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觀察｜朱浩:農村集體經濟的困與變

——基于河南省七里營鎮的觀察思考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性質，發展新型集體經濟，走共同富裕道路。鄉村振興戰略將壯大集體經濟作為重要舉措，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及相關規劃也對發展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提出明確要求。當前城鄉發展仍存差距，以河南省為例，2025年農村人均可支配收入僅為城鎮的51.33%，農村人均消費支出為城鎮的67.36%，推動農村集體經濟高質量發展成為迫切任務。

新鄉縣七里營鎮地處豫北平原，是鄭洛新國家自主創新示范區和鄭新一體化橋頭堡核心，也是人民公社和史來賀精神的重要陣地，下轄53個行政村，村集體經濟發展歷史久、基礎實，部分村莊曾聞名全國，是觀察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典型樣本。本次調研以非正式訪談為主，輔以內部文檔、公開報道，對劉莊村、楊堤村等8個村莊的村干部、村民及鎮鄉村振興辦工作人員開展深度訪談，梳理七里營鎮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流變、現狀困境，并探索改革對策。

一、七里營鎮農村集體經濟的歷史流變

（一）昔日輝煌：全國典范，產業興旺

七里營鎮集體經濟起步早、發展快，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就以糧棉雙高產聞名全國。截至2025年，全鎮51個行政村中有29個發展集體經濟，劉莊、龍泉村更是全國典范。上世紀七十年代起，各村依托資源和區位優勢，先后創辦河南綠園藥業、華星藥廠、心連心化肥廠等多家企業，既解決村民就業、減少人才外流，又為村集體帶來可觀收入。同時，先進帶頭人發揮模范作用，劉莊村還接待過多位黨和國家領導人，被譽為“河南首富村”，集體經濟成就矚目。

（二）艱難轉型：市場沖擊，發展遇阻

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和時代變革，七里營鎮集體經濟迎來轉型挑戰。各村曾普遍開辦的造紙廠因污染問題在環保整治中大量關停，廠房閑置、村民外出務工，即便劉莊、龍泉等經濟基礎較好的村莊也出現收入下降、企業倒閉的情況，劉紀崗村、羅灘村等更是因區位、科技限制，農產品收益低，特色產業缺失，發展陷入困境。面對挑戰，部分村莊積極探索，曹莊村以村辦腐竹廠為抓手提升產量；八柳樹村轉型多元發展，建設文化市場和熙華園降低經營風險；劉莊村探索藥廠轉型，開展藥品代理加工。但多數村莊仍難以適應，暴露出產業模式單一、缺乏特色品牌、村兩委管理專業水平不高、村企管理機制不健全、專業人才匱乏、政策資源傾斜不均等問題，在市場競爭中缺乏競爭力，這也是我國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普遍難題。

二、七里營鎮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現狀

（一）收入水平與結構：來源各異，貧富分化

村集體經濟收入涵蓋直接經營、集體投資與租地、文化與生態產業、政府資金支持與鄉賢捐款等方面，各村收入來源和水平差異顯著。

一是直接經營收入。這是集體經濟核心組成部分，龍泉村創新“一村多品”模式，盤活6家集體企業，依托不干膠企業、電站、村辦高中及特色產品實現年收入500萬元；2018年劉莊村集體經濟收入達8.5億元，依托農工商總公司開展生物制藥、農作物種植等業務；曹莊村、八柳樹村分別以豆制品加工、肉牛養殖為主，2022年曹莊村集體收入300余萬元，八柳樹村養殖及文化產業年經營收入超50萬元。這些村莊還通過農業合作社流轉土地，發展高效農業和特色產業，延伸產業鏈。而羅灘村、劉紀崗村直接經營收入單一，僅依靠農業生產，受市場、政策影響大，收入微薄甚至入不敷出。

二是集體投資與租地收入。土地是農村核心資產，租地收入成為各村重要收入來源。龍泉村耕地、建設用地分別以每畝1100元、3000元出租，廠房出租年收入約50萬元；楊堤村盤活宅基地改造成民宿，租金逐年提升，還投資豆腐廠交由村民經營；八柳樹村耕地每畝1300元出租，年租地收入170萬元，羅灘村、宋莊村也依靠土地出租獲得穩定收入，曹莊村租地收入則全部歸村民所有。

三是文化與生態產業收入。鄉村振興背景下，部分村莊推進文化與生態振興，培育新的收入增長點。龍泉村建設龍泉苑景區、文化合作社等，龍泉教育中心和高中不僅培養人才，還帶動村莊經濟；楊堤村將廢棄宅基地改造成特色民宿收取租金；八柳樹村文化古玩中心帶來大量客流，優化招商環境，間接促進集體收入增長。

四是政府資金支持與鄉賢捐款。雖非常態收入，但對村莊發展助力顯著。楊堤村作為鄉村振興示范帶，獲政府數千萬元舊村改造補貼，60余名鄉賢捐款60余萬元，為村莊建設提供重要資金支持。

整體來看，收入較高的村莊依托村辦企業、合作社等實現多元盈利，而收入較低的村莊缺乏集體經濟載體，僅依靠附加值低的農業種植，人才勞動力持續外流，形成發展惡性循環。

（二）支出水平與結構：涵蓋多元，壓力各異

村集體經濟支出包括直接經營、行政、村民福利與保障、公共建設與產業投資等方面，反映村莊經濟活動和建設發展情況。

一是直接經營支出。主要為村集體企業運營成本，包括原料費、運輸費、人工費等，開辦集體企業的龍泉村、劉莊村等支出較多，無集體企業的村莊支出極少。

二是行政支出。用于維持基層自治組織運轉，各村差異較大。楊堤村黨員活動經費每年8000元，劉紀崗村、宋莊村行政經費補貼分別為每年500元、2000元，各村還需承擔報刊訂購、集體活動等費用，龍泉村還為文化合作社的腰鼓隊、舞蹈隊劃撥專項經費。

三是村民福利與保障支出。依賴村集體經濟實力，呈現明顯差異性。龍泉村每年投資10萬元用于村民文化活動，為65歲以上老人發放養老金1000元，90歲以上老人2000元，還為60歲以上老人免費體檢兩次；劉莊村福利體系完善，節日為村民分發禮品，補貼醫療、電費，藥品低價供應，但因村企盈利不佳，養老金出現延后發放情況；曹莊村對考上本科的學生給予獎勵，為“門前三包”優秀家庭發放福利；宋莊、羅灘村實現村民用水免費，年支出3-5萬元。部分經濟薄弱村莊則無自有福利，僅依靠國家統一補貼。

四是公共建設與產業投資支出。涵蓋綠化、道路、污水管網、文化設施等建設及產業投資。楊堤村2022年投資數千萬元完善基礎設施，全面提升村容村貌；龍泉村2021年投資6000余萬元建設高中新校區，還建設醫療服務中心、老年活動中心，配備專業環衛設備；曹莊村、八柳樹村分別投資700余萬元、400余萬元推進集中供暖工程、建設文化古玩城。羅灘村、劉紀崗村等雖開展廁所改造等工程，但除政府補貼外，其余費用需村集體自費，建設壓力較大。

（三）核心問題

通過對各村收支情況分析，七里營鎮農村集體經濟發展凸顯四大問題：一是收入結構單一，多數村莊依賴農業耕地流轉和地租收入，村辦企業僅少數村莊擁有，收入渠道匱乏；二是受政策影響大，產業結構單一導致村莊難以應對政策變動，環保政策讓造紙廠關停，鄉村振興政策則讓楊堤村等獲得發展機遇；三是公共產品供給壓力大，村集體經濟拿出大量資金用于基層組織運轉、公共設施建設和村民福利，擠占生產性投入，影響可持續發展；四是分配制度不完善，村企同構模式導致公私財產界定不清，村干部掌握利益分配權，村民參與度和獲得感低。

三、七里營鎮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現實困境

七里營鎮農村集體經濟的發展困境，是我國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縮影，主要集中在政府支持、村莊內生動力、產權分配制度三大方面，導致集體經濟發展乏力、轉型無力、推進費力。

（一）政府支持措施存在偏差

一是短期政策導向明顯，受政績觀和績效考核機制影響，政府行為重指標達標、輕長遠發展，推出的政策具有短視性；二是政策協同性偏弱，環保、扶貧等各部門政策最終落實到基層，但政策之間缺乏銜接，甚至存在沖突，基層行政資源與任務不匹配，行政壓力巨大；三是微觀支持精準度不足，政府更傾向于支持已有產業、易出成效的示范村，七里營鎮劃分的四類村莊中，示范村獲得更多政策和資金支持，其他村莊發展缺乏助力。

（二）村莊內生動力嚴重不足

一是產業結構單一，資源開發利用不足。七里營鎮曾是全國造紙大鎮，造紙廠關停后，多數村莊缺乏替代產業，劉莊村醫藥制造業受市場飽和影響盈利大幅下降。同時，村莊多為基本農田，建設用地審批嚴格，集體資產承包到戶后返租成本高，難以統一管理，非農產業發展受限。二是管理模式僵化，專業人才匱乏。多數村莊實行村企管理同構模式，村委會與集體經濟組織管理人員重合，易出現決策失誤；村干部文化程度不高、專業能力不足，缺乏市場運營理念，且平均年齡接近55歲，青壯年勞動力外流，村莊面臨“無人可用”的困境。三是發展定位局限，難以對接大市場。單個村集體規模小、技術水平低、經營能力弱，對市場信息和國家政策反應遲緩，如綠園藥業在市場抵制抗生素時仍持續生產，造紙廠未能及時適應環保政策轉型，無法融入國內大循環和城鄉循環的新發展格局。

（三）產權與分配制度亟需調整

一是集體資源產權關系不明，多數村莊存在產權主體缺位、組織成員權不清晰等問題，土地所有權虛化。劉莊村集體土地未承包到戶，產權不明引發村民不滿，改制為股份合作制時，資產分配、股權比例確定等問題難以解決，存在集體資產流失風險。二是利益分配制度不健全，部分村集體經濟異化為“村干部經濟”，村兩委全權管理資產，利潤分配由村干部做主，村民參與度低、獲得感差。同時，改制村莊缺乏明確的分紅和股份出入機制，外嫁女、新媳婦的股權安排不合理，村民股權難以變現，嚴重挫傷村民參與集體經濟的積極性。

四、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改革對策

發展新型農村集體經濟是彌合城鄉差距、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關鍵，針對七里營鎮的發展困境，需從政府、村莊、制度三個層面精準施策，推動農村集體經濟高質量發展。

（一）加強政府引領，匯聚村莊發展合力

政府需從宏觀到微觀全方位改進支持方式，為集體經濟發展保駕護航。一是做好長遠規劃，結合黨中央政策部署，制定縣、鄉級農村集體經濟發展實施意見和規劃，明確發展目標、任務和舉措，確保“一張藍圖繪到底”；二是強化政策統籌，設立黨委政府牽頭的專項小組，整合各領域政策，完善制度體系，合理運用政績評估工具，為基層減負賦能；三是實施精準施策，出臺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示范章程，成立專門管理小組提供指導，鼓勵聯村合作發展，突破村際空間制約，破除要素壁壘，讓示范村與普通村優勢互補，解決發展不平衡問題。

（二）盤活要素資源，激發村莊內生動力

針對村莊資源“沉睡”、發展乏力的問題，需激活內外資源，增強發展后勁。一是整合資源提效，挖掘村莊閑置的土地、勞動力、生態等資源，形成規模化優勢，提高綜合利用率，積累發展資本；二是豐富產業結構，因地制宜發展主導產業和特色產業，延伸農業產業鏈，推動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如對桃樹種植產業進行品種更新、產品加工和旅游開發，以市場需求為導向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三是培育人才隊伍，加強村干部專業能力培訓，設置專項培訓費用，鼓勵經濟發達村莊聘請職業經理人運營村企，同時號召鄉賢能人返鄉，培育村莊后備力量，加速人才向農村流動。

（三）推進產權改革，健全集體經濟制度

通過制度改革明確權屬、完善分配、強化監督。一是推動資源確權，堅持土地集體所有制，推進農村集體經濟產權開放和混合所有制改造，明確產權及股權歸屬并固化于民，盤活集體資產，保障農民合法權益；二是完善利益分配機制，構建科學合理的產權制度，鼓勵村民以土地、宅院參與產業發展，或集中土地由村民參與決策、享受分紅，打破股權固化約束，建立開放的合作股權體系，實現股權“進出有序”；三是兼顧發展與公平，合理劃分集體盈利用于公共服務、村民分紅和企業再生產的比例，避免“殺雞取卵”或“一毛不拔”，鼓勵多元主體平等合作，凝聚發展合力；四是健全治理監督體系，建立集體經濟組織經營管理與監督分離的機制，設立監事會或監督小組，防止集體資產流失，避免政府工作人員兼職村企負責人，完善內部管理制度，同時建立村民參與村莊事務的引導機制，推進民主管理，提升村民的參與感和獲得感，打造鄉村利益發展共同體。

五、結　語

農村集體經濟是暢通城鄉要素流通、實現鄉村振興和共同富裕的重要載體，但其發展仍受政府支持偏差、村莊內生動力不足、制度體系不完善等因素制約，七里營鎮的發展現狀正是我國眾多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真實寫照。當前，農村集體經濟亟需轉換角色認知，破除思想與行動誤區，通過精準施策盤活資源、激發內生動力、健全制度保障，讓集體經濟發揮應有作用。

未來，農村集體經濟發展需走區域化協同發展之路，通過聯村合作、村村互補打造要素資源共同體，加強城鄉交流合作，構建要素循環市場體系。對內搭建縣、鎮、村三級要素聯動的集成式發展體系和產治聯動體系，對外構建以縣城為中心的要素循環市場體系，形成“一體兩翼”的發展格局，促進各類要素合理流動和高效集聚，推動農村集體經濟高質量發展，讓鄉親們一起富，共奔富裕路。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中國鄉村振興研究院2025級政治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