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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沖進辦公室大喊:劉姐!出大事了,公司群里有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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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周二下午三點,辦公室里那股子午后的倦意正濃。

      我,劉玉蘭,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上個月的報表數據,眼睛有點發花。空調開得有點大,我在工位底下備了條薄毯子,這時候正蓋在腿上。右手邊那杯泡了第三道的綠茶已經沒什么顏色了,但我還是拿起來抿了一口。

      財務部就是這樣,月初月末忙得腳不沾地,月中這幾天反而能喘口氣。辦公室里敲鍵盤的聲音零零落落的,夾雜著幾聲壓低的咳嗽。坐我對面的小王已經第三次偷偷摸出手機刷短視頻了,每次看幾秒就趕緊鎖屏,做賊似的。

      我今年四十七,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九年,從出納做到財務主管。丈夫老陳在另一家貿易公司做銷售經理,兒子陳昊今年大二,在省城讀書。日子說不上多精彩,但平穩踏實。我以為我的人生就會這樣,像辦公室窗外那棵老槐樹,一年年地長著,不起眼,但扎實。

      然后門就被撞開了。

      真的是撞開的——那扇磨砂玻璃門猛地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響,把所有人都驚得抬起頭。

      沖進來的是行政部的小周,那姑娘平時輕聲細語的,這會兒卻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頭發都跑亂了。她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按著胸口,眼睛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劉、劉姐!”她的聲音又尖又抖,像被人掐著脖子喊出來的。

      辦公室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我愣了下,手里的筆掉在桌上,滾了一圈。

      “怎么了小周?”我站起來,腿上那條毯子滑落到地上,“慢慢說,出什么事了?”

      小周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她朝我沖過來幾步,又猛地停住,好像不知道該不該靠近我。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小了些,但在突然死寂的辦公室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姐……出大事了……”她喘了口氣,眼淚真的掉下來了,“你丈夫……陳哥他……他臨走前,在公司群里發了……發了你和顧先生的照片……那種……親密的……”

      我的耳朵“嗡”的一聲。

      有那么幾秒鐘,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么。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外國話。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我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風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什么照片?”我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陌生,“哪個公司群?”

      “咱們公司的大群!”小周哭出聲來,“兩百多號人都在里面!就在半小時前!現在……現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伸手去摸手機,手指抖得厲害,第一次沒摸到口袋。第二次摸到了,冰涼的金屬外殼。解鎖,點開微信——那個我每天要看幾十遍的界面,此刻陌生得像別人的手機。

      公司大群平時沒什么人說話,都是行政發通知用的。此刻,那個熟悉的藍色圖標右上角,紅色數字顯示著“99+”。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幾秒,才點下去。

      消息像潮水一樣涌出來。最上面是幾條行政發的下周會議通知。再往下翻——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張照片。拍得有點模糊,像是從遠處用手機放大了拍的。照片里,一男一女并肩坐在一家咖啡廳的卡座里。女的側著臉,正在笑,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那是我的臉。男的把手搭在女人身后的沙發背上,身子微微傾過來,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

      是顧明遠。我們公司的副總經理。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

      手指機械地往上滑。發照片的那個微信號,頭像是老陳去年在黃山拍的那張照片,穿著沖鋒衣,背對著云海。微信備注是“老陳”。

      他發照片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三分。附了一句話:

      “劉玉蘭,顧明遠,你們真行。我出差了,你們就這么迫不及待?”

      然后是長達十幾秒的空白。接著,消息像炸開的馬蜂窩:

      “臥槽什么情況?”

      “這……這是劉主管?”

      “顧總?”

      “@劉玉蘭 @顧明遠”

      “是不是發錯了?”

      “撤回啊!”

      “過了撤回時間了……”

      再往下,消息已經刷了幾百條。有人在問真假,有人在發“震驚”的表情包,有人干脆開始分析照片里的咖啡廳是哪家。幾個平時跟我不對付的部門的人,話里話外已經開始陰陽怪氣。

      我的手指冰冷,手機屏幕在眼前晃動、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又看清了那張照片。

      是上個月的事。顧明遠找我談季度財務預算的事,下班后說找個安靜的地方邊說邊吃個簡餐。我們去了公司附近那家“慢時光”咖啡廳,坐在靠窗的位置。談了四十分鐘工作,然后聊了幾句家常——他問我兒子大學怎么樣,我問他女兒中考準備得如何。很正常的同事交往。

      可照片從這個角度拍出來……顧明遠那只搭在沙發背上的手,看起來就像摟著我的肩。我那時在笑,因為他說了個他女兒在學校鬧的笑話。

      老陳拍的?他跟蹤我?

      不,不可能。老陳上周就去廣州出差了,要周五才回來。照片是上個月拍的,他當時沒說什么啊……

      “劉姐?”小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她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旁邊,臉上表情復雜,有同情,有好奇,還有點別的什么,“你……你沒事吧?”

      我抬起頭,才發現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有的在工位邊探頭探腦,有的干脆走過來,圍成了一個半圓。那些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純粹看熱鬧的——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我想說話,嗓子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顧明遠。

      他四十出頭,個子很高,平時總是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此刻,他的白襯衫領口松開了,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他的臉色很難看,是一種鐵青的顏色。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們的眼神碰了一下,我看見他眼里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劉主管,”他的聲音很沉,努力保持著平穩,“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看任何人。

      我站著沒動。腿像灌了鉛,釘在地板上。

      “劉姐……”小周小聲叫我,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折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我拿起手機,握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

      我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圍著的同事們自動讓開一條路。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黏在我的背上,像一層濕冷的泥。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輕響,地面瓷磚映出我模糊的影子。顧明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

      我走到門前,抬起手,卻停住了。

      門縫里,我聽見顧明遠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怒氣沖沖:

      “……我不管!馬上給我查出來!老陳的微信號怎么登的?誰發的?……對,現在就查!這他媽是要毀了我!”

      我推開了門。

      第二章

      顧明遠看見我,對著電話那頭匆匆說了句“等會兒打給你”就掛了。他把手機“啪”地扔在辦公桌上,力道大得讓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

      “把門關上。”他說。

      我回身關上門。實木門發出沉悶的“咔噠”聲,把外面世界的窺探隔絕了,可我覺得更窒息了。這間辦公室我進來過很多次,匯報工作,簽批單據,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空氣稠得化不開。

      顧明遠沒坐回他的老板椅。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看著窗外。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我腳邊。

      “照片你看到了。”他說,聲音很干。

      “看到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連我自己都驚訝。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十五號左右,周三。你找我談季度預算,在‘慢時光’咖啡廳。”我說得很快,像在匯報工作,“談了四十分鐘工作,后來聊了幾句孩子上學的事。就這些。”

      顧明遠轉過身。他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眉頭皺得死緊:“你確定就這些?”

      “顧總,您也在場,您不記得了?”我反問,聲音有點抖了。

      “我記得。”他擺擺手,走到辦公桌后坐下,雙手撐在額頭上,“但照片拍出來不是那么回事。老陳……”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老陳為什么會有這張照片?他跟蹤你?”

      “他上周就去廣州了。”我說,“而且如果是他拍的,當時就該發作了,不會等到現在。”

      顧明遠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問:“你和老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我愣住了。

      問題?每對結婚二十多年的夫妻都有問題。老陳嫌我管錢太緊,我嫌他應酬太多。他總說我不像以前愛笑了,我說他回家就當甩手掌柜。上個月我們吵了一架,因為兒子暑假想去云南玩,我說太貴,老陳偷偷給兒子轉了五千塊。我發了好大脾氣,說他慣著孩子,不會過日子。

      可這算“問題”嗎?周圍誰家不是這么過的?

      “就是普通夫妻吵架。”我聽見自己說,“沒什么特別的。”

      顧明遠不置可否。他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然后遞給我:“你看這個。”

      我接過手機。是老陳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下午發的,在廣州塔下的照片,比著剪刀手,配文“出差最后幾天,想家了”。底下有共同好友的點贊評論,我也點過贊。

      再往前翻。上周出發前,他發了一張收拾好的行李箱照片,說“廣州走起”。大上周,是我們一家三口去吃火鍋的合影,兒子在中間做鬼臉,我和老陳在兩邊笑。

      看起來一切正常。一個普通中年男人的普通朋友圈。

      “你看他最近有沒有什么奇怪的舉動?”顧明遠問,“比如老看手機?避開你接電話?情緒不對勁?”

      我仔細回想。老陳出發前那幾天……好像是有那么一點。話少了,有時坐在沙發上發呆,我叫他兩三聲才聽見。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是工作壓力大,有個單子一直談不下來。

      我以為是真的。銷售嘛,壓力大正常。

      “他說工作壓力大。”我說。

      顧明遠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我讓技術部在查了。發消息的那個微信號,登錄地點顯示在……廣州。”

      我猛地抬頭。

      “但老陳的微信昨天和今天上午,在本地也有登錄記錄。”顧明遠繼續說,語氣越來越沉,“而且就在今天下午兩點半左右,在本市東區的一個網吧有登錄記錄。”

      我的腦子轉不過來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顧明遠一字一頓地說,“要么老陳有分身術,人在廣州,同時還能在本市網吧登錄微信。要么——”

      他停住了,看著我。

      我接上他的話:“要么登錄他微信發照片的,根本不是他。”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正好照在我眼睛上,刺得我想流淚。

      “誰會這么做?”我的聲音輕得像耳語,“誰有他的微信密碼?”

      顧明遠沒回答。他重新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等對方接通后說:“李總,是我,小顧。有件事得跟您匯報一下……對,很嚴重。我現在過去找您。”

      他掛了電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那個冷靜、干練的顧總又回來了,只是眼神深處還有沒散盡的陰霾。

      “董事長知道了。”他說,“我得過去解釋。你……”他頓了頓,“你先回家吧。這幾天別來公司了。”

      “我手頭的工作——”

      “我會安排人接手。”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現在這種情況,你在公司只會……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三個字,像三記耳光,扇在我臉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沒做錯什么,想說那張照片是誤會,想說我和他清清白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了有什么用呢?照片已經發到兩百多人的群里了,該看的人都看了,該猜的都在猜了。

      “好。”我說,聲音很輕。

      顧明遠似乎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繞過辦公桌,拉開門出去了。

      我又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短短一段走廊,我感覺走了一輩子。路過幾個開著門的辦公室,里面的人看到我,立刻低下頭,或者轉身假裝忙工作。那些竊竊私語像蒼蠅的嗡嗡聲,追著我的腳步。

      “真看不出來啊……”

      “平時挺正經的……”

      “老陳也挺慘的……”

      “說不定早就有事了……”

      我目不斜視,走回財務部。推開門,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坐回了工位,但沒人在工作。那些目光——同情的、探究的、鄙夷的——又聚攏過來。

      我開始收拾東西。把沒看完的報表放進文件夾,把筆插進筆筒,把茶杯拿到洗手池洗干凈。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很仔細,好像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劉姐……”小王小聲叫我。

      我沒應。把杯子放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干手。然后拿起包,轉身朝門口走。

      “劉姐!”這次是另一個同事,平時跟我關系還不錯的趙姐。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眼睛紅紅的,“你……你別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我看著她,想說聲謝謝,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點點頭,輕輕掙開她的手,走出了辦公室。

      電梯在下行。我盯著那個跳動的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兒子陳昊。

      “媽,爸怎么了?他剛給我打了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問你在哪,然后就掛了。打他電話又不接。”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怎么回。

      電梯門開了,里面站著兩個人,是市場部的,一男一女。他們看見我,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頭,擠到電梯角落。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緩緩關上。

      狹小的空間里,死一樣的沉默。我能感覺到那兩人的目光在我背上掃來掃去。女的輕輕咳嗽了一聲,男的摸出手機,假裝在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老陳。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老陳”兩個字,手指冰涼。震動停了,幾秒后,又開始震。一遍,兩遍,三遍。

      我沒接。

      電梯到了一樓。“叮”的一聲,門開了。那兩個人幾乎是沖出去的,像逃難一樣。

      我慢慢走出電梯,走出公司大樓。四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手機還在震。老陳打了第四個電話。

      我走到路邊,終于按了接聽。

      “喂。”我的聲音很啞。

      電話那頭是老陳粗重的喘息聲,像剛跑完一千米。然后是他的吼聲,嘶啞,憤怒,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劉玉蘭!你他媽的到底干了什么?!”

      第三章

      老陳的聲音太大了,我把手機拿遠了些。路邊有個行人扭頭看了我一眼,匆匆走過去了。

      “說話!”老陳在那邊吼,“啞巴了?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和顧明遠到底什么關系?!”

      我走到路邊一棵樹下,樹蔭罩下來,稍微隔絕了刺眼的陽光。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

      “那張照片是誤會。上個月我和顧總在咖啡廳談工作,被人偷拍了。”

      “談工作?”老陳的冷笑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刺耳得很,“談工作需要靠那么近?他的手都快摟你肩上了!你還在那笑,笑得挺開心啊!”

      “那是角度問題。”我說,“老陳,你先冷靜。那張照片不是你發的,對不對?”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過了好幾秒,老陳的聲音再次響起,低了些,但更冷了:“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發的?”

      “顧總讓技術部查了,今天下午兩點四十多,你的微信在本市東區一個網吧登錄過。”我一口氣說完,“你現在人在廣州,怎么會在網吧?”

      老陳又不說話了。這次沉默更長。

      “老陳?”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微信被盜了。”他終于說,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昨天就發現不對勁,有些群消息我沒發過,但記錄里有。我改了密碼,以為沒事了……”

      “那你剛才為什么沖我吼?”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明知道不是我——”

      “但我不知道那張照片怎么回事!”老陳也吼回來,“劉玉蘭,你告訴我,你和顧明遠私下見過幾次面?除了那次喝咖啡,還有沒有?”

      “就那一次!”我也火了,“工作原因,下班后找個地方談預算,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

      “談預算非要在咖啡廳?非要在下班后?公司沒會議室?白天不能談?”老陳一連串反問,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過來。

      我氣得手發抖:“那天會議室都被占用了!而且白天我倆都忙,就下班那會兒有時間!老陳,你這是在審問我嗎?我還沒問你呢,你的微信怎么會被盜?誰干的?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我聽見了別的聲音——很輕的女人的聲音,說了句什么,聽不清。然后老陳好像捂住了話筒,聲音悶悶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跟誰在一起?”我問。

      “……同事。”老陳說,太快了,快得可疑。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廣州這邊的。”老陳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語氣明顯不對勁,“劉玉蘭,現在不是追究我跟誰在一起的時候。照片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被停職了。”我冷冷地說,“顧總讓我回家,暫時別去公司。”

      老陳罵了句臟話,聲音很低,但我聽見了。然后他說:“我馬上訂機票回去。今晚就到。”

      “你回來有什么用?”我突然覺得很累,背靠著樹干,慢慢滑下去,蹲在路邊,“事情已經發生了。照片已經傳開了。全公司的人都在議論,說我跟你領導有一腿……老陳,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九年,十九年!現在全毀了……”

      我說不下去了。喉嚨發緊,眼睛發酸,但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不能在路邊哭,不能。

      老陳在電話那頭嘆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像把肺里的空氣都吐出來了。

      “玉蘭,”他叫了我的名字,聲音軟下來了,“對不起。我剛才……太急了。微信被盜的事,我也懵了。但照片……照片是真的,對吧?你真的和顧明遠單獨見過面?”

      “見過,就那一次。”我重復。

      “好,我信你。”老陳說,頓了頓,“但別人不信。顧明遠的老婆知道了沒?他那個老婆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渾身一僵。顧明遠的妻子孫悅,我見過兩次,公司年會上。個子不高,很瘦,看人的眼神銳利,說話輕聲細語,但句句帶刺。她是中學老師,據說管學生很嚴。

      “還沒……”我啞著嗓子說。

      “她遲早會知道。”老陳說,“兩百多人的群,肯定有人截圖轉發。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閉上眼睛。是啊,孫悅會知道,兒子的同學家長會知道,鄰居會知道,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會知道。一張照片,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能把一個人半輩子經營的生活炸得粉碎。

      “你先回家。”老陳說,“鎖好門,誰叫都別開。等我回去再說。我這就去機場。”

      他掛了電話。

      我蹲在路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里面傳來“嘟嘟”的忙音。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點。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從我面前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我報了我媽家的地址。不能回自己家,怕有記者——不,我們這種普通人,哪來的記者。怕有好事的人,鄰居,或者……孫悅。

      車開了。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這個城市我生活了四十七年,每條街都熟悉,可此刻覺得陌生。那些行走的路人,那些店鋪,那些車流,都和我隔著一層毛玻璃。

      手機又開始震。這次是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大部分是公司群里的@。我點開看了一眼,有人在問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在發“等官方消息”,有人已經開始編故事了:“我早就覺得不對勁,劉姐每次去顧總辦公室都待好久”“上次團建他們倆就坐一起,我還看見顧總給劉姐遞紙巾”。

      我關掉群消息,設置成免打擾。然后看到了私人消息。

      十幾條未讀。有同事發的:“劉姐你沒事吧?”“需要幫忙嗎?”有關心,有試探。有平時不怎么聯系的親戚:“玉蘭,聽說你出事了?”有老同學:“玉蘭,什么情況啊?”

      還有一條,是我媽發的語音。我點開,她老人家的聲音傳出來,滿是焦急:

      “玉蘭啊,我剛聽樓下王阿姨說,你在公司出事了?什么照片?你跟媽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你電話怎么打不通?看到趕緊回我!”

      六十秒的語音,她說了四十秒,剩下二十秒是雜音,能聽見她在屋里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顆,兩顆,砸在手機屏幕上。我趕緊用手抹掉,深呼吸,給我媽回消息:

      “媽,我沒事,都是誤會。我這就回家,到了跟你說。”

      發送。

      車停了。到了我媽住的老小區。我付了錢下車,低著頭快步走進單元門。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我跺了幾次腳都沒亮。摸黑上了三樓,敲了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我媽站在門口,身上還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她七十歲了,頭發全白了,但身板挺直,眼睛還很好使。此刻,那雙眼睛里全是擔憂。

      “玉蘭……”她叫了一聲,把我拉進門,上下打量,“沒事吧?臉怎么這么白?”

      “沒事,媽。”我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我爸從客廳走過來,摘下老花鏡。他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員,話不多,但心里有數。

      “先坐下。”他說,聲音沉穩,“慢慢說。”

      我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我媽給我倒了杯熱水,塞到我手里。杯子很燙,但我緊緊握著,那股熱流順著掌心,好像能暖到心里去。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沒添油加醋,也沒隱瞞。說那張照片,說微信被盜,說老陳在回來的路上。

      我媽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等我說完,她一拍大腿:“這肯定是有人使壞!玉蘭,你跟小顧那孩子,從小我就看著長大的,他能是那種人嗎?你更不可能!”

      顧明遠和我是一個廠長大的,他家住前排樓,我家住后排。小時候一起玩過,后來他考上大學出去了,我讀了中專,進了現在的公司。再后來他空降過來當副總,我們是上下級,也是舊識,但一直守著分寸。

      “媽,現在不是我們信不信的問題。”我爸開口了,聲音很沉,“是全公司兩百多號人信不信的問題。是人言可畏。”

      “那怎么辦?”我媽急了,“玉蘭工作沒了?以后怎么見人?小顧呢?他老婆能饒了他?”

      正說著,我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劉玉蘭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冷,很硬。

      “我是。您哪位?”

      “我是孫悅。顧明遠的妻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得談談。”孫悅說,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就現在。”

      第四章

      孫悅把見面地點約在一家茶館,離我媽家不遠。那地方我知道,裝修得古色古香,一壺茶最便宜也要一百多,平時去的都是談生意的人。

      我本來想拒絕,說我累了,改天。但孫悅在電話里說:“劉姐,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但這事關系到兩個家庭,我們必須當面說清楚。”

      她叫我“劉姐”,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像結著厚厚的冰。

      我答應了。

      出門前,我媽拉著我的手,眼圈紅了:“玉蘭,媽陪你去。”

      “不用,媽。”我拍拍她的手,“孫老師是明白人,我們好好說。您在家等著,爸,您看著我媽,別讓她著急。”

      我爸點點頭,眼神里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去吧。有事打電話。”

      我換了身衣服,挑了件素色的襯衫,黑色的褲子。頭發重新梳了梳,扎成低馬尾。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有點腫。我洗了把臉,涂了點口紅,氣色看起來好了一點。

      不能慫。我對自己說。我沒做虧心事,怕什么。

      但走到茶館門口時,腿還是有點軟。

      服務員引我進了一個小包間。孫悅已經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動。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見我進來,她抬了抬眼,沒起身,只是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我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問我要喝什么,我說隨便,孫悅就替我說了:“給她也來杯龍井。”

      服務員出去了,關上門。包間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面隱約的古箏音樂。

      孫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很穩。然后她抬起眼睛,透過鏡片看我。

      “劉姐,”她開口,“那張照片,你解釋一下。”

      我把對老陳說的話,又對她說了一遍。什么時候,什么地點,為什么見面,談了什么。我說得很詳細,甚至提到了顧明遠說他女兒中考壓力大,我勸他別給孩子太大壓力。

      孫悅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等我講完,她沉默了一會兒,問:“就這些?”

      “就這些。”

      “你們之前私下見過面嗎?”

      “沒有。除了公司必要的接觸,私下沒有任何來往。”

      “那次喝咖啡,是誰提議的?”

      我想了想:“是顧總。他說辦公室太吵,找個安靜的地方邊說邊吃點東西。”

      “他常這樣約女同事單獨談工作嗎?”

      我愣了一下:“這……我不清楚。應該沒有吧。”

      孫悅笑了笑,很短促,沒到眼里就消失了。她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一個iPad,解鎖,點開一個頁面,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今天下午收到的匿名郵件。”她說。

      我低頭看。屏幕上是一封郵件,沒有發件人信息,內容只有幾句話:“孫老師,提醒您注意您丈夫顧明遠和劉玉蘭的關系。附上照片兩張,拍攝于不同時間地點,請您明察。”

      底下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就是公司群里發的那張咖啡廳的。第二張……我的呼吸停住了。

      第二張照片里,我和顧明遠站在公司地下車庫,我的車旁邊。時間是晚上,燈光昏暗,但能看清我倆的臉。顧明遠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正遞給我。我伸手接,照片抓拍的瞬間,我們的手指好像碰在一起。

      那也是上個月的事。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時候在地庫遇到顧明遠,他問我季度報表做好了沒,我說還差一點,明天給他。他說他正好有份參考資料,在車上,就拿給我。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可照片從這個角度拍,昏暗的光線下,我們站得很近,手似乎碰在一起,看起來……很曖昧。

      “這張又怎么解釋?”孫悅問,聲音還是平的,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那天加班,在地庫碰到,他給我一份資料。”我說,嗓子發干,“就幾秒鐘的事。”

      “這么巧?”孫悅說,“一個月內,兩次‘偶遇’,兩次都被拍下來。劉姐,你信嗎?”

      我不說話了。是啊,太巧了。巧得像設計好的。

      “郵件是下午三點十分收到的。”孫悅收回iPad,“比群里發照片晚不到半小時。發郵件的人,和發照片的人,很可能是同一個。或者說,一伙的。”

      “您覺得是誰?”我問。

      孫悅沒直接回答。她又喝了口茶,然后說:“老陳最近有什么不對勁嗎?”

      又是這個問題。我搖頭:“他說工作壓力大,別的沒什么。”

      “你們夫妻感情怎么樣?”

      我看著她:“孫老師,這跟您有關系嗎?”

      “有。”孫悅迎上我的目光,“如果你們感情沒問題,那老陳的微信被盜,發這種照片,就只是惡意陷害。但如果你們感情有問題……”她頓了頓,“那這件事就可能更復雜。”

      我心里一沉:“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孫悅一字一句地說,“如果老陳早就想跟你離婚,但找不到理由,或者不想分財產,那制造一個你出軌的‘證據’,是不是就順理成章了?”

      我像被人打了一棍子,腦袋嗡嗡響。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說,聲音發虛,“老陳不是那種人。”

      “人是會變的,劉姐。”孫悅說,語氣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是悲哀,還是嘲諷,我聽不出來,“我和顧明遠結婚十五年,我也以為我了解他。可今天這事……”她搖搖頭,沒說完。

      “顧總怎么說?”我問。

      “他?”孫悅冷笑一聲,“他讓我別管,說他會處理。處理?怎么處理?照片已經傳開了,全公司都知道了,我學校幾個同事也發消息問我怎么回事——他們有人跟你們公司在同一棟樓!劉姐,人言可畏,吐沫星子能淹死人。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我當然懂。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經體會到了。

      “那您找我來,是想怎么樣?”我直接問。

      孫悅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說:“兩件事。第一,我要你保證,從今往后,和顧明遠保持距離。工作場合必要的接觸可以,私下絕對不能見面,連微信聊天都不要有。”

      “這沒問題。”我說。

      “第二,”孫悅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要你幫我查清楚,這件事到底是誰在背后搞鬼。老陳那邊,你多留意。他最近見過什么人,和誰聯系多,有沒有什么異常開銷。有任何發現,告訴我。”

      我愣住了:“您讓我……監視我丈夫?”

      “不是監視,是弄清楚真相。”孫悅說,“如果真是老陳做的,那你該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如果不是,那也能還你一個清白。不對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對,這不合適。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說得對,我需要知道真相。老陳今天電話里的反常,那個背景里的女聲,微信被盜的蹊蹺……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好。”我說。

      孫悅似乎松了口氣,靠回椅背。“我會從顧明遠那邊查。他在公司有沒有得罪什么人,跟誰有利益沖突。我們兩邊一起,總能挖出點東西。”

      她頓了頓,又說:“劉姐,我不是針對你。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咄咄逼人。但我是老師,我每天教學生要誠實,要清白。我自己家里出了這種事……”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個動作讓她突然顯得很疲憊,“我不能糊里糊涂地過去。”

      我看著這個比我小幾歲的女人,突然覺得,她也挺不容易的。丈夫鬧出這種丑聞,她要維持體面,要查清真相,還要面對外界的指指點點。

      “我明白。”我說。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沒再說話。茶涼了,誰也沒續。最后孫悅說:“今天就到這吧。有消息隨時聯系。”

      我起身要走,她突然又叫住我。

      “劉姐。”

      我回頭。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說,眼神復雜,“做好心理準備。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粘不回去了。”

      我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到街上,天已經擦黑了。路燈亮起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站在茶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覺得茫然。

      手機震了,是老陳發來的微信:

      “我上飛機了,兩小時后到。你回家了沒?”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復:

      “在我媽家。你直接過來吧。”

      發送。

      然后我抬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夜色中很快消散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老陳真的會為了離婚,設計陷害我嗎?還是公司里有人想整顧明遠,把我當槍使?或者,只是單純的惡作劇,一個玩笑開大了?

      我不知道。

      但我會查清楚。一定。

      第五章

      晚上八點多,老陳到了。

      他拖著行李箱,風塵仆仆,頭發有點亂,眼圈發青。看見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把行李箱靠墻放好。

      我媽給他盛了飯,他擺擺手說在飛機上吃過了,但我媽還是把菜熱了熱,擺到桌上。我們一家四口——我爸媽,我,老陳——圍著餐桌坐下,誰也沒動筷子。

      氣氛很僵。

      最后還是我爸先開口:“小陳,微信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嗎?”

      老陳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報警了。警察說這種網絡盜號很難查,特別是如果是在境外用虛擬IP登錄的。他們立了案,但讓別抱太大希望。”

      “那就是查不出來了?”我媽急道。

      “技術部那邊還在查登錄記錄。”老陳說,“今天下午兩點四十多,在市中心那家‘星空網吧’登錄的。但網吧監控只保存七天,今天的記錄還沒調出來。而且……”他頓了頓,“就算拍到人,也可能戴著口罩帽子,認不出來。”

      又是一陣沉默。

      “那張照片,”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什么時候拍的?”

      老陳猛地抬頭看我:“我沒拍!玉蘭,你真以為是我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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