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型老年員工轉向AI訓練尋求生存機會

當帕特里克·西里埃洛失業近一年找不到工作時，他的家庭基礎徹底崩塌了。

"你聽說過有人跌入人生谷底，"西里埃洛告訴記者，"我就在那里。"

這位擁有信息管理碩士學位的60歲專業人士，職業生涯大部分時間都在為銀行、大學和制藥公司設計軟件系統。但一系列經濟沖擊——互聯網泡沫破裂、2008年金融危機和新冠疫情——讓他多次失業，有時不得不動用積蓄和退休金。每一次，他最終都能找到新工作。

2023年初情況發生了變化。在失去一份制造工業打印機噴頭的工作后，西里埃洛投遞了數百份申請，包括IT支持、客服甚至當地超市熟食柜臺的工作。他一個工作機會都沒得到。

即使在失業之前，西里埃洛、妻子、20歲的兒子和他們的貓已經在佛蒙特州北部的汽車旅館住了一年，這筆費用由州政府承擔，因為他們正經歷經濟困難。當佛蒙特州在2023年底終止這項資助時，西里埃洛一家不得不搬出來。大約四個月里，他們睡在一輛豐田漢蘭達里，經常在沃爾瑪停車場過夜，白天在圖書館和提供免費Wi-Fi的麥當勞度過，這樣他就能繼續投遞求職申請。

"我每天郵箱里收到近1000個工作提醒，"他說。

然后，在2024年3月，西里埃洛在LinkedIn上收到了一條他稱為"神秘"的消息，招聘一名"內容撰寫員"。他最初以為這是詐騙，但還是回復了。

直到開始工作后，他才意識到這實際上涉及什么：訓練人工智能模型。

西里埃洛是與記者交談的五名50歲及以上技能型員工之一，他們在自己的領域難以找到工作后，轉向了一個新興且不斷增長的工作類別：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訓練人工智能模型。

這種被稱為數據標注的工作涉及標記和評估用于訓練AI模型的信息，比如OpenAI的ChatGPT或谷歌的Gemini。例如，一名醫生可能會審查AI模型如何回答醫學問題，標記錯誤或不安全的回應并建議更好的答案，幫助系統學習如何生成更準確可靠的回應。訓練的最終目標是提升AI模型水平，直到它們能夠像人類一樣出色地完成工作——這意味著它們有朝一日可能會取代一些人類工作者。

AI訓練背后的公司，如Mercor、GlobalLogic、TEKsystems、micro1和Alignerr，運營著由西里埃洛這樣的人組成的大型承包商網絡。他們的客戶包括OpenAI、谷歌和Meta等科技巨頭，學術研究人員以及醫療保健和金融等行業。

對于有經驗的專業人士來說，AI訓練合同可以是副業——或者失業后的臨時回落——頂級專家在某些情況下每小時可以賺取超過180美元。但這是高端水平。對于像西里埃洛這樣的老年員工來說，它代表著完全不同的東西：在一個年齡越大越難以保持或重新進入的殘酷就業市場中的最后避難所。對他們中的許多人來說，他們是否在訓練各自專業領域的AI替代者并不重要。他們現在需要工作。

美國60歲以上的工作者找到新工作比20多歲和30多歲的人多花50%的時間——而且只有一小部分人能重新獲得以前的收入水平，研究年齡偏見如何影響工作結果的AARP公共政策研究所副所長理查德·約翰遜說。他告訴記者，雇主可能錯誤地認為年長工作者更昂貴、缺乏當前技能且比年輕人更難培訓。

根據政策研究非營利組織城市研究所的數據，美國約有一半50至54歲的工作者在預期退休之前被迫離開長期工作崗位。疫情只是加劇了這些壓力。根據經濟政策研究所的數據，2020年初約有570萬55歲以上的工作者失業，其中許多人尚未返回穩定工作。

"那里有很多絕望，"約翰遜說。

隨著機會減少，許多人轉向德克薩斯農工大學研究年齡歧視和勞動結果的教授喬安娜·拉希所稱的"橋梁工作"——薪酬較低、要求較少的角色，幫助工作者在接近退休時保持經濟穩定。從歷史上看，這意味著接受臨時任務、零售和快餐工作以及Uber和外賣等零工角色。現在，對于技能型工作者——例如工程師、律師、護士或設計師——利用他們的專業知識進行AI數據訓練正成為新的橋梁工作。

"AI訓練工作在某些方面可能比早期的替代方案更好，"拉希告訴記者。

AI訓練可以提供靈活性、快速收入和智力參與。但它通常是明顯的降級。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軟件開發、醫學或金融等領域的專業人士通常賺取帶有福利和帶薪假期的六位數薪水。根據在線招聘啟事，AI訓練零工從每小時20美元開始，薪酬增加到每小時30至40美元之間。在某些情況下，擁有搶手專業知識的AI訓練師每小時可以賺取超過100美元。不過，AI訓練是基于合同的，這意味著薪酬和工作時間不穩定，而且通常不帶福利。

西里埃洛的第一份AI訓練工作是在一家承包公司，該公司雇用工作者訓練谷歌的AI產品，包括其Gemini模型。他每小時賺21美元，每周工作40小時，審查AI回應并識別錯誤，以便工程師可以改進系統的行為方式。大約一年后，他和同事們在2025年1月的大規模裁員中被解雇。

現在他通過一家人力資源公司獲得另一個AI訓練角色，自2025年8月以來一直在評估Meta的AI模型回應。

西里埃洛每周工作約40小時，每小時賺20美元——遠少于他在IT職業生涯早期的收入。這筆收入可以支付他和家人的房租、汽車貸款、保險、水電費和食物，但其他的就很少了。他的收入低到足以獲得醫療補助和食品券福利。

"我認為我永遠不會退休，"他告訴記者。

多年來的多次失業和醫療危機使西里埃洛和他的家人沒有任何積蓄。從他薪水中剩下的一點錢用于為他殘疾的兒子創建經濟安全網。他的妻子全職照顧兒子，使西里埃洛成為家庭唯一的經濟支柱。

"我需要為兒子建立信托基金，這樣當我和他母親不在時，他能得到照顧，"他說。

專業人士轉向AI訓練往往是在用盡其他選擇時。

52歲的麗貝卡·金布爾在2009年從愛因斯坦醫學院畢業后，十多年來一直擔任急診科醫生。她在美國各地的急診室治療患者并拯救生命，從南達科他州的土著保留地到緬因州的小鎮，年收入在30萬到50萬美元之間。

"我喜歡在其他人不喜歡工作的地方工作，"金布爾告訴記者。"我不害怕去偏遠地方與沒有太多資源的人一起工作。"

2022年2月，她的急診醫學職業開始瓦解。首先，金布爾因酒駕被行政休假，離開臨床工作幾個月。當她在那年晚些時候被法律允許重新工作時，她被診斷出乳腺癌。她接受的手術和放射治療使她離開臨床工作超過兩年。

當她準備重返工作時，金布爾期望她的經驗能發揮作用。相反，她申請職位時不斷被拒絕。根據美國醫學會的說法，長時間的執業間隔可能使醫生難以重新進入勞動力市場，因為醫院通常優先考慮正在執業的候選人。

意識到她可能無法回到急診室是毀滅性的。

"那絕對可怕，"金布爾說。"每次你嘗試但沒有成功，你都要經歷對抗抑郁和焦慮的過程。我想：'天哪，就這樣了。我的這部分死了，而我還沒準備好讓它死去。'"

在布朗大學攻讀公共衛生碩士學位并建立自己的咨詢公司對改善她的工作前景作用不大。然后她的導師建議AI數據訓練。

到1月份，金布爾在幾個平臺上處理AI訓練任務，評估模型如何回應醫學問題。她將這種轉變描述為"現象級轉變"，讓她能夠將醫學專業知識與分析工作相結合。即便如此，如果有機會，她還是會回到急診醫學。

"如果你明天給我一個我認為能做的工作，我會去做，"她說。"我想念急診室。"

像金布爾一樣，安妮在學術生涯停滯后轉向AI訓練。她要求匿名，因為她對自己的財務狀況感到尷尬，不想讓孩子們知道詳情。

這位60歲的女性擁有健康科學碩士學位和公共政策博士學位，在高等教育管理方面工作了18年，監督和教授博士項目。她最近花了近兩年時間擔任助理教授，教授職業治療博士學生——這是她覺得非常有意義的工作。

然后她患上了長期新冠后遺癥。腦霧和疲勞使她難以教學和跟蹤會議。"我沒有在我需要的水平上發揮作用，"她說。擔心教室里的面對面接觸會讓她病情加重，她在2023年4月辭職。

八個月里，安妮申請了大約100個遠程角色，尋找"課程設計師"和"助理教授"等職位。她沒有收到任何工作邀請。當她偶然發現一個AI訓練師的在線招聘啟事時，她被學習新技能并在增長行業中工作的承諾所吸引，于是申請了。

安妮從學術界的六位數薪水降到訓練谷歌AI模型每小時26美元。她每周工作40小時，持續近兩年——沒有福利——直到去年9月被裁員。她現在通過人力資源公司訓練Meta的模型。在那里，她比以前每小時少賺一美元，剛好足以獨自支付抵押貸款、學生貸款和水電費。

安妮發現塑造AI產生更好輸出"個人有益"。"我能像沒人能做到的那樣寫提示，"她說。盡管如此，這遠非她在職業生涯這個階段所期望的。

"想到我在職業生涯上花費的所有時間和為獲得研究生學位所做的犧牲，現在看看我在哪里，這真是毀滅性和令人沮喪的，"安妮說。

接受采訪的數據訓練師說，這項工作可能在智力上很吸引人，但讓他們暴露在零工經濟的不穩定中。

西里埃洛說，在他的第一家AI訓練公司，他和其他工作者被要求每小時完成12項任務，包括分析提示、評估回應，然后評估模型的準確性。他將這種環境描述為"技術血汗工廠"。他目前的角色更加靈活。

安妮的工作也很靈活。她不需要在特定時間打卡上班，她的表現也不與完成任務的速度掛鉤。工作是穩定的。盡管薪酬略有下降，她現在可以獲得假期和休假工資。

金布爾的經歷遠不那么可預測。她不是固定輪班，而是在零工式市場中運作，任務毫無預警地出現，由最先登錄的工作者認領。當她剛開始時，有時會在凌晨4點醒來檢查新工作。

"這不是工作，"她說。"這是零工。"

通常，金布爾每周做6到9小時的AI數據訓練。她每月在任務上賺取500到1000美元，時薪從30到140美元不等。有時她的AI工作量可以躍升至25到30小時。其他星期，工作完全消失。

為了補充零工收入，她開始在她帶狗去的寵物診所兼職擔任獸醫技師。金布爾說她很幸運，她的丈夫承擔了大部分家庭賬單，她也有積蓄。

AI訓練"是臨時解決方案"，她說。"但這不是我能指望的東西。"

西里埃洛主要將AI訓練工作視為權宜之計。

看到人們如何與聊天機器人互動可能令人不安。"這很令人沮喪，"他說，看到人們依賴機器獲得約會建議或醫療指導，因為他們缺乏人類支持系統。

他不指望他的AI訓練工作會持續很長時間——他預計這些模型很快就會需要更少的人工監督。

話說回來，西里埃洛與許多其他AI訓練師的觀點不同：他不擔心從長遠來看技術會消除工作。在他看來，AI對就業市場的影響是技術變革后歷史模式的一部分，工作消失然后以新形式重新出現。他更擔心缺乏適當的系統——比如社會安全網——來減輕自動化發生時對工作者的沖擊。

"如果你被困在那個過渡時期，可能會很困難，"西里埃洛說。

金布爾與西里埃洛有同樣的矛盾心情。隨著AI在醫療指導方面變得更好，她擔心醫院可能會用它來減少醫生人員。同時，她相信她在塑造技術方面有一定的主動權。

她認為，醫生不應該抵制AI，而應該參與其中。通過幫助訓練這些模型，醫生可以引導它們產生更準確和負責任的醫療回應，特別是當更多患者轉向聊天機器人獲取健康信息時。

"我不認為它是敵人，"她說。"我認為它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安妮對自己的工作保障持樂觀態度。她說AI繼續產生不準確信息，將繼續需要技能型訓練師。

西里埃洛正在為下一步做準備。過去一年里，他一直在發展一種教練實踐，旨在幫助神經多樣性客戶應對專業和個人挑戰。他還在開發關于如何求職的在線課程，希望很快推出。

目前，AI訓練工作讓他和家人得以維持生活，同時他在撰寫下一章。

"很可能，我現在所做的一年后就不存在了，"他說。"所以我在為自己下注。"

Q&A

Q1：什么是AI數據標注工作？它具體涉及什么內容？

A：AI數據標注是一種新興工作類別，涉及標記和評估用于訓練人工智能模型的信息。工作者需要審查AI模型的回應，標記錯誤或不安全的答案并建議更好的回應，幫助系統學習如何生成更準確可靠的結果。例如醫生會評估AI如何回答醫學問題，工程師會檢查技術相關的回應等。

Q2：AI數據標注工作的薪酬待遇如何？

A：AI訓練工作薪酬差異很大。根據在線招聘啟事，入門級工作從每小時20美元開始，一般在30-40美元之間。擁有專業知識的訓練師可以賺取每小時100美元以上，頂級專家甚至超過180美元。但這是合同制工作，薪酬和工作時間不穩定，通常沒有福利，遠低于這些專業人士之前的六位數年薪。

Q3：為什么越來越多老年技能型員工選擇AI訓練工作？

A：主要原因是就業市場對老年員工不友好。60歲以上工作者找新工作比年輕人多花50%時間，約一半50-54歲員工被迫提前離開長期工作。疫情加劇了這種情況，約570萬55歲以上員工失業。對他們來說，AI訓練成為"橋梁工作"，雖然收入大幅下降，但能提供靈活性和快速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