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風宇
與克紅相交多年,亦算得上是相知的老朋友。2017年11月,北京人民大會堂,中國作家協會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在那燈火輝煌的會場中,兩個以散文為筆的人,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那樣的地方容易讓人產生莊嚴的錯覺,但我們談的不過是些尋常話。他說話慢,語調平,不像許多作家那樣急于表達。這種慢,后來我在他的文字里也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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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紅曾贈送我幾本集子,《心韻如歌》《傾聽桃花》《夢在遠方》依次讀過去,最打動人的是《夢在遠方》。那種打動并非洶涌而來,而是如細沙透水般,緩緩浸潤人心。后來讀到《炊煙,是盛開的花朵》,眼前一亮。不是那種炫目的亮,而是暗夜里推開窗戶,忽然看見遠處有燈火的那種亮。這部集子后來得了第八屆冰心散文獎,單篇獎。頒獎地在四川眉山,蘇東坡的故里。克紅站在那里領獎,我想他是合適的。一個寫故鄉的人,在另一個寫故鄉的人的故鄉領獎,這里面有一種文學的宿命。
讀趙克紅的散文,繞不開一個詞:故鄉。他在《回望故鄉》里這樣寫:“故鄉,對浪跡天涯的游子來說,是用來懷念的。盡管這些人中不乏春風得意、風光無限者,但仍禁不住會回望故鄉,回望過去那些或青澀晦暗或甜蜜憂傷的童年;回望以往那段魂牽夢縈卻永遠無法回歸的歲月;回望那片山水,那塊安寧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
這段話里藏著一種悖論。故鄉是用來懷念的,而不是用來返回的。克紅的故鄉在洛陽,離他居住的地方并不遙遠。但他坦言自己很少回去。不是不能回去,而是回去之后發現,記憶里的故鄉已經找不到了。那些稻草人與狡黠的小麻雀,那些鋪灑著溫情的金色夕陽,都消散無蹤了。這種“近鄉情怯”不是古人那種因久別而產生的陌生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絕望:你知道故鄉就在那里,但你也知道,你記憶中的那個故鄉已經不在了。
這是一種現代人的普遍困境。我們這一代人,大多經歷了劇烈的城市化進程。鄉村在萎縮,故土在淪陷。很多人像克紅一樣,物理意義上的故鄉近在咫尺,精神意義上的故鄉卻遠在天涯。于是散文成了唯一的歸鄉之路。紙上還鄉,這四個字用來形容趙克紅的創作,再貼切不過。
克紅寫故鄉,用的不是寫實主義的路子。他不像有些鄉土作家那樣,事無巨細地描摹鄉村生活的每一處細節,試圖為正在消逝的鄉村留下一部百科全書式的注腳。他的寫法更接近于印象派畫家,捕捉的是光影、氣味、溫度和瞬間。
他寫故鄉的明月與凝露,寫稻草人與狡黠的檐下小雀,寫兒時玩伴遺落在風里的純真笑語。這些意象不是客觀的描摹,而是被情感浸泡過的。就像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里寫貢布雷,不是要還原那個小鎮的真實面貌,而是要召喚出那個小鎮在他心中留下的感覺。克紅的散文也是這樣。他筆下的故鄉不是一個地理概念,而是一個情感概念。準確地說,是一方盛放著細碎溫熱的情感容器。
這種寫法有風險。過于主觀的情感投入容易使文字變得濫情。克紅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克制的溫度。他的文字是溫煦的,卻絕非滾燙灼人。他寫故鄉的眷戀,但不哭喊。他寫童年的美好,但不沉溺。這種溫度控制的能力,是一個散文家成熟的重要標志。
《炊煙,是盛開的花朵》這個書名本身就耐人尋味。炊煙是鄉村日常生活的標志,是柴米油鹽的象征。花朵是美的,是審美的,是超越日常的。把炊煙比作花朵,就是把日常生活審美化。這正是克紅散文的核心美學策略。
他不是要逃離日常生活去追尋什么高遠的詩意,而是在最平凡的日常事物中發現詩意。炊煙、稻草人、凝露、夕陽,這些尋常景致本就安在原地,人人皆可見,卻多被世人視而不見。克紅替我們窺見了那些易被忽略的景致,然后執筆記錄,讓我們也得以循著他的筆觸,一同看見。這不是一種技巧,而是一種目光。散文家的本事,不在于能寫出多么驚人的句子,而在于能擁有多么獨特的目光。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區分“寫境”與“造境”,說“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克紅的散文介于二者之間。他寫的是眼前景、身邊事,用的卻是造境的目光。炊煙還是炊煙,但在他的筆下,炊煙成了花朵。這種轉變不是靠修辭技巧完成的,而是靠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完成的。他看世界的方式是詩意的,所以他寫出來的世界就是詩意的。
趙克紅的散文還有一個重要特征:文化底蘊深厚。這個說法容易被人理解成掉書袋。有些作家寫散文,喜歡引經據典,用古人的句子來裝點自己的文章。克紅不是這樣。他的文化底蘊不是顯露出來的,而是滲透出來的。讀他的文章時,你不會察覺刻意的學識賣弄,待讀完掩卷,才會恍然發覺字里行間浸潤著中國古典散文的獨特韻味。
這種韻味很難具體指認。它不是對某個古典作家的模仿,也不是對某種古典文體的套用。它是一種氣息,一種節奏,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克紅的散文節奏舒緩,句子綿密悠長,轉折處亦從容不迫。這種節奏里有古意。古人寫文章,講究從容,講究“氣”。韓愈說“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克紅的散文氣是盛的,但不是那種激昂的盛,而是那種綿長的、沉著的盛。恰似一條沉潛的河,不逞浪濤洶涌之姿,卻自具深不見底的厚重。
他寫洛陽,寫故鄉,自然會讓人想到這片土地上的歷史。洛陽是十三朝古都,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發源地。克紅寫故鄉,不需要刻意去寫那些厚重的歷史,因為他自己就生長在這片土地上,歷史的沉淀已經融入了他的血脈。他寫今天的洛陽,寫兒時的洛陽,那些歷史的影子自然會投射進來。這種文化的在場感,并非刻意鋪陳的筆墨,而是深入骨血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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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屆冰心散文獎頒給趙克紅,是實至名歸的。冰心本人的散文,講究的是真情實感,是溫婉細膩。克紅的散文在這些方面與冰心的散文有精神上的親緣關系。但他的散文又不完全是冰心那一脈的。冰心的散文里有宗教感,有對人生的大悲憫。克紅的散文里,更多的是對日常煙火的溫情凝視,是于平凡煙火中對詩意的執著探尋。
獲獎之后,克紅說很意外,很驚喜。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真正好的寫作者,往往對自己的作品沒有那么篤定。因為他們知道,寫作這件事,說到底是一場與不確定性的搏斗。每一篇文章都是新的開始,沒有人能保證下一篇文章一定寫得好。這份不確定性,是寫作途中橫亙的險峰,亦是寫作最動人的魅力源頭。
克紅寫了幾十年,出了好幾本集子,拿了獎,當了河南省作協副主席、第十屆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但這些身份對他來說,可能都不如“寫散文的人”這個身份重要。散文是一種誠實的文體。寫小說可藏身于人物背后,寫詩可借意象隱晦心緒,但寫散文卻無此遁形之處。散文是直接面對讀者的,是用“我”來寫的。你是什么樣的人,你的散文就是什么樣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散文是最見性情的文體。
趙克紅的散文告訴我們,他是一個溫和的人,一個念舊的人,一個對生活還抱有溫情和敬意的人。在這般人心浮躁的時代,這樣的人、這樣的文字,愈發顯得彌足珍貴。
最后說幾句關于散文創作的話。我們這個時代的散文,面臨著一個困境:一方面,讀者對散文有期待,希望讀到真情實感,希望被感動;另一方面,寫作者又容易陷入自我重復,把同一種感動寫上一百遍。克紅的散文之所以能立住,是因為他一直在尋找新的可能。《炊煙,是盛開的花朵》這個書名本身就是一種尋找的結果。把炊煙和花朵并置,是一種陌生化的努力,是要讓讀者重新看見那些被看慣了的東西。
劉勰在《文心雕龍》里說“文律運周,日新其業”。文學的法則是運轉不停的,每一天都有新的可能。趙克紅的散文創作,證明了這個道理。他不是那種革命性的寫作者,不會創造出什么全新的范式。但他一直在自己的領地里深耕細作,讓那些看似平常的事物一次次煥發出新的光彩。這種工作同樣重要。
散文的天地看起來很小,寫來寫去不過是些身邊事、眼前景。但真正的散文家知道,這片小小的天地里,藏著整個世界。關鍵看你有沒有那樣的目光,有沒有那樣的真心。趙克紅,恰恰二者兼具。所以他寫出來的散文,值得一讀再讀。
【趙克紅簡介】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中國鐵路作家協會副主席,河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文學創作一級,其作品在《人民文學》《人民日報》《詩刊》《中國作家》等發表,入選多種選本、選刊、年選及多省、市語文試卷。著有散文集、詩集、中短篇小說集、評論集10余部。獲第八屆全國鐵路文學獎、詩刊社“春天送你一首詩”詩歌大賽二等獎、第八屆冰心散文獎、第四屆中國長詩獎最佳成就獎、第三屆奔流文學獎詩歌獎、中國詩歌春晚2020年度十佳詩人、第六屆《大河詩歌》雙年度詩歌獎等、第五屆中國徐霞客散文獎一等獎。
(本文作者李風宇系中國作協會員、文學讀評人、文學創作一級、江蘇省作協原副巡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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