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大鄉的融合答卷——來自重慶市的調查

城鄉融合發展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必然要求。作為我國中西部地區唯一的直轄市，重慶市既擁有超大城市突出屬性，也兼具大農村、大山區、大庫區的鮮明特征，一度面臨城鄉區域差距較大、山區庫區發展基礎薄弱等問題。對此，重慶全域統籌、一體規劃，從要素融通、以城帶鄉、共建共享等方面著手，探索出一條獨具特色的城鄉融合發展之路。

重慶市大山大水、大城大鄉，城鄉二元結構較為明顯。2024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重慶考察時強調，重慶集大城市、大農村、大山區、大庫區于一體，要大力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積極推進以縣（區）城為重要載體的新型城鎮化建設，有序引導、依法規范城市工商資本和科技、人才下鄉，助力鄉村全面振興。

城鄉區域差距較大，中心城區帶動能力不足，山區庫區和農村地區內生動能偏弱等現實問題，曾是重慶共富路上的“攔路虎”。但換個視角看，破解城鄉區域發展不平衡，正是重慶發揮后發優勢、拓展增長空間的潛力所在。難題如何破解？潛力怎樣釋放？

兩年來，重慶牢記囑托，統籌推進新型工業化、新型城鎮化和鄉村全面振興，加快構建產業升級、人口集聚、城鎮發展、鄉村振興的制度機制和政策體系，探索共同富裕新路徑。2025年，重慶城鄉居民收入比縮小至2.21∶1，95%以上的村集體經營性收入超10萬元。

關鍵要素加速流動

金佛山下，重慶南川區南城街道三匯村，一塊9.95畝的土地曾經撂荒多年、雜草叢生。如今，這里建起了云鯉禪養民宿，游客絡繹不絕，山間茶香四溢。

民宿主理人陳士鳳說，得益于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改革，他們通過公開交易獲得該地塊產權后整修為民宿，自去年5月營業以來，營業額已超80萬元。

“做夢都沒想到，閑置地能帶來這么大收益。”三匯村黨委書記陳鳳丹感慨，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引來了資金，盤活了撂荒地，既美化了鄉村，又壯大了產業，還增加了村集體經濟收入、帶動村民就業增收，一舉多贏。

一個地塊的“蘇醒”，折射出重慶城鄉融合的關鍵突破。

過去，農村土地、生態資源長期“沉睡”，難以轉化為發展資本，而城市人才、資金要下鄉又面臨制度性壁壘。要素流動不暢，成為城鄉融合發展的最大梗阻。

如何破局？重慶以制度創新打通堵點，一方面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盤活閑置資源；另一方面實施規劃、科技、經營、資金進鄉村和能人、青年、務工人員回鄉村的“四進三回”行動，促進“人、地、錢”等關鍵要素雙向合理流動。

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融合發展的新大門，為鄉村振興注入強大動力。南川區規劃和自然資源局行政審批科副科長楊程介紹，作為全國深化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試點地區，南川區目前已完成12宗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面積65.3畝，出讓總金額2200多萬元，帶動商業、倉儲、旅游等產業投資0.53億元，初步實現了“土地活、產業興、農民富”。

去年3月，大足區棠香街道和平村4組村民游家鳳將自家300多平方米的宅基地退給村集體，獲得3萬多元補償。“地閑著就是浪費，退出后不僅增加了自家收入，村里還能對土地進行開發利用，兩全其美。”游家鳳說。

大足區依托農村宅基地“三權分置”改革，為鄉村發展騰出空間。“去年，村里共有8戶村民自愿有償退出宅基地，總面積近3畝。”和平村黨支部副書記劉燕說，近年來，村里修建了健身步道、星空露營地等旅游設施，打造了“棠香人家”景區，吸引大批城市游客前來休閑觀光，助力農文旅融合發展。

人才的流動方向與配置效率直接決定著城鄉融合的質量。潼南區是農業大區，區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劉艷說，隨著城市化進程推進，不少農業企業、強村公司都面臨專業人才匱乏的困境，“單個科技特派員往往解決不了種植、存儲、加工、銷售等全鏈條的問題”。

怎么辦？去年，潼南區實施了“一鄉鎮一產業一組團”人才幫扶機制改革，從高校、科研院所等單位引進專家人才和技術骨干，以項目化方式組建服務團隊，面向鄉鎮開展差異化、多樣化的智力服務。“首批46名專家人才下鄉服務，已開展技術培訓10多場次，解決生產技術難題200多個，14項科研成果落地轉化，帶動7個鄉鎮發展油菜制種、水產養殖等優質產業3000余畝。”劉艷說。

除了人才，資金也在加速流入鄉村。43歲的鄧中是重慶梁平區星橋鎮的種糧大戶，2024年，他從重慶銀行梁平支行拿到了一筆90萬元的“鄉村振興青年貸”貸款。“以前沒有抵押物就無法貸款，如今有農業擔保公司做擔保，資金有了，發展底氣更足了。”鄧中說，他用這筆貸款把種植規模從2000畝擴大到3000畝，還購置了農機設備，為2000多戶農民提供“耕種防收烘銷”全鏈條社會化服務。

梁平區創新鄉村振興投融資機制，推動金融和社會資本加速向農業農村聚集。“我們依托‘政銀擔’合作機制，與重慶市農業融資擔保集團等機構建立風險共擔模式，大幅提升涉農信用貸款投放比例，解決農村經營主體‘缺抵押、少擔保’難題。”重慶銀行梁平支行副行長鄭璨說，截至2025年末，該支行普惠涉農貸款余額達1.8億元，鄉村振興貸款累計投放量達2.2億元。

以城帶鄉梯次賦能

從重慶中心城區搭乘高鐵，1個多小時便可來到位于渝東北的萬州區。這座地處三峽庫區的腹心城市，如今肩負著新使命——建設重慶市重要城市副中心。

在萬州現代綜合物流中心，運輸車絡繹不絕，周邊區縣的服裝、玩具、農產品等貨物在此集結后，通過公路物流運往沿海地區。“集約化物流運輸解決了渝東北地區物流碎片化問題，降低了物流成本。”物流中心負責人張國斌說，園區目前已入駐商貿物流企業36家，建成倉儲面積約3.6萬平方米，日進出貨物超2萬噸。

萬州區發展改革委副主任張大兵介紹，圍繞提升城市功能品質、提升現代化產業能級、建設全國重要交通物流樞紐、提升區域性公共服務水平等多方面發力，萬州區城市能級得到提升，對渝東北三峽庫區輻射力帶動力明顯增強。2025年，萬州區地區生產總值增速達6.8%，城鎮化率達72%。

城市之強，強在集聚輻射。如何讓城市輻射效應更順暢地傳導至鄉村？重慶探索的路徑是構建“中心城區—城市副中心（區域中心城市）—區縣城—中心鎮—鄉村”的梯次傳導體系。以“2小時重慶”交通圈建設為牽引，通過“小縣大城”“強鎮帶村”“強村富民”貫通聯動改革，逐步形成“一核引領、多點支撐、協調發展”的市域發展格局，讓人流、物流、資金流實現全市域大循環。

中心城區是“龍頭”。重慶通過中心城區產業引領、創新策源、開放帶動、服務示范等系列行動，發揮超大城市在市場、產業、就業等領域對城鄉融合發展的帶動作用。在兩江新區，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電子信息、生物醫藥等產業蓬勃發展，不少企業在山區庫區布局了加工制造及原料基地，通過產業鏈縱向延伸，帶動區縣城及鄉村發展。

重慶華森制藥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從事藥品研發、生產和銷售的國家高新技術企業。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游洪濤介紹，他們在兩江新區布局了研發中心，在榮昌國家高新區打造“5G+工業互聯網”智慧工廠，并以“公司+農戶”形式在云陽、南川、酉陽等山區縣建設了3000多畝中藥材種植基地，帶動當地就業。

廣袤的縣域也在加速“強身”。近年來，重慶市出臺了《重慶市推進以區縣城為重要載體的城鎮化建設實施方案》《重慶市“小縣大城”“強鎮帶村”試點工作方案》，引導產業、人口和要素向有比較優勢的區縣城和中心鎮集聚，“一縣一策”推進以區縣城和中心鎮為重要載體的新型城鎮化建設。

地處三峽庫區的云陽縣是重慶唯一一個“小縣大城”“強鎮帶村”雙試點區縣。該縣重點項目服務中心主任張志強用“四難”概括過去的發展困境：空間“山多地少”建設難、產業“散多聚少”興業難、鄉村“村多人少”振興難、民生“需多供少”保障難。

為此，云陽縣聚焦“產城人”三大核心，打出“組合拳”：城市建設從外延擴張向內涵提升轉變，產業發展從面面俱到向“重點專精”突破，鄉村建設從同質投入向精準賦能提升，民生事業從基礎保障向優質供給邁進。如今，云陽縣城常住人口占比提升至51%，園區規上工業產值占全縣比重超70%，建成重慶市級美麗宜居鄉村43個。

涪陵區新妙鎮則通過“強鎮帶村”試點，完成了一場蛻變。“過去，鎮上以傳統農業種植為主，產業結構單一，農民收入受限。”新妙鎮黨委書記陳松說，引進重慶立華牧業有限公司和重慶暢韻裝卸搬運有限公司后，肉雞和物流產業蓬勃發展，工業反哺農業，走出了鎮強、村興、民富的新路子。2025年，新妙鎮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別增長4.6%和5.4%。

肉雞產業的發展就是生動例證。重慶立華牧業有限公司投資800萬元在新妙鎮建立肉雞分揀中心，以“企業+村集體+大戶”形式與鎮上10個村集體開展養殖合作，吸納就近務工200多人。新妙鎮北門村黨支部書記趙洺給記者算了一筆賬：“村里目前建了69個雞棚，每個棚可養雞2萬只，按照出欄3批計算，每年出欄量就超400萬只，村集體經濟年增收達20多萬元。”“加工在鎮、基地在村、增收在戶”的產業融合格局正加速形成。

民生紅利普惠共享

路一通，重慶長壽區石堰鎮朝陽村的產業就活了起來。“過去村里只有一條土路，大車進不來，產業發展受限。”50歲的邱映在朝陽村流轉了400畝撂荒地種植蔬菜。去年，村里新修了一條水泥路，徹底告別了出行難、運貨難。如今，他的蔬菜基地已帶動60多戶村民增收，每年有800噸蔬菜銷往城區各大商超。

城鄉融合的核心目的是打破城鄉二元結構，讓廣大農民共享改革發展成果。近年來，重慶學習運用“千萬工程”經驗，實施了千萬畝高標準農田改造提升、千個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示范創建、千萬農民增收致富促進、千億級優勢特色產業培育“四千行動”，補齊鄉村教育、醫療、就業、住房等基礎性、普惠性、兜底性民生短板，農民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不斷提升。

產業共興，讓農民腰包鼓起來。48歲的廖化平是重慶江津區先鋒鎮繡莊村村民，也是重慶渝滋香食品科技有限公司的配料工人。“以前在家種花椒，如今變成了產業工人，步行幾分鐘就能到公司，掙錢、顧家兩不誤。”廖化平說。去年10月，渝滋香食品公司把工廠從江津城區搬到江津先鋒食品產業園后，不僅吸納了70多名村民就近就業，還帶動了當地花椒等農產品的加工銷售。

如今，江津先鋒食品產業園已入駐企業50多家，成為當地“引企入鄉、引業富鄉”的城鄉產業協同發展平臺。先鋒鎮鎮長朱玉說，城鄉產業協同發展平臺的建設，有力引導城市資本投入鄉村，提高了農產品精深加工水平，推動城鄉產業一體化發展，促進城鄉居民共享產業發展成果。

服務共享，把“城里的事”辦到“家門口”。前不久，重慶墊江縣三溪鎮青龍村村民陳安全在墊江縣坪山中心衛生院成功完成了胸腔閉式引流手術，他感慨：“過去看病都往縣城跑，坐車來回要2個多小時，如今在鎮上就能享受到大醫院的技術和服務，方便又放心。”

變化源于緊密型醫共體的組建。去年，墊江縣人民醫院與坪山中心衛生院等10多家基層醫療機構組建了緊密型醫共體，實行醫護人員、業務服務等一體化管理，引導優質醫療資源下沉。“納入醫共體后，醫院門診人數增加了10%以上，越來越多基層群眾在家門口享受到優質醫療服務。”坪山中心衛生院院長廖曉東說。

基礎設施不斷完善，公共服務更加均衡，產業發展富民增收……隨著城市資源不斷流向鄉村田野，鄉村的產業、生態、文化也在反哺城市多元需求。如今，重慶正加快實施基礎設施融合、公共服務融合、城鄉要素融合工程，向著建設城鄉融合鄉村振興示范區的目標篤定前行。（經濟日報記者 吳陸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