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卑彌呼到今天：日本人為什么支持女性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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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彌生時代后期，也就是公元250年前后，日本列島上的百余個部落小國之間戰亂又起，在此次戰亂中，邪馬臺國脫穎而出，聯盟周圍30余小國，形成了輻射日本列島的政治中心。據蜀漢、西晉史學家陳壽的《三國志·魏書》記載：其國本亦以男子為王，住七八十年，倭國亂，相功伐，歷年乃共立一女子為王，名曰卑彌呼，也就是說，一位叫卑彌呼的女子被推選為了邪馬臺聯合王國的國王。

后人繪制的卑彌呼插畫

其實，《三國志》明確把日本（當時稱倭國）列到傳里的是《三國志·魏書》中的《烏丸鮮卑東夷傳》，其中在最后部分附有“倭人條”。在此需要指出的是，《烏丸鮮卑東夷傳》是一部記載東夷各國各族的傳記，里面還有烏丸、鮮卑、三韓等國，而關于倭國的記錄不過只有區區2000余字而已，內容除介紹當時該國的風土人情外，再就是一些涉及到當時中日交往的記事了。而在日本關于邪馬臺國和卑彌呼的各種記載中，大都把《三國志·魏書·烏丸鮮卑東夷傳》簡稱為《三國志·魏書·倭人傳》，或干脆就叫《魏志·倭人傳》，估計因為《三國志》在日本太有名兒，甚至有名到家喻戶曉老少咸知的程度之緣故，如此，把《三國志》與《倭人傳》直接連在一起，就好像陳壽都把他們單獨列傳了般，不過這也沒辦法，凡事一旦宣傳開了就成為了固定形態，所以現在都習慣上稱為《三國志·倭人傳》，情有可原，且置之。

《魏志?倭人傳》的原文節選

另一本范曄著的《后漢書·東夷列傳》，也對倭國有記述。范曄是南朝人，自然《后漢書·東夷列傳》成書比《三國志》晚，因此《后漢書·東夷列傳》的內容有些是因襲《三國志》的。此后，隨著中國朝代更迭，《隋書·倭國傳》、《宋書·倭國傳》等也相繼出現，這些史書在介紹倭國時，也多少沿襲了作為原始資料的《三國志》，這些也都無可厚非，有助于我們了解當時的日本列島足矣！

日本學研社出版的《日本歷史大圖鑒》也曾援引《魏志·倭人傳》的記載：邪馬臺女王卑彌呼，“事鬼道，能惑眾”，終身不婚，擅長巫術，并以此來統治諸國。戴季陶先生在《日本論》中曾說：各個民族，都有許多特殊的神話，在歷史上是很有價值的。日本人向來也有一個迷信，以為他們的國體，他們的民族，是世界上哪里都找不出來的，是神造的。皇帝就是神的直系子孫，所以能夠“萬世一系天壤無窮”。 日本法學家、神道思想家筧克彥也曾說過一段話：“日本的國體，是萬邦無比的模范國體，無論到什么時候，決不會有人來破壞國體的。日本國體的精華，就是古來的神道。日本國家的權力，就是神道惟一信仰的表現。天皇就是最高的神的表現。愛神、敬神、皈依于神，以神表現的力量，就是天皇的大權。”其實，僅從1700多年前的邪馬臺國居然甘愿聽命于一位15歲的自稱是神的使喚人巫女的支配，以及如今遍布日本列島的13萬神社來看，日本人的神國觀果然是自古就有市場，并一直被繼承至今。

位于鹿兒島縣霧島市的鹿兒島神宮，里面有一座卑彌呼神社

幾年前日本著名的寶冢歌劇團上演過一部叫做《邪馬臺國之風》的歌劇，演繹的就是發生在公元二世紀左右邪馬臺國的故事，劇中虛構了男主角邪馬臺國的武彥在與敵國的戰爭中淪為孤兒，而后在大陸移民李淵的教導下，不僅學會了知識，還會了兵法、武藝。后來武彥獨闖天涯無意中搭救了巫女麻那（即后來的邪馬臺國國王卑彌呼），于是，二人產生了一段悲劇愛情故事。故事雖為虛構，但它的確反映了公元二世紀時日本的一些真實狀況。記得這部歌劇演出期間，還又刮起了一陣探究邪馬臺國之風。

那么，邪馬臺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國家？卑彌呼又是怎樣的一位神秘女王？她究竟是不是日本第一代女皇？在當今日本社會朝野熱炒女皇繼位的大環境下，重提卑彌呼對此是否有什么影響呢？

以卑彌呼設計理念的地方電車

為了準確厘清這些問題，有必要梳理一下包括中國、朝鮮半島在內的東亞歷史中的倭、倭人、倭國、邪馬臺國的來龍去脈。首先，我們來確認一下文獻中出現的“倭”字。古代日本在中國歷史中被稱為“倭”，雖然《山海經·海內北經》中有“蓋國在鉅燕南，倭北。倭屬燕。”的記載，但畢竟《山海經》非正史，而且歷史跨度太大，因此只宜作為參考。不過，根據現存日本泉屋博物館的西周早期青銅器“倭侯簋”上刻有的金文銘文“倭侯”字樣可以確認，在公元前10世紀，“倭”，已作為封國稱號存在了。這也同時佐證了“倭”字在西周早期就已存在的事實。

中國正史中首次記載“倭人”的是東漢學者王充所著的《論衡》，以及東漢史學家班固等人編纂的《漢書》（也稱為《前漢書》）地理志。在《論衡·恢國篇》中提及了周成王時期的“倭人貢暢”：……周之時，天下太平，人來獻暢（暢草指一種可用來泡酒的草藥）。《論衡》中提到的周朝大約存在于公元前 11 世紀左右至公元前 256 年，所以關于倭人的這條記載，應是公元前 256 年以前的事。另一方面，《漢書》則記載：“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余國，以歲時來獻見云。” 其中提到的“樂浪海”中的樂浪郡，據說就位于現今朝鮮平壤附近 。《后漢書》中《東夷傳》的“倭條”中也有關于倭的記載：建武中元二年（公元 57 年），倭奴國奉貢朝賀，使人自稱大夫，倭國之極南界也。光武賜以印綬云云。

據《魏志·倭人傳》記載，倭人由邪馬臺國的卑彌呼女王統治，不過，事實上在日本歷史文獻中卻從未見“女王卑彌呼”之名，也未見“邪馬臺國”之國名。僅在養老四年（720年）成書的《日本書紀》中，在《神功皇后紀》的“分注”引用了《魏志·倭人傳》的內容：（神功皇后攝政）四十年，……派遣建忠校尉梯攜，奉詔書、印綬，前往倭國。也正因《日本書紀》的這段記述，在今天的日本史學界還存在著把卑彌呼和神功皇后等同起來的認識。

——卑彌呼倒也并非浪得虛名，在她治下，邪馬臺國建立了統治下戶、奴隸的國家機器。首先，自上而下建立行政機構。根據唐代張楚金所著《翰苑·藩夷部》（《翰苑》是唐人張楚金編纂的一部參考書，在中國已失傳，1917年日本福岡發現了《翰苑·藩夷部》抄本殘卷，被日本定為國寶級文物）中的“倭人條”記載：“分職命官，統女王而列部。”具體來說，其管理從中央到地方，共分七級。最高國王，下輔臣，卑彌呼輔臣男弟。關于這一點，《魏志·倭人傳》亦早有記載：“有男弟佐治國”。而卑彌呼卻是“自為王以來，少有見者。” 《日本歷史大圖鑒》則記載，光是在王宮里為女王服務的奴婢就有千余人，但卻幾乎沒有幾個人見過她。只有一個負責女王的飲食及雜物的男婢，可以自由出入女王的房間。可見，神國日本，在女王卑彌呼時代就已經初具“神”像了。這有些像明朝帝王不上朝的虛君政治，國王統而不治，只負責祭祀，真正的政務有男子男弟負責。具體官階為中央一級皆冠以“大”字，主要是：“大率”監察諸國；“大倭”統管貿易；另有“大夫”，此官的職責根據《倭人傳》中“自古以來，其使詣中國，皆自稱大夫”來判斷，可見是專門出使中國的使官。

當時的邪馬臺國已經擁有了一支維護女王統治秩序和對外戰爭的軍隊，也有了雖不成文但卻管用的法律和刑罰處置手段，比如：“違法者，輕者沒其妻子，重者，滅其門戶及家族。”卑彌呼還把國民劃分成“大人”、“下戶”、“生口”和“奴隸”四個等級：“大人”是指達官貴族及奴隸主，“下戶”是指平民百姓，他們已可以擁有自己的家庭，定期向國家交納租賦，占人口絕大多數，同時也是社會生產的主要生產力和戰時的主力軍。“大人”和“下戶”之間也是等級森嚴，據說，路途相遇，“下戶”不僅要讓路給“大人”，并且要躲到草叢中去。與“大人”講話，“下戶”還要蹲下或雙膝跪地兩手伏土。至于“生口”和“奴隸”，僅從字面也可推測出其社會地位了，他們主要來源于戰俘和罪犯，沒有人身自由，任憑“大人”們使用和相互贈與，生命也毫無保障，據《魏志·倭人傳》介紹，卑彌呼死后被殉葬的奴婢就有百余人之多。

其實，對于統治國家，除去裝神，卑彌呼還另有妙法，在公元239年至248年的九年間，任憑風吹浪打前途艱險，她曾先后四次派出使節團到中國朝貢。時值中國漢末天下三分時期，女王的使節僅僅帶著“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及斑布二匹二丈”晉見洛陽的曹魏明帝曹叡，就換來了魏明帝授予女王的“親魏倭王”印，使節并獲封賞官職，賜予黃金、五尺刀、銅鏡、珍珠、鉛丹以及紡織品等物，雖然光是實物已是收獲不菲，但卑彌呼之志，顯然非止于此，更重要的是她還要得到政治收獲。事實上，她如愿以償了。卑彌呼的稱臣讓魏明帝很高興，卑彌呼獲封“親魏倭王”，成為中國的外臣。而外臣的義務是稱臣納貢，中國的義務是保護外臣不受侵害、維護外臣的統治安定。

女性天皇的寶冠

事實上卑彌呼的統治并不穩定，她“居處宮室樓觀，城柵嚴設”可見防衛森嚴，不僅怕下戶們的反抗，還要防范敵國狗奴國的偷襲。正是因為邪馬臺國與狗奴國一直征戰不斷，和曹魏拉上了關系的卑彌呼向魏明帝告狀。于是，就有了“倭女王卑彌呼與狗奴國王卑彌弓素不和，遣使詣郡，說相攻擊狀。遣塞曹櫞張政等……為檄告諭之”這一紙詔書的出現。說穿了，這紙詔書與其說張政是奉旨告諭他們兩國不要戰爭，不如說曹魏派給了邪馬臺國一個欽差撐腰。據說后來張政還代表魏明帝幫助冊立了卑彌呼的女兒壹與為王，可見朝貢的好處。而據《日本史》記載：卑彌呼得到“親魏倭王”這個破格的稱號，就明確了她是位于諸國的王之上位的地位，得到了中國的“封綬”，卑彌呼的統治就趨于更正統了。

魏國在此事上也有斬獲，公元240年，魏明帝遣使將詔書、印綬及禮物送到日本，開創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公派使者赴日的先河。而且，對于魏國而言，時值魏、蜀、吳三國爭霸天下之時，封賞倭使，同樣是向蜀、吳二國表明了自己“承繼大漢之正統”之優勢地位。魏倭互通，可謂是魏明帝卑彌呼實現了一次雙贏。

公元248年，卑彌呼死后，邪馬臺國也曾立一男子為王，但不久就因內亂而下臺，后來在欽差張政扶助下重立了與卑彌呼有血緣關系的一位13歲的叫“壹與”的少女為王，局勢才得以穩定下來，由此可見，在當時，母系氏族制度仍在主導著當時的日本社會。遺憾的是，據《晉書》記載，自公元265年倭國遣使入貢以后，從此后150年，中國史書載無關于日本事情的記錄了，而日本當時沒有文字，當然也不會有只言片語留下。其實，不僅卑彌呼與壹與雖然在歷史記載中消失了，由古而今一直讓史學界困擾到現在的是，連邪馬臺國究竟在哪兒都還沒完全搞清楚。目前比較常見的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九州說”，認為邪馬臺國在九州；另一種是“畿內說（或叫大和說）”，認為邪馬臺國在日本本州島中部的畿內（大和）地區。

許多日本研究者認為：奈良市的箸墓古墳即是卑彌呼之墓

“九州說”的觀點主要有這樣幾個證據：一是離中國大陸近，這是最重要的論點；二是光武帝賜給倭國的金印是在九州島發現的；三是從《倭人傳》記載的地理方位、里程都無法證明其在畿內地區，而從中日古代文明傳播的路線就近考察，只有北九州最為合理；四是后來畿內生產力突然發展，產生大和國家，但那是在邪馬臺后100多年的事；五是大陸王朝賜給邪馬臺國的銅鏡多在九州發現。

“畿內說“也有自己的一套論據：一是《倭人傳》記載的里程無誤，根據其里程，明顯超過了北九州；二是畿內在四、五世紀生產力突然超過了九州成為當時日本最先進的地方，必然是因為外力，而這外力無疑應該是來源于大陸；三是一些史學家認為卑彌呼就是神功皇后，而神功皇后攝政近70年最大的功績就是“三韓征伐”，即三次親征朝鮮半島，迫使百濟、新羅稱臣。又因進攻朝鮮半島被認為是從畿內出發，所以邪馬臺應在大和地區；四是如果邪馬臺在九州，為何還要在不遠的地方設“大率”，而這一說法來源于《倭人傳》中的“設一大率檢察諸國，諸國畏憚。”持“畿內說“的史學家們由此認為九州離統治中心相對來說是比較遠的。

至于“九州說”還是“畿內說“到底哪一說最后能勝出，我們只能拭目以待，不過，在關于日本第一位女皇是誰的歷史定位上曾建下豐功偉績的卑彌呼卻是有點兒“襖戲衣”（遺憾）。大概也是由于卑彌呼的身份難以確定的原因吧，做夢都想把自家的歷史進程推前到宇宙初開時期并喜歡創造歷史的日本人，手癢再三，終因無法真正厘清邪馬臺國與后來的大和王朝的關系，所以，即使在日本也有著卑彌呼就是天照大神的傳說，也有著卑彌呼乃為神功皇后之說存在，但最終還是沒敢把卑彌呼定為日本第一代女皇，而是把后來大和國時代的推古天皇推上了日本史上第一位女皇的位子。

日本史上第一位女性天皇：推古天皇

卑彌呼雖然在日本的史料記載中沒有真正出現過，但根據以上記述，即使卑彌呼不是神功皇后，她應該也是真實存在過的人物，當然，推古天皇在正史上根紅苗正也是真實存在過的人物，那么，既然都是“這個可以有”的真實存在，卑彌呼沒被定位日本歷史上第一位女皇，確實有點“襖戲衣”了。

確實，日本自后櫻町天皇于寶歷12年（1762年）登基，成為第117代天皇后，從此，日本歷史上再無女皇出現。而根據日本《皇室典范》規定，皇位必須由具有皇室血統的男系男性繼承。誠然，現有皇室歷史上確實出現過8位女性天皇，但這多因繼任皇子年幼，由未婚的姐姐或母親暫時即位以守護皇統，或是為避免多位繼承人相爭，由已故天皇的皇后暫代皇位。用現代話語來說，所有女性天皇都只是“臨時替補”，而從未出現過女性皇族子嗣繼位的情況。

日本最后一位女性天皇：后櫻町天皇

問題是，現實的日本皇室中自1969年文仁親王（德仁天皇弟弟）出生以后，接下來四十八年日本皇室就沒有誕生一個男丁，正當日本政府和宮內廳考慮是否修改《皇室典范》同意女性繼位的時候，2006年，文仁親王生下了兒子悠仁親王，修改《皇室典范》之議就此作罷。不過，最近幾年日本坊間炒作“女性天皇誕生”的聲音又開始熱囂起來。而且從去年四月日本共同社的世論調查結果顯示：“贊成容許女系天皇"的受訪者竟高達84%，而“反對舊宮家男子恢復皇籍的”也高達74%。與此相類似，去年底讀賣新聞社也搞了一次關于皇室的全國世論調查，在針對通過修改規定天皇皇位繼承等事宜的《皇室典范》以承認女性天皇一事，回答“贊成”的受訪者也達到69%，認為“不好說”的占24%，而“反對”意見僅為7%。可見，支持日本出現一位女性天皇的呼聲可謂是一直維持在高位。日本天照大神為女性，歷史上也確實出現過八位女皇，再加上卑彌呼（或神功皇后），那在日本的幾千年進程史上就是總共出現過十位女性領軍人物了。如此看來，包括卑彌呼在內的日本歷史上的十位女性上位者都是很不錯的典范，女性上位統領大和民族也可謂是有矩可循。那么，當今天皇有女愛子公主；文仁親王有子悠仁親王，將來是遵從民意讓日本誕生一位現代史上第一位女性天皇，還是恪守傳統，由悠仁親王繼承大統，也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愛子公主作為天皇德仁與皇后雅子的獨生女，因其優秀的公共形象和高親和力，在民眾中擁有極高的支持率，許多人期盼她能成為女性天皇

萬景路專欄丨日景尋路

萬景路

旅日作者

著有《你不知道的日本》等

（本文為作者原創稿，原題《卑彌呼為什么沒當上日本第一代女皇？》，文章內容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一覽扶桑立場。除特別注明外，文中圖片均來自維基百科，轉載請留言獲得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