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夜里總是格外安靜,可那種安靜不是讓人安心的安靜,是壓在人心口上的。走廊頂上的燈白得發冷,一盞接一盞亮過去,像永遠都走不到頭。謝小雨站在腫瘤科病區外的窗邊,手里攥著剛拿到的檢查單,指尖一陣一陣發麻。紙張邊緣被她捏得起了褶,像她這兩天的心,怎么壓都壓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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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已經有預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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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陣子吃不下東西,胃口越來越差,人也瘦得厲害,原先還總說只是胃炎反復,養養就好,可再怎么安慰自己,醫生那張越來越嚴肅的臉總不會騙人。尤其是今天下午,李醫生把她叫進辦公室的時候,門一關上,謝小雨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有什么東西直直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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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做住院準備吧。”李醫生把片子推過來,語氣盡量放緩了些,“后續還要安排進一步檢查,盡快確診。家屬這邊,你要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這四個字,她以前總覺得是電視里的詞,離自己很遠。可真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這幾個字有多沉。沉得她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以后,沿著走廊走了很久,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是往哪邊走。
手機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是陳默發來的消息。
“晚上我可能回去晚點,和客戶吃個飯。”
下面還跟了個“辛苦老婆”的表情包。
謝小雨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忽然有點想笑。說不上是嘲諷,還是覺得荒唐。母親剛推進病房,護士正給她扎針,自己這邊連呼吸都覺得發緊,可陳默那邊,發消息的語氣輕松得跟平常沒兩樣,好像她現在不過是陪家里老人做個普通體檢。
她沒回,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鈴聲響了很久,久到她差點以為不會接了,那邊才終于接通。
“喂,小雨?”陳默的聲音壓得有點低,背景里隱約有碰杯的響動,“怎么了,我這邊不太方便說話。”
謝小雨抿了抿唇,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一點:“我媽今天住院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后面還要做檢查,可能會比較麻煩。你能不能現在過來一趟?”
那頭安靜了兩秒。
“現在?”陳默明顯有點為難,“我這邊真走不開,剛坐下沒多久。客戶挺重要的,今晚這個局我要是撤了,之前鋪的路就白費了。要不這樣,我晚點結束了去醫院看一眼?”
晚點。
看一眼。
謝小雨閉了閉眼,心里像被針輕輕扎了一下,不至于多疼,卻密密麻麻地難受。
“陳默,我不是讓你來走個過場。”她低聲說,“我媽的情況可能很嚴重,我一個人有點撐不住。”
“你先別自己嚇自己啊。”陳默語氣放軟了點,帶著他慣常的安撫,“醫生不都喜歡把話說重嘛,沒確診之前,什么都不好說。你先陪著媽,手續該辦辦,費用不夠跟我說,行不行?我這邊真的在談正事。”
又是正事。
好像只要跟工作沾邊,他就永遠理直氣壯。
謝小雨站在原地,透過玻璃看向病房里的母親。母親靠在病床上,臉色發白,還勉強笑著跟旁邊的護工說自己沒事,不用大驚小怪。
她心口發緊,聲音也淡了下去:“那你忙吧。”
說完她掛了電話。
沒有爭,也沒有吵。因為她太清楚了,這個時候爭不出結果。陳默會有一百種理由,一百種不得不,一百種“你得理解我”。從前她總覺得夫妻之間該互相體諒,可現在她忽然有點累了,累得連理論都不想理論。
晚上九點多,她回了一趟家。
一開門,客廳燈亮著,電視也開著。陳默靠在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一邊,領口松著,手機舉在面前看得很認真,臉上還帶著點少見的興奮。茶幾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威士忌,旁邊攤著幾本旅游宣傳冊。
謝小雨腳步頓了頓。
陳默這才抬頭看見她:“回來了?媽怎么樣?”
他問是問了,可那神情太隨意,隨意得像順嘴一提。
謝小雨把包放下,站在原地沒動:“住院了,醫生建議盡快做進一步檢查,情況不太好。”
“哦。”陳默點了點頭,眉頭象征性皺了一下,“那就查唄,現在醫院不都這樣,先各種檢查。你別太緊張。”
他說完又低頭去看手機。
謝小雨忽然問:“你在看什么?”
“啊?”陳默像是才反應過來,下一秒,臉上居然還揚起點笑意,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正好你回來,幫我參謀參謀。我想給我媽報個歐洲團,最近有個線路特別不錯,品質團,全程住得好,玩的也不趕。”
謝小雨沒說話。
屏幕上是一頁一頁精美的宣傳圖,雪山、古堡、游輪、極光,還有打著“高端定制”“深度體驗”的宣傳字樣。陳默說起這些的時候,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連眼睛都亮著。
“我媽不是一直說想出國看看嘛,以前沒條件,現在總算能安排上了。”他一邊劃拉一邊說,“我看這個最適合她,行程不累,服務也好。你看這家古堡酒店,拍照多出片,我媽肯定喜歡。”
謝小雨望著他,忽然有種很怪的感覺。
同樣是“媽”,從他嘴里說出來,重量居然差這么多。
他的媽,辛苦一輩子,應該去看極光,坐游輪,住古堡,圓年輕時沒圓的夢。
她的媽呢?
她的媽現在躺在病床上,等著檢查結果,可能要開刀,可能要化療,可能連明天會怎樣都不知道。
可陳默坐在這里,興致勃勃地研究旅游路線。
“多少錢?”她忽然問。
“單人七萬多,要是加項目再往上走。”陳默說得輕描淡寫,“不過給我媽花,值。老人一輩子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
謝小雨看著他,聲音很輕:“那我媽呢?”
陳默一愣:“什么?”
“我說,我媽呢?”她重復了一遍,“她現在住院,后面檢查、手術、治療都得花錢。你有算過嗎?”
陳默臉上的笑淡了點,語氣也有點不耐煩:“這不是兩回事嗎?你媽看病該花就花,我又沒說不管。可我媽的團也是早就想好的,不能因為你媽生病就什么都停下吧?”
這話一出來,屋里安靜得連電視里的笑聲都顯得刺耳。
謝小雨忽然覺得自己連失望都省了。
不是今天,不是這一刻,她其實早就見過陳默這副樣子。只是以前事沒落到刀口上,很多東西還可以裝作沒看見。比如她給母親買個三千多的按摩椅,陳默會皺眉,說有沒有必要;可給他母親換手機,八千多的最新款,他眼睛都不眨。比如逢年過節去她娘家,他常常坐一會兒就催著走,說第二天要早起;可只要他母親一句腰疼腿酸,他立馬開車過去,藥都恨不得一盒一盒往家里搬。
這些瑣碎的小事,以前她總替他找理由。畢竟那是他親媽,他偏心一點,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偏心不是原罪,真正讓人寒心的是,他把她的家人,她的痛苦,她的撐不住,當成一件“你自己先處理一下”的事。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臥室。
浴室里的水開得很大,嘩啦啦沖下來,熱氣很快鋪滿鏡子。謝小雨站在花灑底下,低著頭,水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掉,分不清哪個更燙。她不是那種遇事愛哭的人,很多年了,她都習慣了自己消化。可這一晚,胸口那股憋悶像石頭一樣壓著她,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第二天一早,謝小雨趕到醫院時,母親剛醒。
她臉色很差,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見女兒來了還強撐著笑:“你昨天是不是沒睡好?眼圈這么重。”
謝小雨把早餐放到床頭,笑了笑:“醫院空調太干了,睡得淺。”
母親沒再追問,倒是看了看門口:“小默沒來啊?”
這句話像細細的一根刺,輕輕扎進謝小雨心里。
“他公司忙。”她替陳默找了個最熟悉的借口,“說晚點來看您。”
母親點頭:“忙點好,男人有事業心是好事。你也別總催他,工作要緊。”
謝小雨低頭給母親盛粥,喉嚨堵得厲害,半天才嗯了一聲。
中午,醫生安排了新的檢查。謝小雨跟著病床一路跑,簽字、繳費、取單、排隊,像個被擰緊的陀螺,根本停不下來。等一圈折騰完,已經下午三點多。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手機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響了。
陳默發來一張截圖。
是他和旅行顧問的聊天記錄。
“線路基本定了,我再考慮一下升級艙位。”
下面又補了一句:“你有空幫我看看,給我媽買哪個保險合適。”
謝小雨盯著那兩行字,手都在發冷。
她甚至懷疑陳默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在干什么,或者說,他知道,只是不在意。她昨晚說母親情況不好,他今天卻還有心思問她旅游保險怎么買,離譜到她一時都不知道該回什么。
最后她只回了兩個字:“沒空。”
陳默那邊過了會兒才發來一句:“脾氣別這么大,我這也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謝小雨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眶發酸。
她陪母親住院的第五天,穿刺結果出來了。
那天早上天陰得厲害,醫院窗外一片灰撲撲的,連風都像帶著潮氣。李醫生把她叫進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謝小雨心里那點僥幸就沒了。
“病理結果出來了,惡性。”
短短幾個字,落下來時卻像砸在耳膜上,嗡的一聲。
李醫生后面還說了很多,病灶位置,擴散風險,手術方案,術后治療,可能要面臨的費用和時間。謝小雨坐在那里,明明每個字都聽見了,可又好像隔著一層霧。她只記住了最后一句。
“盡快決定,越快越好。”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她腿都是軟的。
她在樓梯間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機給陳默打電話。
一遍沒人接,兩遍沒人接,第三遍剛要掛斷,那邊才慢吞吞接起來。
“喂,小雨。”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室外,還有女人說笑的聲音飄過來。
謝小雨手指緊了緊:“你在哪兒?”
“陪客戶打高爾夫。”陳默說得挺自然,“怎么了?”
謝小雨覺得胸口一陣一陣發悶,可開口時反而平靜得厲害:“結果出來了,我媽是癌。醫生說必須盡快手術,越拖越危險。陳默,你現在過來。”
電話那頭頓住了。
“癌?”陳默顯然也愣了一下,隨即語氣凝重了點,“怎么會這么嚴重?”
“我也想知道怎么會這么嚴重。”謝小雨說,“但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你來醫院,醫生有些事需要家屬商量。”
“我現在真走不開。”陳默壓低聲音,像怕旁邊人聽見似的,“今天這個客戶特別關鍵,我要是現在走,太不給人面子了。你先和醫生談,方案發我,我晚上看。”
謝小雨差點沒站穩。
她扶著墻,一字一句地問:“陳默,你聽清楚沒有?是癌,要做手術。我不是讓你晚上看方案,我是讓你現在過來。”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明顯不耐煩起來:“我不是說了我走不開嗎?你怎么就非得揪著這一會兒不放?醫院里有醫生,有你在,先把能辦的辦了不行嗎?”
樓梯間里安靜得很,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重得發沉。
她忽然問:“你給你媽訂的歐洲游,訂了嗎?”
陳默一下警覺起來:“你怎么知道?”
“我問你,訂了嗎?”
“訂了,怎么了?”他像是被問煩了,索性承認了,“我早就說過要帶我媽去,她生日也快到了,我給她準備個禮物有問題嗎?”
“多少錢?”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問你多少錢。”
陳默頓了頓,語氣生硬:“十五萬多,雙人的。品質團,本來就貴。”
雙人。
謝小雨一下就明白了,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原來不是他母親一個人,是雙人。可這個時候她連問另一個人是誰的興致都沒了,心冷到一定份上,很多東西就顯得不重要了。
“我媽現在等著救命。”她說,“你拿十五萬去訂歐洲雙人游。”
“這能一樣嗎?”陳默火氣也上來了,“旅游是旅游,看病是看病!你媽治病的錢我又沒說不出,你非得把兩件事扯一起有意思嗎?”
“你出?”謝小雨笑了下,笑意一點都沒到眼底,“你怎么出?是把應酬的錢挪出來,還是把旅游的錢退了?”
“謝小雨你別沒完沒了!”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我最近已經夠忙了,你少在這時候跟我鬧情緒。你媽生病我也很意外,但我不是神,不可能什么都兼顧。你體諒我一下不行嗎?”
這句話落下來,謝小雨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線,啪地斷了。
體諒。
又是體諒。
這些年她體諒過太多回了。體諒他創業忙,體諒他壓力大,體諒他回家晚,體諒他沒空陪她,體諒他對她母親不上心,體諒到最后,好像一切都成了她應該的。她的委屈是小題大做,她的需求是不懂事,她母親的病,也成了他嘴里一句“你先處理”。
原來人徹底冷下來,真的是沒有什么感覺的。
“陳默。”她輕聲叫他名字。
“干什么?”
“我們離婚吧。”
那邊像是瞬間靜了。
足足幾秒后,陳默才反應過來,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你有病吧?這種時候說離婚?”
“就這種時候說,最合適。”謝小雨說,“你不用來醫院了,也不用再跟我說什么體諒不體諒。我媽的事,我自己扛。你的旅游,你的客戶,你的人生,愛怎么安排怎么安排,跟我沒關系了。”
“謝小雨,你別沖動——”
她直接掛了電話。
然后拉黑。
微信,手機號,全部。
做完這些,她站在原地,心里居然是空的。不是痛快,也不是難受,就是空。像一個吵鬧了很多年的房間,突然一下子安靜了。
她回病房的時候,母親正在看窗外發呆。
“怎么去了這么久?”母親轉頭看她,神情小心翼翼,“醫生怎么說?”
謝小雨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很瘦,骨節突出,涼得厲害。她把聲音放得柔一點:“要做手術,醫生說越快越好。不過您別怕,方案已經挺成熟了,只要配合治療,問題不大。”
母親臉色變了變,唇角微微抖著:“是不是……很嚴重?”
“沒有您想得那么嚇人。”謝小雨看著她,盡量笑得自然,“真要特別嚴重,醫生也不會讓咱們手術。現在能做手術就是好事,說明還有機會,而且機會不小。”
她說得很穩,穩到母親慢慢也信了幾分。
過了會兒,母親輕輕嘆了口氣:“小雨,苦了你了。”
謝小雨鼻子一下酸了,低頭給母親掖被角:“說什么呢,您把我養這么大,我陪您這一陣算什么。”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小默知道了嗎?”
“知道。”謝小雨頓了頓,“他忙。”
母親像明白了什么,又像沒明白,只是沒有再問。
手術安排得很快,定在三天后。
這三天里,謝小雨幾乎沒怎么合眼。她找朋友借錢,翻自己的存款,聯系護工,問術后恢復,問營養餐,問最合適的藥。她原先以為自己遇到這種事會慌,會崩,可真到了這一刻,反而一點都不能亂。因為她清楚,自己一亂,母親就更撐不住了。
這期間,陳默沒有再聯系上她。
他大概試過,用別的號碼打過幾次,都被謝小雨掛了。后來還發過短信,語氣從最開始的暴躁到后面的軟化,說什么“先別鬧”“有什么事等你媽手術完再說”。謝小雨一條都沒回。
她不是鬧。
她只是終于不想忍了。
手術前一天晚上,謝小雨回家拿東西。
家里空蕩蕩的,陳默沒回來。客廳還是那副亂糟糟的樣子,茶幾上壓著幾張機票行程單和一份旅行社合同。她本來沒打算看,可“歐洲尊享雙人游”那幾個字太顯眼,像故意擺在那兒給她看一樣。
她走過去,翻開合同。
總價158888,定金已付,尾款待補。
備注一欄寫著:母親生日驚喜,全程舒適安排,需拍照服務。
謝小雨盯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她又看了眼付款賬戶,是他們共同綁定的那張卡。卡里的錢,大部分是婚后積蓄,有她這些年一點點省出來攢進去的,也有她年終獎打進去的。
她沉默半晌,拿起手機,照著合同上的旅行社電話撥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她把訂單退了。
手續比想象中順利,因為尾款還沒付,定金雖然會扣一部分違約金,但大頭還是退回來了。那筆錢到賬的時候,她正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見短信提示,只覺得命運有時候真諷刺。
有人花這筆錢做夢。
也有人要靠這筆錢救命。
手術那天,謝小雨一個人守在門口。
紅燈亮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挪。醫院的空調明明開著,她卻覺得手腳發涼。中間護士出來讓簽字,她拿筆的時候,手抖得差點連名字都寫不穩。可她還是一筆一劃簽下去了,簽得特別認真。
她知道,這會兒她不能軟。
七個小時以后,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李醫生摘下口罩,額頭上全是汗,但對她點了點頭:“手術整體順利,病灶切干凈了。后面還得看恢復,不過目前算是過了最危險的一關。”
那一瞬間,謝小雨一直繃著的那口氣終于松下來。
她扶著墻,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根本止不住。不是委屈,是后怕,是慶幸,是這些天所有強撐著沒倒下去的情緒,一股腦全涌了上來。
母親從重癥監護轉出來那天,精神已經好了些,能睜眼,能說兩句輕話。看見女兒眼下濃得嚇人的烏青,母親伸手摸了摸她臉,虛弱地笑:“媽這不是還在嗎?你別把自己熬壞了。”
謝小雨握住她的手,眼睛發熱,卻也笑了:“您在就行。”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別的都沒那么重要了。
可有的人,偏偏總喜歡在別人剛喘口氣的時候,跳出來找存在感。
母親出院后在家靜養的第三天下午,陳默的電話終于又打來了。
這次不是打她原來的號碼,而是用一個陌生號。謝小雨正給母親切水果,順手接了。
那邊一開口就是火藥味。
“謝小雨,你是不是瘋了?”
她一聽聲音就知道是陳默,語氣倒很平:“有事說事。”
“你還問我有事說事?”陳默像是氣得不輕,“你憑什么把我媽的歐洲游退了?誰允許你動的?旅行社剛打電話給我,說訂單取消了,定金還扣了一部分!那是我給我媽準備的禮物,你知不知道她知道以后多失望?”
謝小雨把水果刀放下,走到陽臺邊,免得母親聽見。
“我退的。”她說。
“你承認就行!”陳默提高了聲音,“你憑什么?那是我的安排,我的錢,你憑什么做主?”
“你的錢?”謝小雨淡淡反問,“那張卡是婚后共同賬戶,里面有一半以上是我存進去的。你拿共同財產去訂雙人歐洲游的時候,問過我了嗎?”
陳默一噎,隨即又硬起來:“那也輪不到你擅自退!再說了,我早就說了你媽治病的錢我會想辦法,你至于這么做嗎?”
“你會想辦法?”謝小雨輕輕笑了下,“你所謂的想辦法,就是在我媽等著手術的時候陪客戶打高爾夫,就是拿十幾萬去給你媽訂歐洲游?”
“你別偷換概念!”陳默氣急敗壞,“我對我媽好有錯嗎?”
“對你媽好當然沒錯。”謝小雨望著樓下被風吹動的樹葉,聲音不高,卻很穩,“錯的是,你只看得見你媽。你媽想旅游是大事,我媽躺在醫院就是我自己先處理。你媽的人生值得圓夢,我媽的命卻不值得你放下一個飯局,一個客戶,一個下午。”
那頭安靜了幾秒。
陳默像是被她這幾句話堵住了,過了會兒才咬著牙開口:“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我沒不管你媽,我只是那陣子真的忙。”
“你忙。”謝小雨點頭,“所以現在也別廢話了。離婚協議你應該已經看到了吧?”
“……你來真的?”
“你覺得我像開玩笑嗎?”
陳默那邊呼吸明顯重了起來:“謝小雨,你為了這點事就要離婚,你腦子清醒嗎?夫妻過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現在就是情緒上頭,等過陣子冷靜了——”
“我很冷靜。”謝小雨打斷他,“冷靜了很多天了。你可能到現在都以為我是因為你沒來醫院跟你賭氣,但不是。我要離婚,不是因為一次兩次,是因為我終于看明白了,你心里根本沒有我,也沒有我的家人。你可以孝順你的母親,我不攔著,可你不能踩著我和我媽去成全你的深情。這樣的婚姻,我不要了。”
“你——”
“還有,”謝小雨沒給他插嘴的機會,“旅游定金退回來的錢,我已經用掉一部分了,請律師。”
陳默像是沒聽懂:“什么?”
“請最好的離婚律師。”她說得平靜極了,“陳默,我不是嚇唬你。你拿共同財產瞞著我做大額支出,這些賬我會一筆一筆算清楚。該分的財產,我一分不會少拿。不該你動的,你也別想拿走。”
“謝小雨,你別太過分!”
“過分?”她望著遠處明晃晃的太陽,眼神一點點定住,“你放心,真正過分的還在后面。既然你那么舍得給你媽花錢,那就正好,先把該給我的那部分吐出來。”
電話那頭徹底炸了,聲音亂成一團,憤怒、威脅、不可置信全混在一起。
可謝小雨已經不想聽了。
她握著手機,最后只說了一句:“等著收律師函吧。”
說完,她掛斷電話,順手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陽臺外的風吹過來,帶著點初春太陽曬過的暖意。客廳里,母親正慢慢挪到沙發邊坐下,朝她這邊看了一眼:“誰啊?”
“推銷的。”謝小雨收起手機,轉身朝母親走過去,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煩得很,掛了。”
母親笑了笑:“現在這些電話真多。”
“是啊。”謝小雨扶著她坐穩,又把切好的蘋果遞過去,“不過沒事,以后清凈了。”
母親沒聽出這話里的另一層意思,只接過水果,小口小口吃著。
陽光從窗子里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也落在謝小雨空空的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她早就摘了,起初還有一圈淺淺的痕,現在也淡得差不多了。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戴上的時候以為是一輩子,真摘下來,疼一陣,也就過去了。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嫩綠的新枝被風輕輕吹動,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氣,總算散了。
這一回,她不想再忍,不想再算了,也不想再替誰體面。
她只知道,母親撿回了一條命,而她,也該把自己從這段爛掉的婚姻里撈出來了。
至于陳默,至于那場沒去成的歐洲游,至于他那點遲來的憤怒和不甘——
都隨他去吧。
反正那筆退回來的旅游定金,剛好夠她請一位最好的律師。
確保陳默,凈身出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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