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刀切到一半，卡住了。
不是核。蘋果心里有東西，硬邦邦的，裹著保鮮膜。我慢慢把刀抽出來，撬開果肉。
黃澄澄的一根，在廚房的白熾燈下，閃著沉甸甸的啞光。
年會上的喧鬧、同事們隨手丟棄的紙箱、老板蘇盛那張慷慨激昂的臉——所有畫面被這寸金條砸得粉碎。
客廳地板上，還堆著我從垃圾桶旁撿回來的另一箱“蘋果”。
手機屏幕亮著，老板的頭像在通訊錄里。我手指懸空，遲遲沒落下。
垃圾桶邊，孫民生彎腰撿起一個滾落的蘋果，用袖子擦了擦，對我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小程，手挺快啊。”
那條信息，我終究是發(fā)了出去。
01
年會定在臘月二十二。酒店宴會廳暖氣開得足，空氣里浮著酒菜和香水混合的氣味。
蘇盛端著酒杯，站在臺上，紅光滿面。
他講了半小時，從國際形勢到行業(yè)寒冬，再到公司“同舟共濟”的情誼。
最后，他大手一揮：“今年形勢嚴(yán)峻，利潤薄了！但再苦，不能苦了跟我打拼的兄弟姐妹！獎金，必須有！而且，是一份‘實在’的心意！”
臺下稀稀拉拉的掌聲里，帶了些許期待。
服務(wù)員推著小車出來。車上不是紅包，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紅富士蘋果的圖案印得鮮艷。
“每人一箱！正宗高山冰糖心！”蘇盛聲音洪亮，“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咱們的日子，就得像這蘋果，紅紅火火，平平安安！”
掌聲徹底涼了。
我坐在靠邊的位置，看著投影幕布上“年終盛典”四個大字。旁邊桌的胡雪梅，嘴角撇了一下，很快又換上笑臉，跟著拍了幾下手。
箱子發(fā)到每個人手里。
沉甸甸的。
包裝精美，印著“金豐源精品水果”和幾行小字。
行政部的小年輕挨桌發(fā)，輪到我這桌時，財務(wù)的孫民生走過來，拍了拍小伙子的肩：“靠墻那幾箱，別動，那是給重點客戶準(zhǔn)備的，不一樣的。”
小伙子忙點頭，把手里兩箱放在我們桌上，又去搬別的。
孫民生瞥了一眼桌上的箱子，目光掃過我們幾個，笑了笑：“大家別嫌棄，蘇總一片心意。這蘋果，市面上買不著的。”
胡雪梅立刻接口：“那是，蘇總挑的，肯定好。”她邊說，邊用指甲劃了劃箱體上的塑料膜。
我抱起屬于我的那箱。是沉。比普通一箱蘋果沉得多。紙殼硬挺，封口膠帶貼得嚴(yán)絲合縫。
隔壁項目組的老王，低聲跟旁邊人嘀咕：“真行……一年忙到頭，就值一箱蘋果。”他拿起桌上不知誰遺落的打火機，燒了燒封箱的膠帶一角，膠帶卷曲變黑，冒出一小縷刺鼻的煙。
“瞧見沒？連膠帶都這么‘實在’。”
哄笑聲里，我低頭看著懷里的紙箱。紅色蘋果圖案笑得燦爛。
蘇盛端著酒杯過來敬酒，走到我們這桌，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程，今年你們項目不容易，這蘋果，多吃幾個！”
他手上戴著的那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光弧。我認(rèn)得那牌子。
“謝謝蘇總。”我說，把懷里的箱子抱得更緊了些。
他仰頭喝干杯里的酒，喉嚨里發(fā)出暢快的吞咽聲，轉(zhuǎn)身走向下一桌。孫民生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宴會散場時，場面有些混亂。不少人直接把蘋果箱遺棄在座位上。服務(wù)員推著巨大的垃圾桶開始收拾。
我抱著我那箱，隨著人流往外走。
電梯口堆了不少紙箱，都是被留下的。
胡雪梅空著手，正在等電梯，看見我，笑了笑：“小程實在人，還真帶回去啊？”
“嗯，家里能吃。”我答。
她湊近點，壓低聲音：“我剛聽物流小劉說，這一箱采購價，頂這個數(shù)。”她伸出兩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兩百？”
“再加個零。”她翻了個白眼，“你說邪門不邪門？兩千塊一箱蘋果？金子做的核啊？”
電梯來了，她扭身進(jìn)去，留下濃烈的香水味。
我站在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狼藉的宴會廳。
角落里，孫民生正指揮兩個穿著酒店制服的人，把那幾箱“給重點客戶準(zhǔn)備”的蘋果，小心地搬上一輛帶滑輪的小板車。
他回頭，恰好對上我的視線。
他沖我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隨即又轉(zhuǎn)過去，仔細(xì)地盯著那幾箱蘋果被平穩(wěn)運走。
02
車停在老舊小區(qū)樓下。路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
我從后備箱搬下那箱蘋果。
紙箱邊緣有些磨損，但依舊沉手。
樓道口的綠色大垃圾桶旁，影影綽綽堆著些東西。
走近看，是三四箱同樣的“金豐源”蘋果。
有的封箱膠帶被撕開了，里面紅艷艷的蘋果滾出來兩個，掉在污水里。
大概是我哪個鄰居，或者也是哪個晚歸的同事，順手扔這兒的。
冷風(fēng)卷著地上的碎紙片打旋。我看了看懷里完好的一箱，又看了看地上那幾箱。有一箱離污水遠(yuǎn)點，封口也還完好。
站了幾分鐘。風(fēng)往脖子里灌。
我把懷里那箱輕輕放在腳邊，彎腰，把垃圾桶旁那箱未開封的也拎了起來。左右手各一箱，確實沉。勒得手指發(fā)麻。
樓道燈是聲控的，腳步重了才亮。我盡量輕手輕腳，可樓梯走到一半，燈還是滅了。黑暗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紙箱摩擦褲腿的沙沙聲。
家門口，掏鑰匙，對鎖孔。手里東西太沉，鑰匙串嘩啦響。
門開了，屋里漆黑，寂靜。我把兩箱蘋果輕輕放在玄關(guān)地板上，沒開大燈，只按亮了鞋柜上一盞小夜燈。
昏黃的光圈攏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紙箱。它們沉默地蹲在那里，像兩個不速之客。
脫了外套，洗了手。廚房冰鍋冷灶。我燒上一壺水，靠著流理臺等。
目光落在玄關(guān)那兩箱東西上。
鬼使神差地，我又走過去，蹲下。
兩箱蘋果，從外觀上看，毫無區(qū)別。
印刷、包裝、甚至連側(cè)面上一個不起眼的污漬位置都差不多。
我掂量了一下。先帶回來那箱，似乎……更沉一點？還是心理作用？
水壺響了，尖銳的鳴叫聲刺破寂靜。
我拎起先帶回來那箱，搬到廚房地上。找來美工刀，沿著箱蓋封口膠帶的邊緣，小心地劃開。
紙箱打開。
里面是分成兩層的泡沫托，每個凹槽里臥著一個蘋果。
個頭均勻，紅得發(fā)紫，表皮光潔，確實像精品。
一層八個，兩層十六個。
泡沫托底下墊著些干燥的碎紙條。
我拿起一個，掂了掂，手感實在。湊近聞，有很淡的、屬于蘋果的清香，但似乎又被什么更冷硬的氣味覆蓋著，很淡，說不清。
另一個箱子，我也劃開了。同樣十六個蘋果，同樣精致地躺在泡沫托里。我拿起一個比較，大小、色澤、重量，似乎并無二致。
或許胡雪梅聽錯了。又或者，采購價包含別的什么費用。
我把兩個箱子重新蓋好，推到廚房墻角。水已經(jīng)燒開很久，蒸汽頂著壺蓋噗噗作響。
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捧著，走到窄小的陽臺上。樓下，那幾箱被遺棄的蘋果還堆在垃圾桶邊，在昏黑里，像幾塊沉默的墓碑。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公司大群。
有人發(fā)了個搞笑表情包，配文：“今年最佳員工福利——讓你實現(xiàn)蘋果自由！”下面跟著一串“哈哈哈”和捂臉的表情。
沒人提起那離譜的采購價。也沒人提起孫民生特意交代留下的那幾箱。
風(fēng)吹過來，杯里的熱氣撲在臉上，很快又散了。
03
電話是第二天中午打來的。
我正在公司樓下快餐店吃一碗面。手機屏幕上跳出“媽”字。
“高格啊，吃飯沒？”
“正吃著呢，媽。你呢？”
“我剛從集上回來。唉，別提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熟悉的、被生活打磨出的疲憊，“咱家后山老趙他們種的蘋果，今年又滯銷了。那么好果子，脆甜脆甜的，堆在家里賣不動。老趙愁得直轉(zhuǎn)磨，剛碰上我，硬塞給我一大兜子。你說，這……”
我筷子停住了。面湯的熱氣熏著眼。
“媽，您別老收人家東西。家里缺蘋果，我這兒有，公司剛發(fā)的。”
“發(fā)蘋果？那挺好，省得買。哎，對了，”母親語氣忽然變得小心，“你上次說，今年公司效益不好……獎金……還發(fā)嗎？要是緊張，媽這兒還有兩千塊錢，你先拿著用。你張姨家閨女結(jié)婚，隨禮的事……”
“媽！”我打斷她，喉嚨有點哽，“獎金……有。夠用。您別操心了。錢您自己留著，該隨禮隨禮。老趙給的蘋果，您留著慢慢吃，別舍不得。”
“哎，哎，我知道。”母親應(yīng)著，又絮絮叨叨說了些村里誰家孩子考學(xué)了、誰家老人病了的事。最后叮囑我晚上睡覺關(guān)好窗戶，城里風(fēng)硬。
掛了電話，面已經(jīng)涼了，凝著一層油。
我看著碗里糾纏在一起的面條，想起老家后山那片果園。
小時候，蘋果熟了，空氣里都是甜香。
現(xiàn)在，那香味混著滯銷的焦慮，沉甸甸地壓在山坳里。
回到辦公室，氣氛有些微妙。不少人桌上都擺著切開吃了一半的“金豐源”蘋果，啃了幾口就擱在那兒，沒人再動。
老王端著茶杯從我桌邊過，努努嘴：“嘗了沒？就那樣。皮厚，肉艮，酸不溜秋。還冰糖心呢，糖精心差不多。”
胡雪梅在斜對面的格子間，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附近幾個人聽到：“你們猜怎么著？我老公一朋友，就在咱市最大的水果批發(fā)市場干。我讓他幫忙打聽這‘金豐源’。”
幾個耳朵豎了起來。
“根本就沒這品牌！市場上沒貨。包裝箱上那公司地址，我查了，是個空殼，注冊地在一棟破寫字樓里，早沒人了。”胡雪梅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更邪門的是，采購單子走的根本不是行政部常規(guī)采購流程，是孫總那邊直接特批的款，走的‘特殊招待費’。”
“特殊招待費？”有人疑惑。
“嘖，就是不方便明說的那種開銷唄。”胡雪梅壓低聲音，眼里閃著光，“一箱蘋果，兩千塊。你說，這‘招待’的是啥？蘋果精啊？”
幾個人笑起來，帶著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低頭，整理手頭的項目尾款單據(jù)。數(shù)字密密麻麻。
孫民生從財務(wù)室那邊走出來，拿著份文件，似乎要去找蘇總簽字。
路過我們這片區(qū)域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胡雪梅，又掃過我們桌上那些被冷落的蘋果。
胡雪梅立刻噤聲，低頭擺弄手機。
孫民生臉上沒什么表情，走了過去。
我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鼠標(biāo)墊邊緣。特殊招待費。空殼公司。兩千塊一箱的、味道平平的蘋果。
母親的聲音和老趙家滯銷的蘋果，胡雪梅的八卦和孫民生那平靜的一瞥，在我腦子里混成一團(tuán)。
下班時，我特意繞到樓道那層的垃圾桶。昨晚那幾箱蘋果不見了。連滾在污水里的那兩個也消失了。地面被沖洗過，留下淡淡的水漬。
清潔工通常早上打掃。誰會在夜里特意來收走幾箱被丟棄的蘋果？
我走到樓下，冷風(fēng)一吹，腦子清醒了些。也許只是保潔阿姨覺得可惜，拿走了。或者，是其他撿廢品的人。
手機又震了。
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圖片。
一籃子紅蘋果，洗得干干凈凈，擺在老家舊木頭桌上。
下面一行字：“老趙給的，媽給你留著幾個最好的，等你回來吃。”
我盯著那圖片，看了很久。
04
那箱蘋果在廚房墻角放了兩天。
我沒動它。
好像那不是一個水果箱，而是一個不確知的、沉甸甸的麻煩。
另一箱普通的，我拿了幾個出來，洗了，吃了。
味道確實普通，甚至因為存放，有點發(fā)糠。
周五晚上，加班回來快十點。屋里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餓，又懶得弄復(fù)雜的。瞥見墻角那箱蘋果。終究是“獎金”，總不能放爛。我蹲下身，把先帶回來那箱搬上料理臺。
拆箱。拿出一個。在水龍頭下仔細(xì)沖洗。冰涼的水流過手指，凍得有點僵。
蘋果在掌心，沉實。表皮光滑緊致，紅色深郁，像凝固的血。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從刀架上抽出常用的水果刀。
刀鋒切入果皮的瞬間，手感是正常的脆韌。但切入果肉不到一半，刀尖明顯遇到了阻礙。不是硬核那種有彈性的阻擋，而是更致密、更實在的硬物。
我停住。
慢慢將刀抽回一些，換了個角度，輕輕往下壓。阻滯感依然存在。蘋果的汁液順著刀身滲出來，無色，帶著很淡的酸味。
我放下刀，雙手握住蘋果，嘗試掰開。蘋果很結(jié)實。我用上力，沿著刀口，小心地撕裂果肉。
白色的果肉分開，露出內(nèi)部。
核心部位被規(guī)則地掏空了，填塞著東西。
保鮮膜，纏了很多層，嚴(yán)嚴(yán)實實。
透過最里面幾層半透明的膜，能看到一抹黃。
不是果核腐爛的褐黃。是那種沉穩(wěn)的、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黃。
我手指有點抖。扯開料理臺上掛著的廚房紙巾，墊著手，去剝那層層保鮮膜。膜纏得很緊，裹成了一個嚴(yán)實的小圓柱體。
一層，兩層，三層……越往里，那黃色越清晰。
最后一層保鮮膜揭開。
它躺在白色紙巾上，不到一指長，比筷子略粗。
長方柱體，邊緣規(guī)整。
顏色是純正的金黃，表面光滑，沒有任何印記或花紋。
燈光下，光澤并不刺眼，是一種內(nèi)斂的、沉甸甸的啞光。
我捏起它。冰涼的觸感，瞬間穿透指尖，蔓延到手臂。很重。比看上去重得多。我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表面留下一個極淺的印子，很快又平復(fù)。
腦子有瞬間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
廚房窗戶沒關(guān)嚴(yán)，一絲夜風(fēng)溜進(jìn)來，吹動我額前的頭發(fā)。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金條。真金。
我把它放在紙巾上，像怕燙手。目光轉(zhuǎn)向打開的紙箱，里面剩下的十五個蘋果，安靜地躺在泡沫托的凹槽里，每一個都紅潤飽滿，毫無異狀。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我深吸幾口氣，冷空氣灌入肺葉，帶來針扎般的清醒。
我拿起第二個蘋果，走到燈下，對著光仔細(xì)看。外表完美無瑕。用手掂量，沉。用手指關(guān)節(jié)輕輕敲擊，聲音悶實，和其他蘋果并無二致。
我用刀，小心地、從不同于第一個的下刀點切入。同樣在深入果肉一半時，遇到硬物阻礙。
第三個，第四個……我從不同位置、不同角度切開了六個蘋果。
每一個里面，都藏著一根同樣用保鮮膜緊密包裹的、同樣規(guī)格的金條。
六根金條，排在廚房白色的瓷磚臺面上，沉默地散發(fā)著冰冷而昂貴的光澤。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墻面上，腿有些發(fā)軟。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胡雪梅的聲音在腦子里炸開：“兩千塊一箱蘋果？金子做的核啊？”
不是笑話。是真的。
蘇盛慷慨的臉，孫民生平靜的叮囑，角落里那幾箱“給重點客戶”的蘋果，夜里消失的廢棄蘋果……所有散落的碎片，被這幾根金條“哐當(dāng)”一聲，吸聚到一起，拼湊出一個令人膽寒的圖案。
這不是年終獎。
這是贓物。或者，是某種更危險的、正在運輸中的“貨物”。
而我，陰差陽錯，把其中一箱，帶回了家。
05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櫥柜，很久沒動。
廚房的燈白得刺眼。
那六根金條躺在臺面上，像六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我。
剩下的蘋果還在箱子里，它們肚子里藏著什么，答案已經(jīng)清晰得可怕。
另一箱。我猛地想起從垃圾桶旁撿回來的另一箱。
我?guī)缀跏桥肋^去的，把墻角那第二箱蘋果也搬上臺面。手抖得厲害，美工刀劃了好幾次才切開膠帶。
打開。同樣的泡沫托，同樣的十六個蘋果。
拿起一個，掂量。手感……似乎輕一些？我用力晃了晃，里面有輕微的、籽核晃動的沙沙聲。
我直接一刀從中間劈開。
果肉飛濺。白色的果瓤，褐色的籽核，正常的蘋果結(jié)構(gòu)。汁水淌了一手。
再開一個。正常。
第三個，正常……
我把這一箱十六個蘋果，粗暴地全部切開、掰開。果肉和汁液弄得料理臺一片狼藉。沒有金條。全是普通蘋果，有些甚至已經(jīng)開始微微發(fā)綿。
我撐著臺面，大口喘氣。
兩箱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蘋果。一箱藏著黃金，一箱只是普通水果。
為什么？
年會分發(fā)時的場景在腦子里回放。孫民生特意交代：“靠墻那幾箱，別動，那是給重點客戶準(zhǔn)備的，不一樣的。”
他指的“不一樣”，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么，發(fā)給員工的，本該是這種普通蘋果？可我拿到的第一箱，為什么是“特殊”的？是發(fā)放時拿錯了？把該給“重點客戶”的，發(fā)給了我？
不對。如果是成批弄錯，應(yīng)該不止我一箱。可看同事們的反應(yīng)，他們拿到的，顯然都是普通蘋果。胡雪梅還抱怨味道差。
只有我這一箱是特殊的。
為什么是我？
一個更悚然的念頭冒出來：或許不是弄錯。
孫民生那一眼……他看見我抱走了屬于我的那箱。
如果他真想確保“特殊蘋果”不流入普通員工手，當(dāng)時完全可以找個借口調(diào)換。
他沒有。
我回憶他當(dāng)時的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漠然。他看到了，然后移開了目光。
除非……他默認(rèn)我可以拿走？或者，他當(dāng)時也無暇細(xì)辨，因為“特殊蘋果”不止墻角那幾箱，可能混入了發(fā)放堆里？
我站起來，走到那箱“金蘋果”前，仔細(xì)查看外包裝。
紙箱側(cè)邊，靠近底部封口處，有一個極小的、用藍(lán)色圓珠筆畫的“√”，痕跡很輕，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而另一箱普通蘋果的相同位置，什么標(biāo)記都沒有。
這是區(qū)分記號。
那么，發(fā)到我手里這箱帶標(biāo)記的，是疏忽，還是有意？
如果是疏忽，孫民生后來是否發(fā)現(xiàn)了？那些夜里消失的廢棄蘋果，是不是在尋找這箱“遺失”的貨物？
我抓起一根金條，沉甸甸的冰涼壓著掌心。這一根值多少錢？十幾萬？幾十萬？這一箱十六根……
這筆錢，能還清老家的欠債，能讓母親不再為幾百塊禮金發(fā)愁，能讓我在這座城市喘口氣。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更巨大的恐懼淹沒。
這不是錢。這是禍。是能把人燒成灰燼的炭火。
誰在送？送給誰？為什么用這種方式？
蘇盛知道嗎？他當(dāng)然知道。孫民生是他的手和眼。那慷慨激昂的年終致辭，底下涌動的是這樣的骯臟勾當(dāng)。
我該怎么辦？
把蘋果原樣封好，悄悄放回公司某個角落？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孫民生如果發(fā)現(xiàn)少了東西，一定會追查。我是最后抱走蘋果的人之一，胡雪梅還調(diào)侃過我。很容易查到我。
主動交還？交給誰？孫民生？蘇盛？那等于直接告訴他們：我發(fā)現(xiàn)了你們的秘密。
他們會怎么對我？用錢封口？還是用別的方式讓我閉嘴？
冷汗再次浸濕了后背。
我顫抖著手，把切開的那幾個“金蘋果”的殘骸，和金條一起，用一個大保鮮袋裝起來，塞進(jìn)冰箱冷凍室最底層。
把臺面收拾干凈，血跡般的蘋果汁液擦掉。
兩箱蘋果的殘骸，塞進(jìn)黑色大垃圾袋，緊緊扎好。
做完這些，我癱坐在客廳地板上，精疲力竭。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微信群又有消息。我沒有點開。
窗外的城市燈火流麗，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幻覺。
而我坐在這個幻覺的邊緣，懷里揣著一個冰冷、堅硬、足以讓我萬劫不復(fù)的秘密。
我知道，從切開那個蘋果起，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06
周末兩天，我過得渾渾噩噩。
冰箱冷凍層像個定時炸彈。我不敢靠近廚房。扔掉的蘋果殘骸，讓我在深夜驚醒了兩次，總疑心聽見敲門聲。
母親又打了一次電話，問我什么時候放假回家。
我含糊應(yīng)付過去。
她似乎聽出我聲音不對，連聲追問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說是，最近項目收尾，壓力大。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壓力大。是啊，壓力大得快要扛不住了。
我必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被動等待，只會死得更不明不白。
周一上班，我刻意觀察。孫民生一切如常，坐在財務(wù)室的玻璃隔間后，對著電腦，表情專注。蘇盛沒來公司，據(jù)說去外地談業(yè)務(wù)了。
午休時，我借口去行政部領(lǐng)打印紙，路過堆放年會剩余物資的小倉庫。門虛掩著。我迅速瞥了一眼。
里面堆著一些裝飾品、剩余的礦泉水，還有……七八個“金豐源”的空紙箱，被踩扁了捆在一起。和我家里那兩個一模一樣。
胡雪梅端著水杯從旁邊過，順著我目光看去，“喲”了一聲：“還沒處理掉啊。這箱子倒是挺結(jié)實。”
“胡姐，”我狀似隨意地問，“那天年會剩下的蘋果，都處理了？”
“可不嘛。孫總吩咐的，沒發(fā)完的、還有那些……”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那些被某些人‘遺棄’在會場、后來又被撿回來的，統(tǒng)一由他安排處理。說是……不能浪費公司財產(chǎn)。”她撇撇嘴，“誰知道怎么處理的。神神秘秘的。”
由孫民生統(tǒng)一處理。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下午，我找了個機會，去樓下物流收發(fā)室。當(dāng)值的還是小劉，正低頭打游戲。
“劉哥，忙呢？”我遞過去一包煙。
小劉抬頭，見是我，笑了：“程哥啊，不忙不忙。啥事？”
“問問年會那批蘋果，是哪家物流送來的？箱子挺結(jié)實，我們項目組有時候寄樣品，想找這家。”
小劉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想了想：“那批啊……不是走的我們?nèi)粘：献鞯奈锪鳌Ｊ菍O總直接叫的車，好像是個什么‘捷達(dá)速運’的小面包送來的。單子都沒過我的手，直接送到會場后臺的。”
“司機你見過嗎？或者有聯(lián)系方式?jīng)]？”
小劉搖頭：“沒。車來了，孫總親自下來接的，幾個箱子都是他們的人搬的，沒讓酒店服務(wù)員碰。搬完車就走了。”他撓撓頭，“程哥，你問這么細(xì)干嘛？那蘋果……不是有問題吧？”他眼神里帶了點探究。
我心里一緊，面上笑了笑：“能有什么問題。就是覺得箱子挺好。行，謝了啊劉哥。”
離開收發(fā)室，手心全是汗。“捷達(dá)速運”。孫民生親自接手。不讓外人碰。
線索似乎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這是一條隱秘的輸送線。蘋果是載體，黃金是內(nèi)容物。接收方是“重點客戶”。我手里這箱，是意外脫軌的一環(huán)。
孫民生發(fā)現(xiàn)了嗎？
如果發(fā)現(xiàn)了，為什么沒動靜？
是在暗中排查，還是認(rèn)為這箱已經(jīng)“安全”地混入了普通蘋果里，被某個不識貨的員工吃掉或扔掉了？
他會不會查到那晚我拎走了兩箱？樓道有沒有監(jiān)控？
越想，寒意越從骨頭縫里往外冒。
下班時，我刻意晚走。等人差不多散盡了，才收拾東西離開。電梯下行時，在某一層停住，門開，外面站著孫民生。
他看見我，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走了進(jìn)來。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空氣凝滯。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還有一絲古龍水也壓不住的疲憊。
“小程，才走？”他開口，聲音平和。
“嗯，處理點事情。”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
“最近項目還順利？”
“還行，收尾階段。”
“嗯。”他應(yīng)了一聲，不再說話。
電梯緩慢下行。金屬壁映出我們模糊的影子。我?guī)缀跄苈犚娮约盒奶穆曇簟?/p>
就在電梯即將到達(dá)一樓時，孫民生忽然說：“年會那蘋果，你拿回家吃了嗎？”
07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一樓大廳的光線涌進(jìn)來。
孫民生側(cè)過身，示意我先走。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就像隨口問了一句“吃飯了沒”。
我抬腳往外走，腿有點僵。“吃了兩個。挺……挺好的。”聲音干澀。
“哦。”他跟在我身后半步，“那蘋果，不好放，早點吃完。”他頓了頓，像是閑聊，“我老婆也說，放久了就不脆了。”
我們走到大樓門口。冷風(fēng)撲面。
“孫總，那我先走了。”我想盡快離開。
“好。”他點點頭，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小程。那天我好像看見，你走的時候，除了你那箱，還多拎了一箱？”
他問得輕描淡寫，目光卻落在我臉上，平靜無波。
該來的還是來了。他看見了。不僅看見我拿走自己的，還看見我撿了別人扔的。
“啊……是。”我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擠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我看扔在垃圾桶邊，怪可惜的。我家能消化，就……順手帶回去了。是不是……不合規(guī)矩？”
孫民生看著我，看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然后，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節(jié)約是好事。有什么不合規(guī)矩的。那蘋果，本來也是發(fā)給員工的，怎么處理是大家的自由。”
他力道不輕不重。我肩膀的肌肉卻繃緊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依舊溫和，“我聽說，那批蘋果里，可能混了一箱……品級不太一樣的。包裝可能差不多，但里面東西可能……嗯，比較特殊。是準(zhǔn)備送重要關(guān)系戶的。要是誰不小心拿錯了，吃了或者扔了，都不太合適。”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yīng)。
我盡量讓自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茫然：“品級不一樣？特殊？孫總，您是說……更大？更甜？”
孫民生笑了，搖搖頭：“那倒不是。就是……包裝上可能有點小記號。這樣吧，”他拿出手機，一邊劃動屏幕，一邊說，“你要是發(fā)現(xiàn)你那兩箱里，有哪一箱比較特別，比如……特別沉？或者包裝有什么不同，你告訴我。畢竟弄錯了不好交代。公司可以按市場價……不，按采購價的雙倍，把錢補給你。或者，給你換幾箱更好的水果。你看怎么樣？”
雙倍采購價。一箱四千。兩箱八千。
他在試探，也在開價。用八千塊，換回那箱可能價值數(shù)百萬的“特殊蘋果”。或者，用八千塊，買一個平安無事的“誤會”。
我喉嚨發(fā)干，咽了口唾沫。
“孫總，您這么一說……我回去還真得仔細(xì)看看。我那兩箱，好像……是有一箱特別沉點？我當(dāng)時還納悶?zāi)亍２贿^我都放廚房，還沒細(xì)看。”
孫民生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笑容不變：“哦？是有一箱特別沉？那可能就是了。這樣，你回去確認(rèn)一下。要是的話，你給我個信兒。我讓人去取，錢當(dāng)場點給你。大家都是同事，別因為這點小事鬧誤會。”
“好，好，我回去看看。”我連連點頭，“應(yīng)該……不會那么巧吧。”
“但愿。”孫民生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些，“路上小心。早點回去看看。”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碾x開了公司大樓。走到地鐵口的路上，寒風(fēng)一吹，才發(fā)覺貼身衣服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了。
他知道了。或者至少，嚴(yán)重懷疑在我這里。
他給出了方案：交出來，拿錢，當(dāng)作一個無心之失的“誤會”了結(jié)。
很合理，甚至顯得“寬厚”。
可我知道，一旦交出去，我就徹底被卷進(jìn)去了。
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他們用錢“安撫”了我。
從此，我就是系在他們褲腰帶上的一只螞蚱。
這八千塊，是封口費，也是拴住我的繩套。
他們會真的讓我安然拿著錢，置身事外嗎？
我不敢賭。
可不交呢？他們遲早會查到我頭上。到時候，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這么“溫和”的商談了。
地鐵轟隆隆駛過，帶起的風(fēng)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我拿出手機，屏幕映出自己蒼白失神的臉。手指懸在通訊錄上，蘇盛的名字就在那里。
要不要直接……告訴他？表明態(tài)度，我無意卷入，東西可以歸還，只求平安？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掐滅。蘇盛和孫民生是一體的。告訴他，等于告訴孫民生。結(jié)局不會有任何不同。
回到家，我反鎖了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廚房冰箱里，那袋東西像一個黑洞，散發(fā)著致命的吸力。
孫民生給我留了“臺階”。一個看似安全退出的通道。
可我知道，那臺階下面，可能是更深的深淵。
手機在寂靜中突兀地響起。不是孫民生。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盯著那串?dāng)?shù)字，心跳如擂鼓。
響到第七聲，我按了接聽，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油滑的男聲：“是程高格先生嗎？”
08
“你哪位？”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程先生您好，我是‘捷達(dá)速運’的呀。您是不是有箱水果，要退回我們公司？”對方語氣熱情，“孫總跟我們打過招呼了，說您可能不小心拿錯了一箱特別訂制的水果，讓我們聯(lián)系您取回。”
手腳瞬間冰涼。孫民生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快。他甚至沒有等我“回去看看”，就直接叫來了這條運輸線上的人。
“我……”我腦子飛速轉(zhuǎn)動，“我現(xiàn)在還沒確定是哪一箱，得好好找找。而且，孫總說，讓我先跟他確認(rèn)。”
“哎呀，程先生，孫總那邊已經(jīng)交代清楚了。就是個誤會嘛。”對方語氣不變，但多了點不易察覺的壓迫感，“您看，我們跑一趟也不容易。要不您給個地址，我們馬上過去，幫您辨認(rèn)一下。是您的東西，我們絕不碰；如果是我們要的那箱，我們當(dāng)場按孫總說的，把錢補給您，兩清，多簡單。”
他越說得輕巧，我越感到危險。讓他們上門？進(jìn)了這門，還由得我嗎？
“今天太晚了，不方便。”我拒絕，“明天吧。明天我聯(lián)系孫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再開口時，那點熱情沒了，聲音冷了些：“程先生，那箱東西，對我們老板很重要。丟了，我們不好交代。您行個方便，也是幫自己省麻煩，對吧？地址我們知道，要不……”
他知道地址？他怎么知道？孫民生給的？還是……他們本來就掌握著收貨人的信息？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
“我說了，明天！”我提高了聲音，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顫抖和強硬，“今晚誰也別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手指僵硬。
幾乎同時，一條短信進(jìn)來，還是那個號碼：“程先生，和氣生財。明天上午十點，中山公園西門石獅子旁。我們把錢帶上，您把東西帶來。一次結(jié)清。別讓孫總難做，也別讓我們難做。”
不是商量，是通知。帶著隱隱的威脅。
他們知道我家地址。他們隨時可以來。公園見面，是給我，也是給他們自己，留一個相對“公開”的場地？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像扔一塊燙手的炭。
怎么辦？去，還是不去？
去，帶著那袋“蘋果”和金條，換回一筆對我來說是巨款、對他們來說微不足道的錢。
然后呢？
我真的能“兩清”嗎？
他們會不會在錢上做手腳？
會不會事后滅口？
就算一切順利，我成了知情者，從此就被捏住了把柄。
不去，就是徹底撕破臉。他們會怎么做？上門強搶？制造意外？我在明，他們在暗。
我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樓下路燈昏暗，街道空曠。偶爾有車駛過。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恐懼讓我看誰都像監(jiān)視者。
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請了病假。沒去公司。
九點半，我出門了。沒帶那袋東西。空手。
我繞了點路，提前二十分鐘到了中山公園西門。天氣陰冷，公園人不多。石獅子旁空無一人。
我在不遠(yuǎn)處的長椅上坐下，假裝看手機，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九點五十分，一輛灰色的老舊面包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公園西門對面的路邊停下。沒熄火。車?yán)锼坪跤腥耍ＡзN著深色膜，看不清。
十點整，副駕駛門開了。下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身材瘦高的男人，三十多歲，臉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著那種。他左右看了看，朝石獅子走來。
不是電話里那個人。
他走到石獅子旁，站定，點了支煙，也不東張西望，就低頭看著手機。
我沒有動。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幾分鐘后，又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停在面包車后面不遠(yuǎn)。后車門打開，下來的人，讓我瞳孔驟然收縮——是孫民生。
他沒穿平時那身西裝，換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夾克。他快步走向那個瘦高男人。
兩人碰頭，低聲交談。距離遠(yuǎn)，聽不清。但我看到孫民生的臉色很難看，眉頭緊鎖，不時搖頭。
瘦高男人似乎有些激動，聲音提高了一點，斷斷續(xù)續(xù)的詞句被風(fēng)送過來一些：“……對不上數(shù)……蘇總很惱火……不是一箱……是兩批……那邊催……”
孫民生抬手，打斷他，四下看了看。我趕緊低下頭。
他們又說了幾句。孫民生指了指公園里面，做了個手勢。瘦高男人點點頭，轉(zhuǎn)身回到面包車上。
孫民生站在原地，拿出手機打電話。他背對著我這邊。
我悄悄起身，借著綠化帶的掩護(hù)，往公園里面挪了一段距離，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后。
過了一會兒，孫民生打完電話，也朝公園里走來。他沒走大路，沿著一條僻靜的小徑。我屏住呼吸，遠(yuǎn)遠(yuǎn)跟著。
小徑通向一個廢棄的兒童游樂場，設(shè)施銹跡斑斑。孫民生走到滑梯后面，那里居然還站著一個人——是胡雪梅！
我猛地蹲下身子，縮在灌木叢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雪梅怎么會在這里？她和這件事有什么關(guān)系？
只見胡雪梅一臉焦急，對孫民生說著什么，手還比劃著。孫民生臉色鐵青，似乎在低聲呵斥她。
“……我就看了眼單子……我不知道那么嚴(yán)重……我就跟小程提了一嘴采購價……”胡雪梅帶著哭腔的聲音隱約傳來。
孫民生厲聲打斷她：“你那張嘴遲早害死你！現(xiàn)在東西可能就在他手里！他要是起了疑，捅出去……”
“那我怎么辦啊孫總？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胡雪梅快要哭出來。
“閉嘴！”孫民生煩躁地?fù)]揮手，“你最近給我安分點！什么也別說，什么也別問！回去上班，就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我來處理。”
“那……小程那邊……”
“你不用管！”孫民生眼神陰鷙，“他會‘想通’的。”
他說完，不再理會胡雪梅，轉(zhuǎn)身快步離開。胡雪梅站在原地，抹了抹眼睛，左右看看，也慌慌張張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我蹲在灌木叢后，渾身冰冷，手腳麻木。
胡雪梅的無心之言，竟然成了點燃這一切的引線。她看到了真實的采購單，透露給了我，讓我對這箱蘋果產(chǎn)生了最初的疑心。
而孫民生的話——“他會‘想通’的”。
怎么“想通”？用錢？用威脅？還是用更徹底的方式？
他們已經(jīng)認(rèn)定東西在我手里。退路，正在被迅速堵死。
09
游樂場的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
我看著胡雪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孫民生離開的小徑。
廢棄的滑梯在陰天里泛著冷鐵的光。
剛才聽到的只言片語，拼湊出一個更清晰的輪廓：這不僅僅是誤發(fā)了一箱賄賂品那么簡單。
“對不上數(shù)”、“兩批”、“那邊催”——意味著這是一條持續(xù)的、數(shù)額巨大的非法輸送鏈條。
蘋果是偽裝，黃金是實質(zhì)。
接收方是某個或某些“那邊”。
蘇盛是主導(dǎo)，孫民生是執(zhí)行和掩護(hù)。胡雪梅的窺探，我的意外收獲，都成了這條鏈條上危險的毛刺。
他們必須盡快拔掉我這根刺。
“想通”？我慘笑了一下。拿著賣命的錢，然后一輩子活在提心吊膽里？或者，被“意外”永遠(yuǎn)閉嘴？
不行。
我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和他們做交易。
可我能怎么辦？
報警？
證據(jù)呢？
幾根金條，和我的片面之詞？
他們完全可以反咬我偷竊公司財物，或者誣陷。
那箱蘋果的采購流程再可疑，孫民生也能用“特殊招待”搪塞過去。
沒有確鑿的證據(jù)鏈，很難動得了蘇盛。
而且，報警意味著徹底公開。我的工作肯定沒了。他們會不會報復(fù)我和我的家人？
母親的臉在眼前晃動。老家那籃洗得干干凈凈的蘋果。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我?guī)缀醮贿^氣。
不知在灌木叢后蹲了多久，腿麻得沒了知覺。我才慢慢站起來，踉蹌著往公園外走。
回到家，鎖好門。我徑直走進(jìn)廚房，打開冰箱冷凍室，拿出那個沉重的保鮮袋。
六根金條，冷硬如冰。旁邊是那幾個被剖開的蘋果的殘骸，果肉凍得發(fā)黑，像骯臟的傷口。
我看著它們。這就是我全部的證據(jù)。寒磣，又致命。
手機在客廳響。我看了一眼，是孫民生。我沒接。
過了一會兒，短信進(jìn)來：“小程，見面的事考慮的怎么樣了？別拖了，對大家都沒好處。十倍的價錢。這是最后的機會。下午五點前，給我答復(fù)。”
十倍的價錢。一箱四萬。真是……慷慨啊。
可這慷慨，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冰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進(jìn)廚房，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顫抖的光斑。
四點。母親發(fā)來微信，是一張照片。她坐在老家門檻上，腳下放著那籃蘋果，笑容里有深深的皺紋。“媽等你回來吃蘋果。”
我盯著那張照片，眼睛刺痛。
突然，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鉆了出來。
不能直接報警。但可以把證據(jù)，送到能管這事、又不會立刻打草驚蛇的人手里。
我想起以前看社會新聞，市局經(jīng)偵支隊好像專門處理這類經(jīng)濟犯罪、賄賂案件。
一個藏有金條的蘋果。一份簡要的情況說明。匿名寄過去。
不需要我出面指控。
讓專業(yè)的人去判斷，去調(diào)查。
蘋果和金條是實物證據(jù)，經(jīng)偵的人不傻，看到這個，自然會順著“金豐源”、采購單、孫民生這條線往下查。
只要他們啟動調(diào)查，很多事情就捂不住了。
而我，至少暫時是安全的。我只是一個匿名的線索提供者。
風(fēng)險依然有。萬一快遞被攔截？萬一他們從寄件信息查到我？
可以不用真實信息。選一個離住處和公司都遠(yuǎn)的快遞點。戴好帽子口罩。
這像一場賭博。賭的是他們的手伸不到那么長，賭的是經(jīng)偵部門的效率和決心。
但比起坐等孫民生他們來“處理”，這似乎是我唯一能主動做的、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的事情。
我看了看時間，四點二十。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我站起來，因為蹲坐太久，眼前發(fā)黑。扶住流理臺站穩(wěn)。
從袋子里，挑出一個金條塞得最整齊、保鮮膜包裹最完好的“蘋果”，用干凈的保鮮袋再次獨立封好。
找出一張白紙，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下幾行打印體般的字：“金豐源精品水果公司為空殼。‘蘋果’內(nèi)藏金條，用于行賄。發(fā)貨經(jīng)手人：孫民生。可能與蘇盛有關(guān)。年會誤發(fā)至員工。詳情請查該公司采購流水及物流（捷達(dá)速運）。”
沒有落款。
我把紙條塞進(jìn)一個普通信封，和那個特殊的“蘋果”一起，放進(jìn)一個準(zhǔn)備好的、大小合適的硬紙盒里。用膠帶反復(fù)纏緊。
換上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把紙盒裝進(jìn)一個舊帆布包。
出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廚房。
剩下的五根金條和蘋果殘骸，我重新包好，藏在了櫥柜最深處、一堆不用的碗盤后面。
如果……如果匿名舉報石沉大海，或者我自己遭遇不測，這些東西，或許還能成為最后的一點籌碼或線索。
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我不能收下這“獎金”。不能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把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寄托于孫民生之流的“仁慈”或“信譽”。
街上車水馬龍。我坐了幾站公交車，又換乘地鐵，到了一個從未去過的城區(qū)。找了一家看起來生意繁忙、監(jiān)控可能照不過來的小型快遞驛站。
用現(xiàn)金支付。寄件人姓名隨便編了一個。地址寫了經(jīng)偵支隊一個公開的辦公室地址。選了最快的、需要簽收的快遞服務(wù)。
把包裹遞進(jìn)窗口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厲害。柜臺后的女孩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易碎品，小心點。”我壓低了聲音說。
女孩接過，隨手放到身后的貨架上，那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裹。“知道了。”
走出驛站，冷風(fēng)一吹，我才發(fā)覺貼身的衣服又一次濕透了。帆布包里空了，心卻好像被更沉重的東西填滿。
我沒有直接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華燈初上，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
回到那個寂靜、冰冷的家。我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下。
手機屏幕在褲袋里亮了一下。是孫民生的最后通牒時間過了吧。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我汗?jié)竦摹⑸n白的臉。
通訊錄里，蘇盛的名字靜靜地躺在那里。
我點開，進(jìn)入短信界面。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許久。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蘇總，年會發(fā)的蘋果，我切開看了。這獎金，我不敢收。”
點擊，發(fā)送。
屏幕顯示“送達(dá)”。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后，長按，將這條信息，從我的手機里，徹底刪除。
10
信息發(fā)出去后，世界并沒有立刻崩塌。
相反，是一種死寂般的平靜。
孫民生沒有再打電話或發(fā)短信。
公司群里一切如常，胡雪梅偶爾發(fā)幾條養(yǎng)生鏈接或打折信息，語氣輕松。
蘇盛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張在高爾夫球場的照片，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閑。”
好像那條石沉大海的信息，和那個寄往經(jīng)偵支隊的包裹，從未存在過。
但我能感覺到平靜下的暗流。
上下班時，似乎有陌生的車輛在不遠(yuǎn)處停留。
公司里，孫民生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淡，淡得沒有任何溫度。
有兩次，我在樓下便利店買煙，感覺有人在不遠(yuǎn)處打量我。
我在等待。等待某個靴子落地。或是法律的，或是他們的。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爬過。年關(guān)近了，項目終于徹底收尾。我變得更加沉默，盡量降低存在感。
大約在寄出包裹兩周后，一個普通的周二上午，幾輛沒有標(biāo)識的汽車悄然駛?cè)牍緢@區(qū)。一群穿著便衣、但氣質(zhì)干練的人徑直上樓。
過了一會兒，蘇盛和孫民生被分別帶出辦公室。
蘇盛臉色灰敗，孫民生低垂著頭。
公司里瞬間炸開了鍋，議論紛紛，人人臉上寫著驚疑和興奮。
胡雪梅的臉色白得像紙，躲在人群后面，不敢抬頭。
我沒有出去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手指冰涼，微微發(fā)抖。
當(dāng)天下午，有穿著制服的人來公司，封存了財務(wù)室的幾臺電腦和大量文件。行政部門也被要求配合調(diào)查。
消息很快流傳開來：涉嫌巨額行賄、走私、非法經(jīng)營。
那個“金豐源”水果公司是空殼，是洗錢和輸送利益的通道之一。
蘋果藏金，只是眾多手法中的一種。
我提供的那個“蘋果”，據(jù)說成了撬開其中一個環(huán)節(jié)的關(guān)鍵實物證據(jù)。當(dāng)然，這都是后來我從新聞和同事的竊竊私語中拼湊出來的。
公司業(yè)務(wù)陷入半癱瘓。人心惶惶。
我沒有絲毫輕松。相反，一種更深的疲憊和虛脫攫住了我。我知道，我在這里的職業(yè)生涯，結(jié)束了。
一個月后，警方調(diào)查告一段落，公司被接管重整。大部分員工面臨分流或裁員。
我遞交了辭呈。人事部的同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問，很快辦理了手續(xù)。補償金按最低標(biāo)準(zhǔn)給的。我沒爭。
離開公司那天，是個陰天。
我抱著一個紙箱，里面是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
走到園區(qū)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工作了幾年的大樓。
它依然矗立，只是在我眼里，已然面目全非。
手機響了。是母親。
“高格啊，你那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好久沒給媽打電話？上次你說項目忙，這都快過年了……”母親的聲音里滿是擔(dān)憂。
“媽，沒事。”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項目結(jié)束了。我……我換了個工作，最近在交接，有點忙。”
“換工作了？也好，也好。累不累？新工作怎么樣？”
“還行。剛開始，都那樣。”我頓了頓，“媽，我過兩天就放假，回去看您。”
“哎，好，好！媽給你留著好吃的！”母親的聲音立刻歡快起來，“對了，上次你說公司發(fā)的蘋果，吃完了沒？甜不甜？要是吃完了，媽這兒還有老趙給的，可甜了，給你留著呢。”
我站在初冬蕭瑟的風(fēng)里，抱著輕飄飄的紙箱。
眼前閃過那抹冰冷的金黃，孫民生平靜的臉，蘇盛慷慨激昂的演講，胡雪梅驚恐的眼神，還有母親在老家門檻上，守著那籃蘋果的笑容。
喉嚨哽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對著電話，輕聲說：“嗯，挺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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