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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夏天,我八歲。
爹已經四個月沒回家了。
他上次回來是清明,帶了一包水果糖,用印著外文字的塑料紙包著,甜得膩人。他摸著我的頭說:“小舟聽話,爹再去掙點錢,秋天回來給你帶新書包。”
可現在都快收麥子了,爹還沒回來。
娘不再念叨,只是夜里我常聽見她翻身的聲音,像烙餅似的,一遍又一遍。煤油燈下,她納鞋底的手越來越快,針腳密得扎人。
“娘,爹啥時候回來?”有天吃晚飯時我問。
娘夾菜的手頓了頓:“快了。”
“他信上說在哪兒來著?”
“城里。”
“哪個城?”
“吃飯。”娘把一塊炒雞蛋夾到我碗里,不再說話。
我知道爹每個月都寄錢回來,信封上的郵戳是“南江市”。娘每次收到信,都要對著燈看好久,好像能從那些字里看出花來。她認字不多,爹的信也短,常常只有一行:“錢已寄,安好,勿念。”
可這個月,連信也沒有了。
一
六月初八,我生日。
娘煮了兩個雞蛋,用紅紙染了,塞進我書包里。往年爹在家時,會給我煮長壽面,臥兩個荷包蛋。今年沒有。
放學回來,我看見娘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個信封。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貼在土墻上。
“娘?”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沒哭:“小舟,明天請假,跟娘進城。”
“進城?”
“找你爹去。”她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明天去趕集。
我心跳得厲害,既興奮又害怕。興奮的是能進城了,長這么大我只去過鎮上;害怕的是娘的表情,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下了什么決心。
那天夜里,娘翻箱倒柜,找出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淺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子洗得發白。又給我換上過年才穿的白汗衫,藍褲子。她自己對著裂了縫的鏡子梳頭,把齊肩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了個髻。
“娘,你真好看。”我趴在炕沿上說。
娘的手抖了一下,簪子差點掉地上。她沒說話,繼續梳頭,梳了很久很久。
二
第二天天不亮我們就出發了。
娘背著一個花布包袱,里頭裝著干糧和兩件換洗衣服。我拎著水壺,跟在娘身后。山路崎嶇,露水打濕了褲腿。走了三個小時才到鎮上,趕上頭班去縣城的車。
汽車是那種老式客車,汽油味熏得人頭暈。娘一路緊緊攥著包袱,眼睛盯著窗外。我靠在她身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到了縣城,還要轉車去市里。等車時,娘給我買了個燒餅,自己不吃,說暈車。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下午兩點,我們終于到了南江市。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城市。樓房那么高,玻璃窗在太陽下反著光。自行車像潮水一樣在街上流,叮鈴鈴的鈴聲此起彼伏。還有汽車,好多汽車,噴著黑煙,嘟嘟地叫。
我緊緊抓住娘的手,生怕被沖散。娘也緊張,但她挺直了背,照著信封上的地址問路。
“同志,請問建設路怎么走?”
“建設路啊,往前走,過兩個路口右轉。”
“謝謝,謝謝。”
娘問得很小心,每問一次都要先說“同志”。城里人穿著打扮和村里不一樣,女人們燙著卷發,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我注意到娘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把腳往后縮了縮。
建設路是條老街,兩邊是四五層的樓房,墻上爬滿了電線。我們在一個院子前停下,門口掛著牌子:南江市第二建筑工程隊。
看門的大爺從窗戶探出頭:“找誰?”
“同志,我找周建國。”娘說,聲音有點抖。
“周建國?哪個隊的?”
“我……我不知道,他是木工。”
大爺翻了翻本子:“三樓,木工班。不過這個點可能上工去了。”
“去哪兒上工?”
“紡織廠那邊的新工地。”大爺指了個方向,“不遠,走過去二十分鐘。”
娘謝過大爺,拉著我往外走。她的手心全是汗,濕漉漉的。
三
紡織廠工地在城東,遠遠就看見塔吊和腳手架。機器轟鳴,塵土飛揚。娘在工地門口又被攔住了。
“我找周建國,木工。”娘這次說得順了些。
門衛是個年輕小伙,打量著我們:“周師傅啊,他下午請假了。”
“請假?”娘愣住,“為什么請假?”
“這我哪知道。”小伙撓撓頭,“好像是家里來人了,下午沒來上工。”
家里來人?我和娘對視一眼,我們都在這兒,哪還有別的家人?
“那您知道他住哪兒嗎?”娘問。
小伙說了個地址,是工地附近的職工宿舍。娘謝過他,拉著我往那邊走。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職工宿舍是幾排平房,紅磚墻,石棉瓦頂。院子里晾著衣服,幾個女人在水池邊洗菜。我們找到第三排第六間,門關著,窗戶拉著碎花布窗簾。
娘站在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重了些。
還是沒人。
“會不會出去了?”我小聲說。
娘沒說話,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里看。只看了一眼,她就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動不動。
“娘?”我拉她的衣角。
娘緩緩轉過頭,臉色白得像紙。她蹲下來,捂住我的眼睛:“小舟,別看。”
可我已經從她指縫里看到了。
透過那條縫隙,我看見屋里有一張床,床上堆著被子。地上放著兩個搪瓷盆,墻上貼著年畫。而床邊坐著一個女人,穿紅裙子,燙著卷發,正低頭織毛衣。
爹就坐在她旁邊,手里拿著毛線團,在幫她繞線。
他們在笑,爹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是我好久沒見過的笑容。
四
時間好像停了。
蟬在樹上拼命地叫,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院子里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可這一切聲音都像隔著一層玻璃,朦朦朧朧的。
娘的手還捂在我眼睛上,她的手在抖,很輕很輕地抖。
“娘……”我聲音也抖了。
“別說話。”娘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她松開手,重新站直身子。我看見她抿緊了嘴唇,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這一次,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從窗簾縫隙,到門上的鎖,到門口那雙女式塑料涼鞋——紅色,帶絆兒,很新的樣子。
然后她轉過身,拉起我的手:“走。”
“走?”我沒反應過來,“不見爹了?”
“不見了。”娘說,拉著我往外走,腳步很快,很急。
“可是娘,爹在里面……”
“我說走!”娘突然吼了一聲。
我嚇住了。娘從沒這么大聲跟我說過話。她眼睛很紅,但沒有淚,只是紅,像要燒起來似的。
我們穿過院子,水池邊洗菜的女人抬起頭看我們。娘沒停步,挺直背,攥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她的手很涼,手心全是冷汗,但攥得那么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走到巷子口,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還是關著,窗簾還是拉著。爹不知道我們在外面,不知道我們來了,又走了。
五
娘走得飛快,我幾乎要跑才能跟上。從城東到汽車站,四五里路,她一口氣沒停。太陽毒辣,她的后背濕了一大片,淺藍色的襯衫貼在身上。
到了車站,剛好有輛回縣城的車要發車。娘拉著我上車,找了個最后排的座位。車開動了,城市在窗外后退,高樓變成矮房,柏油路變成土路。
娘一直沒說話,眼睛看著窗外,但眼神是空的,什么也沒看進去。她的手還攥著我,攥了一路。
我也不敢說話,心里亂糟糟的。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是誰?爹為什么跟她在一起?他們為什么笑那么開心?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打轉,轉得我頭暈。
“娘,”我終于忍不住,很小聲地問,“那個阿姨是誰?”
娘沒回答。
“爹為什么不回家?”
娘還是沒回答。
“娘,我渴。”
娘這才像是醒過來,松開我的手,從包袱里拿出水壺。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股塑料味。
“小舟,”娘突然開口,聲音啞啞的,“今天看見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為啥?”
“不為什么。”娘看著我,眼神很深,“答應娘,誰都不說,爺爺奶奶也不說。”
我點頭:“嗯。”
娘摸摸我的頭,她的手在抖。然后她轉過身,臉朝著窗外。我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聳動,很輕微,幾乎看不出來。
但我知道,娘在哭。
沒有聲音,沒有眼淚,只是肩膀在抖,像秋風中最后一片葉子。
六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爺爺奶奶在等我們,飯在鍋里熱著。奶奶問:“見到建國了?”
“見到了。”娘說,聲音很平靜,“他忙,工地趕工期,回不來。”
“身體咋樣?”
“挺好。”
“錢夠花不?”
“夠。”
娘對答如流,像背課文一樣自然。她甚至笑了笑,說爹讓我問爺爺奶奶好。奶奶信了,念叨著“忙點好,忙點能多掙點”。
只有我知道,娘在說謊。
晚上睡覺時,我鉆進娘的被窩。她沒趕我,只是背對著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她的背影,瘦瘦的,弓著。
“娘。”我小聲叫。
“嗯。”
“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娘的身體僵了一下,很久才說:“睡吧。”
“那個紅裙子阿姨……”
“小舟!”娘猛地轉過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我再說一遍,今天的事,忘了它。你爹就是忙,忙完了就回來。聽到沒有?”
我嚇住了,點點頭。
娘嘆了口氣,把我摟進懷里。她的心跳得好快,撲通撲通的,像要跳出來似的。
“睡吧,”她輕輕拍著我的背,“睡一覺就好了。”
我不知道什么“好了”,但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娘的手一直拍著我的背,很輕,很慢。拍著拍著,我感覺到有什么熱熱的東西滴在我脖子上。
娘在哭,這次真的哭了。
七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娘還是天不亮就起床,做飯,喂豬,下地。她還是會在夜里納鞋底,一針一線,密密的。她還是每個月收到爹寄來的錢,只是不再對著信封發呆了,拆開,數數,收好,該干啥干啥。
只有我知道,娘變了。
她笑得少了,話也少了。有時候做著做著飯,會突然停下來,看著灶膛里的火發呆。有時候我叫她好幾聲,她才聽見。
奶奶偷偷跟爺爺說:“建國媳婦是不是有心事?”
爺爺抽著旱煙:“想男人了吧,正常。”
可我知道不是。
娘不是想爹,她是心里裝著事,很重很重的事,重得她快要背不動了。
七月,爹突然回來了。
沒有任何預兆,就在一個平常的傍晚,他提著行李袋出現在門口。皮膚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看見我就笑:“小舟,長這么高了!”
我愣在院子里,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娘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面。她看見爹,也愣了下,然后很平靜地說:“回來了?洗洗手,吃飯。”
好像爹只是去地里干了趟活,好像那天的南江市從未存在過。
八
晚飯很豐盛,娘炒了四個菜,還煮了雞蛋。爹不停地給我夾菜,問這問那:學習怎么樣,聽不聽話,想不想爹。
我悶頭吃飯,不說話。
娘說:“孩子認生,過兩天就好了。”
夜里,我睡在東屋,爹娘在西屋。我豎起耳朵聽,但什么也聽不見。他們說話聲音很低,偶爾傳來一兩聲,聽不清內容。
半夜我起來撒尿,看見西屋的燈還亮著。門縫下透出昏黃的光,還有娘低低的說話聲,不像是聊天,像是在爭論什么。
然后是爹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娘的聲音很冷,“我眼睛不瞎。”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沉默。很長時間的沉默。
我蹲在門口,心跳得厲害。尿意全無,只想聽清他們在說什么。
“她是工友的妹妹,”爹終于開口,聲音很疲憊,“工友出事了,腿摔斷了,家里困難,她來照顧。我……我就是幫幫忙。”
“幫忙需要關著門?需要你給人家繞毛線?需要笑得那么開心?”娘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哭,是另一種情緒,像冰,又像火。
“你跟蹤我?”爹的聲音高了。
“我去找我男人,犯法了?”
又是一陣沉默。
“淑芬,”爹的聲音軟下來,“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對天發誓,我跟她啥事沒有。就是看她可憐,幫襯一把……”
“你幫襯她,誰幫襯我?”娘打斷他,“四個月,你就回來一趟。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地里的活,圈里的豬,哪樣不是我?你倒好,在城里幫襯別的女人,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掙錢不是為了這個家?”
“掙錢?是,你掙錢。可錢能買啥?能買你兒子半夜哭著想爹?能買我天天提心吊膽?周建國,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要是在外頭有人了,直說,我陳淑芬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但你要是騙我,把我當傻子……”
“我沒有!”爹急了,“我要是對不起你,天打雷劈!”
“發誓要是有用,雷公早忙不過來了。”娘冷笑。
然后我聽見“撲通”一聲,像是跪下了。
“淑芬,我錯了。”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該瞞著你,不該跟她走太近。但我真沒做對不起你的事。你信我這一次,就這一次。我明天就跟工頭說,調去別的工地,再也不見她了。行不?”
娘沒說話。
“淑芬,你看看小舟,看看爹娘。這個家不能散啊。”爹真的哭了,我從來沒聽過爹哭。
很久很久,娘才說:“起來吧,地上涼。”
“你原諒我了?”
“我困了,睡吧。”
燈滅了。
我蹲在黑暗里,腿都麻了。腦子里全是爹下跪的樣子,和娘冰冷的聲音。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到底是“可憐的工友妹妹”,還是別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再也回不去了。
九
爹在家待了三天。
這三天,他跟娘說話小心翼翼的,搶著干活,對我好得過分。可娘淡淡的,不冷不熱,像對待一個遠房親戚。
第三天晚上,爹又要走了。工地上活緊,不能久留。
娘給他收拾行李,裝了一罐腌菜,一包炒面。爹站在旁邊,想說什么,又咽回去。
“淑芬,”臨出門時,爹終于開口,“那事……翻篇了,行不?”
娘把行李遞給他:“路上小心。”
“等我這次完工,能拿一筆獎金,到時候給小舟買輛自行車。”
“嗯。”
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摸了摸我的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長,有點駝,不像以前那么挺拔了。
娘站在門口,一直看到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娘,”我拉拉她的衣角,“爹還會回來嗎?”
娘低頭看我,笑了笑,很淡:“回。這是他的家,他不回這兒,回哪兒去?”
可她的眼神告訴我,她也不確定。
十
九月,我開學了,二年級。
爹每個月準時寄錢回來,信也恢復了,還是那么短:“錢已寄,安好,勿念。”但娘不再看信了,拆開,把錢拿出來,信就扔進灶膛。
十月底,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學,我看見村口停著一輛摩托車,紅色的,很威風。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站在車旁,穿著紅裙子——是夏天的紅裙子,外面套了件米色風衣。
是那個阿姨,我在南江市見過的。
她看見我,走過來:“小朋友,請問陳淑芬家怎么走?”
我心跳得厲害,下意識想跑,但腳像釘住了。
“你……你找誰?”
“陳淑芬,周建國的愛人。”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你找她干啥?”
“有點事。”她笑了笑,從兜里掏出兩顆糖,“帶我去,好不好?”
糖是用亮晶晶的糖紙包著的,水果糖。我沒接,轉身就跑。跑回家,娘正在院子里曬玉米。
“娘!娘!”我上氣不接下氣,“那個……那個阿姨來了!”
“哪個阿姨?”
“紅裙子!城里的!”
娘手里的簸箕“咣當”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十一
那個阿姨還是找來了。
她推著摩托車,高跟鞋踩在土路上,噔噔地響。村里人都探頭看,誰家來了個這么時髦的客人?
娘站在院門口,手里還拿著掃帚。她看著那個女人,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你是陳淑芬吧?”阿姨先開口,聲音很甜,很軟,跟她的紅裙子一樣扎眼。
“我是。”娘說,“你是?”
“我叫林曉梅,是建國哥的……”她頓了頓,“工友。”
“哦,工友。”娘點點頭,“有事嗎?”
林曉梅看看周圍,幾個鄰居在探頭探腦。“能進去說嗎?”
娘讓開身:“進來吧。”
我跟著進去,心提到嗓子眼。娘讓我回屋寫作業,但我不聽,躲在灶房門口偷看。
堂屋里,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林曉梅很自然地打量屋子,目光掃過裂了縫的鏡子,褪色的年畫,掉漆的桌椅。娘給她倒了碗水,白開水,沒放茶葉。
“找我啥事?”娘開門見山。
林曉梅端起碗,沒喝,又放下:“嫂子,我來,是想跟你談談建國哥的事。”
“建國怎么了?”
“他……”林曉梅咬了咬嘴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很年輕,可能比娘小好幾歲,“他在工地上很照顧我。我哥腿摔斷了,家里困難,都是建國哥幫襯。他是個好人。”
“我知道。”娘說。
“所以……”林曉梅抬起頭,眼睛很亮,很大,“我希望你不要怪他。我們之間是清白的,真的。我就是把他當哥哥,他也把我當妹妹。”
娘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知道你去找過他,看見了,誤會了。”林曉梅繼續說,“那天我發燒,建國哥照顧我,幫我繞毛線。真的只是照顧。嫂子,你別多想,別因為這事跟建國哥鬧別扭。他這段時間在工地上,魂不守舍的,干活都出過岔子……”
“說完了?”娘突然打斷她。
林曉梅愣住。
“說完了就回吧。”娘站起身,“你的話我聽見了。建國是我男人,我們兩口子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不勞你費心。”
“嫂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娘看著她,眼神很銳利,“大老遠從市里跑到村里,就為了告訴我,你跟我男人是清白的?林曉梅同志,你要真覺得清白,就不會來這一趟。你要真把他當哥哥,就不會讓他‘魂不守舍’。都是女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林曉梅的臉“唰”地白了。
“還有,”娘走到門邊,拉開門,“建國每個月寄回家的錢,是他掙的,我收著,天經地義。你要是打什么別的主意,我勸你趁早歇了。我陳淑芬雖然是個農村婦女,但不是軟柿子。話說到這份上,你明白吧?”
林曉梅站起來,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咬了咬嘴唇,抓起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嫂子,建國哥是個好人,你別辜負他。”
娘笑了,笑得特別冷:“這話,你該對自己說。”
十二
摩托車的聲音遠去了。
娘還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夕陽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棵樹。
我跑出去,抱住她的腿。娘的身體在抖,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
“娘……”
娘蹲下來,抱住我。她的懷抱很緊,很用力,像要把我揉進身體里。
“小舟,”她在我耳邊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記住,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特別是你爹,聽見沒?”
“為啥?”
“因為這是娘的事,娘自己解決。”她捧著我的臉,眼睛很紅,但沒有淚,“你只要記住,娘在,這個家就在。誰也別想拆散咱家,誰也別想。”
我重重點頭。
那天晚上,娘做了頓很豐盛的晚飯,還開了瓶酒——那是爹去年過年帶回來的,一直沒喝。她給爺爺奶奶倒上,也給自己倒了一小杯。
“爹,娘,我敬你們。”娘舉起杯子,“這些年,讓你們操心了。”
奶奶愣住:“淑芬,你這是……”
“沒啥,就是想說,謝謝二老。也請二老放心,只要有我在,這個家散不了。建國在外頭掙錢,我在家里操持,小舟好好念書,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她說得很慢,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結結實實的。
爺爺奶奶對視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但都沒說破。爺爺端起杯子:“淑芬,你是個好媳婦,建國能有你,是他的福氣。”
“是咱們家的福氣。”奶奶補充。
娘笑了,真心的那種笑,眼里有光。她仰頭把酒喝了,辣得直皺眉,但笑得更開了。
夜里,娘給我洗臉洗腳,把我塞進被窩。她坐在床邊,拍著我,哼著小時候哼的歌。
“娘。”我迷迷糊糊地問,“爹會回來嗎?”
“會。”娘說,聲音很溫柔,“你爹會回來的。因為這兒是他的家,你是他的兒子,我是他媳婦。一家人,哪能說散就散呢?”
“那……要是爹不回來呢?”
“那娘就帶你去找他。”娘說,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次找不著,就找兩次。兩次找不著,就找三次。總能找著的。”
我安心了,閉上眼睛。朦朧中,感覺娘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很輕,很暖。
十三
日子繼續過。
娘好像變了個人,更麻利,更開朗。她不僅種地,還跟人學了裁縫,農閑時接點活,掙點零花錢。她給村里的小孩做衣服,便宜,手藝好,慢慢有了名聲。
爹還是每月寄錢,但信寫得長了,會問問家里的情況,讓我好好學習。娘開始回信,信是我代筆的——我上二年級,會寫不少字了。
娘口述,我寫:
“爹,娘說家里一切都好,豬又下了崽子,玉米收成不錯。爺爺奶奶身體硬朗,讓你別掛念。娘還讓我告訴你,她學裁縫了,能掙錢了,讓你在外頭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寫到這里,我抬頭看娘:“還寫啥?”
娘想了想:“寫,你上次考試考了雙百,老師表揚了。”
“這個不用寫吧?”
“寫,讓你爹高興高興。”
于是我又寫:“我考試考了雙百,老師夸我了。爹,你啥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信寄出去半個月,爹回信了,信里夾了五塊錢,專門給我的獎勵。娘把錢收起來,說攢著,以后給我買自行車。
臘月,爹提前回來了。
這次他帶了很多東西:給我買的新書包,給娘買的雪花膏,給爺爺奶奶買的棉鞋。他還買了肉,買了魚,買了鞭炮。
年夜飯很豐盛,爹不停地給娘夾菜,娘也給他夾。他們好像和好了,有說有笑的。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爹看娘的眼神,多了點小心翼翼。娘對爹的態度,多了點客氣。他們不像以前那樣打打鬧鬧了,說話都斟酌著,像在走鋼絲。
晚上守歲,爹給我講故事,講工地上的趣事。娘在一旁納鞋底,偶爾插一句嘴。畫面很溫馨,可我心里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爹,”我問,“那個紅裙子阿姨還在你們工地嗎?”
空氣突然安靜了。
娘納鞋底的手停了,爹講故事的聲音斷了。煤油燈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晃來晃去。
“不在了。”爹說,聲音有點干,“她……她回老家了。”
“哦。”我點點頭,沒再問。
娘繼續納鞋底,針穿過鞋底的聲音,刺啦,刺啦,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四
過完年,爹又走了。
這次娘沒去送,是我送的。送到村口,爹蹲下來,給我整了整圍巾。
“小舟,在家聽娘的話,好好學習。”
“嗯。”
“爹掙錢,給你買真的自行車,不是那種小孩騎的,是大人的,二八杠,鳳凰牌的。”
“嗯。”
爹摸摸我的頭,站起來,看著家的方向。娘沒出來,院門關著。
“爹,”我突然問,“你還走嗎?”
爹愣了下,笑了:“走啊,爹得掙錢。”
“我是說,你會離開我們嗎?像隔壁胖丫她爹那樣,去了城里就不回來了。”
爹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很認真地說:“不會。爹就是走得再遠,也會回來。因為這兒是家,有你,有你娘,有你爺你奶。爹的根在這兒,走不丟。”
“那拉鉤。”我伸出小拇指。
爹笑了,跟我拉鉤:“拉鉤,一百年,不許變。”
他轉身走了,背著他的行李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走到拐彎處,他回頭看了一眼,朝我揮揮手。
我也揮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回到家,娘在灶房忙活。我湊過去,看見她在和面,準備蒸饅頭。
“娘,爹走了。”
“嗯。”
“他說他不會離開我們,拉鉤了。”
娘和面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揉,很用力地揉,把面團揉得光滑柔韌。
“娘,你信爹嗎?”
娘沒立刻回答。她把面團放進盆里,蓋上籠布,然后洗了手,在圍裙上擦干。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身,看著我。
“小舟,娘信不信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你信不信。重要的是,咱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你爹要是回來,咱一家團圓,好好過。他要是不回來……”
她停了下,笑了笑:“娘也能把你養大,供你念書,讓你有出息。你信不?”
我重重點頭:“信!”
娘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那就行了。去玩吧,娘蒸饅頭,蒸得白白胖胖的,咱的日子,也會白白胖胖的。”
十五
很多年后,我大學畢業,在城市里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家。
爹和娘都老了,但他們還在一起。吵過,鬧過,甚至有一次差點離了,但最終沒分開。用娘的話說:“大半輩子都過來了,湊合過吧。”
我問過娘,當年那個林曉梅,后來怎么樣了。
娘正在擇菜,頭也不抬:“誰知道呢,可能嫁人了吧。”
“你后來沒問過爹?”
“問那干啥。”娘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你爹這些年,對家里,對你,沒得說。這就夠了。”
“你不恨他了?”
娘停下來,想了想:“恨過,咋不恨呢。但恨來恨去,苦的是自己。人吶,得往前看。你看現在,你出息了,咱家日子好了,你爹對我也好。那些事,就算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當年的痛是真的,掙扎是真的,那些不眠之夜是真的。只是時間把這些都磨平了,磨成了現在這份相濡以沫的平靜。
去年,爹生了一場病,住院。娘在醫院陪護,日夜不離。我去看他們,看見娘在給爹削蘋果,削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皮都沒斷。
爹看著娘,突然說:“淑芬,當年……對不起。”
娘手一抖,蘋果皮斷了。她沒抬頭,繼續削:“說這干啥,吃你的蘋果。”
“我就是想說,”爹很固執,“這些年,委屈你了。”
娘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爹,瞪他一眼:“知道委屈我就好好活著,多陪我幾年。別整天說些沒用的。”
爹笑了,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嚼得很響。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濕。
離開醫院時,娘送我出來。在電梯口,她突然說:“小舟,婚姻這事,就像種地。你不能指望風調雨順,總有個旱啊澇的。但只要你肯下功夫,肯經營,再貧瘠的地,也能長出莊稼。怕的是你撂荒了,那地就真廢了。”
我看著她,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農村婦女,說出了我這輩子聽過最通透的道理。
“娘,你后悔嗎?”我問,“當年要是……”
“后悔啥?”娘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菊花,“后悔嫁給你爹?后悔沒離婚?不后悔。你看,我現在有兒子,有孫子,你爹對我也好。那些年受的委屈,流的淚,現在想想,都值了。因為換來了今天,換來了這個家。”
電梯來了,娘拍拍我的手:“走吧,好好工作,好好對你媳婦。兩口子,沒有不拌嘴的,但要記住,家是講情的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情在,家就在。”
我走進電梯,看著娘站在門口,對我揮手。她穿著我給她買的新衣服,頭發花白了,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像當年的那個黃昏,她拉著我的手從南江市走回來時一樣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娘這輩子,或許沒讀過多少書,沒走過多少路,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這個家,守住了那份在塵埃里開出的花。
而那年的南江市,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那些眼淚和掙扎,都成了這個故事里的一頁。翻過去,是新的篇章,是平淡日子里,最真實的相守。
電梯門緩緩關上,娘的身影消失在縫隙里。
但我知道,她一直在那兒,站在家門口,等著她的男人,等著她的兒子,等著這個家,永遠亮著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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