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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春天的故事》
龔姝的回答是“不”。她看見一位年老的鄰居被救護車拉走,其他鄰居們為她變得荒蕪的院子澆水,擺上新的花草。她想:“我要是走過去對這幾個鄰居說你們是詩人,他們要么笑著擺手要么茫然地走開,但他們的確是詩人。”
在出版詩集《白》之后,龔姝接受“外灘 The Bund”的筆談采訪,講述詩與生活的關系。在她的生命邏輯里,工作、縫補、照顧家人與寫詩是同一種勞作。她樸素地生活著,而生活的細節與身體的經驗又喂養了她的創作。她寫道:“很多時候,詩歌需要強索出來,而詩不必,詩存在于一切事物中,詩是不息的。”
今天單讀分享這篇訪談,在世事難料的時間里,讓我們一起認真對待過好今天和明天這份事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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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過好今天和明天當作一份事業
采訪:外灘 The Bund
筆答:龔姝
01
小學三年級,我從父親那里得到了一本異常漂亮的筆記本,封面是一棟三角玻璃屋(后來知道是盧浮宮),筆記本側面刷有發亮的金邊,我翻開第一頁寫下了一首詩。
之后的幾十年我都在既痛苦又快樂的玩耍中度過,過得很豐富,然而幾次至親與密友的重要葬禮使我遭受了相當大的挫折,這一連串的挫折后我以閱讀書籍的方式度過了近十年。
時間來到 2017 年,三十五歲后,我才模糊意識到自己究竟經歷了什么,這讓我痛苦不堪。在一個星期日下午,我拿起筆重新開始寫詩,這首詩最終收錄在詩集《白》中,是一首顏色非常淺的詩,深色的部分已被時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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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過好今天和明天當作一份事業,喝自己燒的水、吃自己做的飯,用自己的雙手擦地、刷鍋、補襪子、縫被子……每件事物都接觸我的手、我的手指。
詩不會在乎有沒有人把它當作一份事業。詩滅亡了么?可能吧,但詩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早已滅亡。
詩是一種肯定與保證,詩無法被攻擊。在寫詩的這些年,我感覺到一些詩是任務,它來到你面前,經久不散,有時候隔了很久還會出現,繞不開就得坐下來寫,寫了才能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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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在當下世界是否仍有意義?將這個問題玩笑著解答或是深入分析都是不對的。當下對我來說就是此刻:2026 年 2 月 1 日,星期天,上午九點二十五分二十四秒,當下的世界對我來說就是眼前的桌子。
基于以上兩個定義,詩歌有意義,意義在于為我看見或想到的東西降低對比,使事物的細節得到更多的呈現。意義在于我與詩都活生生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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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不分年齡,也沒辦法過時,創作者創作不息,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會被藝術作品的引力卷入文藝風暴,這幾乎是種不可抗的自然現象。
愛好文藝的人只是面對電影、油畫和詩時顯得略有差別么?實際上,即便他們坐在油條攤前吃早餐時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所以為什么要掩飾呢?
不愿暴露內心感覺的人不僅僅只是因為羞澀,他害怕自己的朋友、老師、同事與上司據此評價他的工作能力,總之有可能擔心的只是薪水。
02
我不認為詩人是可以穿上又脫下的一個身份,許多從未寫過詩的人過著真正的詩樣人生。
我有一位年紀很大的鄰居,自從某天她被救護車帶走后,她擺滿盆栽的院子就開始荒蕪——盆中的雜草長得和花一樣高,緊接著又與花一道迅速枯萎。
這個情況引起了一位男士的注意,他洗完車后會拉長水管順便澆澆這個院子,這個行為引發了更多注意,常有好幾位鄰居,還有一些小孩,提著塑料桶往院子里潑水。
但也許是夏天時花草被旱得太深了,直到最近院子也沒什么起色,院子的主人也還沒回來。快過年了,有人在院里放了一盆紅月季,沒過幾天又有人放了一盆黃水仙,挨著先前那盆紅花,院里的花越來越多。
我不知道最后會怎樣,我要是走過去對這幾個鄰居說你們是詩人,他們要么笑著擺手要么茫然地走開,但他們的確是詩人。真的,寫詩不是詩人的必須。
日常并不樸素,它很兇猛。有天我在冬瓜皮上看到大腿上的靜脈血管,又有一天我發現了藏在香菇里的子宮。樸素和真摯的描寫在動人的同時也使人寒毛直豎,因此從日常中抓細節就像抓蛇一樣,必須一邊等候一邊觀察,抓住后,還要謹防被咬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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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一個普通的文學愛好者該如何積累寫詩素材?”首先,愛好文學已經不普通了,游艇和私人飛機才是普通的事情。
我也是個年輕人,不愛聽建議,我平時只建議我自己寫作時不要讓任何作品與任何榜樣擋住桌上的光線,不要把水杯放在電腦旁邊。
當我積累素材,就像積累植物名稱,但開拓這些名稱之下的細節還得借助感官——塵土落在桌上與落在眼睛中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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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橘子的顏色,也寫它的聲音:果實接觸地面,濺起苔蘚與土粒;寫書的形狀,也寫它的味道:咖啡、茶漬、麻辣燙或嬰兒嘔吐物停留在紙張上的氣息;木姜子根,它的氣味不會直接交出它的形狀,所以要讓鼻子跟手說話:“喂,去找找看。”然后手找到(至少是搜索出)木姜子根驚人的外表……
總之還是建議了?那就再建議一條,不要積累素材,有了就寫,別留著。
03
從每天來說,我有時只寫一兩分鐘,有時候連續寫幾小時,更多時候不寫。從整個生活來說,今年還會繼續寫詩,明年我不知道。很多時候,詩歌需要強索出來,而詩不必,詩存在于一切事物中,詩是不息的。
文思泉涌的時候很多,但我都克制住了。文筆不是詩歌的本錢,比起詩人我更想稱自己為一個結巴者——如果一個人可以出口成章的話,就不必寫詩,直接歌唱或是講演就可以了。
有個名叫比利·柯林斯的老詩人,有天他走在街頭,突然文思泉涌,于是跑進離他最近的一家銀行,用銀行拴著繩的那種圓珠筆在存款單背面寫下了一首詩,這很可愛。但我不喜歡著急,我不習慣文思泉涌,因為我相信記憶,主要是相信記憶的流失與沉淀——我寫記憶沖不走的東西。
靈感來臨時我不會起身捕捉,只會感到一陣被它所蘊含的東西——美、悲傷或神秘——擊中的暈眩,我會昏昏欲睡,有時我真的會立刻睡著。我喜歡等沸騰的靈感冷卻,我寫溫度平穩與冰冷的詩,如果詩在寫出來后依舊滾燙,那它最初的溫度是多么地危險多么地不可觸碰啊!
我也喜歡電影、音樂和戲劇,最喜歡舞蹈和自由搏擊——用身體說話而不再依賴語言,太棒了!相信身體即是一種對個人的相信,一具運動中的人體就像一個字,簡單、堅實可信。
身體藝術對我的啟迪就是:詩歌以我的身體為食。換句話來說就是——我要喂養詩歌。
我很高興大家喜歡我的畫,我喜歡畫畫,做過縫紉線和丙烯混合的繪畫作品,也做過泥塑,我還喜歡縫各式各樣的泰迪熊、小玩偶,近幾年這些事情做得較少,但以后還會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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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反對把家政工作單獨拎出來說,那只是我做過的二三十份工作中的一種而已,在這個世界有很多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做一份簡單、糊口的工作,其余時間用來搞雕塑、種花、畫畫、跳舞、集郵、探索地心和宇宙、練琴、作曲、寫話劇……
但我相信持續的寫作可以從我身上去掉諸如“曾經的白領”“家政女工”“勞動者”,甚至“詩人”等詞語,以及更多引號。每一份工作都是我的工作,家政也包含我曾有過的每一份工作的經驗,正如我現在的身體也包含十歲、十一歲的我自己——我還是那棵樹,只是多了一圈年輪而已,并沒有調轉方向。
然而是寫字樓的工作將我損壞為詩歌,就像受過傷的肌肉會比其他部分長得更粗,受傷的那部分心靈成為我的詩歌。工作看似被待處理事項密密麻麻填滿,實際上,屬于工作的這一大塊時間是非常荒涼的,于是我擁有了一大片空地!荒蕪、寸草不生,我覺得我可以開墾這塊土地,就用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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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使我感受到:我不想工作。工資不是收獲,工資是我應得的報酬,被公司開除是我唯一的收獲,我被公司一腳踹進了詩歌。現在我依舊在城市中打著零工,我工作在小超市、米粉店、鹵菜店……我的打工地點統統在街邊,我喜歡這種就在一樓的工作。
關于家人的事,我不會在這里和盤托出,事實上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和世界上其余人的生活有任何不同的話,我會誠實說出。
現在我照顧生病的家人,在這之前,我的家人也養育、照顧我,不同之處在于我寫了日記,他們沒寫。沒人能說清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究竟給媽媽制造過多少麻煩,我并不是一個省心的孩子,對我的愛人來說,我肯定也不是一個省心的戀人。
寫日記會夸大自我,我會提防這點。日記屬于我釋放壓力的方式之一,日記本如同一間只有我一人的K歌房,所以我很難控制自己在日記里飆高音。通過日記,我逐漸深入理解了悲痛而不僅僅是不顧一切地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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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家庭的現實事務,人生途中,媽媽曾是引導者,愛人與我并行。在我們的位置發生了變化,我走在前面,他們跟隨,但我們依舊同路,一起抵擋住各種困難,一起成熟。
很多時候我都沒在寫詩,我長時間地陪伴與照顧他們。詩歌做到合格即可,我不想在生活中負疚,我不希望陷入怨恨自己的境地。
我和媽媽的關系很好,另外我家所有的親戚都讀我的詩歌、看我的日記,我一開始覺得這很平常,后來我意識到這種緣分是多么多么地罕有。我開始喜歡過年,為過年打掃、采買,我變得期待團聚。
我現在依舊在公眾號上記錄、寫作,在博客時代過去后,這是僅剩不多的能容納長文章的地方,我今年還會在公眾號上寫作,明年不知道。會不會再使用社交平臺呢?在這些小事上我對自己不那么專制,我隨便我自己。
社交平臺是說話而不是寫作。寫作需要安靜地回憶,整個人浸沒在回憶中,直到這回憶抵達想象,再借由想象抵達未來。社交平臺的說話有助于寫作,但只能為寫作提供一小片羽毛,距離長出翅膀離開樹枝飛起來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文、編輯:Cardi C
圖片來自龔姝、單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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