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戳破美國“拯救大兵”的神話了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在被擊落50小時后，美國空軍F-15E后座的武器操縱員（WSO）終于在伊朗境內被成功解救。

美國軍方自然高調宣揚，這是“不拋棄任何人”的光榮傳統。美軍前中央司令部司令肯尼斯·“弗蘭克”·麥肯齊上將（退休）在接受美國媒體采訪時就驕傲地宣稱，“造一架飛機需要幾年，而建立一個‘不拋棄任何人’的軍事傳統需要200年。”

然而代價也是沉重的。據尚未完全證實的消息，至少1架A-10攻擊機、2架MC-130J特戰支援運輸機、至少1架HH-60W戰斗搜救直升機、2架AH-6特戰武直在救援行動中被擊落或者徹底摧毀，可能還有更多的飛機在行動中被擊傷。除了已知飛行員和WSO受傷但情況穩定，A-10飛行員也可能受傷，美軍搜救人員中也有受傷的，但具體情況尚在保密之中。

特朗普在事后的新聞發布會上稱，參加營救行動的有155架飛機，包括4架轟炸機、64架戰斗機、48架加油機、13架搜救專用飛機以及其他類型飛機，涉及幾百人。整個事件可謂“即使犧牲一窩，也要營救一個”。

這個故事看起來很眼熟，因為“不拋棄任何人”早已被好萊塢神化了。大家最熟悉的《拯救大兵瑞恩》里，游騎兵小分隊穿越戰線，不顧犧牲，也要救回瑞恩兄弟里的幸存者。

瑞恩兄弟的原型尼蘭德兄弟四人，其中兩人在諾曼底陣亡，一人在緬甸失蹤，作為唯一的幸存者，還在第101空降師服役的尼蘭德大哥被命令回家。不過電影里有兩個地方與原型故事不一樣：緬甸的四弟實際上是被俘，戰后生還回國；大哥回家的過程也是平平無奇，并沒有驚險的敵后營救行動。

二戰中其實不乏真正需要敵后營救的故事，尤其是飛行員，但基本上都只能自顯神通。人類首次突破音障的著名試飛員恰克·耶格爾在二戰時就是戰斗機飛行員，在法國被德國戰斗機擊落后，依靠法國抵抗組織的幫助，翻越比利牛斯山到達中立的西班牙，最后回到英國繼續戰斗。但更多的盟軍飛行員則沒有逃過德軍的抓捕，能否在戰俘營里生存下來就要看運氣了。

另一個著名的營救案例是老布什了，他駕駛的“復仇者”式魚雷轟炸機在硫磺島戰役期間被擊落。落水的老布什就是被一艘潛艇救起來的，還正好被艇上的人拍下了經過，成為二戰名場面之一。他的戰友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同一飛機上的另外兩人直接身亡，同一波次其他飛機統統被擊落，跳傘的飛行員落入日軍手里，被殺后還遭到被吃人肉的非人待遇。

老布什被營救時的畫面，落水者為老布什

直升機是理想的搜救平臺，在二戰后期開始量產，戰后尤其在朝鮮戰爭期間開始廣泛用于戰斗搜救（Combat Search And Rescue，簡稱CSAR），越南戰爭更是CSAR的高峰時光。

1972年，美國空軍一架EB-66電子戰飛機在“感恩節攻勢”中被擊落，埃斯爾·漢博爾頓中校是唯一幸存者。他不僅是電子戰專家，也是彈道導彈技術專家。漢博爾頓落地的地方正好在密集的越軍陣地之間，東躲西藏11天里，美軍CSAR力量全力營救，期間美軍有5架飛機被擊落、9架飛機被重創、11人喪生，還有2人被俘。

最終，因為地面火力太猛，美軍只好放棄CSAR，改用特種部隊從地面滲入營救，“海豹”突擊隊的湯姆·諾里斯中尉因此獲得國會榮譽獎章，這段營救經歷也在后來被添油加醬拍成了半真實半虛構的好萊塢電影《BAT*21》。

相比之下，蘭斯·塞延上尉的運氣就差得多。1967年11月9日是他的第52次戰斗出航，目標老撾。塞延這天在一架F-4“鬼怪”式戰斗機上飛約翰·阿姆斯特朗中校的后座，但炸彈發生了故障，竟然在投彈時直接爆炸，兩人彈射逃生。

在出動、營救時，CSAR隊伍的20多架飛機被周圍防空火力擊中，一架掩護CSAR的AH-1武直被擊落，飛行員被直接救回。由于叢林太密，誰也看不見誰，塞延認為周圍火力太猛，太危險，拒絕CSAR的人跳下來搜索。CSAR直升機冒險盤旋了33分鐘，但塞延的無線電聯系斷了，CSAR被迫撤離。第二天，CSAR準備再次出動時，還是聯系不上塞延，只好放棄。

其實塞延沒死，在叢林里拖著跳傘時受重傷的軀體爬行了46天，最后爬上胡志明小道時被發現，這天正好是1967年圣誕節。被關進越軍駐地后，他竟然還打暈了看守，逃入叢林，但又被抓了回來。最終關到臭名昭著的“河內希爾頓”，這是集中關押被俘美國飛行員的地方。由于傷勢過重，不到1個月后的1968年1月22日，塞延去世。

1991年的海灣戰爭中，美軍的營救也沒那么光鮮。

當時，一架美國海軍F-14在伊拉克被擊落，前座的飛行員戴文·瓊斯中尉在拂曉前的黑暗中迷路，天亮后終于用無線電取得聯系時，是一架過路的A-10發現了他，一面用30毫米加特林航炮打爆前來搜捕的伊拉克軍用卡車、打退伊軍，一面招來CSAR直升機，把他帶回安全地帶。但后座的WSO（在F-14上稱為RIO）勞倫斯·斯萊德中尉被捕，在伊拉克大牢里吃盡苦頭，等到43天后停戰才被釋放。

再來看在伊朗的這次營救。

4月3日凌晨4:40分，美國空軍一架F-15E被伊朗防空導彈擊中，呼號DUDE44 Alpha的飛行員和DUDE44 Bravo的武器控制官（WSO）彈射成功。兩人身上的戰斗生存定位系統（CSEL）立刻工作，以猝發方式發出加密求救信號與精準坐標，同時避免被伊朗人的三角定位系統截獲。CSEL信號可被軍機及軍用衛星接收，敵方難以截獲與干擾；當救援力量進入視距范圍后，CSEL還可作為雙向無線電，用于空地加密語音通信，幫助接應。

波音制造的CSEL是美國戰斗機飛行員的標配

F-15E被擊落后，戰區搜救緊急出動，在白天就發現并營救了DUDE44 Alpha，當天就有一架MC-130J和兩架HH-60W在低空編隊飛行的圖片流傳。

營救DUDE44 Alpha的當天，就有圖片流傳，顯示一架MC-130J和兩架HH-60W尚在伊朗境內，在編隊飛行

至少一架HH-60W拖著黑煙在伊拉克一側墜落

據報道，流傳圖片的拍攝和當時飛機地點依然在伊朗境內。圖片上的編隊是空中加油編隊，速度比正常飛行更慢。按照常理，MC-130J和HH-60W應該分散行動，加速撤離，沒有理由這樣編隊飛行。推斷起來，至少一架HH-60W已經被擊中受傷，燃油泄漏，需要空中加油才能支撐到飛出伊朗。另一架經過長途的潛入和撤出飛行，也需要空中加油了。

比較MC-130J給HH-60W空中加油的狀態，不難推斷CSAR分隊被拍到時，正在撤離的過程中在空中加油

但受傷HH-60W的傷勢太重，光加油都不夠。至少一架HH-60W在最后飛入伊拉克時，被人拍到拖著黑煙墜地。“黑鷹”具有抗墜毀設計，所以美國方面宣稱“機上人員受傷，但無大礙”是可信的。

但反過來說，這也意味著伊朗方面已經在收攏搜捕圈，營救DUDE44 Alpha的過程中已經有激烈交火。這一點也得到美軍承認。

特朗普說，F-15E是被伊朗方面的肩射防空導彈（MANPADS）“碰巧”擊落的。MANPADS有效射高不超過3000米，對于F-15E這樣的高速飛機來說，實際射高更低，因為MANPADS沒有追擊能力。但特朗普（還有赫格塞斯）早就夸口伊朗防空導彈被掃蕩一空，伊朗已經有空無防，美國戰斗機可以為所欲為，再承認F-15E被更大射程的機動防空導彈擊落，臉上就掛不住了。

F-15E是雙座的，前后座飛行員都可以觸發彈射，兩人在不到一秒中內先后彈射，避免空中碰撞。不管F-15E飛得多快，空中風力有多大，兩人落地的距離相距幾公里是可能的，但美軍官宣中的“40多英里”（近70公里，一開始的傳說更是百公里以上）就很難讓人信服。在美軍官宣里，因為DUDE44 Alpha和Bravo相距太遠，所以第一波營救只撈上DUDE44 Alpha，這可能是在掩飾。

已知CSAR分隊在營救DUDE44 Alpha時，交火激烈，至少一架HH-60W都被擊中，前來支援的A-10也被擊中。這架A-10的任務其實是保持與DUDE44 Alpha的空地通信。優秀的低空低速盤旋性能對保持目視接觸和態勢觀察特別有用，但特別皮實的裝甲都沒能抵擋住地面火力。據美軍方面宣稱，A-10被擊中后，堅持了一會兒才撤離，最終在波斯灣墜毀，飛行員跳傘得救。

真相很可能是CSAR分隊頂不住太過猛烈的地面火力，撈上DUDE44 Alpha后就顧不上接著撈DUDE44 Bravo，匆匆撤出了。這倒不是怯懦，蠻干只有把更多的人搭進去，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但特朗普和美軍需要天兵神勇的敘事，反正最后兩人都撈出來了，改個臺詞不算個事。

問題是DUDE44 Bravo是個上校。在F-15E上，飛行員是“開車”的，WSO才是任務指揮官，差不多是坦克上駕駛員和車長的關系。戰斗機飛行員都是軍官，但WSO需要更高的戰術素質和態勢掌控，常由更高級的軍官擔任。飛行員需要眼明手快，力氣活就交給年輕的下級軍官了。

F-15E被擊落地點離伊斯法罕的核設施很近。特朗普不斷在嘟嘟囔囔要派特種部隊進入，帶著搶奪到手的伊朗核材料撤出，被人們戲稱為“奪寶奇兵”的行動。F-15在這里轉悠，是否與“奪寶奇兵”有關，就只有發揮想象力了。但可以想象，飛行員被伊朗抓獲，已經是夠大的政治災難；要是空軍上校被伊朗抓獲，就是不可思議的政治災難。

但這時伊朗方面已經得知DUDE44 Bravo還“下落不明”，也在加強搜捕。情報表明，伊朗方面在夜間也沒有停歇，還用軍犬嗅聞F-15E的彈射座椅，但軍犬好像還是沒有找到DUDE44 Bravo。CIA的“已經找到人，正在陸路撤出”的假消息可能有用，但伊朗方面也不會笨到完全被調動，這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大事。

必須說，DUDE44 Bravo很好地用上了平時的逃生訓練，克服傷情，奮力爬上陡坡，尋找石縫藏身。

CSEL的具體工作機制是保密的，但飛行員需要隱蔽的時候，應該可以被動接聽，避免被敵人偵聽和定位發現。只有在營救指揮所命令開機聯系的時候，才通報坐標和接通衛星電話。CIA也調動起來了，在特朗普的命令下動用帶高分辨率光電系統的間諜衛星搜索整個山坡，實況觀察45分鐘，到DUDE44 Bravo站立起來，才確認藏身位置，并一直跟蹤到山脊線上的最終位置。散布假消息應該也是CIA的活兒。

CSEL在猝發模式下，只有很有限的短信能力。據報道，DUDE44 Bravo最初發出的是4位數字的短信，軍方有點莫名其妙，但很快意識到，這是警察遇險、發出求救時的信號。軍方最后詢問了一個關于DUDE44 Bravo父親的私人問題，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答案。他答對了，這才確定是他。

但情況已經從搶時間撈人變為在醒來的虎口嘴里拔牙了。這就是要出動“三角洲”或者“海豹6隊”的時候了，MH-6其實是他們的標配，而不是CSAR的標配。

為了阻斷伊朗增援部隊向救援區匯集，B-1B轟炸機投放了100多枚2000磅炸彈，制造大型彈坑，使得車輛無法通行。另有報道說，B-2向革命衛隊總部投放“炸彈之母”，不光擊殺革命衛隊領導層，也擾亂伊朗方面的反營救指揮。

阻斷伊朗增援搜捕力量的公路彈坑

當然，空中火力也用于佯動，分散伊朗方面的兵力和注意力。特朗普宣稱共涉及7個方向。

4月5日夜間，兩架MC-130J在離DUDE44 Bravo藏身點約10英里（約16公里）外的一個廢棄不用的農藥飛機簡易跑道上降落，用作FARP。跑道長度剛好夠用，跑道鋪裝有點不夠用，結果降落停機后，飛機陷入軟質沙土，不能再起飛。

左為DUDE44 Bravo的藏身地點，右為FARP地點

帶來的兩架MH-6在MC-130J著陸15分鐘內迅速完成飛行準備，升空飛行7分鐘后，找到DUDE44 Bravo，返航7分鐘后，回到FARP。但MC-130J無法起飛，只好再調來3架C-295。

C-130J的最大起飛重量達到75噸，C-295只有23.2噸，起飛距離也短，最終順利起飛，將DUDE44 Bravo和搜救隊伍安全撤回。MC-130J就地炸毀，MH-6裝不進C-295，也只能就地炸毀。

炸毀的MC-130J和MH-6

美國空軍只少量裝備C-295，全部用于特種作戰

這也可能只是美國方面的半真半假敘事，真相也可能是伊朗火力覆蓋到了FARP，兩架MC-130J都受損，飛不了了。這更能解釋兩架MC-130J都在跑道盡頭呈丁字形規則停放，如果地面過于松軟，順利滑行到跑道盡頭都難，不容易做到這樣的規則停放。

出動MC-130J架MH-6組合可能是由于伊朗搜捕火力加強，像第一波搜救一樣用MH-47G或者HH-60W再次直接潛入和撤出的風險太大，夜間空中加油也太危險。但夜色掩護反而有利于FARP。

有一個陰謀論的說法：FARP位置本來就有意用于“奪寶奇兵”行動，這就只有等今后解密了。進一步消息說，軍方研究了兩個FARP地點，另一個在17英里（近30公里）外，最后還是決定用現在的地方。但這不足以排除“奪寶奇兵”的陰謀論說法。

特朗普說到，“軍內有些人反對這樣冒險的營救”，這可能是在為自己臉上貼金。軍方在討論行動方案的時候，必須提供正反兩方面的意見，這是必要的風險評估。DUDE44 Bravo是否被俘、策反或者有伊朗部隊潛伏在周邊守株待兔，則不僅需要和本人核實，更需要間諜衛星和RQ-180一級的戰略偵察資源的支援。風險只是風險，不是否決行動的依據。

但只要有一線希望，“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還真是軍中傳統，尤其對飛行員這樣的現代“軍中貴族”。

特朗普實際上沒有選擇。軍方提供行動方案，國防部長提供政策建議，總統作為最高統帥，只有他才能下政治決心。特朗普必須下令營救，如果DUDE44 Bravo被俘，他就死定了，而且永世不得翻身。要是營救失敗，也是一個死，但至少死得轟轟烈烈。

DUDE44 Alpha和Bravo都受傷了，已經送到美軍在德國的醫院治療，然后再轉運回美國。但營救行動也一石激起千層浪。為了減少干擾，過去兩三天里，美軍對伊朗的其他行動基本停擺，一切為營救讓路。行動雖然慘勝，但繼續為一般任務冒險必然帶上濃重的心理陰影，這樣的運氣靠不住。

然而，美軍在伊朗擴大行動，必然涉及到大量一般任務。從重點目標的轟炸，到打地鼠式的獵殲機動導彈，必然迫使更多的F-15E和F-35A進入高風險作戰。在戰爭目標不清晰、勝利前景很灰暗的現在，繼續無畏犧牲容易導致士氣問題。

特朗普也確實想從伊朗戰爭溜了，一直苦于搬出“贏學”也難找到說得過去的理由。驚險的DUDE44 Alpha和Bravo的營救說不定使他下定決定，即使伊朗提出10點停火要求明顯與美國的開戰立場大相徑庭，也認定是“可以談判的起點”，從而決定接受兩星期停火。

重要的是，拯救大兵不只是美軍傳統，只要有可能，各國都身體力行。CSAR是高風險操作，但即使成敗參半，也對提高飛行員士氣有大用。加上美國有個好萊塢，能把所有的營救故事都拍的充滿人文關懷和英雄主義。

然而，特朗普和美軍對營救成功的吹噓只是吹噓，DUDE44 Alpha和Bravo的營救只是慘勝。當然，慘勝也是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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