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伴走了之后,所有人都說要帶我散散心,我每次都笑著答應,關上門,才發現這顆心根本散不出去。
宋玉珍六十七歲,老伴陳明遠走了半年。她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出門見人從不掉淚,鄰居徐大姐帶她爬山,她去了,走到半路,看見旁邊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說笑,她突然就走不動了。不是腿軟,是胸口有什么東西堵死了。她站在那條山路上才明白,心哪里是能散出去的東西,它一直留在那個人那里,一分一厘沒有離開過。直到后來那個下午,她翻出了陳明遠走之前留下的一樣東西,才終于把這半年壓著的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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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珍這輩子沒離開過這條街。
她在這條街上出生,在這條街上嫁人,在這條街上把兩個兒子拉扯大,又在這條街上,送走了陳明遠。五十二平的老房子住了四十年,墻皮黃了又刷,刷了又黃,連門框上當年隨手畫的鉛筆印子都還在,那是給小兒子量身高留下的,小兒子陳建峰現在已經一米七八了,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來不超過兩次。
陳明遠是去年秋天走的。胰腺癌,確診到走,只有四個月。
四個月里,宋玉珍學會了很多事,學會了看化驗單,學會了給他翻身拍背,學會了一個人凌晨三點去醫院值夜班之后,天亮了還要回家燒粥。那段時間她幾乎沒睡過整覺,但她不覺得累,因為陳明遠還在,還需要她,她有事情做。
怕的是他走了之后。
他走了之后,那套五十二平的房子突然大得像一座空倉庫。早上起來,她給自己煮了粥,煮好了,盛了兩碗,端上桌,才想起來只剩她一個人了。她把那碗多出來的粥又倒回鍋里,坐在桌邊,聽著鄰居家的電視聲,一口一口把自己那碗吃完。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好。出門買菜,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服干凈,見人就笑,街坊問起來,她說"還行,慢慢適應"。
她不知道適應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睜眼,旁邊那半邊床是涼的,那種涼從脊背一直涼到心里,無論夏天冬天,都是涼的。
徐大姐是住在對門的鄰居,比她小三歲,老伴還在,是個退休教師。徐大姐是個熱心人,陳明遠走了之后,隔三差五就來敲她的門,有時候端一碗湯,有時候叫她出去走走,有時候什么都不拿,只是坐一坐,說說話。
宋玉珍每次都很感激,說:"大姐,麻煩你了。"
徐大姐每次都擺手:"什么麻煩,街坊這么多年。"
陳明遠走了兩個月后,徐大姐來敲門,說這周末老頭要去爬北山,叫她一起去散散心。宋玉珍笑著答應了,關上門,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想起陳明遠以前總喜歡拉著她去爬山,她每次都嫌累,每次都要他在后面推才肯走。
她想,這回終于沒人推她了。
那次爬山,走到半路她就停下來了。
不是腿軟,是她看見了旁邊那對老夫妻。兩個人得有七十歲了,走得很慢,老頭攙著老太太,不知道說什么,說著說著老太太笑起來,老頭跟著笑。宋玉珍站在那條山路上,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她看著他們,胸口堵了一下,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徐大姐走過來輕輕拉了她一下,她回過神,笑了笑說沒事,接著走。
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散心,那是看見了自己再也沒有的東西。
從那以后,她開始一個人早起走路。
每天六點,換上軟底鞋,沿著街道走,走到街頭再走回來,來回四十分鐘,不戴耳機,不聽歌,就是走,看路邊的早點攤,看上學的孩子,看開著卷簾門的小鋪子。走著走著,有時候會經過一家包子鋪。那家鋪子的老板五十多歲,街坊都叫他老梁。陳明遠以前每天早上都去那里買兩個肉包,一個自己吃,一個帶回來給她。
她有大半年沒進那家鋪子了。
有一天走到門口,老梁一眼看見她,擦著手出來,說:"宋姐,好久沒來了,還是兩個肉包?"
宋玉珍站在那里,沒有立刻回答。
老梁沒催,只是站著等。
她想了一下,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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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沒說任何多余的話,轉身進去拿了包子,裝進袋子,遞給她,說:"一塊五,跟以前一樣。"宋玉珍把錢遞過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謝謝你,老梁。"老梁擺擺手說:"客氣什么。"
她把那個包子走在路上吃完了,邊走邊吃,風吹過來,有點涼。她嚼著那口包子,想起陳明遠每次把包子遞給她的時候,總是先用手捂一捂,說"熱著呢,別燙",那語氣里有種她當時沒注意過的什么東西。
她現在注意到了,但晚了。
小兒子陳建峰打來電話,是那個月第三個電話。他問她最近怎么樣,她說還好。他問一個人住著行不行,她說行。他說要不要去他那邊住一段時間,她說不用。電話說了七八分鐘,他說"那行媽,你保重",掛了。
宋玉珍盯著掛斷的屏幕,覺得"保重"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落下來,沒有聲音,也沒有重量。
真正讓她開始動搖的,是那個夢。
她夢見陳明遠回來了。他坐在廚房門口那把椅子上,腿架在椅子腿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跟以前一模一樣。她在廚房里洗碗,聽見他翻報紙的聲音,心里一陣踏實,什么話都沒說,就那么洗著碗,洗了很久。后來她轉身,椅子空了。她在夢里到處找,找不到,心里慌起來,開始喊他名字,沒有人應。
醒過來,天剛亮,窗簾透進一道細細的白光。她盯著那道光,很久,才把自己從那個夢里拔出來。
眼淚是那一刻掉下來的,悄沒聲息,流到耳根,打濕了枕頭,她沒有去擦,就讓它流著。
哭了很久,是那半年里哭得最長的一次,哭完,反而覺得輕了一點,像是什么地方開了一道縫,透進來一點氣。那天早上她換了床單,把旁邊那個枕頭也換了,新的,聞起來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凈,但陌生。
她把舊枕頭抱著放進柜子底下,沒有扔。
那天上午,她坐在窗邊發呆,視線落到了陳明遠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放在廚房門口,他在世的時候總喜歡坐在那里,說坐在門口能看見她忙活,踏實。她當時總嫌那把椅子擋路,讓他搬走,他每次搬了又搬回來。
她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坐進去的那一刻,椅子腿輕輕響了一聲,是舊木頭的聲音,熟悉得讓她喉嚨一緊。
她坐在那里,看著廚房里的灶臺,看著掛在墻上的鍋鏟,看著那個她用了二十年的砧板,什么都沒做,只是坐著,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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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徐大姐端著蓮藕排骨湯來敲門,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說話,說著說著,徐大姐突然放低聲音,問了她一句:"玉珍,你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人陪著過?"
宋玉珍的手停了一下。
徐大姐說:"我知道你覺得對不起明遠,但你才六十七,后頭還長著呢,一個人過,太難了……"
宋玉珍看著她,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卡住,她突然想起陳明遠走之前,有一天拉著她的手,斷斷續續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她壓了半年,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連想都不敢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