在打量什么。

      那目光不重,但落在身上,像針扎。

      飯后,父親讓我送蕭衍出門。

      我走得極慢,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蕭衍也不催,就那么不緊不慢地跟著,步子放得比我還要輕。

      走到花園的時候,我假裝被石子絆了一下,身子往旁邊倒。

      蕭衍伸手扶住我,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剛好讓我站穩。

      “沈小姐,”他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橋頭的風,大不大?”

      我渾身一僵。

      腦子里飛速轉著——他看見了?那個角度看不清臉,但他認出的是衣服還是動作?還是說,他一開始就知道?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淺。

      “王爺說什么?”我眨了眨眼,一臉茫然,“橋頭?臣女身子不好,夜里從不出門。”

      蕭衍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后松開手。

      “沒什么,”他說,“本王認錯人了。”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春桃跑過來扶我:“小姐,您臉色好差,是不是又犯病了?”

      我搖頭,心里翻江倒海。

      十五年。

      我已經裝了十五年了,再熬幾年,等父親徹底死了把我送進宮的心,我就能找個由頭“病愈”,然后開個鋪子,過自己的日子。

      我不能在最后關頭功虧一簣。

      傍晚,沈蘅蕙來我房里送點心。

      她笑瞇瞇的,端著一碟桂花糕,進門就喊:“姐姐,姐夫長得真好看,你命真好。”

      我虛弱地笑了笑:“一個病秧子,能有什么命好不好的。”

      蘅蕙湊過來,坐在我床邊,歪著頭看我:“姐姐,你說姐夫為什么非要娶你?他拒了那么多次婚,偏偏要你這個病秧子。”

      我說不知道。

      但我心里隱隱有個猜測——皇帝忌憚蕭衍的軍功,想用婚姻牽制他。而選中我,是因為我是個病秧子,翻不起浪。

      我們都是棋子,只不過棋盤不同。

      蘅蕙又說:“姐姐,姐夫今天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像是要把你看穿似的。”

      我心里一跳,面上卻只是咳了兩聲:“是嗎?我沒注意。”

      蘅蕙走了之后,我打開蕭衍送的補藥。

      盒子一個接一個拆開,都是些貴重的東西——老山參、鹿茸、靈芝,每一樣都挑不出毛病。

      拆到最后一盒的時候,我發現盒子底下有夾層。

      我用指甲撬開,里面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橋頭風大。”

      我把紙條湊到燈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坐在黑暗里,我笑了。

      有意思。

      02

      接下來半個月,蕭衍隔三差五就來沈府。

      每次都帶東西,補藥、皮子、香料,每一樣都貴重,每一樣都挑不出毛病。父親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靖安王對蘅芷上心。

      但我知道,他來不是為了看我,是為了看我裝。

      每次他來,我都裹得嚴嚴實實,走一步喘三下,咳得撕心裂肺。他坐在對面,端著茶,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去,像在翻書。

      有一次他突然問:“沈小姐,你小時候是不是很淘氣?”

      我一愣:“王爺怎么這么說?”

      “我記得你六歲那年,宮里辦宴席,你偷吃了一整盤桂花糕,醬沾在袖口上,被太后抓了個正著。”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我裝病前的事。那年我才六歲,母親剛去世三個月,太后憐惜我,特意讓我進宮住幾天。我貪嘴,偷吃了一整盤桂花糕,醬沾得到處都是,被太后笑著罵了一頓。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人前活蹦亂跳。

      之后我就開始裝病,再也不曾跑過、跳過、大聲笑過。

      他居然記得?

      “王爺記性真好,”我虛弱地笑,“可惜后來身子不好了,再也沒法淘氣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一個人能裝病裝十幾年,那她的心性,得有多堅韌。”

      我沒接話,假裝被樹枝絆了一下,往前倒。

      他又扶住我,這次沒有馬上松手。

      “沈蘅芷,”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聲音很低,“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深,但這一次,我在里面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好奇,又像是心疼。

      我收了臉上的柔弱,第一次沒裝:“王爺,您又在躲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嘴角上揚,眼睛彎起來,像個普通的二十六歲年輕人,而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靖安王。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回府的路上,馬車經過東街橋頭。

      我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那個賣餛飩的老頭還在,攤子支得好好的,爐火燒得旺旺的,幾個客人坐著吃餛飩。

      蕭衍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聽說上個月有人在橋頭打了五個混混,打完之后還能扶著欄桿裝氣喘。”

      我放下車簾,心跳如雷。

      “王爺說笑了,京城里能人輩出,打個混混算什么。”

      “問題是,”他頓了一下,“那個打人的,是個姑娘。”

      我沒說話,手心全是汗。

      馬車在沈府門口停下,蕭衍先下了馬,然后伸手來扶我。我把手搭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熱,指節分明,虎口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沈蘅芷,”他握著我的手沒松,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你裝得很好,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真正體弱的人,走路的步幅不會這么均勻。”他松開手,“你每次走二十步,剛好歇一次,比尺子量得還準。”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翻身上馬,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春桃在旁邊喊:“小姐,您怎么出汗了?是不是又難受了?”

      我搖頭,轉身往里走。

      這次我沒裝。

      步子邁得穩穩當當,不緊不慢。

      反正他已經看出來了,我裝給誰看?

      夜里,我去找李師傅。

      “師父,他看出來了。”

      李師傅正啃雞腿,聞言抬頭:“誰?蕭衍?”

      “嗯。”

      “我就說那小子不簡單,”李師傅把雞腿骨頭一扔,“他怎么說?”

      “他沒揭穿我。”

      李師傅瞇起眼睛:“那他什么意思?”

      我坐在破廟的臺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他說他拒了六次婚,皇上問他是不是有隱疾。”

      李師傅嗤笑一聲:“那小子精著呢,他拒婚不是因為不喜歡你,而是不想把你拉進這個爛攤子。”

      “什么意思?”

      “丫頭,你真以為皇帝是隨便指婚的?”李師父喝了口酒,“皇帝忌憚蕭衍,想用婚姻拴住他。選你,是因為你是病秧子,翻不起浪。但蕭衍拒婚,不是因為你是病秧子,而是因為他知道,一旦娶了你,你就成了皇帝的棋子。”

      我沒說話。

      “他拒了六次,最后不得不娶,”李師傅看著我,“丫頭,你猜他為什么選了你不選別人?”

      “因為我是最無害的那個?”

      “錯了,”李師傅搖頭,“因為你是最像他的那個。”

      我愣住了。

      “他十四歲上戰場,裝狠裝了十二年。你六歲裝病,裝了十五年。你們倆啊,是同一種人。”

      第二天,蕭衍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補藥,帶了一本書——《本草綱目》。

      “沈小姐,”他把書遞給我,“聽說你久病成醫,本王特意找了這本醫書,也許對你有用。”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寫了一行小字:“病者,有時不是病,是藥。”

      我把書合上,抬頭看他。

      他坐在對面,端著茶,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王爺這句話,臣女不太明白。”

      “慢慢就明白了,”他說,“對了,明天城外梅花開了,本王想邀沈小姐同去賞梅,不知道沈小姐身子撐不撐得住?”

      我想說撐不住。

      但看著他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王爺相邀,臣女不敢不從。”

      他笑了:“那就這么說定了。”

      第二天,我裹得像個粽子,跟著蕭衍出了城。

      三月的城郊,梅花開得正好,遠遠望去一片粉白。我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蕭衍走在我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慢得幾乎是在原地踏步。

      “沈小姐,”他突然說,“你知道梅花為什么在冬天開嗎?”

      “因為它耐寒?”

      “不,”他轉過身看著我,“因為它不想跟別的花擠在春天開。”

      我停下腳步。

      “它寧愿冷一點,苦一點,也要開自己的花。”

      風吹過來,梅花瓣落了一地。有幾片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撣,就那么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十五年。

      十五年來,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種話。不是“你要好好養病”,不是“你命真苦”,而是——你裝病,是因為你想活成自己的樣子。

      我低下頭,假裝被樹枝絆了一下,往前倒。

      他又扶住我,這次我靠在他懷里,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補藥,是傷藥。

      他身上有傷。

      很多傷。

      “沈蘅芷,”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你不用在我面前裝。”

      我沒動,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推開他,站直了身子。

      “王爺,”我說,“你身上有傷,應該好好養著,不該到處亂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打量,而是真真切切的開心。

      “你果然看出來了,”他說,“我身上有七處刀傷,三處箭傷,還有兩處是長槍捅的。太醫說我應該臥床休息三個月。”

      “那你為什么不好好休息?”

      “因為我想見你。”

      風又吹過來,梅花瓣紛紛揚揚。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誰都沒說話。

      03

      賞梅回來之后,蕭衍來沈府的次數更勤了。

      有時候一天來兩次,上午一趟,下午一趟。父親受寵若驚,恨不得把府里最好的茶都拿出來招待他。

      但我看得出來,他每次來都有目的。

      第一次,他問我小時候住在哪個院子。我說了,他點點頭。

      第二次,他問我母親的墓在哪兒。我說了,他點點頭。

      第三次,他問我李師父是不是還在京城。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你不說我也知道,京城里能教出你這種身手的,只有宮里出來的老人。而宮里出來的老人里,還活著的沒幾個。”

      “王爺查我?”

      “不用查,”他說,“猜的。”

      我沒接話,假裝咳了兩聲。

      他遞過來一杯茶:“你咳的頻率比上個月低了,大概每盞茶咳兩次。之前是四次。”

      我端著杯子的手一頓。

      “你連這個都說?”

      “職業病,”他說,“戰場上,敵人的呼吸頻率變了,意味著他要進攻了。”

      我把杯子放下:“王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沒怕什么。”

      “那你為什么裝病?”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深,但這次我不覺得害怕了。

      “因為我不想當棋子,”我說,“我不想被送進宮,不想被嫁給不喜歡的人,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算計里。”

      “所以你裝病。”

      “對,我裝病。裝了十五年,把自己裝成一個廢物。這樣就不會有人想利用我了。”

      他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但你還是被利用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皇帝的指婚。

      “所以我現在很后悔,”我說,“早知道裝病也逃不掉,還不如不裝。”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沈蘅芷,”他說,“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想娶你呢?”

      那天晚上,我去找李師傅。

      “師父,蕭衍說他也不想娶我。”

      李師傅正在打盹,聞言睜開一只眼:“他說了?”

      “說了。”

      “那你信嗎?”

      我想了想:“信。”

      “為什么?”

      “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騙人。”

      李師傅坐起來,看著我:“丫頭,你知道他為什么拒了六次婚嗎?”

      “因為不想被皇帝牽制?”

      “那只是一方面,”李師傅說,“另一方面,是因為他見過你。”

      “見過我?”

      “十四年前,宮里辦宴席,你偷吃桂花糕那次。他也在。”

      我愣住了。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還沒上戰場。你在太后宮里偷吃,他躲在簾子后面看著。你吃完之后,用手背擦嘴,醬沾在袖口上,你也沒發現。”

      李師傅喝了口酒:“后來他上戰場,一去十二年。回來之后,皇帝給他指婚,指了七八個,他都拒了。第六次的時候,皇帝問他是不是有隱疾。他說不是,說他心里有人。”

      “那個人……”

      “是你。”

      我坐在臺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半天沒說出話。

      “丫頭,”李師傅說,“他不是你的敵人。他是這盤棋里,唯一一個想跟你一起贏的人。”

      第二天,蕭衍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東西,空著手來的。進了門就說:“沈小姐,今天天氣好,本王帶你去個地方。”

      父親在旁邊賠笑:“蘅芷身子弱,怕是不能——”

      “沒事,”蕭衍說,“我背她。”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但面上還是虛弱地說:“王爺,這怎么好意思……”

      他不由分說,走過來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我渾身一僵——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抱我的姿勢太標準了,一手托著背,一手托著腿彎,力道剛好,不勒也不松。

      “王爺,”我壓低聲音,“你放我下來。”

      “不放,”他也壓低聲音,“你再裝,我就親你。”

      我閉嘴了。

      他抱著我出了沈府,上了馬車。馬車一路往北,出了城,在一片樹林前停下。



      他把我放下來,指著前面:“你看。”

      我抬頭,看見一片桃花林。桃花開得正好,粉紅粉白,漫山遍野。

      “這是……”

      “我娘以前住的地方,”他說,“她喜歡桃花,我爹就給她種了這一片。”

      我沒說話。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這次我沒裝,步子邁得正常,呼吸也正常。

      “沈蘅芷,”他背對著我,聲音很輕,“我娘死的時候我才六歲,跟你一樣。”

      “我爹那時候忙著打仗,沒空管我。我在宮里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十四歲那年我主動請纓上戰場,不是因為想建功立業,是因為不想待在京城。”

      他轉過身看著我。

      “我在邊關待了十二年,殺了很多很多人。有時候夜里醒來,手上還是血。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殺敵,立功,然后死在戰場上。”

      “后來皇上給我指婚,指了你。”

      “我拒了。不是因為不喜歡你,是因為我不想把你拉進這個爛泥潭。”

      風吹過來,桃花瓣落在他肩上。

      “但我拒不了,”他說,“第六次的時候,皇上問我是不是有隱疾。我說不是。他說,那你就娶。沈家那個丫頭是個病秧子,翻不起浪,你娶了她,朕就放心了。”

      他苦笑了一下:“他放心了,我不放心。”

      “為什么?”我問。

      “因為你根本不是病秧子,”他說,“你是我見過最堅韌的人。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能為了不當棋子裝病十五年,這份心性,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個。”

      “我不想你繼續裝了,”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沈蘅芷,我不想你一輩子戴著面具過日子。”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深,但這一次,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蕭衍,”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想要你,”他說,“不是皇帝指婚的那個病秧子,是你。真實的你。”

      桃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我頭發上,落在他肩膀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十五年了。

      我第一次覺得,也許不用再裝了。

      但理智還是占了上風。

      “王爺,”我說,“你給我點時間。”

      他沒追問,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馬車經過東街橋頭。賣餛飩的老頭還在,看見馬車經過,笑著招了招手。

      蕭衍掀開車簾,沖老頭點了點頭。

      “你認識他?”我問。

      “認識,”他說,“那是我安排的。”

      我愣住了。

      “你打他那次,是我讓他故意被欺負的。”

      “為什么?”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裝病。”

      我靠在車壁上,哭笑不得。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試探我?”

      “對,”他笑了,“但橋頭那次,你打完那五個人之后扶著欄桿喘氣,呼吸頻率不對,我就確定你是在裝了。”

      “那你還裝不認識我?”

      “我想看看你會怎么演。”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得更開心了,伸手幫我拂掉頭發上的花瓣。

      “沈蘅芷,”他說,“你裝病的樣子很可愛,但不裝病的樣子更好看。”

      我沒說話,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馬車在沈府門口停下,他先下了車,然后伸手來扶我。

      這次我沒裝,穩穩當當地踩在地上。

      他握著我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明天見。”

      “明天見。”

      04

      我開始查蕭衍。

      通過李師父在宮里的人脈,我得知一件事——蕭衍這次回京,是被皇帝召回來的。表面上是論功行賞,實際上是削他的兵權。

      他手里握著邊關十萬大軍,皇帝睡不著覺。

      皇帝忌憚他,想用婚姻拴住他。選中我,是因為我是個病秧子,翻不起浪,也生不出兒子來奪嫡。

      但他不知道,我恰恰是最不該被選中的人。

      李師父說:“丫頭,你現在知道皇帝為什么指婚了吧?”

      “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了想:“繼續裝。”

      “裝到什么時候?”

      “裝到皇帝死,或者蕭衍死。”

      李師傅看了我一眼:“丫頭,你這話說得真狠。”

      “不是我狠,”我說,“是這個世道逼的。”

      這天,宮里設宴為蕭衍接風。

      我作為未婚妻,不得不去。

      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件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白色披風。臉上的蒼白不是裝的——我最近練功太勤,確實有些累。

      宴席上,皇帝坐在上首,四十多歲,保養得宜,臉上掛著和善的笑。

      他看見我,笑著說:“沈家丫頭,朕給你挑的這個夫婿,你可滿意?”

      我咳了兩聲,站起來行禮,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臣女這副身子,怕是配不上王爺。”

      皇帝哈哈大笑:“配得上配得上,你們倆啊,一個常年打仗一身傷,一個從小體弱多病,湊一塊正好,誰也不嫌棄誰。”

      滿堂哄笑。

      我笑著低頭,余光看見蕭衍也在笑,但笑意沒到眼底。

      他坐在我對面,穿著絳紫色的朝服,腰佩長劍,端的是英武不凡。但他看皇帝的眼神,跟我看皇帝的眼神一樣——表面上恭敬,骨子里全是戒備。

      宴席上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太子坐在皇帝左手邊,三十歲左右,長相跟皇帝很像,但眉眼間多了一絲陰鷙。他時不時看蕭衍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我端起杯子假裝喝茶,心里把這盤棋重新理了一遍。

      皇帝想用我牽制蕭衍。

      太子想除掉蕭衍。

      蕭衍想自保。

      而我想活著。

      四個人,四盤棋,纏在一起,誰輸誰贏,還不知道。

      宴席散了,蕭衍送我出宮。

      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并排走著,中間隔了兩步的距離。宮里的燈籠把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他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沈蘅芷,”他的聲音很低,“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想娶你呢?”

      我抬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看不太清,但眼睛里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不甘。

      “王爺不想娶,可以拒婚。”我說。

      “拒了,”他苦笑,“拒了六次。第六次的時候,皇上問我是不是有隱疾。”

      我愣住了。

      “所以我不能再拒了,”他松開手,“你也一樣,你也拒不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一次覺得這個人不是敵人,是另一個被困在籠子里的可憐人。

      回到家,我把蕭衍送的所有東西都翻了一遍。

      補藥、皮子、香料、書籍,大大小小幾十樣東西,堆了滿桌子。我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一盒香料的時候,發現盒子底下有個夾層。

      我用指甲撬開,里面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五日后,東街橋頭,三更。”

      我燒了信,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五日后是三月初三,上巳節。那天橋頭會非常熱鬧,三更的時候正好散場。

      他不知道我會武功,但他猜到了我能打。他想干什么?

      我決定去。

      三月初三,上巳節。

      白天,蕭衍約我去逛燈會。

      我以身體不適為由推了,春桃去回的話。過了半個時辰,春桃回來說:“小姐,王爺說他來看您。”

      他來了,帶了一碗餛飩。

      “東街橋頭那家的,”他把碗放在桌上,“我嘗過了,味道不錯。”

      我吃著餛飩,心里發虛。

      他在對面坐著,看著我吃,嘴角帶著一絲笑。

      “沈蘅芷,”他突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用裝了,你會干什么?”

      我差點被餛飩噎住:“王爺說什么,臣女聽不懂。”

      他笑了笑,沒追問。

      但我看得出來,他什么都懂。

      晚上,我等到二更天。

      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把頭發束起來,臉上蒙了塊黑布。從后窗翻出去的時候,春桃在外面敲門:“小姐,您睡了嗎?”

      我捏著嗓子:“睡了,別吵。”

      然后翻身上了屋頂。

      李師傅在約定的地方等我,看見我來,遞給我一把短刀。

      “丫頭,你真要去?”

      “去。”

      “你就不怕是個陷阱?”

      “他如果是來抓我的,白天就能抓,不用等到晚上。”

      李師傅嘆了口氣:“那丫頭,你小心。”

      我把短刀別在腰間,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三更,我到了橋頭。

      燈會已經散了,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更夫在遠處打更。橋頭那個餛飩攤收了,老頭不在。

      我躲在橋洞下面,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

      蕭衍來了。

      他沒帶隨從,也沒穿王爺的衣服,一身青色長衫,像個普通的讀書人。手里沒拿折扇,也沒帶兵器,就那么一個人走過來。

      他站在橋頭,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說:“出來吧,我知道你來了。”

      我沒動。

      他又說:“沈蘅芷,你再不出來,我就去沈府提親了——我說的是明天就成親那種。”

      我咬咬牙,從橋洞里走出來。

      月光下,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我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面巾,但我知道他認出了我。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我問。

      “第一天,”他說,“橋頭那次,你打完那五個人,扶著欄桿喘氣的時候,呼吸的頻率不對。真正氣喘的人,不會喘得那么有節奏。”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他走近了一步,“你走路的時候,左腳會比右腳輕一點,因為你右腿更有力——練武的人都會這樣。但你平時走路故意把重心放低,看起來像是體弱站不穩。”

      我下意識往后縮了一步。

      “沈蘅芷,”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慢慢把我臉上的面巾摘下來,“你裝了十五年,辛苦了。”

      我渾身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像是一直在黑暗里走路的人,突然被人點亮了一盞燈。

      “你想怎么樣?”我啞著嗓子問。

      他看著我,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橋那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靖安王蕭衍接旨——”

      一個太監騎在馬上,手里舉著明黃色的圣旨。

      我和蕭衍同時僵住。

      太監跳下馬,跑過來,臉上全是汗:“王爺,宮里出事了——皇上遇刺,昏迷不醒——太子殿下請您即刻進宮!”

      蕭衍臉色大變,轉身要走,又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沈蘅芷,”他的聲音很低,“不管你信不信,我叫你來,不是為了抓你。”

      說完他翻身上馬,跟著太監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他摘下來的面巾。

      李師傅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我身后,聲音發緊:“丫頭,這事兒不對。”

      “哪里不對?”

      “皇上遇刺,”李師傅一字一頓,“而你是今晚唯一知道蕭衍行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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