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泰山的用人困局：不是不想上新人，是舊人還能踢

兩天前我那篇《黑天鵝沒來，但能感覺到它翅膀的扇動》的文章，主旨是分析山東泰山兩連敗背后的“場外因素”，最后一段離題給韓鵬應對這波輿情提了個建議，即把培養新人擺到“政治正確”之高度——在無法確保以贏球來平息輿情之時，積極“換血”的姿態，是可以平衡“成績”疲軟帶來的被動局面的，“輿論能接受你為培養新人交學費，接受不了你既不贏球又不培養新人”。沒想到，評論區關注的焦點并非我著重講的“場外因素”，而是最后這段離題的建議。既然大家更關心“換血”的話題，今天就再展開聊幾句。

泰山在啟用新人方面的謹慎態度引發的爭議由來已久，韓鵬去年底答媒體問時曾經談過自己的觀點。那句開場白令人印象深刻：年輕球員很厲害？我怎么沒聽說？他剛接手代理主帥職務時，對當年親歷的滕卡特“青春風暴”那段不太正面的評價，與他如今“培養新人不能拔苗助長”的理念完全一致。韓鵬的觀點對嗎？百分之百對。培養新人確實不能拔苗助長，否則難免釀出“傷仲永”的悲劇。韓鵬當了多年青訓教練，目前輿論呼吁泰山應大膽破格提拔的這批20歲左右的新人，大部分是他親手培養的，他比任何人都有發言權。韓鵬接掌帥印后，去年下半賽季只推出了一個能踢首發的彭嘯，而本賽季彭嘯亦從首發退居替補。其他進入一線隊名單的新人，要么得不到機會，要么缺乏持續性出場時間，基本處于等待自然交替狀態。

與此同時，去年U20亞洲杯異軍突起的那些和彭嘯們同齡的國青隊友們，大都在各自俱樂部踢上了主力或主力輪換，明顯比泰山的青年國腳進步更快。一年前久爾科維奇國青11名正選里有5名來自泰山，另外6人眼下已是所在俱樂部當打骨干，而泰山除彭嘯之外，陳澤仕偶爾露面，史松宸、劉騏瑋枯坐板凳，伊木蘭甚至進不了一線隊名單。不久前邵佳一征召9名U23國腳充實國足集訓名單，其中沒有一名泰山球員。安東尼奧的U23亞運陣容，泰山也只有3人入選。不是兩位外教看低泰山球員，關鍵還是你踢不上比賽，狀態得不到保證，教練不敢選。

理論上，泰山讓年輕球員循序漸進地接班，而不是像其他俱樂部那樣直接用十八九歲的孩子出任一線隊主力，更符合人才成長的規律。問題來了：為啥泰山能按規律辦事，堅持自然接替原則，其他俱樂部卻寧愿違反規律，也要冒險強推看上去遠未成熟的年輕球員上位呢？再換個角度解讀，不管成年國足還是U23國足，何以能夠毫無阻力地大面積召入U20年齡段國腳，而無須擔心受到“論資排輩”勢力的抵觸和反噬？難道真是崔康熙和韓鵬保守中庸且被“人情世故”羈絆，而邵佳一和安東尼奧思想解放、眼光長遠？原因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其實，一句話就可以解釋這種現象的成因：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中國足球整體上是存在人才斷檔的，直到05年齡段也就是當下U20這茬球員才迎來觸底反彈。正常情況下，30歲左右和20歲左右這兩茬球員中間，至少還應有24、25歲左右到27、28歲左右的一茬人承上啟下。中國足球恰恰缺少這么一茬人，不得不從20歲直接跳到30歲。國足和國奧都從U20國青搶人，根源正在于此。國字號年齡結構的畸形，緣自俱樂部人才梯次的失衡。而唯一的例外，便是泰山。

泰山之所以例外，一是青訓優勢使其擁有更充足的人才儲備，二是郝偉出任主帥后，改變了泰山國內球員構成以自家青訓為主的傳統，大量引進30歲左右的成名內援，以他們的實力和經驗幫助泰山拿下隊史第三個雙冠王，付出的代價則是青訓傳承出現斷裂。如今這批內援雖逐漸老化但余熱猶存，而滕卡特發掘的93一代尚未退出一線，這兩批人是泰山五外援以外有限的主力和主力輪換名額的主要占有者，就連97到03的師弟們都很難跟他們競爭，更莫說05后的小孩了。而其他俱樂部沒有如此成規模的這兩批人，“老中”匱乏，只能靠“青”來挑大梁。泰山轉會重慶的張英凱就頗為典型，他如果不走，頂多是中衛的第五、第六選擇，到銅梁龍馬上變成鐵打的主力。當泰山梯隊順位比他靠前的隊友還在排隊等待跟名義主帥參加賽前新聞發布會的資格時，張英凱已經憑借聯賽前三輪的出色表現入選了U23國足。

以韓鵬頂替崔康熙為契機，泰山俱樂部啟動了以“只出不進”為標志的“瘦身計劃”，年齡30+本土球員合同到期不再續約，踢不上球的年輕球員亦盡可能轉出或外租。增收減支的同時，另一個重要目的，是為自家青訓人才騰出登場空間——再不糾偏，足校就辦不下去了。不過畢竟積重難返，真正到位尚需時日?！袄现小边€有合同，還想踢、還能踢，你叫他們給小十來歲的“青”讓路？別說韓鵬，邵佳一、安東尼奧來執教泰山，也很難下得去手。

有句名言：改革找死，不改革等死。改了可能速死，也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改或許慢死，但一定會死。同樣是用新人，別人說用就用，因為不用沒辦法；泰山下不了決心用，是因為有退路：舊人還能踢。當阻力大于動力，改起來就比登天還難。從這個角度講，當前這波輿情實際上是給韓鵬和俱樂部提供了一次機遇：不改守不住下限了，那就不如冒險去搏一把上限。所有的改革都是被倒逼出來的。沒有退路，往往是最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