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人,這蘇州城的酥餅可是天下一絕,您不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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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你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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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不就是個要飯的瘋子嗎?天天拿著個破碗在地上亂畫,還神神叨叨的。大人若是嫌他礙眼,我這就讓人把他趕走。”
“慢著!你看他畫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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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黑乎乎的一團,像是條蟲子?不對,有爪子,有鱗片……哎喲!這瘋子好大的膽子!他畫的竟是龍!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不僅是龍。你看那龍的眼睛,正盯著北邊。這畫里,有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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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年冬,劉伯溫奉密旨微服到蘇州,原本是查前朝余孽,誰也沒想到,竟在玄妙觀前碰見了一個拿破碗畫龍的瘋乞丐,而那一眼,幾乎把大明往后的禍根都牽了出來。
那天的蘇州城,雨不大,絲絲縷縷的,像天上有人拿篩子篩過一遍,落到人臉上也不覺得冷,只叫人心里發(fā)潮。青石板叫雨打得發(fā)亮,街邊幌子一晃一晃,賣酥餅的爐子正冒熱氣,糖藕、燒鵝、熏魚、茶湯,一樣樣香味從巷子里鉆出來,勾得人胃口直動。玄妙觀門前照舊熱鬧,進香的、算命的、聽戲的、賣膏藥的、看猴戲的,烏泱泱擠成一片,誰看了都得夸一句太平年景。
劉伯溫穿著件半舊青袍,袖口收得很利索,頭上方巾壓得低,活像個江南富戶家告老還鄉(xiāng)的老先生。他走得不快,眼睛卻沒閑著,從街邊鋪面掃到遠處酒樓,又從挑擔的貨郎掃到橋頭泊船的腳夫。旁邊跟著個蘇州府的小吏,姓黃,生得機靈,就是嘴碎,見什么都想說兩句。
他原是想請劉伯溫嘗新出爐的酥餅,誰知劉伯溫腳步一頓,忽然往前方人堆里望過去。黃吏順著看,只看見石獅子邊蹲了個臟得像泥窩里刨出來的乞丐,頭發(fā)打成結,衣裳上全是爛口子,跟尋常瘋子沒什么兩樣。
可劉伯溫的臉色,就是從那一刻起,沉了。
他往前擠了兩步。圍觀的人不少,有看熱鬧的,也有純嫌晦氣又挪不開腳的。
“又來了又來了,這瘋子天天來。”
“也不伸手討錢,就拿個破碗畫地。”
“你小點聲,前天王屠戶拿石子砸他,回去就摔斷了腿,邪門著呢。”
“邪門個屁,八成是裝神弄鬼,騙飯吃。”
劉伯溫沒說話,視線已經(jīng)落到地上。
那乞丐面前擺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頭半碗黑水,不知是鍋灰兌出來的,還是墨汁混了泥。那人也不用筆,就拿食指在碗里蘸一下,往地上一抹,再一勾,一條輪廓竟眨眼成了形。
是龍。
先是龍爪,再是背脊,緊跟著鱗甲一層壓一層浮出來。最古怪的是,那并不是廟壁畫上那種騰云駕霧的祥龍,反而像一條從淤泥里拱出來的東西,渾身帶著說不出的陰氣。龍身盤著,尾巴纏成半圈,鱗片逆著長,爪子扣地,像隨時要從青石板里掀身而起。
周圍的人只覺得畫得像,頂多驚嘆一句這瘋子手巧。可劉伯溫盯著那龍看了片刻,后背已經(jīng)隱隱發(fā)涼。
因為那龍是沒頭的。
確切說,不是沒畫完,而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斬斷了。斷口處一團濃黑,越看越像有東西在翻涌。而且,整條龍雖然沒有眼,可那股子“看人”的勁兒卻實打實地壓過來,尤其是朝北的一側,殺氣幾乎不加遮掩。
北邊,是金陵。
劉伯溫心里一下收緊了。
他這一生見過的風水異象太多,山川龍脈、宅院陰煞、帝星移位,哪樣沒碰過。可把龍畫成這個樣子,還偏偏沖著北邊,這就絕不是什么瘋病發(fā)作,更不像街頭賣弄。
這時,那乞丐忽然停了手。
他抬起頭,臉還是埋在亂發(fā)和污垢里,叫人看不清模樣,只露出一截削瘦下巴。接著,他端起那只破碗,碗口對著地上那條黑龍,嘴里開始低低念著什么。
那聲音很怪,不像吳儂軟語,也不像北人口音,反倒有點含混,像從牙縫里磨出來的,音節(jié)短促發(fā)澀,叫人聽著心里煩。
黃吏沒聽懂,張口就想罵:“這瘋——”
“別出聲。”劉伯溫伸手一攔。
下一瞬,地上的龍影竟輕輕一顫。
不是雨水晃出來的,也不是人眼花。那團黑乎乎的線條,像被風吹散了一樣,先是薄了一層,隨后竟真的化成一縷極淡的黑氣,順著碗口鉆了進去。
圍觀的人齊齊一愣,緊接著有人笑出聲:“嘿,這瘋子還會變戲法。”
乞丐卻半點不理會,低頭看著碗里,嘴角慢慢咧開,笑意古怪得很。那笑不大,卻透著股寒意。他把碗送到嘴邊,一仰頭,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
喝完,他抹了下嘴,沙啞著嗓子說:“好酒,龍血釀的酒,夠勁。”
旁人只當瘋話,笑得更大聲。有人往地上吐口唾沫,有人搖搖頭散了。可劉伯溫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見了。
剛才那東西,不是障眼法。
而且從頭到尾,那乞丐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劉伯溫才慢慢上前,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輕輕丟進那只破碗里。
“畫得不錯。”他說得很平靜,“只是這龍畫得這么兇,恐怕不討喜。”
乞丐沒有低頭看銀子,反倒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這一下,劉伯溫心里陡然一震。
那雙眼睛,竟是重瞳。
污泥灰痕遮得住眉眼輪廓,卻遮不住瞳中異相。兩層瞳仁疊在一起,幽幽的,像深井里壓著的火。古來重瞳者少,不是大貴,便是大兇。乍然對上,叫人沒來由想起刀兵血氣來。
乞丐咧了咧嘴:“不討喜?老先生說的,是龍不討喜,還是畫龍的人不討喜?”
“都算。”劉伯溫淡淡道。
乞丐嘿了一聲,手指在碗沿上一敲,發(fā)出清脆一響:“那你看錯了。我畫的不是龍,是命。”
“誰的命?”
“天下的命。”
他說這話時,口氣輕飄飄的,像在談今天的雨,明天的天色。可越是這樣,越叫人心里發(fā)沉。
劉伯溫盯著他,半晌才問:“你識字?也識命?”
乞丐忽然往前湊近了一點,近得兩人呼吸都快碰上了。黃吏在旁邊看得別扭,剛想呵斥,就見那乞丐低低笑了一聲。
“劉基,”他說,“你不是最識命的人嗎?”
這五個字一出來,劉伯溫指尖就在袖中猛地一緊。
黃吏愣住了,扭頭去看劉伯溫,臉都白了。他一直知道這位“劉大人”身份不低,可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青袍老者,竟真是那位傳聞里的誠意伯。
劉伯溫卻沒露怯,反倒更平了幾分:“你認得我?”
“認得。”乞丐瞇起眼,“何止認得。我還知道你做過什么。斬山斷勢,截脈封氣,把天下的龍氣收得七零八落,就為替朱家護住那把龍椅。你以為你贏了?”
他笑了笑,聲音忽然壓低:“龍脈是能斬的,天命可斬不斷。”
劉伯溫胸口一沉,卻故意不接這句,轉而道:“你膽子不小,青天白日,在道觀門口畫龍犯忌,又滿口天命,不怕掉腦袋?”
乞丐聞言,竟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里沒半點市井潑皮的粗俗,反倒有種說不上來的傲慢,像高處的人看低處的眾生。
笑夠了,他忽然止住,看著劉伯溫,一字一句道:“朱家的腦袋,早晚也得掉。”
黃吏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劉伯溫神色卻仍穩(wěn)著,只是目光比方才更冷:“你到底是誰?”
乞丐沒有正面答,只拿指尖蘸了碗底剩的一點黑水,在石板上輕輕寫下三個字。
趙一鳴。
字跡瘦而硬,像刀尖刮出來的。
寫完,他又一抹,把名字全抹散了。黑水暈開,像地上開了一小片臟污血花。
“記住就行,不必留痕。”他說。
劉伯溫把這個名字在心里沉沉記下,還沒來得及再問,趙一鳴已經(jīng)站起身來。他比想象中高,腰背也直,不像個真乞丐,倒像是故意把自己埋進爛泥里的人。走過劉伯溫身側時,他忽然停住,嘴唇幾乎貼到劉伯溫耳邊。
“劉大人,”他輕聲道,“御賜的東西,吃起來都香么?”
劉伯溫眸光驟縮。
這一句話,比前面所有挑釁都狠。旁人不知道,他卻聽得明白。這人不只是認得他,甚至連他往后可能怎樣死,都像看在眼里。
等劉伯溫猛地回身,趙一鳴已經(jīng)抬手把破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瓷片飛濺。
一股濃黑煙氣頓時炸開,裹著腥濕冷意,兜頭撲來。黃吏驚叫著往后退,劉伯溫甩袖掩口鼻,再揮開煙霧時,原地已空空蕩蕩,只有一地碎瓷和雨水,哪還有半個人影。
仿佛那乞丐真是從地底鉆上來,又在眨眼間退了回去。
回到客棧時,黃吏還沒從驚嚇里緩過神來,話都說不利索:“劉、劉大人,那人剛才說的話……要不要立刻封城?”
“不急。”劉伯溫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聲音不高,卻比平時更冷,“封城容易,驚蛇更容易。先查。”
他帶來的三個親隨,明面上是仆從,實際都是錦衣衛(wèi)里挑出來的硬手。命令一下,幾人當晚就分頭摸排去了。
可查出來的結果,卻叫人心里越查越?jīng)觥?/p>
城里幾處乞兒聚堆的破廟、橋洞、廢宅,全問了,沒人認識趙一鳴。城門稅籍、客商名錄、牙行買賣、館舍投宿,也半點痕跡都沒有。就像這個人不是進城來的,而是從蘇州城的陰影里憑空生出來的。
更麻煩的是,接下來兩日,城里接連出了幾件怪事。
先是閶門外一口老井,一夜之間井水發(fā)黑,還往上翻腥泡,打水的人一看,差點沒嚇暈過去。再是城西一戶人家,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莫名其妙全裂開了,中間那道縫,像被利器從上劈到底。還有玄妙觀前那塊青石板,第二天居然怎么沖都沖不凈,雨都下了半宿,石縫里卻還留著一截若隱若現(xiàn)的龍尾。
這些事散得很快,街頭巷尾添油加醋,傳得邪乎。官府怕惹亂子,只能壓著。可劉伯溫知道,這不是巧,是有人在一點點攪動氣。
夜里他登樓觀星,北斗無異,紫微也穩(wěn),可西北角偏偏浮出一絲暗紅,像被血水抹開了一筆,位置不偏不倚,正壓著蘇州舊時元人行宮的廢址。
他望著那片夜色,看了很久。
旁邊親隨低聲問:“大人,要不要帶人圍過去?”
劉伯溫搖頭:“人多沒用。那地方不是靠刀就能破的。”
他只帶了一盞小風燈,一把短劍,一卷黃符,夜半獨自出了門。
蘇州西北舊行宮,前朝最盛時也是燈火如晝、歌舞不絕的地方。后來兵火一過,只剩焦墻斷瓦,連附近百姓都不愿靠近。荒草長得比人高,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人貼著耳朵說話。半塌的宮門后頭積著多年雨水和爛葉,踩下去全是軟爛泥。
劉伯溫順著星位一路往里,到一處偏殿前停下。
那偏殿看著最不起眼,門框卻還算完整。門上歪歪斜斜貼著幾張舊符,朱砂早褪成了褐色,不像鎮(zhèn)宅,倒像是封什么東西。
劉伯溫伸手推門,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像喉嚨里擠出來的啞響。
殿里一股霉爛夾著陳舊香灰味,沖得人鼻子發(fā)酸。風燈一照,只見殿中供著一尊泥像,衣袍樣式早已不是大明制度,偏舊胡氣十足,臉也捏得猙獰,眉弓壓眼,鼻梁高挺,分明是元室舊主的模樣。
神像底座前壓著幾只干癟果盤,香爐里全是冷灰,可奇怪的是,香灰上頭有新鮮的指印,像不久前有人剛插拔過香。
劉伯溫沒先動神像,而是繞著殿中走了一圈,腳步極輕。走到西南角時,他忽然用燈一照,發(fā)現(xiàn)地磚縫里有幾道很淺的刻痕,乍看凌亂,細看卻是布陣用的走氣線。
有人在這里養(yǎng)局。
他蹲下身,用手指慢慢摸過磚縫,最后停在底座后方那塊略微凸起的石板上。
一按,一聲輕響。
暗格彈開了。
里頭放著兩樣東西,一本舊族譜,半塊殘玉。
族譜紙頁發(fā)黃發(fā)脆,邊角還有水漬。劉伯溫翻開第一頁時,眉頭就皺了起來。上頭記的不是尋常人家姓氏,而是元室宗譜。再往后翻,混入了許多漢人名字,有的旁邊注著“婚配趙氏”,有的寫著“流寓江南”。到最后幾頁,筆跡明顯換過,墨色也新,像近些年才續(xù)上的。
最后一頁,只寫了一個名字。
趙一鳴。
旁邊還有一句更小的注腳:母系趙宋宗支,父承北元遺統(tǒng)。
劉伯溫看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把紙頁合上。
這就難怪了。
難怪他說“天下早晚姓趙”。
若只是一句狂言,沒人會真放在心上。可他身上若真糅著兩朝余氣,這話就不單單是瘋病發(fā)作,而是有來處、有念想,也有他敢去賭命的根子。
至于那半塊殘玉,拿起來更叫人不舒服。玉質陰寒,摸在掌心里像冰浸過。乍一看像玉璽殘角,細看底部沒刻尋常篆字,倒是一圈古怪符痕,彎彎繞繞纏在一起,像蛇盤住了印紐。
劉伯溫把風燈移近些,剛要細看,忽然發(fā)現(xiàn)斷裂面上也刻了字。
不是舊刻,是新刻。
刻痕里還隱隱發(fā)暗,像混過血。
他瞇起眼,一字一字認了出來。
“伯溫斬脈,朱門見血。一鳴不死,北闕難安。”
風燈火苗輕輕晃了一下,殿里像驟然更冷了。
劉伯溫指尖收緊,玉角幾乎硌進掌心。
這不是單純示威,是明明白白的挑釁。對方知道他會來,也知道該留什么話,才能真正刺進他心口。因為他最怕的,根本不是自己死,而是自己千辛萬苦扶起來的大明,真會在日后應上這幾句惡咒。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劉伯溫頭也不回,反手已把短劍抽出來半寸。
“誰?”
“是我,大人。”
來的是親隨之一,姓周,呼吸有些急,顯然是追著他的蹤跡找來的。“城里有動靜,沈府那邊不對。”
“沈萬三?”
“是。”周親隨壓低聲音,“咱們的人盯了兩天,發(fā)現(xiàn)沈府近來夜里常有車馬進出,不走正門,專走西側偏巷。車上蓋著麻布,看不清貨,但聽聲不像尋常綢緞箱籠,倒像兵器。還有,今晚有人瞧見一名陌生男子從后門入府,身形高瘦,披著斗篷,走路姿勢……很像您要找的那個人。”
劉伯溫目光一沉。
若說蘇州城里誰有錢有門路,又偏偏心思最難測,沈萬三排在頭里,一點也不奇怪。此人富甲江南,宅第連坊,家財用“堆山積海”都不算夸張。這樣的人,最容易生出一種念頭:朝廷要我低頭,我偏不甘心。
而趙一鳴若真想成事,缺的絕不是口號,而是銀子、人脈、藏身的地方。沈府,正合適。
劉伯溫把族譜和殘玉都收進懷里,轉身出了偏殿。
回城路上,天色更陰,風里帶著水汽,像又要下雨。周親隨忍不住問:“大人,若沈萬三當真牽扯其中,要不要立刻稟圣上,調(diào)兵拿人?”
劉伯溫沒立刻答,走了一段才道:“拿人不難,難的是拿住根。沈萬三若只是銀袋子,那砍了也就砍了;可若趙一鳴把局布在他府里,貿(mào)然動手,只會逼他提早發(fā)動。”
“那怎么辦?”
“進府。”劉伯溫說,“先看看,他們到底在謀什么。”
第二晚,沈府后巷靜得異常。
越是這樣,越不對勁。大戶人家夜里總有守門護院、添炭送水的動靜,可沈府這條后巷,卻像被人特意清空了,連看門狗都沒叫一聲。
劉伯溫換了夜行短衣,帶著周親隨翻墻而入。沈府院子深,一進又一進,回廊套著回廊,假山水池、花廳繡樓,樣樣齊整。若不是有人引路,外人闖進來,很容易繞暈在里面。
兩人避開巡夜家丁,一路往最里側摸。越往里,燈火反而越亮。最后在一處看似閑置的藏書樓后頭,發(fā)現(xiàn)了暗門。
門內(nèi)是往地下去的石階,隱隱透著光。
還沒近前,就聽見里頭有人說話。
一個聲音蒼老沙啞,是沈萬三。另一個聲音年輕,卻懶洋洋的,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正是趙一鳴。
“銀子已經(jīng)兌成散票,”沈萬三說,“分三路往北走,沿漕河運。名頭也備好了,有走藥材的,有走鹽引的,還有幾船掛的是寺院木料。查不出。”
趙一鳴嗯了一聲,像不太在意錢,反倒問:“城中那幾處陣眼,都穩(wěn)了?”
“按陛……按公子的吩咐,玄妙觀、閶門井、西北舊宮、盤門水關,都安排了人。只是有一處出了岔子。”
“哪里?”
“虎丘塔下原本那股地氣,這兩日被壓住了,不知是不是劉伯溫到了,做了手腳。”
沉默片刻后,趙一鳴忽然笑了。
“他當然會來,也當然會看見。”他說,“我就是要他看見。那老東西這一輩子最信的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術、自己的推演。我偏叫他看著局起,卻又拆不掉局。”
沈萬三似有遲疑:“可他畢竟是劉伯溫。真逼急了,未必沒有后手。”
“后手?”趙一鳴輕輕嗤了一聲,“他最大的后手,不就是朱元璋么。”
他把這名字念得很隨便,像念一個早晚會被翻過去的人。
“等下月朔日,北氣南墜,水脈逆沖,我借蘇州一城之勢引局,只要真龍之氣一亂,金陵那位就算不死,也得折半條命。到那時,朝廷內(nèi)外必亂。你說,那些本就不服朱家的,會不會一個個冒出來?”
沈萬三呼吸明顯粗了幾分:“若真到那一步,天下形勢……”
“天下形勢?”趙一鳴打斷他,口氣忽然有點冷,“天下形勢從來不是等出來的,是搶出來的。朱家搶得,我為什么搶不得?他是從淮右起的,我是從死人堆里活出來的。說到底,都是命硬的人爭一口氣罷了。”
劉伯溫站在暗處,聽到這里,已大概明白了。
趙一鳴根本不是只想攪亂蘇州。他是在借蘇州布一盤局,撬動的是金陵,是皇氣,是整個大明才立起來不久的根基。此人行事狠,路子偏,偏偏又有一股說不出的狂勁,若叫他真抓住時機,后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趙一鳴忽然又道:“對了,劉伯溫今晚來了。”
沈萬三一驚:“來了?在何處?”
“他在聽。”趙一鳴笑了笑,抬眼朝暗門方向望去,“聽了這么久,也該現(xiàn)身了吧。劉大人,地上涼,躲著不累嗎?”
周親隨臉色一變,手已摸刀。
劉伯溫卻知道,這時候再躲沒意義了。他抬手示意周親隨別輕舉妄動,自己緩緩從暗門外走了進去。
地下密室比想象中寬敞,四周點著十幾盞長明燈,正中鋪著一張巨大絹圖,上頭用紅黑兩色畫著山川水脈,正是蘇州城及周邊地勢。圖上插滿細針,幾處針尾還系著發(fā)絲一樣細的紅線,最后全匯到中央一只銅盤里。銅盤上,伏著一條黑黢黢的東西,像蜥蜴,又像沒長成的蛇。
趙一鳴坐在上首,果然已不見街頭乞丐模樣。
他洗去了污垢,換了錦袍,頭發(fā)束起,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年輕到甚至有點過分,若放在尋常人家,也就是二十出頭。可偏偏那雙重瞳一抬,整個人的氣就全變了,透著一股難言的陰冷與貴氣,像冰底下壓了把刀。
沈萬三站在一側,見劉伯溫真來了,臉色霎時復雜,慌里有懼,懼里還夾著點被揭破后的狠。
“劉大人深夜造訪,真是看得起沈某。”他干笑了一聲。
劉伯溫沒理他,只看著趙一鳴:“你既然知道我會來,倒省得我費口舌了。”
趙一鳴揚了揚下巴:“那就坐下談?”
“我跟死人沒什么可談的。”
趙一鳴大笑:“這話該我說才對。劉伯溫,你自己還能活幾年,心里當真一點數(shù)都沒有?”
劉伯溫目色不動:“我活幾年,不勞你費神。倒是你,借前朝余氣,養(yǎng)陰邪之術,拉著一個商賈做你的錢袋子,算盤打得再響,也見不得天日。”
“見不得天日?”趙一鳴緩緩起身,走到那幅城圖旁邊,手指從閶門一路劃到玄妙觀,再劃到西北舊宮,“你錯了。我就是要在天日底下,把該拿回來的拿回來。元也好,宋也好,亡得都不甘心。朱家踩著他們的骨頭坐了龍椅,總得有人討這筆賬。”
劉伯溫冷聲道:“江山易主,自古如此。你要討賬,拿百姓陪葬算什么本事?”
“百姓?”趙一鳴回頭,眼里掠過一絲譏誚,“你們這些做大事的人,嘴里最愛說的就是百姓。起兵時說為民,定鼎時說安民,殺人時也說是為了萬民。輪到我用一用,就成陪葬了?”
這話說得刻薄,卻也不算全無道理。沈萬三聽著,眼神都微微發(fā)亮,像是從里頭得了某種膽氣。
劉伯溫看著趙一鳴,忽然道:“你想激我?”
“激你又如何。”
“沒什么。”劉伯溫慢慢撫平袖口,“只是我忽然明白了,你這人再會裝神弄鬼,終究還年輕。年輕人總有個毛病,以為自己看穿了人心,就能看穿天下。”
趙一鳴瞇起眼,笑意淡了些。
劉伯溫繼續(xù)道:“你以為沈萬三會甘心給你賣命?他無非是怕朱元璋,又舍不得自己的富貴,所以兩頭下注。你以為你背著兩朝血脈,就真能壓過當今天子的氣數(shù)?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沈萬三臉色一變:“劉大人,你休要挑撥——”
“我挑撥你?”劉伯溫看都不看他,“沈萬三,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最怕什么?最怕站錯邊。可惜你以為自己還能選,其實從你把銀子往這局里送的那天起,你就沒得選了。成了,他未必留你;敗了,朝廷先抄你。”
趙一鳴冷冷道:“夠了。”
劉伯溫抬眼:“怎么,聽不得真話?”
趙一鳴盯著他,片刻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甚至有些溫和:“劉伯溫,我忽然改主意了。我原本想讓你死得快些,現(xiàn)在看來,不如讓你活著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把你的局,一寸寸拆掉。”
他說完,抬手輕輕一拍。
密室四角頓時“咔噠”幾聲,鐵閘落下,封死了出路。與此同時,銅盤里那條黑物忽然昂起頭,發(fā)出細小尖利的嘶聲。
周親隨拔刀上前半步,劉伯溫卻抬手攔住。
“急什么。”他看向趙一鳴,“你想在這里動手?”
“我當然想。”趙一鳴一步步走近,“可我更想看看,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
話音剛落,密室四壁燈火齊齊一暗,地上那幅城圖竟像活了似的,紅線一根根鼓起,仿佛底下有血在流。銅盤中的黑物猛地竄起,落在絹圖中央,長長一扭,居然拼成了一條縮小的龍形。
沈萬三往后退了一步,臉上既驚又喜,分明也是第一次看見完整陣勢。
趙一鳴抬指點在自己眉心,再往圖中一按,低喝了一聲:“起。”
剎那間,密室里陰風驟作。
劉伯溫只覺腳下地氣一亂,耳邊竟隱隱傳來城中各處的水聲、井聲、風聲,甚至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哭聲。玄妙觀前那條斷頭黑龍、閶門老井里的黑水、西北舊宮里壓著的陰氣,全像在這一刻被扯動了,順著趙一鳴布的線往這里匯。
這是要先拿他祭局。
劉伯溫不再遲疑,袖中黃符一抖,啪地貼到掌心短劍上,反手一劍釘進地磚縫里。
“鎖。”
這一字出口,原本亂涌的地氣像被什么猛地一拽,竟硬生生滯住了半息。
趙一鳴臉色微變:“你在城里埋了反陣?”
劉伯溫冷笑:“只許你布局,不許我拆局?”
其實這幾日他早已暗中在幾處關鍵地脈留了手。只是時機未到,一直沒掀。眼下被逼到這一步,只能先發(fā)制人。
密室里兩股力道一正一邪,頓時絞在一處。燈火忽明忽暗,墻上的影子被扯得老長。沈萬三這回是真的慌了,哆哆嗦嗦往角落縮,嘴里不停念著神佛保佑。
趙一鳴見局勢被阻,眼底戾氣終于壓不住了。
“好,”他點點頭,“好得很。劉伯溫,我原以為你只會算,沒想到也敢賭命。”
“彼此。”
趙一鳴忽然扯開領口,胸前赫然掛著那半塊殘玉。他一把將玉角按進銅盤中央,鮮血頓時順著掌心流下。血一沾盤,那條黑物像受了刺激,猛地漲大數(shù)倍,竟直撲劉伯溫面門而來。
周親隨大喝一聲,揮刀去擋,卻被撞得整個人倒飛出去,后背砸在鐵閘上,當場吐了血。
劉伯溫側身避過,抬手又是一符拍出。符紙貼到黑物身上,只聽“嗤”的一聲,冒出白煙。那東西尖叫著縮回去,盤在銅盤邊沿,露出一口細密白牙。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龍,而是條以血養(yǎng)出來的異蛇。
趙一鳴卻像絲毫不心疼,反而笑得愈發(fā)狠:“你擋得了一時,擋得了一城嗎?”
說著,他雙臂猛地張開,重瞳中像有血光一閃而過。
劉伯溫心頭忽然一跳。
因為他察覺到,趙一鳴真正要引的,不是這密室里的陣,而是更遠處的某個人。
朱元璋。
他是想借蘇州諸局作引,在這一個節(jié)點上沖北宮帝氣。只要氣機真的搭上,哪怕隔著千里,也足夠叫金陵生亂。
想到這里,劉伯溫再不能拖。
他突然轉頭,對著鐵閘外沉聲喝道:“陛下,還不現(xiàn)身!”
這一聲喝出去,連沈萬三都傻了。
趙一鳴臉上的笑,也終于僵住了一瞬。下一刻,密室外頭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鐵閘被人從外面轟然撞開,數(shù)名持刀甲士魚貫而入。為首那人穿著尋常黑袍,身形卻極穩(wěn),臉上覆著半張薄面。待他走到燈下,抬手把面皮一揭——
沈萬三當場腿一軟,撲通跪下,頭磕得像搗蒜:“陛、陛下!陛下饒命!”
趙一鳴眼中那點難得的失措,也終于徹底露了出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朱元璋。
他一路微服南下,本就不是全然不知。早在劉伯溫發(fā)現(xiàn)蘇州異象后,密信已快馬送去金陵。君臣兩個誰都沒敢拿這事當兒戲,索性將計就計,干脆等趙一鳴自己把藏著的東西全亮出來。
朱元璋站在那里,沒穿龍袍,也沒擺天子架子,可那股子壓人的氣還是在。常年殺出來的帝王,眼睛里帶刀,看人一眼就夠人心口發(fā)緊。
他看了看趙一鳴,又看了看地上的陣圖,聲音不大:“就憑這些破爛,也想動朕的天下?”
趙一鳴死死盯著他,像不信,又像終于信了,半晌才笑出一聲來:“原來如此。劉伯溫拖著我,不是為了贏,是為了等你來。”
“你也不笨。”朱元璋淡淡道,“可惜心術不正,聰明就成了禍害。”
“心術不正?”趙一鳴像聽見了什么笑話,“朱元璋,你跟我講心術?你殺了多少人,踏了多少骨頭,才坐到今日這位子上?”
朱元璋眼皮都沒動:“朕殺該殺的人,坐該坐的位。你若有本事,也可以來拿。可你拿百姓的命墊腳,就不配跟朕提這兩個字。”
這話一出,密室里竟靜了一瞬。
劉伯溫知道,不能再讓趙一鳴繼續(xù)拖下去。他剛要上前,卻見趙一鳴忽然猛地低頭,一口血噴在銅盤上。
“既然你們都來了,”他抬起頭,重瞳中已滿是癲狂,“那就誰也別走了。”
銅盤轟然炸裂。
那條異蛇瞬間繃直,接著化作一縷極黑極濃的氣,直沖屋頂。密室四壁同時裂開細縫,像有什么東西從整座府邸、整座城的地下被拽了過來。風里夾著哭嚎,燈火全滅,連甲士都站不穩(wěn)。
朱元璋拔劍出鞘,劍光一閃,映得密室一片慘白。
劉伯溫也知道,這是最后一搏了。
趙一鳴已經(jīng)不管成敗,他是要把自己化進局里,拿命去撞帝氣。成則翻天,敗也要留一記狠的。
劉伯溫一咬牙,抽出最后那道壓箱底的符。那不是鎮(zhèn)邪符,也不是驅鬼符,而是一張他多年不用的“封脈符”。此符一出,鎖的不只是敵手,也有施符者自身的氣數(shù)。
他沒有遲疑,抬手便拍在自己胸前,借自身精氣催符,再把符力引到短劍上,一劍刺進趙一鳴腳下的陣眼。
“斷!”
這一下,像把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硬生生砍斷了。
密室里頓時響起一聲極尖的嘶鳴,像蛇,又像龍,又像很多人在同一刻哭叫。趙一鳴身體猛地一震,嘴角鮮血涌出,眼里的血光卻更盛,硬撐著不肯退。
“你斷得了陣,斷不了命!”他吼道。
說罷,他竟迎著朱元璋的劍鋒撲了過去。
朱元璋橫劍斬下,劍勢又快又狠。可就在劍鋒將落未落的一剎那,趙一鳴胸前那半塊殘玉驟然爆開,炸出一團黑紅交雜的氣浪,直撲朱元璋面門。
“陛下!”
劉伯溫幾乎想也沒想,整個人撲了過去,硬生生擋在前頭。
那股氣浪撞上來的瞬間,他只覺五臟六腑像被重錘同時砸碎,喉頭一甜,血直接噴了出來。人也被掀得倒退數(shù)步,重重撞在石柱上,耳邊全是轟鳴。
可也正因為他這一擋,朱元璋只被震退半步,仍穩(wěn)穩(wěn)站住了。
下一瞬,天子劍已從趙一鳴肩頭斜斬而下。
趙一鳴踉蹌著退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逐漸裂開的血口,竟沒立刻倒下。他抬起頭,望著朱元璋,又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劉伯溫,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像先前那樣狂,反倒有點說不出的冷寂。
“你們今日贏了,”他聲音發(fā)啞,“可朱家的血,早晚還是得流。”
朱元璋面無表情:“那就等它來。朕活著一天,便壓你一天。”
趙一鳴似乎還想再說什么,嘴一張,血先涌了出來。緊接著,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慢慢跪下去,最后伏倒在那張絹圖上。圖上紅線碰到他的血,先是顫了顫,隨后一寸寸暗下去,像死蛇失了熱氣。
風停了。
密室里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意,也跟著散去大半。
沈萬三早已癱成一灘泥,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甲士一擁而上,把人死死按住。周親隨捂著胸口勉強爬起來,還想去補趙一鳴一刀,卻被劉伯溫虛弱地擺手攔住。
“不必了……”他喘了口氣,“他死透了。”
朱元璋這才轉身去看劉伯溫。
劉伯溫坐靠著石柱,臉白得嚇人,嘴邊血跡還沒干。那一擊不是尋常刀傷,是陣氣反噬加上邪物臨死沖煞,換別人,可能當場就沒命了。他還能撐著說話,已經(jīng)算命硬。
朱元璋蹲下身,伸手扶了他一把,語氣罕見地緩了些:“伯溫。”
劉伯溫抬眼,勉強笑了下:“臣失儀了。”
“少說廢話。”朱元璋皺眉,“還能不能走?”
“走是能走。”劉伯溫輕咳一聲,血又從唇邊溢出來,“就是這回……怕是傷了根本。”
朱元璋沒接這句,只轉頭命人:“把府里所有東西封了,人一個也別放跑。沈萬三押起來,等朕回京發(fā)落。”
甲士齊聲應是。
那一夜后,沈府燈火徹夜不熄,外頭卻靜得出奇。蘇州城百姓只隱約聽說首富家里犯了事,官兵來了一撥又一撥,至于究竟出了什么,誰都說不清。有人說沈萬三私藏兵甲,有人說勾結海寇,也有人說他得罪了貴人,反正版本一個比一個離奇。
只有極少數(shù)人才知道,真正被掐死在沈府地下的,不是一樁尋常案子,而是一場差點撬動國運的大禍。
幾日后,朱元璋啟程回京。
劉伯溫也隨行,只是這一路上明顯安靜了很多。以前他總還能在車里批幾封密札,或跟隨從問些地方風物,如今大半時候都是閉目養(yǎng)神,咳得厲害時,帕子上總有血絲。
周親隨私下看著直發(fā)愁,可誰都不敢多嘴。
有天傍晚,隊伍在驛站歇下。朱元璋把劉伯溫叫去后堂,兩人對坐了很久,外人誰也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只知道出來時,劉伯溫神情比進去前更平靜,像是心里什么石頭終于落了地。
回京后,沈萬三的下場來得很快。家財籍沒,族人分散,自己則被發(fā)配遠地,再也沒了昔日那種“金銀堆里坐”的氣派。朝中不少人拍手稱快,也有人私下唏噓,說富到那份上,本來就是禍根。
至于趙一鳴,這名字沒有被寫進明面上的案卷。朱元璋不愿讓這種事流出去,劉伯溫也贊成。畢竟國初人心未穩(wěn),真要傳出什么“前朝血脈沖撞國運”的說法,只會給有心人添口實。
可沒被寫進案卷,不代表沒人記得。
劉伯溫記得很深。
深到后來每逢夜里夢回,仍會夢見玄妙觀前那塊濕漉漉的青石板,夢見那條斷頭黑龍朝著北邊一動不動,像在等什么。也會夢見趙一鳴最后那個笑,帶著股說不出的陰氣,叫人醒來后半天都壓不下心口的悶。
他知道,人死了,局也破了,可有些話,未必算完。
再往后的日子,劉伯溫身子果然一天不如一天。
有人說他是舊疾復發(fā),有人說是勞心過度,只有他自己最明白,沈府那晚留下的傷,外表看不見,里頭卻傷得太狠。最要命的是,那一擋雖護住了朱元璋,也把自己余下的氣數(shù)折去了大半。
朱元璋對他,態(tài)度也愈發(fā)復雜。
有敬,有用,有防,更有一絲說不清的忌。
這倒不奇怪。君王最怕的,從來不是蠢臣,而是太能干、又把很多事看得太透的臣子。尤其像劉伯溫這樣,謀國、觀勢、測天、斷人心,幾乎樣樣都比常人高出一截的人,留在身邊,既是倚仗,也是刺。
劉伯溫自己也清楚,所以后來請辭歸里的心思,越來越重。
臨行前,朱元璋賜宴。
席上君臣說了不少舊事,從滁州說到應天,從群雄逐鹿說到如今初定,竟難得像一對真正共過患難的老朋友。可越是這樣,越叫人心里發(fā)空。因為誰都知道,很多話這次說了,往后大概就沒機會了。
到最后,內(nèi)侍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御膳。
劉伯溫看了一眼,神情沒有太大波動。他抬手接過來,先朝朱元璋一禮,然后一口一口吃得很安靜。
朱元璋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那一瞬間,兩個人心里都明白了很多東西,卻偏偏誰都沒挑破。君臣做到這份上,話再說透,反而沒意思了。
劉伯溫離京后,回到故里養(yǎng)病。
他病中時常獨坐窗前,看山,看雨,也看院里那幾株老竹。有時門人來問事,他興致到了,仍會說上幾句天下走勢、邊關氣象。可更多時候,他只是沉默。有人以為他是病重倦言,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說,而是說出來也未必有人真能聽懂。
他偶爾也會想起趙一鳴。
想起那人明明站在爛泥里,眼睛里卻一直燒著一把火。那火不是善火,卻也不全是虛妄。亂世里活下來的人,心里總得有點東西撐著。區(qū)別只在于,有的人拿它護人,有的人拿它燒人。
又過了一陣,劉伯溫在病榻上寫下不少雜句,有些像讖,有些像歌,乍看荒唐,細讀卻都埋著針。他不肯明白講,只肯讓人去猜。或許他也知道,天機這東西,說破了招禍,不說破,后人還能留點余地。
洪武八年,劉伯溫病逝。
消息傳到京中時,朱元璋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伯溫去了。”
再沒多話。
蘇州城則依舊是蘇州城。玄妙觀前照舊有香客來往,賣酥餅的還是那家鋪子,石獅子被人摸得發(fā)亮,青石板上的舊痕早叫無數(shù)腳印磨沒了。后來再有人提起那年冬天,只當成一樁怪談,說曾有個瘋乞丐在這兒畫龍,畫完人就沒了。說的人煞有介事,聽的人半信半疑,轉頭也就忘了。
可有些東西,忘不掉。
因為它不會消失,只會換個樣子,埋到更深的地方去。
多年以后,朱家子孫果然在皇位上自相殘殺,刀子最終還是見了自家血。有人翻出舊年讖語,忽然就想起曾經(jīng)那句“朱門見血”。可再想問是誰說的,早已沒人能答得清。
風還是照樣吹,雨還是照樣落。
只有歷史回頭看時,才會發(fā)現(xiàn),很多大禍起頭的時候,往往都很輕。輕得像蘇州初冬一場細雨,輕得像玄妙觀前一個破碗,輕得像地上一條黑龍,誰都覺得只是瘋子的胡畫。
直到它真咬上來,人們才明白,那不是畫。
那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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