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發動機的轟鳴遠了。
我提著行李站在小區門口,鑰匙插不進鎖孔。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刺耳。
電話那頭,陳憐夢的聲音夾在鍵盤敲擊聲里:“自己找地方待會兒。”
初秋的風卷著落葉,擦過腳邊。
一個穿灰外套的女人從樹后走出來。她瘦得厲害,口罩上方的眼睛像兩口枯井。
她摘下口罩。
我手里的行李袋砸在地上。
“李高澹,”她的聲音像生銹的刀片刮過鐵皮,“給你十萬,你原諒我吧。”
我張著嘴,發不出聲音。整個世界在旋轉。
“你這姑娘說什么胡話?”
母親的聲音從身后炸開。她拎著菜籃子,手指攥得發白,盯著那個女人,像是見了鬼。
“我兒子已經結婚了,”母親的聲音在抖,卻拔得很高,“他媳婦叫陳憐夢!”
風突然大了。
女人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
01
從項目點回來的大巴搖了六個小時。
車窗外的景色從光禿禿的山坡,漸漸變成郊區灰撲撲的廠房,最后是熟悉的高樓輪廓。我靠在椅背上,兩個月的疲憊像水泥一樣灌進骨頭縫里。
出發時還是盛夏,回來已是初秋。
陳憐夢送我去車站那天,穿了一條新裙子。藕荷色的,襯得她皮膚很白。她替我整了整襯衫領子,指尖冰涼。
“就兩個月,”她說,“楊總那邊總得給個交代。你去了,這事就算翻篇了?!?/p>
她說的“這事”,是指上個月部門聚餐,我無意中撞見楊國興把手搭在她椅背上。
我當時多喝了兩杯,站起來說了幾句糊涂話。
第二天酒醒了,后悔得想抽自己。
楊國興是公司老人,陳憐夢的上司。我的頂頭上司。
“駐村項目正好缺個懂技術的,”陳憐夢剝了個橘子,遞給我一瓣,“你去避避風頭,我也好做工作?!?/p>
橘子很甜,汁水濺在我手背上。
我咽下那瓣橘子,點了點頭。三十五歲的男人,在單位混了十年還是個技術員,有什么資格耍脾氣。
大巴駛入客運站。我拎著行李下車,腿有些麻。行李箱的輪子磕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咔嗒聲。
轉了兩趟公交,走到小區門口時,天已經擦黑。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摸黑爬上三樓,掏出鑰匙。
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我又試了一次,還是轉不動。鑰匙和鎖芯摩擦,發出干澀的聲響。
對門傳來開門聲。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小李回來了?”
“哎,王阿姨?!蔽覕D出笑,“這鎖……”
“上禮拜換的,”王阿姨壓低聲音,“你媳婦找人換的,說舊鎖不安全。”
她說完就關上了門。
我站在黑暗的樓道里,握著那把沒用的鑰匙。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掏出手機,撥通陳憐夢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
背景音很嘈雜,有音樂,有碰杯聲,有人高聲說笑。
“喂?”她的聲音裹在雜音里,有些不真切。
“憐夢,我回來了?!蔽衣犚娮约旱穆曇舾砂桶偷模伴T鎖換了,我進不去?!?/p>
鍵盤敲擊聲。她好像在打字。
“我在應酬,”她說,“楊總組的局,推不掉。你自己找地方待會兒吧。”
“那我……”
“先這樣?!?/p>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墻上的小廣告層層疊疊,最上面一張是通下水道的,電話被人撕去了一半。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輪子磕在臺階上,一階,一階。
走到單元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陳憐夢發來一條微信:“媽那兒有鑰匙,你去拿?!?/p>
就這一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機,拎起行李箱。
去母親家要倒一趟車。
晚高峰還沒過去,公交車上擠滿了人。
我被擠在車廂中部,聞見汗味、包子味、劣質香水味。
玻璃窗上蒙著霧氣,外面的霓虹燈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兩個月前離開時,陳憐夢站在車站外朝我揮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著眼笑。
那笑容現在想來,有些模糊了。
就像這車窗上的霓虹,看著明亮,其實什么都看不真切。
02
母親住在老城區的職工宿舍樓。
紅磚外墻爬滿了爬山虎,秋天一來,葉子半黃半綠,風一吹就嘩啦啦響。樓道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樟腦丸味兒,混著誰家燉肉的香氣。
我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門開了條縫,母親的臉出現在門后。
她看見我,眼睛睜大了。
“高澹?”她拉開門,圍裙上沾著面粉,“怎么這個點來了?吃飯沒?”
“還沒?!蔽野研欣钕渫线M門。
母親關上門,接過我的外套。她的動作有些急,衣架掛了幾次才掛上。
“坐,坐?!彼噶酥干嘲l,“我給你下碗面?!?/p>
“媽,不急?!蔽以谏嘲l上坐下,沙發罩是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布,坐下去能感覺到下面的彈簧,“憐夢說你這兒有鑰匙?”
母親背對著我,正在廚房洗菜。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淹沒了我的話。
“媽?”
她關了水,轉過身來,手里還捏著一把青菜。
“什么鑰匙?”
“家里的鑰匙。”我說,“憐夢把鎖換了,我進不去門?!?/p>
母親手里的青菜掉了一片葉子。她彎腰撿起來,扔進水池。
“哦……換鎖了?”她背對著我,繼續洗菜,“是該換,你們那鎖有些年頭了?!?/p>
“鑰匙呢?”
水聲停了。
母親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鑰匙……憐夢沒放我這兒?!?/p>
廚房的燈光從她背后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里。
“她說放我這兒不安全,”母親的聲音很輕,“怕我年紀大,弄丟了?!?/p>
我看著她。
母親的鬢角白了,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她今年六十了,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說話做事向來有條理。可現在,她的眼神在躲閃。
“那你打個電話問問她,”我說,“看我今晚住哪兒。”
母親沒動。
“高澹,”她突然說,“你這兩個月,在那邊……還好吧?”
“就那樣。項目點條件差,但活不多。”
“吃得慣嗎?”
“大鍋飯,能吃飽?!?/p>
“睡得好嗎?”
“媽?!蔽掖驍嗨?,“鑰匙?!?/p>
她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廚房的鍋開了,蒸汽頂著鍋蓋噗噗作響。母親轉身去關火,動作有些慌亂。
面端上桌時,熱氣騰騰的。母親給我臥了兩個荷包蛋,蛋清裹著蛋黃,顫巍巍的。
“先吃飯,”她把筷子遞給我,“回來就好,別多想?!?/p>
面很燙。我吹了吹,吸溜了一口。湯是骨頭熬的,很鮮。
母親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
“憐夢……最近常來嗎?”我問。
母親的手指停住了。
“來過兩次,”她說,“送了點水果。說是單位發的,吃不完?!?/p>
“她說什么了?”
“就說你出差了,讓我別擔心。”母親端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她還說……等你回來了,讓你好好休息。”
我放下筷子。
“媽,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母親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能瞞你什么?”她扯了張紙巾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我就是看你累了,讓你好好吃飯?!?/p>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抗戰劇,槍炮聲轟轟響。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湯喝干凈了,碗底還剩一點蔥花。
母親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水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
“媽?!?/p>
她沒回頭。
“我今晚睡這兒?!?/p>
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哎,”她說,“你小時候的房間,被子都是現成的?!?/p>
她始終沒有回頭看我。
![]()
03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早。
窗簾沒拉嚴,一道晨光斜斜地切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這間屋子還是我高中時的樣子:書架上塞滿了教科書和習題集,墻上貼著褪色的球星海報,桌角的漆磕掉了一塊,露出下面的木頭。
躺了十分鐘,我坐起來,摸過床頭的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微信。
陳憐夢的聊天記錄停在昨晚那句“媽那兒有鑰匙”。
我往上翻了翻,這兩個月,我們的對話少得可憐。
多半是我發“到了”、“這邊下雨了”、“食堂飯菜還行”,她回“嗯”、“知道了”、“注意安全”。
像打卡,不像夫妻。
點開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第一條就是陳憐夢發的,凌晨一點半。
一張餐廳的照片,水晶吊燈,高腳杯,一桌子菜。
配文:“忙碌后的犒賞[愛心]。”
定位在某家高檔西餐廳。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評論:“陳姐瀟灑!”
“羨慕!”楊國興點了個贊。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
起床洗漱。母親已經在廚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氣飄出來。我走到她身后,看見灶臺上攤著雞蛋餅,金黃酥脆。
“怎么不多睡會兒?”母親沒回頭,手里的鍋鏟翻動著。
“睡夠了?!?/p>
我在餐桌邊坐下。母親端來粥和餅,又夾了一碟醬菜。
“一會兒我去趟單位,”我說,“有點東西要拿?!?/p>
母親盛粥的手頓了一下。
“今天周六?!?/p>
“我知道。值班室有鑰匙?!?/p>
她沒再說話,坐下陪我吃飯。粥很燙,我慢慢吹著。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醬菜瓶上的商標,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
吃完飯,我換了身衣服出門。
公交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掠過的街道。兩個月沒回來,有些店鋪換了招牌,新開了一家奶茶店,門口排著幾個年輕人。
單位大樓周末很安靜。刷卡進門,保安老張從值班室探出頭。
“李工?你怎么來了?”
“拿點東西?!蔽页c點頭。
電梯上行。轎廂里的廣告屏在放樓盤廣告,女銷售員笑得標準。數字跳到七樓,門開了。
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幽幽的綠光。我的工位在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走過去,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桌上積了層薄灰。我拉開抽屜,里面是些舊圖紙、計算器、幾支沒水的筆。翻了翻,找到一盒沒開封的茶葉,是去年春節發的福利。
正準備關上抽屜,瞥見角落里露出半個煙盒。
我不抽煙。這煙盒不是我的。
抽出來看了看,是某款高檔香煙,盒子里還剩三根。煙盒的一角有些皺,像是被用力捏過。
我捏著煙盒,站了一會兒。
然后把它放回原位,關上抽屜。
轉身準備離開,聽見隔壁辦公室有動靜。是楊國興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里面傳出說話聲。
“……你放心,他起碼還得待一個月……”
是楊國興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我知道你委屈……等我這邊安排好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出了那個語調。他在跟誰打電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周末?周末不行,我得陪她去選窗簾……新房那邊總要布置……”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垃圾桶,發出輕微的聲響。
辦公室里的說話聲停了。
我轉身快步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從一樓開始上行。數字跳得很慢:2,3,4……
楊國興辦公室的門開了。
他走出來,手里拿著保溫杯。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笑容。
“喲,小李?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晚。”我說。
“項目結束了?”
“嗯。”
“辛苦辛苦?!彼哌^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寫個報告,交給你們科長就行?!?/p>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胛骨發疼。
“楊總周末還加班?”我問。
他笑了笑,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有點事要處理?!彼f,“你呢?回來也不休息休息。”
“拿點東西?!?/p>
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下關門鍵。
楊國興還站在走廊里,端著保溫杯,朝我揮了揮手。
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的臉消失在縫隙里。
下到一樓,走出大樓。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
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陳憐夢發來的微信:“媽說你去單位了?晚上回家吃飯吧,鑰匙我放門口地墊下了。”
我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
發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胡子該刮了。
風吹過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又散開。
04
回到母親家,已經過了中午。
母親在沙發上打盹,電視開著,在放戲曲節目。老生咿咿呀呀地唱,聲音開得很小。我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她還是醒了。
“回來了?”她揉了揉眼睛,“吃飯沒?”
“吃過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電視屏幕上的老生正甩著水袖,一臉悲愴。
“媽,”我說,“你認識楊國興嗎?”
母親的手停在膝蓋上。
“誰?”
“我單位的一個領導,楊國興。”
“哦……”她拉長聲音,“聽你說過。怎么了?”
“沒什么,隨口問問。”
電視里的老生唱到高音,破了音,聲音有些刺耳。
母親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小。
“高澹,”她突然說,“你和憐夢……沒什么事吧?”
我轉過頭看她。
“能有什么事?”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門鈴響了。
母親起身去開門。門外傳來程香蘭爽朗的聲音:“玉靜!我包了包子,給你送幾個過來!”
程香蘭是母親的老鄰居,住對門。退休前是紡織廠的工會干部,熱心腸,嗓門大。她端著一盤包子進來,熱氣騰騰的,香味立刻充滿了屋子。
“喲,高?;貋砹??”她看見我,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那眼神轉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一種混合著憐憫、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程阿姨?!蔽艺酒饋?。
“快坐快坐?!彼寻臃旁谧郎希熬虏穗u蛋餡兒的,你媽最愛吃這個?!?/p>
母親去廚房拿碗筷。程香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瘦了,”她說,“那邊苦吧?”
“還行。”
“你媳婦也真是,”程香蘭的聲音低了些,“怎么就舍得讓你去那種地方……”
母親端著碗筷出來,重重地放在桌上。
“香蘭,”她說,“喝茶嗎?我剛泡了普洱?!?/p>
程香蘭看了母親一眼,閉上了嘴。
我們坐下來吃包子。皮薄餡大,確實好吃。程香蘭的手藝一直不錯。
“高澹,”程香蘭咬了一口包子,嚼著,像是隨口一問,“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項目結束了,應該不走了。”
“那就好。”她點點頭,“兩口子老分開,不是個事兒?!?/p>
母親沒說話,低頭吃包子。
吃完一個,程香蘭又拿起一個。她吃得慢,像是有什么話要說。
“玉靜,”她終于開口,“昨天我看見憐夢了?!?/p>
母親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在哪兒?”
“萬隆商場?!背滔闾m說,“我陪兒媳婦去買嬰兒衣服,在三樓看見她。她和一個男的在挑床上用品。”
客廳里安靜下來。電視里的戲曲還在唱,聲音細細的,像根線。
“可能……是同事吧。”母親說。
“不像?!背滔闾m搖頭,“那男的幫她拎包,還湊在她耳邊說話??粗τH密的。”
包子在我嘴里變得味同嚼蠟。
“什么樣的男的?”我問。
程香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母親。
“五十來歲,有點胖,穿西裝。”她說,“頭發……這兒有點禿?!?/p>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中央。
楊國興。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喉嚨發緊。
“你可能看錯了,”母親的聲音有些急,“憐夢是行政主管,陪領導逛街買東西,也是工作。”
“工作?”程香蘭嗤笑一聲,“工作用得著手挽手?”
“香蘭!”母親提高了聲音。
程香蘭不說話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重重放下。
“行,我不說了。”她站起來,“包子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p>
她朝門口走去。母親送她到門口,兩人在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我沒聽清。
門關上了。
母親走回來,站在桌邊,看著盤子里剩下的包子。
“程阿姨就愛瞎說,”她說,“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說話。
窗外傳來小孩的嬉笑聲,大概是樓下院子里的孩子在玩。笑聲清脆,無憂無慮的。
母親坐下來,拿起一個包子,掰開,又合上。韭菜的香氣飄出來,但她沒吃。
“高澹,”她輕聲說,“有些事,可能……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
她答不上來。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機械地咀嚼。韭菜的辛辣在口腔里彌漫開,刺激得眼睛發酸。
“我晚上回去?!蔽艺f。
母親抬起頭。
“憐夢把鑰匙給我了。”
“哦?!彼c點頭,“那……也好。”
她沒留我。
下午我在房間里收拾行李。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帶回來的衣服掛起來。母親進來過一次,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又默默地退出去。
傍晚,我提著行李箱出門。
母親送我下樓。走到一樓,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高澹。”
我回頭。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她說,“就回家來。”
她用了“家”這個字。
我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
走出單元門,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仡^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樓道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
我朝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心里某個地方,像塞了一團濕棉花。
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
05
回到自己家小區,天已經半黑了。
路燈還沒亮,只有樓宇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我走到單元門口,彎腰掀開地墊。
一把銀色鑰匙躺在水泥地上。
撿起來,冰涼的觸感。鑰匙很新,齒痕清晰。
上樓,開門。鎖芯轉動的聲音很順滑,咔噠一聲,門開了。
屋里黑著燈。我按下開關,客廳的吸頂燈亮了,灑下白慘慘的光。
一切都和兩個月前一樣。沙發還是那個姿勢,茶幾上的遙控器還是歪著放,電視柜上那盆綠蘿的葉子還是蔫蔫的。
但又有些不一樣。
空氣里有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確實存在。不是陳憐夢常用的那款。
我放下行李,走進臥室。床鋪得很平整,被子疊成方塊,枕頭并排放在床頭。陳憐夢有潔癖,容不得床上有一絲褶皺。
打開衣柜,她的衣服整齊地掛著,按顏色深淺排列。我的衣服擠在一邊,占了一小半空間。
浴室里,洗漱臺上只有她的護膚品。我的剃須刀、牙刷、毛巾都不見了。
回到客廳,我在沙發上坐下。皮質沙發很涼,坐下去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墻上的時鐘指向七點二十。
我拿出手機,給陳憐夢發微信:“我到家了。”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復。
又發:“晚上回來吃飯嗎?”
這次回復很快:“不回了,加班。”
“幾點回來?”
“說不準?!?/p>
“我去接你?”
“不用。”
對話結束了。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仰頭靠進沙發背。天花板很白,沒有一絲污漬。陳憐夢每個月會請保潔來徹底打掃一次,每次二百塊。
坐了一會兒,肚子餓了。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上層塞滿了水果、酸奶、面膜。下層有幾盒速凍水餃,日期是上個月的。
燒水,煮餃子。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玻璃窗。
餃子煮好了,盛到碗里。我端著碗回到客廳,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臺,是綜藝節目,一群年輕人在做游戲,笑聲夸張。
我吃了兩個餃子,韭菜餡的。突然想起程香蘭送的包子,也是韭菜餡的。
胃里一陣翻涌。
放下筷子,碗里的餃子浮在湯上,漸漸涼了。
九點鐘,陳憐夢還沒回來。我關掉電視,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還有樓上沖馬桶的水流聲。
去浴室洗澡。熱水淋在頭上,蒸汽彌漫。鏡子模糊了,照不出人影。
洗完澡出來,聽見開門聲。
陳憐夢回來了。
她站在玄關換鞋,高跟鞋踢到一邊,換上拖鞋。手里提著包,另一只手拿著一份文件。
“還沒睡?”她瞥了我一眼。
“等你?!?/p>
“等我干嘛。”她把包和文件放在鞋柜上,走進來,“吃飯了嗎?”
“吃了?!?/p>
“哦?!?/p>
她徑直走進臥室。我跟進去,看見她正在脫外套。那是一件米色的風衣,我沒見過。
“新買的?”我問。
“嗯。”她把風衣掛起來,“上周打折。”
“挺好看。”
她沒接話,開始解襯衫扣子。燈光下,她的脖子很白,鎖骨分明。
“項目還順利嗎?”她問,背對著我。
“就那樣。”
“報告寫了沒?”
“明天寫?!?/p>
“早點寫,楊總那邊要存檔。”
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著她解開襯衫,露出黑色的內衣肩帶。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像一對蝴蝶翅膀。
“憐夢。”
她轉過身來。
“今天程阿姨說,在商場看見你了?!蔽艺f,“和一個男的?!?/p>
她的動作停住了。
眼神閃了一下,很快恢復平靜。
“程香蘭?”她扯了扯嘴角,“她眼睛倒尖?!?/p>
“是誰?”
“還能是誰,楊總唄。”她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他老婆要過生日,讓我幫忙挑禮物。怎么,這也不行?”
她的語氣很淡,帶著點不耐煩。
“沒說不可以?!?/p>
“那就別問東問西的?!彼咨纤?,“我累了,先睡了?!?/p>
她進了浴室。水聲響起,嘩嘩的。
我坐在床邊,聽著水聲。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吹風機的聲音響起來。嗡嗡嗡,持續了十分鐘。
陳憐夢出來時,頭發半干,臉上敷著面膜。白色膏體覆蓋了她的表情。
她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我。
我關了燈,在她身邊躺下。黑暗中,能聞見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和她頭發上殘留的香水味。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刺鼻。
“嗯?”
“你想過要孩子嗎?”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現在不是時候。”她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有些悶,“等過兩年吧?!?/p>
“過兩年我三十七了?!?/p>
“三十七怎么了?男人四十一枝花?!?/p>
又是沉默。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帶。
“睡吧。”她說。
我閉上眼。
但睡不著。
半夜,陳憐夢的手機亮了。屏幕的光在她那邊閃了一下,很快熄滅。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光。
我睜開眼,看著她的背影。
她睡得很熟,呼吸均勻。
我輕輕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走到客廳,拿起她放在鞋柜上的包。
皮質很軟,是名牌。我打開,里面有錢包、鑰匙、口紅、粉餅,還有一部手機。
陳憐夢有兩部手機,一部工作用,一部私人用。工作用的手機她從不離身,私人用的常隨意扔。
我拿起那部私人手機。
屏幕需要密碼。我試了她的生日,不對。試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不對。
想了想,試了楊國興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手心里出了汗。
最近的聯系人里,第一個就是楊國興。頭像是他穿高爾夫球服的照片。
聊天記錄是空的。顯然被清除了。
但朋友圈有新動態。點開楊國興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小時前發的,一張夜景照片,配文:“夜色溫柔?!?/p>
定位在城東新開的五星級酒店。
下面有一條評論,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微信號,只發了個笑臉表情。
我點開那個微信號。頭像是一片星空,朋友圈僅三天可見,空空如也。
但微信號的拼音縮寫,是“clm”。
陳憐夢。
我把手機放回包里,拉好拉鏈。
走回臥室,重新躺下。陳憐夢還在睡,呼吸綿長。
我睜著眼,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六點鐘,我起床。陳憐夢還在睡。我換了衣服,輕手輕腳地出門。
清晨的空氣很涼,吸進肺里像冰刀。我在小區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遛狗的老人,跑步的年輕人,賣早點的攤子冒出白汽。
走到小區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該去問清楚。
不管結果是什么,總比猜來猜去強。
我掏出手機,想給陳憐夢打電話,告訴她我去公司找她。
剛撥出號碼,眼角瞥見一個人影。
從旁邊的香樟樹后走出來,穿著灰色的外套,戴著口罩。瘦得像一片影子,悄無聲息地靠近。
我掛斷電話,看著她。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眉眼間的輪廓,我還認得。
孫曉萱。
我的前妻。
她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李高澹?!彼_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捏在指尖。陽光照在卡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給你十萬,”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原諒我吧?!?/p>
銀行卡遞到我面前。
我盯著那張卡,腦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傳來腳步聲,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我回過頭,看見母親拎著菜籃子站在不遠處,眼睛睜得很大,臉色煞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孫曉萱。
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
“你這姑娘……”她的聲音在抖,“說什么胡話?”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身后拽。力氣大得出奇。
然后她擋在我面前,對著孫曉萱,聲音拔得很高,高得破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