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在即，一場脆弱休戰

文/思齊 亦凡

編輯/漆菲

◆4月8日，特朗普宣布同意與伊朗達成為期兩周的停火協議后，伊朗民眾舉行集會慶祝。（圖源：路透社）

揚言讓“伊朗文明消亡”后，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恫嚇沒能成真。在他設下的最后攻打期限到來前夕，美國與伊朗達成為期兩周的短暫停火。

然而，這份停火契約在執行首日便呈現出結構性裂痕。以色列明確黎巴嫩不在停火范圍內，并繼續在該國南部地區打擊真主黨；伊朗對阿聯酋等海灣國家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仍在持續，伊朗境內的拉萬島煉油廠亦在停火生效后發生多次爆炸。

◆貝魯特遭以色列襲擊后，救援人員在現場開展工作。（圖源：路透社）

伊朗高級官員表示，目前美伊停火依舊脆弱，伊朗更希望實現持久和平，但如果美國執意重開戰事，伊朗不懼重回戰爭。

特朗普則稱，所有美軍將繼續部署在伊朗周邊，直至達成“真正協議”并得到全面履行。若協議未能履行，“開火行動”將隨之啟動，其威力與規模將遠超以往。他還表示，該協議“以伊朗同意全面、立即、安全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為前提”。

經過40天的激烈對抗，美伊雙方將于4月10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開啟談判，為期兩周。紹興大學中國-中東中心主任范鴻達向《鳳凰周刊》評價說，“盡管從公開訴求來看，美伊之間存在巨大鴻溝，但我認為，雙方確實都有通過外交手段與談判途徑結束這場戰爭的意愿。對于戰爭升級所帶來的代價，雙方均有清晰預判，且都不愿看到沖突走向失控，因此雙方希望通過談判來平息戰火。”

西北大學中東問題教授王晉亦向《鳳凰周刊》指出，按照當前立場，美伊雙方并沒有達成任何共識，談判并非目的，停火才是目的。“它們只是以談判為由，結束當前軍事行動并維持停火狀態。”

無論談判是何走向，市場對于停火消息反應強烈。在霍爾木茲海峽或將恢復通行的預期下，國際油價大幅回落超15%，布倫特原油和美國原油價格均降至每桶100美元以下。全球股市亦在4月8日實現反彈，亞洲股市最先飄紅，隨后開市的歐洲、美國股市也得到提振。

美伊各表“勝利”背后

停火消息公開后，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發表了一份措辭激烈的聲明，除了確認停火，還把該協議描述為一場勝利。聲明寫道：“我們向偉大的伊朗人民傳達一個令人欣喜的消息：幾乎所有的戰爭目標都已實現，你們英勇的兒女們已經將敵人推入了歷史性的無助狀態和持久的失敗之中。”

特朗普則將這一聲明稱為“騙局”，因為白宮自有一套勝利敘事——停火協議達成后，特朗普形容美國取得“徹底的勝利，百分之百的勝利。毫無疑問”。

◆4月7日，特朗普出席白宮舉行的新聞發布會。（圖源：《紐約時報》）

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反復采用這套話語，并吹捧美軍在對伊戰爭中的貢獻。她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我們在38天內實現并超額完成了核心軍事目標。軍事上的勝利創造了最大籌碼，使特朗普總統及其團隊能夠進行艱難的談判，從而為外交解決和長期和平創造了機會。此外，特朗普總統還重新開放了霍爾木茲海峽。”“永遠不要低估特朗普總統成功推進美國利益和促成和平的能力。”萊維特補充道。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高級研究員阿卜杜勒·巴斯特（Abdul Basit）向《鳳凰周刊》評價說，各自宣布勝利是一種實現雙贏的外交手段，特朗普可以對國內說是自己迫使伊朗開放了霍爾木茲海峽，伊朗也可以說是美國接受了自己的“10點方案”——只有讓雙方都能體面宣稱勝利，外交才會發揮作用。

但作為發起戰爭的一方，美國宣稱的勝利很難站得住腳。雖說伊朗多位高級領導人在襲擊中身亡，軍事實力遭到大幅削弱，但伊朗政權并沒有發生更迭，所謂的核威脅是否解除更是難下定論，美國亦沒有讓伊朗失去對也門胡塞武裝等勢力的影響力。

相比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特朗普更愿意援引伊朗外交部長阿巴斯·阿拉格奇對于停火的表態。阿拉格齊在X上發表聲明稱：“如果對伊朗的襲擊停止，我們強大的武裝部隊將停止防御行動。”他還稱，伊朗正在考慮美國提出的“15點方案”，并稱美方已將伊朗提出的方案作為“談判基礎”。

公開報道顯示，伊朗的方案涉及多個方面，包括由伊朗繼續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停止對伊朗及其地區代理部隊的襲擊；美軍從該地區所有基地和部署點撤出；全額賠償伊朗遭受的損失；解除針對伊朗的國際制裁并解凍其海外資產；以及通過一項具有約束力的聯合國決議，以確保最終達成和平協議。

然而，很難想象特朗普能接受這些條件，想在兩周內談妥任何一條也絕非易事。萊維特在記者會上辯解說，美方接受的是伊朗經過修改后的新方案。她表示，伊朗最初提出的“10點方案”不可接受，隨后伊朗提出了一個更合理、更簡明的方案。“特朗普要求伊朗停止進行鈾濃縮活動的‘紅線’并沒有改變。所謂特朗普會接受伊朗‘愿望清單’式協議的說法完全是荒謬的。”

巴斯特指出，可將伊朗公布的“10點方案”視為一種最高要求立場（Maximalist positions），目的是為了增加談判籌碼，真正的談判則會很漫長，或將持續數月甚至數年。“雙方會先尋找‘低垂的果實’，即最容易達成共識的點，而目前的這一共識就是停戰。”巴斯特強調，“如果雙方在伊斯蘭堡會面后同意繼續對話，那已算是可預見的最好結果。”

巴斯特也提到，伊朗表示不想制造核武器，這也是雙方共識所在，即便伊朗不愿放棄濃縮鈾的權利。“雙方可能會就如何處理60%豐度的濃縮鈾達成一致，例如伊朗可以將其交給中國、俄羅斯等中立國家保管。”

范鴻達分析稱，從特朗普的公開表態來看，他認為伊朗目前提出的新訴求并未觸及不可調和的底線。“有信息顯示，伊朗方面對于此前提出的‘美軍從該地區所有基地和部署點撤出’以及‘全額賠償伊朗遭受的損失’這兩項條款，目前不再作為硬性堅持。從現實來看，要求美軍全面撤出中東地區確實缺乏可行性。這種立場的轉變，也為雙方接下來的談判提供了可能。”

◆伊朗一座橋梁在最近的襲擊中斷裂。（圖源：阿納多盧通訊社）

三方核心訴求仍存分歧

此次談判預計于4月10日在伊斯蘭堡舉行。但由于美國、以色列和伊朗三方核心訴求與底線均不同，也意味著談判難以達成共識。

阿拉格齊發文表示，“伊朗與美國的停火條款清晰明確：美國必須做出選擇——要么停火，要么通過以色列繼續戰爭。二者不可兼得。世界目睹了黎巴嫩境內的屠殺。球現在在美國那邊，全世界都在注視著它是否會履行承諾。”

對以色列而言，盡管其表態支持特朗普暫停對伊打擊的決定，但其核心訴求是“選擇性停火”，前提是伊朗立即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并停止針對美國、以色列及地區國家的攻擊。與此同時，以方明確表示，停火不包括黎巴嫩。

內塔尼亞胡辦公室稱，美方已告知以色列，美國致力于確保“伊朗不再對美國、以色列、伊朗的阿拉伯鄰國以及全世界構成核、導彈和恐怖主義威脅”。但《華爾街日報》披露，以色列并未正式參與停火談判，對于在后期才獲悉協議已敲定且未被征詢意見一事，以方頗為不滿。

美伊推動停火之際，以色列仍在推進一種更長期的安全戰略，包括繼續打擊伊朗支持的武裝力量，并在黎巴嫩、敘利亞和加沙周邊建立更深的緩沖區。以方的判斷逐漸轉向“長期沖突管理”，而這意味著，以色列雖然支持停火，但其真正訴求不是快速和解，而是確保自己在停火后仍保有軍事主動權。

對于美國而言，其核心訴求除了限制伊朗的核能力，還將霍爾木茲海峽恢復通航作為停火的重要前提之一。伊朗方面曾把“美軍撤出該地區”列為訴求之一，但這顯然不是美方能接受的。相反，特朗普強調，美軍仍將留在該地區，并堅持伊朗不能發展核武。

持續五周的沖突已導致全球能源價格飆升60%，美國及盟友面臨巨大的經濟和政治壓力。中期選舉臨近之際，對特朗普而言，確保油價回落是平息國內不滿情緒、維持經濟穩定的關鍵。

◆4月8日，示威者在白宮外抗議美國在伊朗發起的軍事行動。（圖源：路透社）

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高級研究員詹姆斯·阿克頓（James Acton）指出，伊朗的提議完全沒涉及核計劃的任何內容，卻涵蓋霍爾木茲海峽通行的條款，美國接受伊朗的提議作為談判基礎是一項“巨大的讓步”。

《華爾街日報》則提及另一個可能推動美國停火的因素。位于海灣國家的主權財富基金一直是推動AI革命的主要力量，而這場革命在特朗普第二任內為美國實現經濟增長提供了極大動力。而近幾周，海灣國家接連遭到伊朗的轟炸。與這些基金負責人交談過的人士表示，如果這些基金需要被迫增加在國防方面的投入，就無法像以前那樣大量投資美國的AI產業。

“脆弱休戰”會持續多久？

這場停火從最初就被外界貼上了“脆弱”的標簽，首先在于轉折來得太快。4月7日，距離自己設定的最后期限僅剩數小時，特朗普還威脅稱，如果伊朗不接受條件，“今晚，整個文明將死去”。

然而，美方立場在數小時內逆轉。在巴基斯坦的緊急斡旋下，美方宣布接受一項為期兩周的停火方案。特朗普隨即稱贊這是“世界和平的偉大一天”，并表示由于伊朗同意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美方決定暫停攻擊兩周。

但關于霍爾木茲海峽重啟的解釋權，卻各執一詞。特朗普堅稱達成協議的基礎是伊朗“完全、立即且安全地”開放航道；伊朗國家最高安全委員會則稱，協議保障了“伊朗對海峽的持續控制權”，并提出未來或將對過往船只征收“通行費”。《華爾街日報》指出，一名船員分享的錄音顯示，伊朗警告未經革命衛隊海軍許可通行的船只將面臨被摧毀的風險。

◆作為報復，伊朗空襲了六個海灣國家。（制圖：小米）

更嚴峻的挑戰是，停火宣布后不久，以色列在貝魯特發動開戰以來最大規模的空襲，造成重大死傷。黎巴嫩民防部門稱，造成254人死亡、1100多人受傷。黎巴嫩總理納瓦夫·薩拉姆因此宣布4月9日為全國哀悼日。

“從以色列的視角來看，這份停火協議存在問題。”王晉分析稱，“首先這是美伊之間的停火，以方并不認同；其次，現有斡旋由巴基斯坦開展，而以色列與其關系不佳，并不信任當前的斡旋機制；第三，以色列認為黎巴嫩南部軍事沖突應當持續，因該地區局勢直接影響以色列國家安全。”

這一事態讓伊朗再次限制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通行。美國副總統萬斯對此警告稱，如果伊朗不履行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承諾，停火協議將結束。真主黨隨后恢復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將這些襲擊視作對停火精神的破壞，這也意味著地區代理人戰線并未熄火。

各方公布的停火范圍也不一樣。按照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的說法，停火將涵蓋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前線，但以色列對此予以反駁，總理內塔尼亞胡表示“停火不包括黎巴嫩真主黨”。

法國外交部長巴羅對此予以譴責。“僅僅因為美國和伊朗達成了停火協議，就讓黎巴嫩成為替罪羊，這是不可取的。”他強調，“摧毀黎巴嫩，并不會摧毀真主黨，相反，這只會增強真主黨的力量。”

◆3月29日，黎巴嫩貝魯特，因以色列空襲而流離失所的人們坐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雨中一道彩虹劃破天際。（圖源：美聯社）

由于談判的先決條件不穩固，意味著不確定性極大。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話稱，停火談判一度“幾乎談崩”，最終是巴基斯坦連夜斡旋，并在美伊之間反復傳話后勉強達成。伊朗駐聯合國日內瓦機構代表表示，伊朗對美方“并不信任”，軍方仍保持戒備，只是愿意在談判中觀察對方的誠意。

伊朗雖然在戰事中受創，但政權未被動搖，導彈、無人機、核材料與地區影響力均在。與此同時，海灣國家對美國安全承諾的信心受損，地區能源、航運和金融秩序都留下裂痕。

這意味著，此次停火并非因沖突的根本將獲得解決，而是在各沖突方都意識到繼續打下去代價過高時的暫停。美國國際戰略研究中心（CSIS）分析說，雙方都會利用這14天進行重新部署。美國在該地區的兵力部署并未減弱，已表示處于“隨時恢復戰斗”的待命狀態。

萬斯也承認當前屬于“脆弱休戰”，他稱特朗普“急于看到進展”，只有當伊朗懷有誠意來談判，雙方才有可能達成協議。

◆4月8日，萬斯就伊朗問題發表看法。（圖源：路透社）

此次美方談判由萬斯領銜，他被認為相比于美國其他官員，更傾向于結束沖突。此前在日內瓦與伊朗進行間接談判的是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和總統特使威特科夫，威特科夫當時宣稱“和平協議近在咫尺”，但才過了兩天伊朗就遭到美以襲擊，這在德黑蘭看來明顯是背叛。

從撕毀伊核協議，到日內瓦談判臨時變卦，美國政府在伊朗看來毫無信譽可言。巴斯特分析稱，之所以能達成現在的停戰局面，純粹因為各方在最后一刻做出妥協，這種“壓哨式”協議本身體現了局勢的不穩定性。

他認為，美軍在中東地區部署了強大的增援力量，一旦停火協議失效，沖突將進入更具破壞性的“第二階段”，屆時可能持續數月，并將對全球經濟、能源供應、海上貿易造成毀滅性打擊。

“如果談判走向破裂，戰爭和外交手段可能會齊頭并進。”巴斯特判斷，“調解人會嘗試讓雙方再次回到談判桌前，如果外交手段失敗，特朗普也有備選的軍事方案，他可能會給伊朗致命一擊，然后宣布勝利，再離開該地區。”他認為，無論哪種走向，沖突恐怕都不會持續太久，但仍會給中東地區乃至全球留下長久的混亂及創傷。（實習生孫天沁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