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進發,大舅還能騙你?這姑娘,文化人!”大舅在電話那頭喊得震天響,“人家就看中你老實能干!”
我信了,可當我滿身泥灰地站在她面前,緊張得說不出話時,她卻靜靜地開了口。
就是這么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我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人堆里,一張臉燒得能烙熟一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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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熱得像個大蒸籠。知了在窗外的白楊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仿佛要把腸子都給喊出來。
我住的這間城郊出租屋,西曬,屋里比外面還悶。墻上糊的報紙被潮氣洇得發黃卷邊,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汗味和廉價蚊香混合的味道。
我叫陳進發,二十三了。
在我們鄉下,我這個年紀的后生,娃都能滿地跑了。
可我呢,還光棍一條。不是我不想,是實在沒那個條件。我從鄉下來城里闖蕩快兩年了,除了攢下一身力氣和兩手的老繭,啥也沒有。
那年頭,結婚是天大的事,講究“三轉一響”。
手表、自行車、縫紉機,外加一臺收音機。
這四樣東西,像四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每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天掙個三塊五塊的,除去吃喝拉撒,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半輛自行車的錢。
跟我一起住大通鋪的工友們,都是些糙漢子。
晚上收工回來,最愛干的事就是光著膀子,圍著一張破桌子喝兩毛錢一斤的散裝白酒,然后拿我開涮。
“進發,又瞅著那臺收音機發呆呢?”工頭老張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說,“別想了,那玩意兒比媳婦還金貴。你啊,這輩子能討個鄉下啞巴婆娘就不錯了!”
大伙兒哄堂大笑。
我嘴笨,說不過他們,只能紅著臉,憨憨地陪著笑。
可心里,卻像被針扎一樣難受。我不想認命,我做夢都想在這城里扎下根,娶個干干凈凈的城里媳婦,過上人樣的日子。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希望,像一道光,從門縫里擠了進來。
那天傍晚,大舅的同鄉老李頭,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給我送來了一封信。
信封是用最普通的牛皮紙做的,上面用鋼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陳進發(收)”三個字。
是我大舅李大頭的筆跡。
我激動得手都有些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信紙是那種帶橫格的學生作業紙,上面的字寫得龍飛鳳舞,墨水還洇開了一小塊。
“外甥進發見信如晤,”信的開頭還文縐縐的,“你在城里辛苦,舅都看在眼里。你年紀不小了,終身大事不可再拖。前日,舅托戰友給你物色了一門好親事……”
看到這里,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信里,大舅用盡了他肚子里所有的好詞兒來形容那個姑娘。
說是城里戶口,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庭出身;高中文化,比我這個初中都沒念完的泥腿子高出一大截;在國營紡織廠上班,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的鐵飯碗單位。
最要命的是,大舅還寫了一句:“那姑娘的長相,怎么說呢?就跟電影畫報上那個叫劉曉慶的明星似的,倆大眼睛水汪汪的,保準你一看就挪不動道兒!”
我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涌到了頭頂,臉燙得厲害。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復看了好幾遍,才確認不是在做夢。
信的末尾,大舅用加粗的字體寫道:“對方家庭不圖彩禮,就看中小伙子的人品和這一身實在力氣!你小子有福了!務必于這周日,上午九點,到城東大橋底下等我。切記,穿體面點!”
落款是“你親舅,李大頭”。
那天晚上,我徹底失眠了。
我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里,一會兒是畫報上明星的笑臉,一會兒又是“三轉一響”的影子。
興奮、緊張、期待,還有一絲絲的不安和自卑,像一鍋熬糊了的粥,在我心里翻騰。
我爬起來,點上煤油燈,打開那個跟了我兩年的破木箱子。
箱子底下,壓著我唯一一件像樣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的確良”短袖襯衫。
這是我兩年前來城里時,我娘用攢了半年的雞蛋錢給我扯布做的。
平時我根本舍不得穿。
我把襯衫拿出來,就著昏黃的燈光,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還好,沒有發黃,只是領口有點磨損。我把它攤在床上,用手一遍遍地撫平上面的褶皺,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那一夜,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窗外的知了什么時候停的,我都沒發覺。我只知道,我的生活,或許就要從這個周日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周日那天,天還沒亮透,我就骨碌一下從床上爬了起來。
同屋的工友們還在打著震天響的呼嚕,我躡手躡腳地端著搪瓷盆,去院子里的水龍頭下把自己從頭到腳沖洗了一遍。
八十年代的夏天,沒有沐浴露,只有一塊硬邦邦的、帶著股堿味的肥皂。
我把自己搓得跟個脫了皮的紅薯似的,感覺把兩年來積攢在身上的灰塵和汗味都洗掉了大半。
刮胡子的時候,我還特意用了新刀片,雖然不小心在下巴上拉了道口子,但看著鏡子里那張刮得干干凈凈的臉,我心里還是美滋滋的。
最后,我鄭重其事地穿上了那件“的確良”白襯衫。
衣服有點小了,緊繃在身上,顯得我那身腱子肉更加明顯。
我對著鏡子,笨拙地把襯衫下擺塞進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褲里,又把頭發沾了水,梳了個油光锃亮的三七分。
收拾妥當,我從床底下摸出個鐵皮餅干盒,打開,里面是我所有的家當——三十七塊五毛錢。我數出五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褲兜里,剩下的依舊放好。
這五塊錢,是我盤算好的“相親經費”,萬一待會兒要請姑娘喝汽水、看電影呢?咱不能丟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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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我就鎖上門出發了。
從我住的郊區到市中心的城東大橋,要先走五里地,再搭一趟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長途公交車。
一路上,我的心都懸著。
八十年代的城市,對我這個農村娃來說,處處都新鮮。
馬路上,成群結隊的“永久”牌、“鳳凰”牌自行車叮當作響,匯成一道道鋼鐵的洪流。
偶爾開過一輛綠色的公交車,車頂上頂著個大氣包,車尾冒著濃濃的黑煙,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扯著嗓子喊:“往里走!往里走!里面還空著呢!”
路邊的商店,開始用木板一塊塊地卸下門臉。
國營商店的櫥窗里,擺著我夢寐以求的“燕舞”牌收音機和“蝴蝶”牌縫紉機。
幾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城里姑娘,說說笑笑地從我身邊經過,留下一陣雪花膏的香氣,讓我忍不住偷偷多看兩眼,心里猜測著哪個會像我未來的媳婦。
我穿著這身自認為很體面的行頭,走在人群中,卻依然感覺自己像個外鄉人,格格不入。我的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眼神里帶著一絲怯懦和拘謹。
好不容易擠上了公交車,我在人堆里被搖晃了快一個小時,才在城東大橋站下了車。
橋底下,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納涼。
我一眼就看見了我大舅李大頭。他正蹲在一個石墩子上,跟幾個同樣曬得黝黑的男人抽煙聊天。
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腦袋大,脖子粗,所以外號叫“李大頭”。
他是我們村里最早出來闖世界的,現在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的工程隊,算是個小小的包工頭。
“大舅!”我跑過去,有些氣喘地喊了一聲。
“哎!進發,來了!”大舅看到我,立刻站了起來,蒲扇一樣的大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拍得我一個趔趄。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小子,今天瞅著挺精神嘛!”
我被他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四下里尋找。按理說,相親不都得有個介紹人陪著嗎?姑娘呢?怎么沒看到人?
大舅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然后一把摟住我的脖子,用他那大嗓門說:“急啥!猴急的樣兒!人家姑娘矜持,哪能這么早就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走,跟舅去個地方,先幫舅辦點小事。辦完了,保準讓你見著人!”
“辦……辦啥事啊?”我心里犯起了嘀咕。這都火燒眉毛了,還辦什么事???相親不都是去公園里走走,或者去小飯館里坐坐嗎?這是什么章程?
“問那么多干啥!好事多磨!”大舅不耐煩地擺擺手,不容我再問,就拉著我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破舊的解放卡車。
那卡車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子,車斗里還散落著幾塊磚頭。一股不祥的預感,開始在我心里悄悄地冒頭。
可我能說什么呢?大舅是我在城里唯一的親人,也是我的“大恩人”。
我不敢違逆他,更不敢得罪他。
我只能把滿肚子的疑問咽下去,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點了點頭,跟著他爬上了那輛散發著濃重柴油味的卡車。
卡車發動時,發出“突突突”的巨大轟鳴聲,像一頭上了年紀的老牛在喘息。
我坐在顛簸的車斗里,看著越來越遠的城東大橋,心里的那點不安,也隨著車輪的滾動,被放得越來越大。
解放牌卡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半個小時,最后“嘎吱”一聲,停在了一片熱火朝天的建筑工地門口。
我從車斗里跳下來,腳一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這哪里是我幻想中相親該有的樣子?
工地上,攪拌機“轟隆隆”地轉著,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工人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把一車車的沙土和水泥運來運去;遠處,幾棟還沒完工的樓房像巨大的骨架一樣矗立著,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鋼筋水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身上的“的確良”白襯衫,在這塵土飛揚的環境里,顯得那么扎眼,那么不合時宜。
我一心想著的“風花雪月”,被這冰冷的現實砸了個粉碎。我的心,也跟著涼了半截。
“大……大舅,咱來這兒干啥?”我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大舅李大頭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臉上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他環顧了一下工地,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回過頭,一巴掌拍在我厚實的后背上。
“這就是舅的工地!”他自豪地宣布,然后用手指著不遠處,一堆像小山一樣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紅磚,“看見那堆磚了嗎?”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那紅磚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大舅的下一句話,讓我如遭雷擊。
“進發啊,”他咧著嘴,笑得格外“親切”,“不巧,今天隊里有幾個小子吃壞了肚子,拉稀請假了。這樓等著要上料,誤了工期可不行。你小子力氣大,是塊好料!來,幫舅個忙,把這幾垛磚,搬到那邊那棟樓的三樓上去?!?/p>
我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千里迢迢地從郊區趕來,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懷揣著對未來媳婦的所有美好幻想,結果……結果是來工地當小工的?
“大舅……咱……咱不是說好,今天……見個面嗎?”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見!肯定見!”大舅把胸脯拍得“嘭嘭”響,“你先把活兒干完。就一天!晚上舅不但讓你見著人,還給你記雙倍的工錢!怎么樣,舅對你夠意思吧?”
他那副“我都是為了你好”的表情,讓我心里那股被欺騙、被愚弄的感覺,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一股火氣,“噌”地一下就躥上了我的腦門。
我看著自己為了相親特意擦得锃亮的解放鞋,再看看眼前這堆望不到頭的紅磚,我真想把心里的委屈和憤怒一股腦兒地全吼出來。
我想質問他,憑什么這么耍我?我想告訴他,這活兒我不干,這破親我也不相了!
可話到了嘴邊,我又像個被扎破了的氣球,一下子癟了。
我能說什么呢?大舅的脾氣,我是知道的,說一不二,吃軟不吃硬。
我要是真跟他鬧翻了,別說相親,以后在這城里,恐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我爹娘在鄉下,還指望著我能出人頭地,給家里爭光呢。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肉里。
那點刺痛,讓我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工地上,幾個認識我的工人看見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哎,這不是進發嗎?今天穿這么俊,相親去???”
“李工頭,你這外甥可真精神!咋還來工地了?”
這些話,聽在我耳朵里,句句都像是在嘲諷我。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大舅似乎沒看到我的窘迫,他從旁邊工棚里拿出一副滿是破洞的帆布手套,塞到我手里,又指了指旁邊的一輛獨輪手推車。
“行了,別愣著了,快干活吧!”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早點干完,早點見人?!?/p>
我看著他,他那張黝黑的臉上,看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我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了回旋的余地。
最終,我默默地接過了手套。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墻角,小心翼翼地脫下了那件被我寄予了無限希望的“的確良”白襯衫,把它仔細疊好,放在一個自認為干凈的角落里。
然后,我赤著上身,套上那副磨得硌手的手套,推起了那輛沉重的獨輪車,走向了那座紅色的“大山”。
八月的太陽,像個掛在天上的大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工地上幾乎沒有任何遮擋,地面的沙土被曬得滾燙,踩上去都覺得腳底板發燒。
我推著獨輪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磚堆旁。
紅磚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我彎下腰,抱起一摞磚,碼在車上。每一塊磚都沉甸甸的,像是灌滿了鉛。
裝滿一車,大概有百十來塊磚,重量少說也有三四百斤。
我咬著牙,弓著背,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獨輪車的兩個把手抬離地面。車輪在松軟的沙土里陷得很深,每前進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勁兒。
從磚堆到那棟三層小樓,不過百十來米的距離,我卻覺得像走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汗水,從我的每一個毛孔里拼命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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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還是一滴一滴的,很快就匯成了小溪,順著我的額頭、臉頰、脖子,一直流到胸口。汗水流進眼睛里,又澀又痛,我只能瞇著眼,憑著感覺往前走。
身上的汗衫很快就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背上,又悶又熱。我干脆把汗衫也脫了,光著膀子干。毒辣的太陽直接曬在我的皮膚上,火辣辣地疼。
沒過多久,我的后背和肩膀就被曬得通紅,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幾鞭子。
上樓,是更大的考驗。
樓梯還沒裝扶手,只是簡單的水泥臺階,上面還散落著沙石。
我得把一摞摞的磚抱在懷里,一步一步地往上挪。磚頭的棱角,隔著衣服都磨得我胸口生疼。
手上的帆布手套,沒多久就磨破了,粗糙的磚面直接摩擦著我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一個個亮晶晶的水泡。
水泡破了,鉆心地疼,可活兒不能停,只能咬著牙繼續。
我機械地重復著彎腰、抱磚、推車、上樓、卸磚的動作。
腦子里一片空白。最初的那股委屈和憤怒,在這樣高強度的體力消耗下,漸漸被一種徹頭徹尾的麻木所取代。
我不再去想那個畫報上的姑娘,也不再去想什么“三轉一響”。
我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快點干完,快點結束。我甚至開始對自己說,就當是為了大舅承諾的雙倍工錢。對,就是為了錢。這樣想,心里似乎能好受一點。
中午,工地開飯。大鍋飯,白菜燉豆腐,管飽。
工人們都蹲在樹蔭下,呼啦呼啦地吃得正香。大舅給我打了一大搪瓷缸子的飯菜,還特意加了兩塊肥肉。
“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他把飯缸子塞到我手里。
我看著那兩塊油汪汪的肥肉,卻一點食欲都沒有。
我沒說話,默默地接過飯,走到一個角落里,狼吞虎咽地把飯扒拉進嘴里。
飯菜的味道,我一點也沒嘗出來,滿嘴都是沙土和汗水的咸澀味。
吃完飯,沒有午休,我繼續干活。
下午的太陽更加毒辣。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嗓子眼兒里直冒煙。我灌下一缸子又一缸子的涼白開,可水剛喝下去,就變成了汗,從身上冒了出來。
我看著工地上那些和我一樣,在烈日下埋頭苦干的工友們。
他們大多和我年紀相仿,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們干活的時候,會大聲地唱著一些不著調的歌,或者講一些葷段子,然后一起爆發出哄堂大笑。
那種笑,很粗獷,卻很真實。
我突然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難道,我就要像他們一樣,一輩子都在這鋼筋水泥的叢林里,靠出賣力氣過活嗎?
我又想起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姑娘。信里說,她是個“文化人”,在紡織廠上班。
我想象著她此刻的樣子,或許正坐在窗明幾凈的辦公室里,吹著電風扇,喝著茶水。而我,卻像頭牲口一樣,在這里搬磚。
一種巨大的、無法逾越的落差感,像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我的心上。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甚至連見她一面的勇氣都沒有了。
或許,大舅根本就沒打算讓我去相親。他只是找了個借口,騙我來給他當一天免費的苦力。想到這,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陽終于收起了它那毒辣的光芒,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的天際,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工地上喧囂了一天的機器聲漸漸平息,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收拾著工具,準備收工。
我終于搬完了最后一車磚。
我把最后一塊磚碼放到三樓的角落時,我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我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抬不起來。最后,我干脆一屁股癱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肩膀被扁擔壓得又紅又腫,后背被太陽曬得脫了一層皮,火辣辣的。最慘的是我的雙手,十個手指頭,幾乎每個上面都有血泡。
手套早就爛得不成樣子,手掌心被磚頭磨得血肉模糊,黏糊糊的,碰一下都鉆心地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從頭到腳,都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著,只有臉上被汗水沖刷出的幾道溝壑,還露著點原來的膚色。
汗水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在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鹽漬。我抬起胳膊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讓人作嘔的汗酸味直沖腦門。
夕陽的余暉透過還沒裝窗戶的窗口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孤獨地投在空曠的毛坯房里。
我看著自己這副狼狽不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泡影。
什么相親,什么文化人姑娘,都是騙人的!
我就是個傻子,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被人家一個虛無縹緲的畫餅,就騙得團團轉,心甘情愿地在這里當牛做馬一整天。
一股積壓了一天的怒火,混合著委屈、失望和不甘,終于像火山一樣,在我的胸中爆發了。
我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又摔倒。我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我受夠了!我再也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我走到墻角,撿起我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的確良”白襯衫。衣服上已經落了一層灰,我用力地抖了抖,也抖不干凈。
我看著這件曾經被我寄予了無限希望的衣服,心里一陣酸楚,眼眶都有些發熱。
我決定了,現在就去找大舅攤牌!我要告訴他,這個工錢,我不要雙倍,就要我該得的那一份。
拿了錢,我立刻就走,回我那個破舊的出租屋,明天就買車票回鄉下。
這破城里,我再也不來了!什么城里媳婦,什么美好生活,都跟我沒關系!我陳進發,就配在鄉下刨一輩子地!
我攥著那件灰撲撲的襯衫,滿腔怒火地朝著大舅的臨時工棚沖了過去。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又重又急,仿佛要把今天受的所有委屈,都踩在腳底下。
工棚就在工地旁邊,是用石棉瓦和木板搭起來的簡易房子。
我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大舅那標志性的大嗓門,他正和幾個工頭模樣的人一邊抽煙,一邊吹牛。
我深吸了一口氣,準備一腳踹開那扇破木門,把我憋了一肚子的話,全都吼出來。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門板的那一刻,一個我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我憋著一肚子的火,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沖到了工棚門口。里面,大舅李大頭正和幾個工頭圍著一張小桌子抽煙聊天,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大舅!”我站在門口,大吼了一聲。聲音因為憤怒和疲憊,顯得異常沙啞。
屋里的人都被我這一嗓子嚇了一跳,齊刷刷地回過頭來看我。當他們看清我這副尊容時,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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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不但沒有半點愧疚和歉意,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得意之作,對著我哈哈大笑起來。
“哎喲,我的好外甥!瞧你這一身,跟從泥潭里撈出來似的!”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在我布滿灰塵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震起一片煙塵。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軍綠色的搪瓷缸子和一條看不出原來顏色的毛巾,塞到我手里,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累壞了吧?快,去那邊水龍頭下擦把臉。人來了。”
“人來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我的天靈蓋。
我所有的怒氣、所有的委屈、所有準備好的質問,在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僵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發什么愣啊?”大舅用手肘捅了捅我,然后朝工棚外一個方向努了努嘴,“喏,自己看。”
我的脖子,像生了銹的機器一樣,一寸一寸地,僵硬地轉了過去。
我順著大舅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工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靜靜地站著一個姑娘。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碎花連衣裙,腳上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一頭烏黑的頭發,扎成兩根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工地上升起了朦朧的暮色。
我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借著工棚里透出的昏黃燈光,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白凈的臉龐和那窈窕的身影。
她的手里,還拎著一個用紅繩編織的網兜,里面隱約能看到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她就那么安靜地站著,不遠不近,目光正朝著我這邊望過來。
那一瞬間,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工地上工友們的說笑聲、遠處馬路上的汽車聲……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我的眼里,只剩下那個站在暮色中的身影。
是她!
雖然我從未見過她,但我心里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就是她!大舅信里那個“跟畫報上的明星似的”姑娘!
我整個人,如同被點了穴一般,瞬間石化了。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短短幾秒鐘內,經歷了一次從冰點到沸點的急速轉變。前一秒還因憤怒而沸騰,這一秒卻因巨大的尷尬和羞恥而凝固。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赤著上身,渾身是泥。一條破爛的工裝褲,褲腿上還沾著沒干的水泥點子。
腳上那雙解放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尤其是我的雙手,又紅又腫,還沾著干涸的血跡。我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濃烈的、讓人退避三舍的汗臭味。
我這副樣子,哪是相親啊?簡直就是個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叫花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所有的怒氣、委屈和疲憊,在這一刻,全都轉化成了極度的尷尬和無措。
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逃!
我想立刻轉身,躲進工棚里,或者找個沒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一點兒也不想!
可是,我的雙腿卻像在地上生了根,灌滿了鉛一樣,沉重得動彈不得。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舅大大咧咧地朝她招了招手,看著她邁開步子,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攥緊了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手掌心被新磨出的血泡刺得生疼,可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老槐樹下的那個姑娘,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藍色的碎花連衣裙隨著她的走動,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隨著她越走越近,她的面容也越來越清晰。
她長得并不像大舅信里吹噓的那樣,像什么電影明星。但是很干凈,很清秀。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太陽的白皙。
眉毛彎彎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汪清澈的泉水。她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文靜氣質,和這個塵土飛揚、充滿著汗臭和噪音的工地,顯得格格不入。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我緊張得渾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我下意識地想把沾滿血污和泥灰的雙手背到身后,可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太猥瑣。我只能任由它們尷尬地垂在身體兩側。
大舅顯然沒有體會到我的窘迫。
他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滿臉得意地迎了上去,用他那大嗓門介紹道:“月娥啊,來啦!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那個外甥,陳進發!剛從鄉下來,人老實,就是力氣大!”
然后,他又轉過頭,對著我使了個眼色,催促道:“進發!傻站著干啥?叫人?。∵@是林月娥同志!”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提線的木偶,腦子一片空白。
我漲紅了臉,低著頭,眼睛只敢盯著自己那雙破爛的解放鞋,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你……你好?!?/p>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說完這兩個字,我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鉆進去。
我預想中的場景出現了。
我猜她會皺起眉頭,會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會用手帕捂住鼻子,眼神里會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和鄙夷。
任何一個愛干凈的城里姑娘,看到我這副模樣,都會是這種反應。
我已經做好了被當場拒絕,被羞辱得體無完膚的準備。
出乎我意料的是,林月娥并沒有這么做。
她沒有皺眉,也沒有后退。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一雙明亮的眼睛,落落大方地打量著我。
她的目光很平靜,從我滿是灰塵的頭發,到我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脊背,再到我那條沾滿水泥點的褲子。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我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每一秒鐘都是煎熬。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我那雙無處安放的、布滿了紅痕、血泡和新繭的手上。
她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
這五秒鐘,對我來說,比一整個世紀還要漫長。
就在我快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壓垮的時候,她終于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