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宣判的開除與無效的權限
會議室厚重的胡桃木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將里面尚未完全散去的、屬于權力博弈的沉悶空氣徹底隔絕。走廊里鋪著吸音極佳的深灰色地毯,腳步落上去,只有幾乎不存在的輕微凹陷。頂燈是慘白色的LED光源,均勻地灑下來,將一切都照得清晰、冰冷,無所遁形。
沈延州靠在冰涼的墻壁上,大理石墻面透過單薄的襯衫傳來刺骨的寒意,讓他因連續熬夜而昏沉的大腦有了片刻的清醒。他閉著眼,眼皮下的世界是一片跳動的、殘留的光斑。耳邊,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搏動,每一次收縮舒張,都牽扯著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空蕩蕩的鈍痛。不是饑餓,是那種長期咖啡因和壓力共同作用下的、神經性的痙攣。
結束了。剛才那場持續了近四個小時的特別董事會,終于結束了。
或者說,對他而言,結束了。
他慢慢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適應著走廊過于明亮的光線。抬起手,想揉一揉酸脹的太陽穴,指尖卻在微微發抖。他放下手,插進西裝褲兜里,指尖觸碰到里面一個硬物——是那枚小小的、銀色U盤,金屬外殼邊緣已經有些磨損,握在掌心,冰涼,硌人。
里面是他過去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整理的,關于“長風”項目所有技術風險、數據異常、以及那個叫趙明輝的供應商可疑背景的完整報告。詳盡,扎實,附帶了能找到的所有佐證。就在一小時前,他站在那張能映出人臉的長條形會議桌末端,面對投影屏幕上滾動的數據和圖表,面對圍坐桌邊那些或冷漠、或審視、或早已不耐煩的面孔,用盡可能平穩、客觀的語氣,陳述了他的發現和擔憂。
“綜上所述,‘長風’項目目前采用的核心算法,在極端數據流沖擊下存在架構性缺陷,可能導致系統崩潰或重大安全漏洞。而項目關鍵供應商‘輝耀科技’的實際控制人趙明輝,曾用名趙三,有金融欺詐前科,其公司資質也存在多處疑點。建議董事會立即暫停項目撥款,啟動全面技術審計和供應商背景復查。”
他說完了。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的、低沉的嗡鳴。然后,他看見坐在主位旁邊的男人——集團副總裁,董事會成員,也是“長風”項目最積極的推動者,李振海——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啜飲一口,才抬起眼皮,目光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在他臉上刮過。
“小沈啊,”李振海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腔調,“你的敬業精神,值得肯定。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不過,做技術的人,容易鉆牛角尖,容易把局部問題放大。‘長風’的項目架構,是請了美國硅谷的頂級專家團隊論證過的。至于供應商,”他笑了笑,那笑容未達眼底,“商場上的事,有時候不能太較真。趙總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有能力,也有魄力。過去的事,誰還沒有個年輕氣盛的時候?改了就好嘛。”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李總說得對。‘長風’是集團未來三年的戰略重心,不能因為一些未經證實的‘可能’和‘疑點’,就因噎廢食,耽誤了整體進度。”
“沈總監的擔憂可以理解,但程序上的瑕疵,可以讓法務和風控部門后續跟進核查嘛。項目還是要按計劃推進。”
“是啊,董事會的時間寶貴,這些具體的技術細節和供應商審查,應該由對應的職能部門去處理……”
七嘴八舌,看似各抒己見,實則方向明確。質疑被輕描淡寫地定性為“鉆牛角尖”,風險被歸結為“局部問題”,那個有前科的趙明輝,成了“有能力、有魄力、改了就好”的合作伙伴。他精心準備、熬夜整理的報告,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激起,就迅速沉沒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充滿“大局觀”的官話套話之下。
沈延州站在那里,聽著那些聲音,看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心照不宣的漠然甚至不耐,胃里的鈍痛變成了尖銳的灼燒感。他知道,他輸了。不是輸在證據不足,不是輸在邏輯不清,是輸在“長風”項目背后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輸在李振海在董事會說一不二的權威,輸在他只是一個“搞技術的”總監,人微言輕。
最后,是集團總裁顧懷遠做了總結陳詞。顧懷遠年近六十,頭發花白,面容清癯,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他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很少發言。此刻,他環視會場,聲音沉穩:“沈總監提出的問題,董事會聽到了。這樣,項目按原計劃推進,但技術部和風控部成立聯合小組,對沈總監報告中提到的問題進行二次評估,限期一周拿出明確結論。散會。”
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毫無意義的安排。“二次評估”、“聯合小組”、“限期一周”——不過是給這場注定無果的爭論一個體面的臺階,也是給他沈延州一個軟釘子。一周后,無論評估結果如何,“長風”項目的巨額資金恐怕早已劃撥出去,木已成舟。
散會后,人群陸續離場。經過他身邊時,有人投來憐憫的一瞥,有人視而不見,也有人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譏誚。李振海是最后一個走的,他走到沈延州面前,停下腳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看待不懂事晚輩的、混合了寬容與告誡的神情。
“小沈,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集團這么大,做事要講究團結,講究配合。你還年輕,路還長,多學著點。”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那眼神里的含義,沈延州讀懂了。是警告,也是最后一次“善意”的提醒。如果他再“不識相”,后果自負。
所以,結束了。他像個堂吉訶德,對著風車發起沖鋒,結果風車紋絲不動,自己卻筋疲力盡,遍體鱗傷,還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話和麻煩。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疲憊像潮水,一陣陣涌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口袋里U盤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他想起昨天深夜,母親打來電話,聲音里是強壓的疲憊和擔憂:“小州,還沒睡?你爸今天透析完,精神不太好,一直念叨你……你自己在外面,要按時吃飯,別總熬夜,工作……別太拼了,身體要緊。”他握著電話,聽著話筒里傳來的、醫院走廊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和隱約的儀器嘀嗒聲,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嗯嗯”地應著,最后說:“媽,我知道,錢的事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
想辦法。他有什么辦法?他所有的積蓄,早已填進了父親像個無底洞一樣的治療費用里。他賭上職業聲譽,在董事會拋出那份報告,與其說是為了公司的利益,不如說,心底最深處,也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如果“長風”這個明顯有問題的項目能被叫停,或許,他能有機會爭取到其他更穩妥、更能體現他價值的項目,拿到更高的獎金和分成,緩解家里的窘迫。
現在,希望破滅了。不僅破滅,他還很可能因為今天的“不識相”,徹底得罪了李振海,前途未卜。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屬于秘書的輕快節奏。沈延州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一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鞋尖對著他。
“沈總監,還沒走呢?”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語調上揚,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居高臨下的得意。
沈延州緩緩抬起眼皮。
面前站著的是顧懷遠的行政秘書,林驍。三十歲上下,穿著合體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挺括,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化的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和輕慢。他是顧懷遠一年前從某頂級投行挖來的,據說是顧懷遠未婚妻的遠房表弟,能力強不強另說,但深得顧懷遠信任,在公司里,尤其是在總裁辦,是人人巴結的對象,對沈延州這種“埋頭搞技術、不懂人情世故”的“老古董”,向來是看不上眼的。
“有事?”沈延州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
林驍笑了笑,從腋下夾著的真皮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遞到沈延州面前。動作優雅,帶著一種施舍般的意味。
“沈總監,這是顧總剛剛簽發的郵件打印件,關于您職務變動的通知。”林驍的聲音清晰,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被沈延州聽清,“鑒于您在‘長風’項目上的……呃,過于‘審慎’的態度,以及與項目組、供應商溝通中表現出的……缺乏團隊協作精神,經管理層研究決定,即日起,暫停您技術總監的職務。您手頭的工作,暫時由副總監王斌接管。您呢,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具體后續安排,等公司通知。”
他頓了頓,看著沈延州瞬間蒼白的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補充道:“哦,對了,您的門禁卡和辦公室鑰匙,麻煩在今天下班前交到行政部。公司會按照勞動法規定,支付您相應的賠償。顧總讓我轉告您,感謝您這些年對公司的貢獻,也希望您能……好自為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宣判了“死刑”,又披上了“依法依規”、“感謝貢獻”的外衣。尤其是最后那四個字——“好自為之”,像四根冰冷的針,扎進沈延州的心口。
暫停職務。回家休息。等通知。
說白了,就是開除。用最體面,也最羞辱的方式。
沈延州沒有去接那張紙。他的目光落在紙頁抬頭上那醒目的集團Logo,和下面“人事任免通知”幾個加粗的黑體字上。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胃部的灼燒感變成了劇烈的絞痛,他幾乎要彎下腰去。他死死咬著后槽牙,才沒有讓自己失態。
他早該想到的。李振海不會容許他這樣一個“不識相”的刺頭繼續留在關鍵崗位上。只是沒想到,動作這么快,這么狠。而且,是由林驍,這個顧懷遠的親信,來執行。
是顧懷遠的意思嗎?那個一向以“明察秋毫”、“愛才惜才”著稱的顧總?還是李振海施加了壓力?或者,兩者皆有?
不重要了。結果都一樣。
“林秘書,”沈延州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像結了冰的湖面,“這是顧總親自簽發的?”
林驍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沈延州此刻的鎮定。“當然。顧總的簽名,你認得。”他抖了抖那張紙,右下角果然有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顧懷遠。
沈延州看著那個簽名,看了幾秒鐘。然后,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紙。紙張很輕,握在手里卻像有千斤重。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沒有質問,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再看林驍一眼。他轉過身,準備離開。腳步有些虛浮,但他強迫自己走得穩一些。
“沈總監,”林驍在他身后,又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我聽說,你家里……好像有點困難?伯父身體不好?這下正好,有時間多陪陪家人。工作嘛,哪里不能找?以沈總監的‘能力’,說不定能找到更……‘適合’的地方。”
每一個字,都像裹了蜜糖的毒藥,精準地刺向沈延州最痛、最無力防護的軟肋。他捏著通知單的手指,驟然收緊,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脆響。他背對著林驍,背脊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控制不住,做出什么無法挽回的事。
就在他抬腳,準備邁出那一步,徹底離開這條令人窒息的走廊時——
“沈延州?”
一個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某種奇異的、能穿透嘈雜的穿透力。
沈延州的腳步,猛地頓住了。這個聲音……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走廊另一端,電梯口的方向,站著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女人。很高,很瘦,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西裝套裙,襯得肌膚勝雪。長發微卷,松松地披在肩后。她沒有化妝,或者只化了極淡的妝,眉目清晰如畫,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帶著幾分探詢和……驚愕?看著他。她的手里拿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另一只手還停在半空,似乎剛剛按下電梯按鈕。
是蘇晚。顧懷遠的未婚妻。蘇氏集團的獨生女,也是顧氏集團的重要股東之一。她很少來公司,沈延州只見過她寥寥幾次,都是在一些高規格的酒會或年會上,遠遠一瞥。印象中,她總是安靜地站在顧懷遠身邊,笑容得體,姿態優雅,像一尊精致易碎的名貴瓷器,與這個充斥著野心、算計和汗水的商業世界格格不入。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眉頭微蹙,目光在他和林驍之間來回掃視,最后定格在他手里那張捏得發皺的紙上,又移到他蒼白緊繃的臉上。那眼神里的驚愕,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是疑惑,是了然,還是……一絲隱約的怒意?
跟在蘇晚身后的,是她的助理,一個年輕的女孩,正抱著更多的文件,有些不安地看著眼前對峙的場面。
林驍顯然也沒料到蘇晚會突然出現,臉上的得意和倨傲瞬間收斂,換上了慣常的、面對蘇晚時那種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蘇小姐,您怎么過來了?顧總剛剛散會,在辦公室。”他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不止一個度。
蘇晚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依舊落在沈延州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手里那張紙上。“那是什么?”她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屬于她那個階層的天然威儀。
林驍笑容不變,語氣輕松地解釋:“哦,沒什么,一份普通的人事任免通知。沈總監在項目上有些……不同的看法,可能不太適合現在的崗位了,公司決定讓他暫時休息一下。我正在跟他做交接。”
他說得輕描淡寫,將一場蓄謀已久的排擠和開除,說成了再正常不過的“崗位調整”和“暫時休息”。
沈延州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手里的紙,邊緣已經被他無意識中攥得濕冷。他沒有看蘇晚,也沒有看林驍,只是盯著地面光潔的大理石瓷磚,上面倒映著慘白的燈光和他自己模糊的、狼狽的影子。
蘇晚沉默了幾秒。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更清晰的嗡鳴,以及林驍那刻意放輕、卻依然顯得突兀的呼吸聲。
然后,她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沈延州面前。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穩定,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她在距離沈延州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沈延州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香水味,不是常見的花果甜香,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雪松和冷泉氣息的味道,像冬天清晨結霜的森林。
“沈總監,”蘇晚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緊握著紙張的手上,“我能看看嗎?”
沈延州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想到蘇晚會提出這個要求。他緩緩抬起眼,第一次,正面迎上蘇晚的視線。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干凈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蒼白、疲憊、帶著一絲茫然和戒備的臉。那目光里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專注,和一絲……他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或者說“與您無關”,但喉嚨干澀,發不出聲音。鬼使神差地,他松開了緊攥的手指,將那張已經被他手汗浸得有些發軟、邊緣卷曲的紙,遞了過去。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
蘇晚接過那張紙。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沒有涂任何顏色。她展開紙張,目光快速而專注地掃過上面的內容。眉頭,一點一點,蹙了起來。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平靜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漾開一圈圈復雜的波紋——是驚訝,是不解,然后是逐漸清晰的、冰冷的怒意。
她看得很仔細,甚至翻到背面確認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看向沈延州,而是轉向了站在一旁、臉色已經微微有些變化的林驍。
“林秘書,”蘇晚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些,但平靜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這份人事任免通知,是誰簽發的?”
林驍心里咯噔一下,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但他還是強作鎮定:“是顧總親自簽發的,蘇小姐。您看,這里有顧總的簽名。是因為沈總監在‘長風’項目上……”
“我問的是,”蘇晚打斷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這份開除沈延州總監的通知,是誰,在什么時間,以什么名義,提議并最終決定簽發的?”
她用了“開除”這個詞,直白,尖銳,撕掉了林驍剛才那層“暫時休息”的溫情面紗。
林驍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沒想到蘇晚會追問得這么細,這么直接。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勉強維持著笑容:“這個……是管理層綜合考量后的決定。具體流程,是人事部和總裁辦按照規章辦理的。顧總也是基于公司整體利益……”
“整體利益?”蘇晚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冷,沒有任何溫度,“開除一個在技術崗位上兢兢業業七年、剛剛在董事會上據理力爭指出項目重大風險的總監,是為了公司的‘整體利益’?林秘書,你所謂的‘整體利益’,是指李振海副總裁的個人利益,還是指那個有金融欺詐前科的供應商趙明輝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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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劈開了所有粉飾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見不得光的交易本質!
林驍的冷汗“唰”一下就下來了。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蘇晚,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總是安靜跟在顧懷遠身后、仿佛不諳世事的“蘇小姐”。她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連趙明輝的前科都知道?!
“蘇小姐,您……您誤會了……”林驍結巴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這中間可能有些信息不對稱,顧總他……”
“顧總那邊,我自會去問。”蘇晚再次打斷他,語氣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厭惡。她不再看林驍那張驚慌失措的臉,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那張人事通知。然后,在沈延州和林驍同樣震驚、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她抬起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張紙的一角,然后,毫不遲疑地,用力一撕!
“刺啦——”
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里突兀地響起,帶著一種決絕的、宣告般的意味。
單薄的人事任免通知,被她從中間,整齊地撕成了兩半。她捏著那兩半廢紙,看也沒看,隨手扔進了旁邊墻壁上嵌入式垃圾桶的方形開口。
紙張飄落,無聲無息。
做完這個動作,蘇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紙屑,仿佛剛才只是扔掉了一張無用的廢紙。然后,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已經完全呆住、大腦一片空白的林驍臉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絲毫掩飾,里面是冰冷的、銳利的、屬于蘇氏繼承人、屬于顧懷遠未婚妻、屬于這個集團重要股東的威嚴和怒意。
她看著林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響在走廊每一個角落,也炸響在沈延州死寂的心湖之上:
“林驍,你聽清楚。”
“沈延州,是我未婚夫顧懷遠親自從硅谷請回來的技術核心,是‘長風’項目原始架構的主要設計者之一,是集團不可替代的技術資產。”
“他的去留,他的職務,他的任何人事變動,只有顧懷遠本人,或者得到他明確授權的董事會,才有資格決定。”
“而你——”
蘇晚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直刺林驍瞬間慘白的臉。
“——一個總裁秘書,誰給你的權力,越過顧懷遠,越過董事會,私自簽發開除他的通知?”
“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人?”
最后那句“動我的人”,她說得極重,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維護意味。那不僅僅是在駁斥林驍越權,更像是在宣告某種……主權。
林驍如遭雷擊,整個人踉蹌著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看著蘇晚,又看看旁邊同樣震驚得無法思考的沈延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手里那個真皮文件夾“啪”一聲掉在地上,文件散落出來,他也顧不上了。
蘇晚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她轉過身,面向沈延州。
沈延州還維持著那個遞出紙張的姿勢,手臂僵硬地懸在半空。他的大腦完全停止了運轉,耳邊嗡嗡作響,只有蘇晚剛才那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意識深處。
“我未婚夫親自從硅谷請回來的……”
“集團不可替代的技術資產……”
“誰給你的權力……私自簽發……”
“誰給你的膽子,動我的人……”
每一個字,都顛覆了他過去幾個小時,甚至過去一段時間的認知。他以為自己是棄子,是麻煩,是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無足輕重的“搞技術的”。可在蘇晚口中,他成了“不可替代的技術資產”,成了“顧懷遠親自請回來的”,成了……“她的人”?
這巨大的、猝不及防的身份反轉,和眼前這個與往日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鋒利、強硬、充滿掌控力的蘇晚,讓他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的、此刻卻燃燒著怒火的琥珀色眼眸,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著她因為剛才那番話而顯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灼人的臉龐。
蘇晚看著他這副茫然無措、仿佛被嚇到的樣子,眼底深處的冰冷怒意稍稍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舊緊蹙。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熬夜后的咖啡和疲憊的氣息。
“沈總監,”她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恢復了之前的清潤,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份通知是無效的。你沒有被開除,你的職務也沒有被暫停。今天的事情,我會親自處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蒼白疲憊的臉和眼底濃重的青影,語氣里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命令的關切:“你現在,立刻回家,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明天正常來上班。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說完,她不再等沈延州的任何回應,對身后同樣目瞪口呆的小助理簡潔地吩咐:“收拾一下。”然后,看也沒看癱在墻邊、面如死灰的林驍,轉身,朝著顧懷遠辦公室的方向,邁開腳步。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清脆,穩定,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留下沈延州,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張被撕毀的通知單冰涼的觸感,和……她接過紙張時,指尖極其短暫、幾乎不存在的、微涼的碰觸。
地上,是散落的文件,和癱軟如泥、眼神空洞的林驍。
走廊里,慘白的燈光依舊明亮。中央空調,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嗡鳴。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徹底、天翻地覆地,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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