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來算過,一共喊了他十七聲。
他一聲都沒回。
洪流把我卷出了家門,后腦勺撞上了巷口的石墩,脊椎第三節(jié),粉碎。
醒來的時候,我爸站在病床前,身上的泥巴還沒洗干凈,陳宇裹著軍大衣縮在旁邊的椅子上,毫發(fā)無傷。
我說不出話,渾身插滿管子,只有眼珠能動。
我爸低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還好嗎",不是"爸來了"。
他說——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你就不能跑快點?"
"砰砰砰——"
門又響了。
"周硯!你聾了?開門!"
我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的裂縫移開。
光腳踩到地上,水泥地冰涼,涼意從腳底一路竄到頭頂。
我能感覺到腳趾壓在地面上的力度,能感覺到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筋腱的回應(yīng)。
上輩子,從那個雨夜之后,我再也沒有過這種感覺。
"小硯!你再不出來,小宇就——"
我走到門口。
手搭上了門鎖。
閃電又來了,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把我的影子釘在門板上。
我的手在鎖上停了三秒。
然后,我轉(zhuǎn)動門鎖。
鎖舌咔嗒入槽,反鎖了。
"小硯?"
我轉(zhuǎn)身,走到靠墻那個老衣柜前面。柜子是實木的,我奶奶留下來的,死沉。
我弓下腰,肩膀頂住柜壁,雙腳蹬地,一寸一寸往門口推。
柜腳刮過水泥地,刺耳的摩擦聲蓋過了雨。
"你在干什么?周硯!你把門打開!"
我爸開始踹門了。一下,兩下。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柜子卡死在門前。
我退后一步,喘了口氣,額頭上全是汗。
"周硯!!陳宇走不了路!你出來搭把手!"
我沒答。
窗戶推開,夜風(fēng)裹著雨水撲了一臉。我爬上窗臺,探身出去,指尖摳住外墻的排水管。管子生銹了,邊緣割進手掌,一股熱流順著手腕淌下來。
我攥緊管子,腳蹬住墻縫,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上爬。
雨打在脊背上,衣服貼著皮肉,冷得牙齒發(fā)顫。
上輩子我在水里泡了四十分鐘,比這冷多了。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等被撈起來的時候,下半身已經(jīng)沒有知覺了。
我翻上屋頂,趴在濕滑的水泥面上,大口吸氣。
往下看——
院子里的水已經(jīng)漫過了膝蓋。渾黃的水流帶著樹枝和雜物沖過巷道。對面陳家的平房只剩下一截屋頂露在水面上。
我聽到我爸在樓下罵了一聲臟話。
然后是門被撞開的聲音——不是我房間的門,是客廳的門。
他放棄了。
他去找陳宇了。
手電筒的光在雨幕里晃了兩下。我爸背著陳宇,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口高地蹚。陳德勝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接過他兒子,兩個人踉踉蹌蹌消失在雨里。
水繼續(xù)漲。
漲到了一樓窗戶的位置。
我坐在屋頂上,雨水灌滿了耳朵,什么聲音都聽不清了。
就這么坐著,坐到天蒙蒙亮。
水退了一些,從窗戶退到了門檻。
巷口有人影過來。
是我爸。
他全身是泥,頭發(fā)糊在額頭上,褲腿卷到了大腿根。
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屋頂上的我。
我往下看著他。
他爬上來了。動作很快,手腳并用,有做了二十年力工的利索勁。
翻上屋頂?shù)囊凰查g,他伸手就是一巴掌。
正正扇在我左臉上。
我的頭被打偏了九十度,耳朵嗡地響了一聲,嘴角咸的。
"你鎖門?你他媽敢鎖門?"
他的手指戳到我鼻尖上,指甲縫里全是泥。
"陳宇的腿差點廢了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扛他,差點沒扛出去!"
他在吼。嘴唇發(fā)青,眼珠子里全是血絲。
"你怎么能這么自私!他一個孩子!他腿崴了走不了!你就在屋頂上看著?"
這些話,我太熟了。
上輩子在病床上,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措辭。
唯一的區(qū)別是——
上輩子,我在輪椅上。
這輩子,我站著。
我用舌尖舔掉嘴角的血。
沒有接他的話。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只腳。
光腳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屋頂上,腳趾一根一根攥緊,又松開。
都在。
全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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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持續(xù)了三天,第四天放了晴。
鎮(zhèn)政府組織了救災(zāi),大卡車拉著礦泉水和方便面停在村口,喇叭里反復(fù)喊"有序領(lǐng)取"。
我家一樓泡了四十多個小時,沙發(fā)爛了,電視進了水,墻皮脫了大半,滿屋子都是腥臭的淤泥。
我蹲在院子里拿鐵鍬鏟泥。
我媽從鎮(zhèn)上回來了。
她進院子的時候腳步很急,先看到了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然后轉(zhuǎn)頭往屋里走,經(jīng)過我身邊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我的后腦勺。
手指涼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她這兩天里唯一一次碰我。
因為接下來的每一分鐘,她都在忙著照顧陳宇。
陳宇的腳踝扭傷了,腫得跟發(fā)面饅頭一樣。陳德勝蹲在旁邊拍大腿說"哎喲哎喲",陳宇他媽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媽拆了我床上的棉布單子,撕成條給陳宇纏腳。
我爸站在門口,雙手抱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誰路過都要夸他一句。
"建國啊,你夠義氣!大半夜扛著別人家孩子往外沖,了不起!"
"命都不要了,這才叫爺們兒!"
他嘴上說著"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腰板挺得筆直。
沒有一個人問我那天晚上怎么上的屋頂。
也沒有一個人問我臉上的巴掌印是哪來的。
第五天,"暫時"的安排來了。
陳德勝家的房子全毀了,墻都塌了半面,沒法住。
我爸拍著胸脯對陳德勝說:"老陳,你們先住咱家,等房子修好再說。"
陳德勝搓著手客氣了兩句。
然后,我媽推開我房間的門,開始往外搬我的東西。
"小宇傷著腳呢,你那屋有張床,讓他住幾天。你先搬到儲物間去。"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把我的枕頭、我的作業(yè)本、我的臺燈一樣一樣抱出來。
上輩子,這個"幾天"是十年。
陳宇住進了我的房間,再也沒出去過。
我被塞進了樓梯拐角那間兩平米的儲物間,頭頂上橫著一根下水管,半夜滴水,滴在臉上。
后來輪椅推不進那扇窄門,我又被挪到了客廳角落——
不。
不是這輩子。
我撿起我媽懷里滑下來的臺燈,隨手放進走道盡頭那間儲物間。
兩平米,一張折疊床,一根滴水的下水管。
我媽站在后面,喊了一聲:"小硯……"
她的聲音很輕,尾巴翹起來又掉下去,什么都沒說完。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往旁邊閃。
"沒事。"我說,"我住這挺好。"
我住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腿還在。
重要的是我知道接下來十年會發(fā)生什么。
那一晚,我躺在儲物間的折疊床上,聽著隔壁房間陳宇打游戲的聲音——他用的是我的手機,開的是外放。
我閉上眼。
上輩子的記憶一幀一幀地翻過去。
2015年春天,禹江新區(qū)規(guī)劃公布,東面那片洼地被劃成了商業(yè)用地。那片地的主人是老吳頭,七十三歲,守著五畝荒地一輩子,洪水過后急著賣,八千塊一畝沒人接。
2016年春天,地價翻了二十倍。
2016年底,博源地產(chǎn)進場,整片拆遷,老吳頭那塊地補償款一百六十萬。
我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根滴水的下水管。
水滴攢夠了重量,啪嗒一聲落下來,砸在我額頭上。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我出了門。
鎮(zhèn)上的建材店、五金店全在招臨時工——災(zāi)后重建嘛,到處缺人。
搬磚,一天八十。
扛水泥,一天一百。
清淤泥,一天一百二,沒人愿意干,味道太大了。
我脫了鞋,光腳踩進齊踝深的爛泥里,彎腰,一鏟子一鏟子往外挖。
干了一星期,掙了七百塊。
手掌起了四個水泡,破了兩個,鏟子柄上粘的是血和泥。
第二周,我去了工地上。搬鋼筋、打灰、砌磚。工頭看我瘦,讓我滾蛋。我蹲在門口沒走,等到中午有人曠工了,工頭踢了我一腳說"上去"。
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陳宇躺在我的床上玩我的手機,腳翹在枕頭上,腳踝上綁著繃帶,傷早就好了,走路一點不瘸。
我爸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看到我進門,鼻子里哼了一聲。
"倒是知道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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