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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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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壯饃的小姑娘
□劉峰
傍晚,十字路口的人潮漫過我。在紅綠燈機械的閃爍下,一輛舊三輪車泊在拐角,像一個從時間里退出的、安靜的標點。
人們掠過她。我也即將成為“人們”之一。可就在擦肩的一剎那,我的目光被“焊”住了——并非因那車,或因車上金燦燦的、撒著黑芝麻的壯饃。是她的手。她正微微側身,用那手的虎口處,輕輕拂開被春風吹到唇邊的一縷頭發。那手,是常年和面、執刀、在滾燙的饃鐺邊翻動才有的手。指節略粗,膚色是麥粉與火候交織出的、均勻的蜜褐色。最觸目的是掌心與指腹,覆著一層透亮的、玉石般的薄繭,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竟也反射著同壯饃表皮一般的、微弱的焦黃光澤。那層繭,像是歲月與勞作合謀,為她鍍上的一層溫和的鎧甲。
我的目光倉皇上移,撞上了她的眼睛。
她大約五十歲,裹著一件半舊的灰紅羽絨服,站得堅穩。眼神是淡的,像兩盞熬了許久的、溫吞的茶,看著往來車流,沒什么內容,又或許盛滿了我看不懂的內容。可就在這雙眼睛里,在眼角細密的紋路深處,我忽地被一道早已熄滅的光燙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許多年前的、屬于另一個春天的風,猛地灌滿了我的胸膛。那時,巷口也沖出一輛這樣的三輪,騎車的卻是個小姑娘。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像一陣快活的鼓點。她扎著鮮紅的頭繩,兩根馬尾在肩后活蹦亂跳。最難忘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把整條巷子的天光都裝了進去,清澈見底,閃著一種對生活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熱望。她騎得飛快,身子前壓,脊背卻挺得筆直,那雙手緊緊攥著磨得發亮的車把,手背的皮膚是緊繃的、有彈性的,沾著些面粉,汗珠從上滾落,她便滿不在乎地用手腕一蹭,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臨近攤位,她利落地減速,腳尖點地,車身穩穩停住。她跳下車,用那雙還帶著稚氣的手,麻利地揭開蓋著壯饃的白布。熱氣“轟”地騰起,將她年輕的臉龐籠罩在噴香的霧里。她鼻尖沁著細汗,臉頰曬出健康的粉暈,脆生生地朝巷子里喊:“熱乎壯饃——!”
那聲調,是清亮的,上揚的,帶著未諳世事的甜。
一陣尖銳的汽車鳴笛將我猛地拽回當下。
十字路口依舊喧囂,霓虹初上,將她的三輪車和沉默的身影,切割進一片流動的光影里。眼前這位婦人,安靜地守著她的壯饃,眼神已垂下,望著那金黃的、圓滿的食物。那雙布滿薄繭的、金黃的手,此刻正輕輕交疊,放在圍裙上。從那雙曾緊攥車把、沾著汗與面粉的少女的手,到眼前這雙被生活磨出溫潤光澤的手,中間隔著的,豈止是歲月。
我終于匆匆走過,沒再回頭。心里卻像被那層薄繭,輕輕地、長久地磨著。那個風風火火、眼睛里有光的小姑娘,和眼前這位靜默的婦人,她們是同一個人嗎?或者說,是時間,將一個靈魂里的“她”,悄悄換走了,只留下這具依然在勞作的身體,和這雙被磨礪得如此美麗、又如此令人心驚的手?
城市在身后繼續轟鳴。我忽然很確定,我剛才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場安靜的、未被任何人察覺的“隕落”。那個扎著紅頭繩、眼神清亮的靈魂,或許早已在某個不經意的春天,被她自己,遺落在了再也騎不回去的巷口。
風還在吹,城市在轟鳴,人影在減退,不知當年那位賣壯饃的小姑娘,是否早已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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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峰,男,山東巨野縣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濟寧經開區作協副主席,濟寧市攝影家協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會第24屆、27屆高研班學員。1998年入伍,曾從事戰士、宣傳干事、記者、攝影記者等職業,一直致力于文字寫作,其作品多次在全國公安民警“三微”大賽、全國文學、書法大賽、全國青年文學作品大賽、全國“七夕杯”文學作品大賽,“我與濟寧高新區”全國征文比賽中獲獎。作品散見于《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作家報》、《大眾日報》、《齊魯晚報》、《山東文學》、《濟寧日報》、《無錫日報》等全國各級報刊雜志。先后在國家級、省級、市級等主流媒體和雜志刊發散文、詩歌、調研等稿件千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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