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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日月光華,旦復旦兮!復旦校名得自《尚書大傳》,古義今解,“尚書”二字既溯校名之源,也有崇尚讀書之義。又以“旦夕”交相勉,愿復旦人不忘初心,始終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
復旦官微開設“旦夕尚書”欄目,每期探訪一位學者/科研工作者的書房,以對話形式探索他們的閱讀品味與精神世界,展現復旦人卓越而有趣的風范,并邀請當期學者推薦書單,以饗廣大讀者。
從數學跨界到生物,從生物跨界到人工智能,再到近年的腦疾病研究,這些年來,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院長馮建峰始終在突破學科邊界,他帶領的團隊成員跨文社理工醫十余個學科,在極致的交叉中,不斷融合創新。
不久前,他的團隊剛剛上線了一篇science成果。他們整合大規模人群神經影像數據庫,結合嚙齒動物慢性神經病理性疼痛模型,發現了疼痛轉變為焦慮、抑郁等負面情緒問題的條件與規律,為藥物研發奠定理論基礎。
本期旦夕尚書,讓我們帶著問題走進馮建峰的書房,一起探究一顆極致交叉的大腦究竟是怎樣煉成的?
馮建峰辦公室的書架上,一半是專業書,一半是雜書。年輕時起,他一直“愛看亂七八糟的書”,但近些年來,他變得對“無字之書”更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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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書你看了一遍覺得不過如此,但大自然這本書永遠讀不完。”現在,他最愛的“書”就放在書架最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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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峰辦公室書架上的兩幅畫
那是兩幅畫——激流拍岸的大海和白雪皚皚的山巔,在“書”里,只有純粹的寂靜與放松。
在劍橋的老同事中,不少人已徹底放下科研,去畫畫、寫小說、拍電影,這讓他心生羨慕,于是,他一直在腦子盤算著哪天也放下一切,去跑步、游泳、玩帆板……
到這里,問題的答案已經浮現。
原因是松弛,撲面而來的松弛,松弛到時刻準備著放下一切,去開啟第二人生。
也許,就是要放得下,才能拿得起,才能為了純粹的樂趣開始一件事,才能為了純粹的問題突破學科邊界,才能為了純粹的好奇心不斷向前,才能在洗拖把時迸發學術靈感,才能讓靈感無遠弗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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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趣、好奇心,足以成為一項嚴肅事業開啟的理由。
就像他說的,研究抑郁癥,只是希望“讓大家都能高高興興地過一輩子”。
大自然這本書永遠讀不完
你永遠可以樂在其中
您從小的閱讀習慣是什么樣的?
我從小就喜歡看書,看《林海雪原》《鐵道游擊隊》《湘西剿匪記》。
估計小時候別人挺討厭我的,知道為什么嗎?因為看到一本書我就不走了,自己躲一邊,必須把那書看完了再走。
您平時在科研之余喜歡看什么書?
年輕時看金庸的武俠小說,后來對《易經》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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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俠小說我很早就看過了,一個宿舍的人一起看,一晚上就看完了。金庸小說是成人童話,非常天馬行空,某種意義上數學也很天馬行空。很多年以后,我又買了一套(《笑傲江湖》)放在辦公室,但從來沒拆開過。
對我來說,做科研最大的動力是尋根,比如精神分裂癥是從哪開始。我的閱讀習慣也受尋根影響,想弄清楚中國文化的源頭在哪里。于是,我開始看《易經》,但我到底不是科班出身,很難看得懂,所以我又從南懷瑾的書開始讀,這些年我還買過好幾套南懷瑾的書送人。
最近您在讀什么?
因為長期盯著屏幕不太舒服,現在我每天主要在睡前聽書,聽聽世界歷史和世界地理。
當然,到了這個階段,我覺得“大自然”就是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我希望自己能融入其中,去體會那種永遠無法用語言完全描述的感覺。
很多書你看了一遍可能覺得不過如此,但大自然這本書以及我們正在探索的腦科學,是永遠讀不完的,你永遠可以樂在其中。
無論怎么講交叉
你必須先有自己的“根”
說到交叉,您當年是怎么從數學一直交叉到類腦智能的?
我在大學階段真正喜歡的還是數學物理,對物理相變問題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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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相變”?水和冰的臨界點就叫相變,分子相互作用,水到達零度就會突變成冰,這和人工智能的涌現是同一個概念。
對應到生物領域,每個神經元都是一個相互作用的粒子,它是怎么產生記憶的?所以我開始想尋根,想搞清楚神經元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跑到了劍橋babraham生物所做了五年博士后,他們就把我留下了。
但是,后來我越來越意識到,生物作為一個物理對象,里面的東西很復雜,比如人腦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其實我今天還是在做著與數學物理相關的東西,我想理解腦到底怎么回事。
后來為什么又會對腦疾病產生這么大的興趣?
我一直有一個永恒的主題,就是“尋根”。
比如精神分裂癥,通過腦科學,我們研究出它有兩個根,一個是語言的問題,一個是記憶的問題。我一直就在想,這些疾病是怎么發生發展的?我想講一個完整的故事,而不想只做切面,切面對我來說很無聊。我一直想知道“根”是怎么回事,只有知道根,我們才能去了解它真正的質地,去做干預。
我對很多腦疾病都感興趣,像阿爾茨海默病(ad)、帕金森、抑郁癥、成癮,還有小孩的多動癥、自閉癥等。其實我們挺幸運的,處在一個有了大數據可以告訴你疾病如何發生發展的時代,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您當年在劍橋大學工作,為什么決定回國并來到復旦創辦類腦智能科學與技術研究院?
我是1996年去的劍橋,回國后,國家和學校給了很大的支持,給了我們這么大的腦影像中心。在我看來,類腦研究院最好的地方在于它是“問題驅動”的。
今天的科學跟二三十年前有了很大的改變,不再是大家在自己的小行當里做點事,而是問題驅動、學科交叉。
比如“人腦到底怎么回事?”,做分子生物學的不能完全回答,做生理的、做心理的也不能完全回答,像我們做數學的,有了大規模的數據才能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大家聚在一起,有文化氣氛,不光是為了發文章,這是非常好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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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峰辦公室的書架
類腦智能是個交叉學科,在您看來,年輕人如果想從事這個領域的學習,應該做哪些學科背景的儲備?
無論怎么講交叉,你必須先有自己的“根”。
比如我,數學成了我的語言,我做任何事都會想辦法把它公式化、嚴謹化,數學就是我的烙印。
你必須先有一門學科,無論是數學、物理還是化學,都要學得非常深,讓它變成你的一部分,然后再拿你的方法去解決其他學科的問題。先深后廣,否則你永遠只能在表面上做小打小鬧的事。
除此之外,要有好奇心,要廣泛涉獵。不要只對一樣東西感興趣,文學、歷史都要看。大學教育最根本的是教你擁有自學的能力。
什么叫智能?其實很難定義
您其實是國內人工智能領域的先驅。現在ai突飛猛進,特別是大模型、“龍蝦”非常火熱。但現在ai的主流路徑似乎與您做的“類腦”路徑并不相同,您怎么看現在的人工智能?
今天的人工智能是建立在大數據基礎上的,它給你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工具和解法,但這個解法永遠不是最優的。它是一個很好的幫手,但它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智能”?這又回到了一個很原始的問題:什么叫智能?其實很難定義。
現在的人工智能雖然學習了人腦的一部分,比如神經元的層級、激活函數,但其底層的學習算法,比如反向傳播算法,并不是人腦使用的機制。我們并不完全理解人腦處理信息的方式。比如我在鄭州用的計算機集群一年電費要35個億,而你的人腦上午吃個面包就夠運轉了。所以這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
我始終認為,類腦智能的任何一次突破,也許會給人工智能的發展帶來極大的促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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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一直在做“數字孿生腦”,如果未來發展得越來越完善,會不會有可能創造出一個永生的“數字人”?
這其實取決于在什么尺度和水平上。
我們確實在做這方面的嘗試。比如我有個同事,他希望50年后我們能給他做一個數字孿生腦,還能跟他的女兒對話。我們就在把他的大腦克隆下來,然后結合大模型輸出語音,讓他能夠跟別人對話。
但要注意的是,現在的很多技術只是模仿現象,而我們做的是“內生的”。不過,只有腦是不夠的,人的腦子和身體(內感知,如胃、肝、觸覺等)永遠是連在一起的,是一個互相反饋的控制系統。如果你早上胃不舒服,你這一天可能都沒法好好工作。
所以未來如果要把腦和身體同時模擬,再輔助具身智能,那可能才是真正的方向,但這永遠在路上,需要逐步往前走。
人這輩子不要只做一件事
我們很好奇,您這些關于未來的創新靈感是怎么冒出來的?
我當年進北大數學系是奔著陳景潤去的。
入學后,當時的數學系系主任丁石孫給我們上了第一堂課。他說你們千萬別學陳景潤,一個人要先會生活,再去做科學家。這句話其實對我啟發很大。
放松下來的狀態很重要。我為什么會很喜歡極限運動,因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后,我能放松下來,要不然天天都在想科研問題,隨時隨地想,開車時也停不下來。
1994年我在neurips上發表的文章,后來被追溯為國內第一篇登上該頂會的論文,但你知道它是怎么想出來的嗎?現在想想都覺得挺好玩的,是在洗拖把時突然冒出來的,所以人有時要脫離出來才能產生靈感,不能老沉浸在問題里,不要一輩子只想著一個問題。
對現在的青年學者來說,真正放松下來似乎不容易。
很多人做學問是為了混口飯吃,而不是因為興趣。如果是強迫著去做,這對學術靈感的誕生是一個很大的傷害。科研應該是讓你覺得好玩、讓你enjoy的。
你要找到你喜歡干的事,不要目的性太強,不要把“青史留名”或者金錢作為唯一的信仰。人還是要有好奇心,在最關鍵的時候能讓你繼續往前走。”
不過,要完全做到興趣導向似乎也挺難。
現在的年輕人確實太累了。我們這個社會有時候“面子工程”太重,很多人覺得必須留在名校證明自己能干。其實根本沒必要,如果覺得不舒服,去做點別的事也挺好。
人這輩子不要只做一件事,比如在劍橋時,我就有同事跑去畫畫了,還有同事拿到諾貝爾獎后就拍電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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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建議年輕人不要只對一件事感興趣,否則遇到挫折很容易鉆牛角尖。興趣廣泛了,打個球、看本歷史書,注意力轉移了,心態就會健康很多。
您自己有沒有“蠢蠢欲動”過?比如在某個階段開始做另一件事。
天才數學家約翰·馮·諾依曼被稱為”計算機之父“,他在1958年發表了《計算機與人腦》,這本書從數學和邏輯角度系統比較了計算機架構與人腦神經系統,提出了”馮·諾依曼架構“與大腦并行處理、統計邏輯的根本差異,至今仍是連接計算機與腦科學的經典。
我現在的時間總是不夠用,但總有一個夢想在我的腦海里縈繞不去:等我把數字孿生腦干到某個程度了,我就去續寫馮·諾依曼的這本書,哪怕只是薄薄的幾頁。
在開始另一件事之前,您在科研這條路上希望達到什么目標?
我希望真正理解人腦是怎么工作的,希望每個人都能身心健康。
20年前我就是正教授了,每天都過得挺高興的,但我還是想做點有用的事兒,比如把抑郁癥減緩一點,比如讓大家都能有一個健康的腦子,讓大家都能高高興興地過一輩子,就是這么簡單的想法。
現在,我們正在對抑郁癥患者進行數字干預,讓他們能更高興一點,我覺得這應該是人與生俱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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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融媒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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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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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 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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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李斯嘉
上觀號作者:復旦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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