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薛曉路與同學姜偉聯合編劇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橫空出世,劇中安嘉和揮拳毆打梅湘南的兇狠形象,成為許多人心中難以磨滅的陰影,也讓家庭暴力這一議題首次被廣泛推向公眾視野。
二十多年后,薛曉路自編自導新作《危險關系》,再度聚焦親密關系中的傷害——不只是看得見的肢體暴力,更是直指更為隱蔽的精神控制與情感摧殘,也就是大眾熟知的P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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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薛曉路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危險關系》的創作緣起于一幕幕觸目驚心的真實社會悲劇,也源于一位母親最樸素的擔憂與心疼。從臥底各種PUA情感交流群、搜集相關案例到劇本打磨,前后歷時四年多,她希望將親密關系中最隱蔽的精神操控真相呈現出來,警醒更多人遠離傷害,也讓身處困境中的人,看到掙脫黑暗、找回自我的希望。
以下為根據采訪整理的薛曉路導演自述:
壹
《危險關系》創作的初心,始于那些讓人無比痛心的社會個案。2019年,我看到新聞報道北大包麗案,瞬間擊中了我——包麗長期遭受PUA,自殺時不過20出頭。而我的女兒當時正19、20歲,即將面對戀愛與婚姻。作為母親,我難以想象這種精神暴力,更擔心女兒未來會遭遇類似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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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曉路
我隨即帶著疑惑展開調查,才發現同類悲劇接連發生:2017年的翟欣欣案,蘇享茂從與翟欣欣相識到死亡不到半年;2020年5月21日,廣東青年楊某疑遭女友精神控制燒炭自殺;2020年11月25日,插畫師“玫瑰機關槍”(代代)同樣因為PUA自殺……國內外此類案件層出不窮,讓我下定決心,深入探究背后真相。
為還原最真實的PUA全貌,我和團隊開啟了長達數年的深度調研,比如梳理典型個案,聯系反PUA公益組織,收集大量匿名受害者經歷。我們還發現,PUA早已不是個體行為,而是形成規模化、商業化的黑色產業鏈,背后有專門培訓機構、隱蔽社群,惡劣程度遠超想象。2018年是PUA機構最活躍的時期,即便2020年我們調查時國家已啟動打擊,但我們仍能通過匿名報班、買課、潛入各種聊天群,拿到大量內部課件。我記得那時類似的社群上千個,群內充斥著施害者炫耀操控、偷拍私密視頻的言論,把親密關系當成“狩獵游戲”。有一家所謂的情感培訓企業,還曾拿到1億多元人民幣融資,員工最多時達400人,足見這條產業鏈的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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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劇照
讓人不寒而栗的是,這套操控術極度物化對方,對方在操控者眼中不是一個有獨立情感、獨立人格的人,而是可以被套路、被拿捏的獵物。而想要達成目標,需要一步步通過套路實現。我們在劇中所寫的“五步陷阱法”,就來源于實際的調查。
比如第一步就是“好奇陷阱”,他們大多包裝成在某個領域有特殊能力的形象,展現出能讓人信服的優勢:要么外形出眾,要么經濟條件優渥,要么有不錯的學歷、學識,要么具備一定的社會地位,要么有突出的美好品德,比如我們劇中設計的海洋救援志愿者。而且這套人設會針對性調整——精準戳中對方的喜好,讓對方對自己產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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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劇照
緊接著就是“探索陷阱”。前期已經讓對方覺得他是很厲害、很完美的人,可轉頭他就會在對方面前展露脆弱,訴說自己疲憊、傷心、軟弱的一面,或是打破原本的形象標簽。比如經常拍美女的攝影師,就強調自己內心專情、曾受過情感傷害至今未愈。這種和前期展示面完全反差的狀態,讓目標對象產生錯覺,覺得自己是唯一能走進他內心、看到他真實一面的人,是獨一無二的存在,進而一步步深陷。
除此之外,這套操控術還有一個很關鍵的點,就是對女性進行分類。雖然沒辦法把細節說得太過細致,但在真實的操控體系里,他們會針對不同類型的人,匹配不同的人設,就連溝通的話術、接近的方式,都會做出針對性的調整。每一步都充滿了精心的算計,完全沒有半點真心可言。
貳
通過調研我們還了解到,PUA原意為“搭訕藝術家”,本是幫助社交膽怯者建立平等異性關系的中性概念,卻在利益驅動下,異化為惡意精神控制手段。很多人最初只是想學如何戀愛,卻在洗腦下將目標徹底物化,用各種套路實施操控。更可怕的是,這種行為會形成類似吸毒的成癮性,不斷追求更強刺激,既傷害他人,也讓施害者陷入無法獲得幸福的痛苦。某地曾處理過一個違規PUA機構案,正是由內部學員匿名舉報才得以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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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關系》劇照
事實上,現實遠比影視殘酷,很多受害者被PUA后陷入長久自我否定,多年甚至一輩子走不出陰影。一位朋友在看了《危險關系》后和我聊到,說自己當年可能就是被PUA了。她當時長期被男友貶低,更因為一次出門沒帶身份證就被男友大罵后分手。這段經歷讓她留下永久陰影,直到現在,她每次出門都會反復檢查身份證,形成本能執念。可能現實中,很多人很難走出來,但劇集不能只展現黑暗,更要傳遞力量——無論遭遇怎樣的情感傷害,只要相信自己,就一定能實現自救。
對于我們的創作來說,最難的地方是如何把握尺度:既讓觀眾看清套路、建立警惕,又不渲染操控細節、避免變成“教學手冊”。我始終堅守底線:只做基礎、無害的知識性呈現,絕不細化手法,只讓觀眾看懂危險、學會警惕。
叁
很多觀眾說,看到孫儷出演,就相信顏聆一定能從傷痛中走出來。其實不管誰來演,顏聆最后的結果一定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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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非常幸運遇到孫儷、吳慷仁這樣專業又敬業的演員,他們也總會給我帶來驚喜。比如孫儷有一場是剛受到毆打、情緒崩潰的戲。劇本原設定是“掏鑰匙時慌亂掉出物品”,可孫儷結合現場,利用地面減速帶設計了踉蹌摔倒的橋段。她的表演太真實,我在監視器前看完,第一時間以為她真的不小心絆到了。直到拍完,我才反應過來這是精心設計的表演——那一刻我確信,這樣細膩共情的表演,能真正把受害者的痛苦與掙扎,完整傳遞給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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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問我20多年前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和現在的《危險關系》有什么關系。其實這么多年過去,大家對家暴的認知已經不一樣了。當年說到家暴,可能感覺就是動手打人。但其實除了肢體暴力以外,言語暴力、精神打壓一直都存在,這種沒有傷口的傷害,同樣極具摧殘性。就在去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涉家暴典型案例,再次強調“精神暴力也是家庭暴力”。在我看來,這就是法律的進步,是對個體權利、對每一個人更細致、更全面的保護。也讓我們在創作這類現實題材作品時,有了更堅實的社會與法律支撐。
我始終堅信,現實題材作品的意義,不止于講故事,更在于看見現實、推動改變。當年拍《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推動家暴“報警必接”成為共識,讓看得見的肢體暴力不再被遮掩;拍《海洋天堂》,讓自閉癥群體被社會看見、獲得更多政策與公益支持。而《危險關系》,就是想把隱蔽到難以察覺的精神暴力、情感PUA擺到臺面上,讓大眾意識到,家暴從不是只有拳打腳踢,以愛為名的精神操控、言語貶低,同樣是不可容忍的暴力。
紅星新聞記者 邱峻峰 編輯 袁詩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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