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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這個東西,最是勢利。高門大戶的墻,青磚到頂,上覆琉璃瓦,墻頭還插著碎玻璃茬子,仿佛在說:閑人莫近。可偏偏有人愛在這樣墻根下走過,故意把腳步放得慢些,盼著墻里頭能傳出些響動——哪怕是狗吠也好。而矮墻破壁呢,反倒無人理會,仿佛連翻墻的人都不屑于光顧。
柳鎮東街盡頭的白寡婦家,就有一道這樣的墻。
說它是一道墻,其實抬舉了它。夯土的,年頭久了,雨水沖刷出幾道溝壑,墻頭上長著一蓬蓬的狗尾巴草,風一吹,毛茸茸地搖,像是墻在搖頭嘆氣。墻高不過五尺,身量高些的男人,踮起腳尖就能露出半截脖子來。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道墻,成了柳鎮人茶余飯后最津津樂道的物事。
“白寡婦家的墻頭,今兒又矮了三分。”剃頭匠老季端著茶壺,瞇著眼說。
“可不是,再矮下去,怕是要跟地面平了。”補鍋的劉歪嘴接茬。
兩個人一唱一和,惹得茶館里哄堂大笑。笑歸笑,誰也沒有真去量過那墻到底有多高。柳鎮人說話,向來是不興用尺子的。
白寡婦姓白,夫家也姓白,這在柳鎮算是一樁奇聞。白寡婦的丈夫白守拙——這名字如今提起來,倒像是一句讖語——三年前死了,死因曖昧,有說是癆病,有說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還有說是叫媳婦氣的。鎮上人議論了三個月,漸漸就沒了聲響。死人總是沒有活人耐說,這是古今通例。
白寡婦守了三年,墻頭也就矮了三年。
這事說起來玄乎。白寡婦的男人在時,那墻是好好的,雖說是土墻,卻也齊整,白守拙每年秋天都要和泥抹一遍,抹得光溜溜的,連貓都爬不上去。白守拙一死,墻就開始變矮。起初沒有人留意,后來是隔壁的趙嬸子先發現的。
“怪了,這墻怎么好像矮了一截?”趙嬸子隔著墻遞雞蛋的時候,伸長脖子比了比。
白寡婦笑笑,沒有接話。
趙嬸子回到家,越想越不對,拉著自家男人趙大壯出來看。趙大壯叼著旱煙,歪著頭看了半天,說:“哪矮了?我看還那樣。”
“你眼瞎了?原先我遞雞蛋得踮腳,現在平著就遞過去了,這不是矮了是什么?”
趙大壯又看了一回,覺得女人家就是事多,懶得再爭辯,進屋睡覺去了。趙嬸子卻上了心,此后每天都要往那墻頭瞟幾眼,越瞟越覺得墻在往下縮,像是地里的一根蘿卜,被人慢慢往外拔。
鎮上的人聽說這事,都覺得稀奇。幾個閑漢專程跑來看,看完分成了兩派。一派說確實矮了,一派說壓根沒變,兩派人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動起手來。最后還是老季出來打圓場:“都別吵了,等明年這時候再看,要真矮了,我請大伙喝酒。”
這一等,就等出了更多蹊蹺。
先是白寡婦家的煙囪,原本直直地戳在屋頂上,忽然間就歪了,歪得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斜斜地倚著天空。緊接著是院門,兩扇木板門關不嚴實了,門縫里能塞進一個拳頭。再然后是院子里的棗樹,往年結的棗子又紅又大,那年卻只稀稀拉拉掛了幾個,還都是歪瓜裂棗。
“這是要敗啊。”鎮上最懂風水的孫半仙捋著胡子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墻頭矮了,邪氣就進來了。邪氣一進來,家就敗了。家一敗,人就該走了。”
孫半仙這話,后來被證明說對了一半。
白寡婦沒有走。她不但沒有走,反倒開始往墻上糊東西。今天糊一張破漁網,明天糊幾片碎瓦,后天糊一團亂麻繩。那墻被她糊得花花綠綠,遠看像一面百衲旗,近看像一個瘋婆子身上的補丁。鎮上的孩子們路過,總要停下來看稀奇,膽子大的還伸手去扯那些破爛,被白寡婦一聲吆喝,嚇得四散奔逃。
“白娘子,你這是做啥呢?”趙嬸子隔著墻問。
“糊墻。”白寡婦簡短地回答,手上不停。
“糊墻也不是這么個糊法啊,這能擋得住什么?”
白寡婦停下手,看了趙嬸子一眼。那一眼說不上是什么意味,像是笑,又像是不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趙嬸子被那一眼看得心里發毛,訕訕地縮回了頭。
其實趙嬸子不知道,白寡婦糊的不是墻,是日子。
這話是后來白寡婦自己說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墻頭徹底塌了,久到柳鎮的人換了一茬,久到再也沒有人記得白寡婦的模樣。
要說白寡婦這個人,柳鎮人其實并不真正了解。
她嫁到柳鎮那年十八歲,是坐著一頂破花轎來的。花轎是租的,轎簾上的鴛鴦褪了色,遠看像兩只禿毛鴨子。陪嫁的箱子只有兩口,一口裝衣裳,一口裝被褥,箱角磕掉了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頭。
白守拙娶她,花了十二兩銀子。這在當時的柳鎮,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白守拙的爹白老憨攢了一輩子,又跟親戚借了些,才湊齊了這個數。所以白寡婦進門那天,白老憨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笑,又像是哭,最后擰成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形狀。
白寡婦下了轎,低著頭,從一群看熱鬧的人中間走過去。她沒有蓋紅蓋頭——柳鎮的規矩,窮人家娶親不興那個,省下來的布可以做兩件衣裳。她穿一件半新的紅襖,頭發上別著幾朵絨花,臉上擦著粉,但因為哭過,粉被淚水沖出了兩道痕跡,像兩條干涸的河床。
“長得倒還周正。”有人小聲說。
“就是屁股不夠大,怕不好生養。”有人接茬。
白寡婦聽見了,腳步頓了一頓,隨即又走了進去。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沒有人知道。也許她想的是娘家那個破敗的院子,也許想的是把她嫁出去換銀子的后娘,也許什么都沒有想,只是覺得腳下的路格外長,長到好像一輩子都走不完。
婚后的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白守拙這個人,不算壞人,但也算不上好人。他不打老婆,不賭錢,不喝酒,每天早出晚歸,在地里刨食。但他也不跟老婆說話,不笑,不親熱。兩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中間隔著兩碟咸菜和一碗稀粥,誰也不看誰,誰也不吭聲,吃完了各自收拾碗筷,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
白寡婦試著跟他說過話。
“今兒風大,地里的苗沒事吧?”
“嗯。”
“隔壁趙嬸子送了一碗醬,明兒我給還碗過去。”
“嗯。”
“你說,咱們要不要養幾只雞?”
“隨你。”
三個字,把白寡婦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她后來就不怎么說了,也開始“嗯”,兩個人對著“嗯”,嗯來嗯去,嗯成了一對啞巴。
白老憨死的時候,白守拙哭了一場。那大概是白寡婦見過丈夫最動感情的一次。白老憨是給牛頂死的,肋骨斷了兩根,戳進了肺里,抬回家的時候已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白守拙跪在床前,抓著父親的手,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地上,噗噗地響。
白寡婦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她想哭,但哭不出來。白老憨對她不算好,也不算壞,就是一個普通的公公。她跟這個老人之間,隔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客氣,又像是生分,總之不是親人之間該有的那種熱乎氣。
白老憨臨死前,眼睛直直地盯著白寡婦,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白寡婦湊過去,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守拙……是個實誠人……你……你多擔待……”
白寡婦點了點頭。白老憨就閉上了眼睛。
白老憨死后,白守拙更沉默了。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軀殼,每天重復著同樣的事情:起床,下地,回來,吃飯,睡覺。他不看白寡婦,不跟白寡婦說話,甚至不跟白寡婦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兩個人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像是住在兩個世界。
白寡婦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隔壁房間里傳來翻身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木頭。她想過去看看,但每次都在門口站一會兒,又轉身回去了。門框上有一道裂縫,她透過那道裂縫看過一次,看見白守拙蜷縮在被子里,像一只蝦米。
那以后她再也沒有看過。
白守拙死的那天,是個秋天。天高云淡,風里帶著桂花的甜味,是個好日子。
白寡婦從地里回來,發現白守拙躺在院子里,臉色青紫,嘴大張著,像是想喊什么卻沒有喊出來。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經涼了。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叫,沒有哭,就那么蹲著,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她去找趙嬸子借了門板,又去找劉歪嘴幫忙抬人。劉歪嘴一看白守拙的臉色,手里的煙袋鍋子掉在了地上,撿起來的時候手還在抖。
“這是……什么病?”他問。
白寡婦搖頭。
“請大夫看了沒有?”
白寡婦又搖頭。
劉歪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趙大壯兩個人把白守拙抬上了門板,又抬進了堂屋。白寡婦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塊白布,等他們把人放好,就把白布蓋了上去。
趙嬸子這時候才哭出來,也不知道是替誰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哭得比死了親兄弟還傷心。白寡婦站在一旁,看著趙嬸子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鎮上的人聞訊趕來,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說白守拙是癆病,有人說是不干凈的東西,還有人說是心疾。孫半仙掐指一算,說是犯了太歲,今年流年不利,白守拙屬兔,兔沖太歲,太歲頭上動土,不死也得脫層皮。
白寡婦聽著這些議論,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給白守拙擦了身子,換了衣裳,裝進了棺材。棺材是白老憨在世時就打好的,松木的,刷了一層黑漆,漆刷得馬虎,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白寡婦把棺材蓋蓋上,釘了釘子,在棺材前頭點了一盞長明燈。
出殯那天,抬棺材的只有四個人,趙大壯、劉歪嘴、老季,還有一個叫王麻子的。棺材不重,四個人抬著輕輕松松,但還是走得很慢。送葬的隊伍稀稀拉拉,除了白寡婦,就只有幾個鄰居。白寡婦穿著孝服,走在棺材后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走到半路,棺材忽然晃了一下。趙大壯喊了一聲“停”,幾個人把棺材放下,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么問題。重新抬起來的時候,老季覺得棺材好像輕了一些,但他沒有說出來。
到了墳地,棺材下葬,填土,堆墳頭,插幡,燒紙。白寡婦跪在墳前,往火里一張一張地遞紙錢,火光照著她的臉,紅彤彤的,像當年出嫁那天穿的紅襖。
回來的路上,趙嬸子挽著白寡婦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說:“你還年輕,往后日子還長著呢,想開些。”白寡婦沒有應聲,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穩當,走得從容,像是去趕一個約好的地方。
白守拙死后第三天,墻頭開始變矮。
這事后來被柳鎮人當成一個謎,猜了很久。有人說白守拙的魂附在了墻上,人死了,魂散了,墻也就塌了。有人說白寡婦每天晚上都在挖墻根,挖掉一些土,第二天再糊上些破爛遮掩,天長日久,墻自然就矮了。還有人說那墻本來就是豆腐渣工程,白守拙活著的時候每年修補,死了沒人修,風吹雨淋的,自然就垮了。
各種說法都有,但哪一種都沒有證據。
只有趙嬸子知道一點端倪。有天晚上她起來上茅房,聽見隔壁院子里有響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挖土。她趴在墻頭上——她家的墻比白寡婦家的高一些——偷偷望過去,借著月光,看見白寡婦蹲在墻根下,手里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挖土。
趙嬸子嚇得差點叫出來,捂住嘴,縮回了頭。她回到屋里,推醒趙大壯,把看到的事情說了。趙大壯翻了個身,含混地說:“人家挖自己家的墻,關你什么事?睡覺。”趙嬸子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白寡婦蹲在墻根下挖土的畫面。
那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讓趙嬸子心里發慌。
后來趙嬸子又偷看過幾次,每次都看到同樣的情景:月光下,白寡婦拿著小鏟子,一下一下地挖土。她挖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有時候她會停下來,把挖出來的土攏成一堆,用手捧起來,撒到別處去。撒完了,再接著挖。
趙嬸子始終沒有跟別人說起這件事。不是因為趙大壯的話,而是因為她隱隱覺得,白寡婦挖的不是墻,是別的什么東西。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
柳鎮的人漸漸習慣了白寡婦家的墻頭越來越矮,習慣了煙囪歪著,習慣了院門關不嚴,習慣了棗樹不結棗。習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能把一切不尋常的事情變得尋常。當初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閑漢,后來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了。老季的酒,到底也沒有請成。
白寡婦還是每天進進出出,下地干活,回家做飯,跟誰也不多說一句話。她變得比白守拙在世時還要沉默,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但她又不是那種讓人難受的沉默——她的沉默里有一種安詳,一種篤定,一種“我就這樣了,你們愛咋咋地”的坦然。
鎮上的人開始覺得白寡婦這個人有點意思了。
“你們發現沒有,白娘子最近氣色好了不少。”賣豆腐的周二娘說。
“還真是,臉上有肉了,眼睛也有光了。”買豆腐的王嬸子附和。
“這守寡守的,怎么還守滋潤了?”周二娘咂咂嘴,想不通。
更讓柳鎮人想不通的事情還在后頭。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柳鎮被埋在一片白茫茫里,家家戶戶關了門,窩在屋里烤火。白寡婦的院子里也積了厚厚一層雪,把那些糊在墻上的破爛都蓋住了,遠遠看去,倒像是一道好端端的墻。
臘月二十三,小年。按柳鎮的規矩,這天要祭灶,送灶王爺上天。家家戶戶都在灶臺上擺供品,燒香,磕頭,求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白寡婦也祭了灶。她在灶臺上擺了一碟灶糖,一碗餃子,點了一炷香,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磕完頭,她沒有站起來,就那么跪著,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香燒到一半的時候,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白寡婦睜開眼,聽見有人踩著雪走進來,腳步很重,嘎吱嘎吱的。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院子里,身上落滿了雪,像一座雪人。
那人看見白寡婦,咧嘴笑了。
“嫂子,我回來了。”
白寡婦認出了他。是白守拙的堂弟,白守義。三年前出門做生意,一去杳無音信,鎮上人都以為他死在外頭了。
白寡婦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沒有說話。白守義拍掉身上的雪,大步走過來,在門檻外面站住了。他比三年前黑了不少,也壯了不少,臉上多了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顴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的。
“嫂子,我哥呢?”他問。
白寡婦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白守義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變,那道疤跟著扭曲了一下,像一條活的蜈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我去看看。”
他去了后院,在墳前站了很久。白寡婦站在堂屋門口,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站著,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樹。
等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白寡婦給他倒了碗熱水,他接過去,兩只手捧著,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嫂子,往后我來照顧你。”他說。
白寡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東西,多得裝不下,溢出來,變成了淚。她沒有讓淚掉下來,轉過頭去,擦了擦眼角,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你住你哥那屋。”她說。
白守義住了下來。
起初柳鎮人沒有多想,堂弟投奔寡嫂,天經地義。可日子久了,就有人覺出不對勁來。白守義住下之后,沒有要走的意思,每天幫著白寡婦下地干活,挑水劈柴,修補房子,儼然一副當家男主人的模樣。
更讓人起疑的是白寡婦的變化。她開始穿顏色鮮亮的衣裳了,頭發也梳得光溜了,臉上有了笑模樣,走路的時候腰肢會扭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身體里活了過來。
“不對勁。”周二娘在豆腐攤前壓低聲音說,“我看那個白守義,八成沒安好心。”
“也不能這么說,人家是親戚,互相幫襯也是常理。”王嬸子替白寡婦辯護,但語氣里透著不確定。
“親戚?什么親戚?八竿子打不著的堂弟!你是沒見過白守義看白娘子的眼神,跟貓見了魚似的,那叫一個饞。”
王嬸子不說話了。她確實見過那種眼神,在自家男人身上見過,在她年輕時還水靈的時候。那種眼神不是什么好東西,也不是什么壞東西,它就是那么一種眼神,讓人害怕又讓人心癢。
趙嬸子這回沒有參與議論。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但她說不出口。她見過白寡婦挖墻根,見過白寡婦半夜站在院子里看月亮,見過白寡婦對著空氣說話——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讓她說不出口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趙嬸子在院子里收衣裳,聽見隔壁傳來笑聲。白寡婦的笑聲,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久到她幾乎忘了白寡婦還會笑。那笑聲不大,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但又是真真切切的,帶著一種少女般的羞怯和歡喜。
趙嬸子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白守義來了之后,白寡婦家的墻頭不矮了。
這事很快就被眼尖的柳鎮人發現了。老季第一個嚷嚷起來:“奇了怪了,那墻怎么不矮了?反倒好像還高了些!”劉歪嘴跟著起哄:“可不是,我昨天路過,踮起腳尖都看不見里頭了。”
墻頭確實不再矮了,非但不再矮,白守義還和了泥,把那些糊在上面的破爛揭下來,重新抹了一遍。抹完之后,墻頭光溜溜的,比白守拙在世時還要齊整。白守義又在墻頭上壓了一層碎瓦片,瓦片斜插著,尖銳的角朝上,誰想翻墻都得掂量掂量。
煙囪也正了,院門也修好了,棗樹也施了肥,第二年結了一樹的棗子,又紅又大,壓得枝條彎了腰。白寡婦打了一籃子棗子,挨家挨戶送,送到誰家都笑嘻嘻的,嘴也甜了,話也多了,跟從前判若兩人。
“白娘子這是轉運了啊。”孫半仙捋著胡子說,“墻頭不矮了,邪氣進不來了,日子自然就好了。”
孫半仙的話,這一回似乎說對了。白寡婦的日子確實好了,好得讓人眼紅。白守義不知在外面做了什么生意,手頭似乎有些錢,把白寡婦家的房子翻修了一遍,屋頂換了新瓦,窗戶糊了新紙,連門檻都換了一塊整木頭的。院子里添了幾只雞,一條狗,后院還種了一畦菜,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柳鎮人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嘴上的話,漸漸就不那么好聽了。
“寡婦門前是非多,古人誠不我欺。”
“一個被窩里能睡出兩種人來?打死我都不信。”
“白守拙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他弟弟倒在他炕上睡著了,這叫什么事?”
這些話傳到白寡婦耳朵里,她也不惱,只是笑笑。白守義聽見了,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有幾次差點跟人動起手來,被白寡婦拉住了。
“讓他們說去。”白寡婦說,“說累了就不說了。”
白守義看著白寡婦,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什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說了句:“嫂子,你受委屈了。”
白寡婦搖搖頭,沒有接話。
那一年的秋天,發生了兩件事。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大的是鎮上來了軍隊,抓壯丁,白守義連夜跑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小的是白寡婦懷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藏都藏不住。
柳鎮炸了鍋。
“我說什么來著?我說什么來著!”周二娘拍著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
“這孩子是誰的?白守義跑了,這賬總不能算到他頭上了吧?”
“還能是誰的?白守義走了都快三個月了,這肚子才顯出來,算算日子,那會兒白守義還在呢,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可白守義是她小叔子啊!”
“小叔子怎么了?小叔子就不是男人了?”
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比當年白守拙死的時候還要熱鬧。柳鎮人終于等到了一件可以大說特說的事情,憋了這么久的勁,一下子全使出來了,那叫一個痛快。
趙嬸子去看白寡婦的時候,白寡婦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秋天的太陽不毒,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層薄棉被。白寡婦靠在椅子上,肚子圓鼓鼓的,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臉上的表情安詳得不像一個被全鎮人議論的女人。
趙嬸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么。白寡婦看見她,笑了,招招手讓她進來。
“趙嬸子,坐。”
趙嬸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白寡婦旁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趙嬸子終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問:“孩子的爹……是守義的?”
白寡婦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東西,讓趙嬸子想起了當年白守拙死的那天,白寡婦蹲在院子里看白守拙尸體的樣子。兩種表情完全不同,但底下的東西是一樣的,像是一條河,水面上的波紋變來變去,水流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
趙嬸子忽然想起了那堵墻。白寡婦一鏟一鏟挖墻根的夜晚,月光下的背影,那把小小的鏟子,那些被捧起來又撒掉的土。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明白。
“你這孩子,打算怎么辦?”趙嬸子問。
白寡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說:“生下來,養大。”
“可鎮上人的唾沫星子……”
“讓他們吐。”白寡婦說,“吐干了自然就不吐了。”
趙嬸子看著白寡婦,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跟自己認識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但那種不一樣是實實在在的,像冬天的風,看不見摸不著,但你感覺得到。
那一年冬天,白寡婦生了一個女兒。
生孩子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跟白守義來的那個小年夜一樣大。趙嬸子接的生,燒了好幾鍋熱水,把白寡婦的床單都染紅了。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不哭,趙嬸子倒提著拍了兩下,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響亮,整個柳鎮都聽見了。
趙嬸子把孩子洗干凈,用一塊舊棉布裹好,抱到白寡婦面前。白寡婦伸手接過孩子,看了很久,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流了滿臉,流到了孩子的襁褓上。
“叫什么名字?”趙嬸子問。
白寡婦想了想,說:“叫墻墻。”
“墻墻?這算什么名字?”
白寡婦沒有解釋,只是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墻墻這個名字,在柳鎮又引起了一陣議論。有人說白寡婦是念著白守義,用諧音取的名。有人說白寡婦是記著那堵墻,取個紀念。還有人說白寡婦腦子有病,給孩子取這么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將來孩子長大了怎么見人?
白寡婦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她每天喂奶,換尿布,哄孩子睡覺,把墻墻養得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像蓮藕一樣,一節一節的,可愛得不行。趙嬸子來看過幾次,越看越喜歡,恨不得把孩子抱回自己家去養。
白守義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他被抓去當了兵,死在了戰場上。有人說他逃去了南方,發了大財,娶了新的女人。還有人說他在外頭犯了事,不敢回來。各種說法都有,但沒有一種有確鑿的證據。他就這么消失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里,咕咚一聲,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墻墻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爬了,會站了,會走了。她長得不像白守拙,也不像白守義,像白寡婦。眉眼像,神態像,連走路的樣子都像,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墻墻三歲那年,那堵墻終于塌了。
那是一個春天的傍晚,下了一場暴雨,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柳鎮人躲在屋里,聽著雨聲,心驚肉跳的。趙嬸子惦記著白寡婦家的墻,趴在自己家的墻頭望過去,看見那道土墻在雨里搖搖欲墜,墻頭上的狗尾巴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像是在拼命搖頭。
轟的一聲,墻塌了。
不是一下子全塌的,是一段一段地塌,像是一個老人慢慢地倒下,先彎腰,再屈膝,最后整個人趴在了地上。雨水沖刷著那些泥土,把它們沖散,沖平,沖得跟地面一樣高。
白寡婦站在堂屋門口,懷里抱著墻墻,看著那堵墻塌掉。她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她就那么站著,懷里抱著女兒,看著那道陪伴了她多年的墻,在一場暴雨中化為泥土。
雨停了之后,趙嬸子跑過來,看見白寡婦還站在那里,懷里抱著墻墻,墻墻已經睡著了,小臉蛋貼在母親的胸口,呼吸均勻。
“墻塌了。”趙嬸子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惋惜。
“嗯。”白寡婦應了一聲,就像當年白守拙在世時那樣,一個字,輕輕巧巧的,仿佛什么大事都沒有發生。
趙嬸子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她站在那里,看著塌掉的墻,看著院子里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看著白寡婦和她懷里的孩子,忽然覺得這一切就像一場夢,夢里有墻,墻塌了,夢醒了,什么都沒有留下。
墻塌了之后,白寡婦沒有重新砌墻。
院子就那么敞著,跟外面的路連成一片,誰都可以進來,誰都可以出去。起初還有人好奇,走進院子里東張西望,看看白寡婦到底在家里做什么。看來看去,也沒有看出什么名堂來——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院子,幾間普通的房子,一個普通的女人帶著一個普通的孩子,過普通的日子。
慢慢地,就沒有人進來了。
好奇這種東西,跟墻頭一樣,矮著矮著,就矮沒了。
墻墻五歲那年,白寡婦開始在院子里種花。
不是什么名貴的花,就是些指甲花、太陽花、牽牛花,撒了種子就活,活了就開花的那種。她沿著原來墻根的痕跡種了一圈,春天種下去,夏天就開了,紅的、粉的、紫的、白的,開得熱熱鬧鬧的,把那個沒有墻的院子圍成了一個花墻。
柳鎮人路過,總要停下來看一眼。看完了,該干嘛干嘛去。
白寡婦有時候坐在花叢中做針線,墻墻在旁邊玩耍,母女兩個說說笑笑的,倒也自得其樂。有人問墻墻:“你爹呢?”墻墻就歪著頭想了想,說:“我爹在墻里。”問的人一愣,不明白什么意思,墻墻就指著那些花說:“你看,花就是從墻里長出來的。”
童言無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話傳出去之后,柳鎮人又議論了一陣子,但這次議論的時間不長,因為鎮上有了新的熱鬧——王麻子的老婆跟人跑了,周二娘的豆腐攤被人砸了,老季的剃頭鋪子著了火。一件接一件的新鮮事,像浪一樣,一浪蓋過一浪,白寡婦的事就被蓋到了底下,再也沒有翻上來。
墻墻長大后,嫁到了縣城,嫁的是一家布莊的少東家,日子過得不錯。她每年回柳鎮看母親,每次都帶很多東西,綢緞、茶葉、點心,堆了一桌子。白寡婦看著那些東西,不說不喜歡,也不說喜歡,只是收起來,慢慢用。
墻墻勸母親搬到縣城去住,白寡婦不去。
“這院子住慣了。”她說。
“可你一個人,我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墻都沒有,賊都不來。”
墻墻被逗笑了,笑完之后又覺得心酸。她看著母親,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看著母親臉上越來越多的皺紋,看著母親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的手,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媽,我爹到底是誰?”
白寡婦看了女兒一眼,沉默了很久。墻墻以為母親不會回答了,正要換個話題,白寡婦忽然開口了。
“你爹是一堵墻。”她說。
墻墻愣住了。
“一堵墻?”
“嗯。”白寡婦說,“一堵墻,擋不住風的墻,防不住人的墻,可就是那堵墻,讓你來到了這個世上。”
墻墻不懂,但她沒有再問。她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讓她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再問下去了。
白寡婦七十三歲那年冬天,生了一場病。病來得很猛,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來了。趙嬸子已經死了好幾年了,趙大壯也跟著去了,老季、劉歪嘴、周二娘、王嬸子、孫半仙,那一茬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來照顧白寡婦的是周二娘的女兒周小娥,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從小聽著母親講白寡婦的故事長大,對白寡婦既好奇又敬畏。
白寡婦躺在床上,氣若游絲,但神志清醒。她看著屋頂,屋頂上的椽子有些已經朽了,露出幾個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
墻墻從縣城趕回來,跪在床前,哭得像個孩子。白寡婦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手指冰涼,但力道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哭。”她說,“哭什么呢,我這一輩子,值了。”
墻墻哭得更厲害了。
白寡婦最后看了一眼屋頂,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那個沒有墻的院子,院子里那些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枯枝在風里搖晃。她的目光從院子里移開,移到了遠處,移到了天邊,移到了某個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笑了,又像是沒有笑。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白寡婦死后,墻墻整理她的遺物,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個木箱子。箱子上了鎖,鑰匙不見了。墻墻砸開鎖,打開箱子,里面只有一樣東西——一把小鏟子。
鏟子很小,巴掌大,鐵質的,已經銹得不成樣子,木柄也朽了,輕輕一碰就斷成了兩截。墻墻把鏟子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她想不明白母親為什么要留這么一把破鏟子,還鎖在箱子里,像寶貝一樣。
她想了想,又把鏟子放回了箱子,把箱子重新鎖上,放回了床底下。
院子里的花第二年春天又開了,開得比往年還要好,密密匝匝的,沿著原來墻根的痕跡圍成了一個圓圈。有人路過,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說:“這花墻真好看。”
花墻。
柳鎮人后來就把那個地方叫做花墻。至于那地方原先是誰家的院子,院子里住過什么人,發生過什么事,慢慢地就沒有人記得了。只有偶爾幾個老人,在茶館里喝茶的時候,會提起一兩句。
“你們知道花墻那地方,以前住的是誰嗎?”
“誰啊?”
“白寡婦。”
“白寡婦是誰?”
“一個……”
老人想了想,想不出該怎么往下說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話連同茶葉末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風從花墻上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了一地,紅的、粉的、紫的、白的,像是有人在那個地方,種了一整個春天。
而那些花瓣飄落的方向,正好是當年那堵墻倒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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